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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 (11-12)作者:碱水面包

[db:作者] 2026-10-25 05:17 长篇小说 6700 ℃

【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11-12)

作者:碱水面包

2026/10/23 摘自:pixiv

第十一章:看你自己

礼拜天上午,渡边让人把镜子前那块地拖了一遍。

  拖把走过去,湿的印子两三分钟就干了,干了以后比别处亮一点。我是被守卫从笼子里提出来,一路拎到那面镜子前的。地还有一点潮,光脚踩上去,脚心先凉,凉顺着腿往上走,走到膝盖就不走了。

  “跪。”

  我跪在那块刚拖过的地方。

  昨天夜里我在笼子里睡的。笼子小,睡不直,睡到半夜腿麻,麻醒了换个姿势,换完又麻。早上被提出来的时候,头发粘在脸上,眼睛睁不开。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闪到第三根才稳。

  镜子里有个人,脖子上有一圈黑,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我先看的是她的手,不是脸。手背上有两道印子,是笼子的铁条压的,一道深一道浅,浅的那道已经发黄。

  这间屋子我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被推车推进来的。镜子是一整面墙,底下有一道踢脚线,踢脚线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水泥。左边是那张长桌,桌上摊着本子,本子旁边一只铁盘,盘子里现在只有两截绳子。靠墙的架子上排着东西,我不往那边看。我知道它们都在。

  屋里有暖气,暖气口在镜子上面,吹下来的风是温的,吹在肩膀上有一点痒。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别的味道,是皮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

  他绑我的腿。小腿折回来,贴着大腿,绳子从膝盖弯绕过去,一圈,两圈。勒的时候他把绳子往下压,压进肉里,再收紧。结打在外面,结头朝上。

  绳子是麻的,粗,闻着像晒过的草。他拉的时候能听见绳子和绳子摩擦的声音,很短的一声。绕到第三圈,我的小腿和大腿已经贴死了,中间没有缝。

  我自己够得着那个结。我用指尖碰了一下,绳子一动,膝盖里就跟着一紧。我碰了两下就不碰了。

  绑完我试着把腿伸直。伸不直。不是绳子有多紧,是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它折在那儿,我得先想一下才能想起来它原来是怎么放的。

  手没有绑。

  我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百叶气窗。扇叶是闭着的,缝里没有光,也没有灰落下来。看第二眼的时候我把头转回去了。

  渡边从桌子那边走过来,站到镜子侧面。灰条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先看我,看了有十几秒,看到我膝盖上的绳子,看到我垂在两边的手,最后看到我的脸。

  “看你自己。”他说中文。

  他用日语讲。他讲得很快,一句一句往外丢,像在报菜名。

  “舌。”“奥。”“含め。”“吸え。”

  我在心里跟着翻:舌尖,深处,含,吸。翻得比他讲得还快。翻完我发现我在挑他的发音——他有一个音咬得不准,舌头该往后一点。这个念头一点用都没有,它自己冒出来,冒出来我就得花力气把它按下去。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根。肉色的,比看着重,底下有吸盘。他把它抵在我嘴唇上。

  “口を开け。”

  我张开了。

  “吐いたら、もう一回。”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桌子那边去弄别的东西。抽屉开了又关。纸张翻过去。他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含着。那根东西顶到上颚,把舌头压在底下,腮帮子被撑开,撑得发酸。口水先到嘴角,再往下巴。我咽了一次,咽的时候它顶到喉咙,我干呕了一下,忍住了。

  喉咙里那一下上来,眼睛自己出了水。我把水咽回去,尝到一点咸。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尺。塑料的,一边有刻度。他把我嘴里那根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有一声响,很轻。我嘴里空了,舌头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只好贴在牙上。

  “あ。”

  我张嘴。他把尺横着放进来,两边一卡,看了一眼。

  “もう一度。”

  抽出去,竖着放进来,往里面送了一点。我咬肌绷着,怕咬到尺。他自己念了一个数,很小的声音,念完低头写。

  他翻到本子前面。那一页是八月七号。另一间屋子,另一个人的手,另一根尺。他对着看了一会儿。

  “同じ。”

  一样。

  他把两个数写下去,写完把笔插回本子边上,把那根东西又放回我嘴里。放的时候他按了一下我的下巴,让我自己含住。

  然后是四样,一样一样来。

  “舌。”

  他先做给我看。他把食指伸进自己嘴里,比了一下位置,比在舌根后面。拿出来的时候手指是湿的,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ここまで。”

  到这里。我看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头。

  舌尖,从下面往上,慢慢地。他站在我左边看,眼睛跟着我的舌头走。我做了一遍,他没有说话。

  “奥。”

  舌根往下压。压到某一个位置,上颚后面那一块软的地方被顶住,喉咙里立刻起了一下。我把那一下压回去,眼泪又出来一点,顺着眼角往下走,走到腮上就凉了。

  “含め。”

  含到哪儿停。他用手比了一下位置,比在我下巴底下。

  “吸え。”

  吸。他提醒了一句牙。牙不能碰。

  我做完第三遍,他伸手过来,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往上抬了一点。抬到脖子拉直,喉咙露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让我保持这个角度,又让我做了一遍。这个角度做起来更难,腮帮子要开得更大,舌头往后退的时候会顶到牙。

  四样走完,他让我从头再做一遍。第二遍我做得比第一遍稳,因为我知道哪儿会干呕,就能绕开——绕开一点,他就把东西再往里送一点。他说:“もう一度。”

  第三遍他就不说话了,只看着。

  然后是连着来。

  四样,一遍,不停。舌尖,深处,含,吸。做完一遍再来一遍。

  第一遍我还跟得上。第二遍的时候,做到“吸”那一下,我的牙碰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抽出去,等我。

  我重新开始。第三遍做到一半,我忘了下一个是什么。

  我停在那儿,嘴里含着东西,脑子里空的。四样,四个字,我记了那么多遍,那一下就是想不起来。

  他说:“吸。”

  我做了。

  “もう一回。”

  这一遍我做对了。做对的时候,我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中间有一段我不记得了。等我回神,他已经在换手,换到另一边站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挂着一条口水,从下巴一直拉到胸口,亮的一条。

  他让我张嘴,把舌头放平。

  “あ。”

  我照做的时候想起大学的口语课。老师让学生咬着一根筷子练口型,咬一年,腮帮子每天回来都是酸的。那时候张嘴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あ。”他又说了一遍。

  我把舌头往下压。

  喉咙那一段。他把那根往里推。推到我干呕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往里推了一点。

  我干呕了。

  “一。”

  他退出来一点,等我喘完,再推回去。推到同一个位置,还是停一下,再推一点。

  我干呕了第二次。

  “二。”

  他数的是我干呕的次数,不是他推了几次。这个我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想明白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等“三”了。

  干呕的那两下,喉咙里是往上翻的,胃跟着提。鼻子堵住,只能用嘴喘,喘的时候那根东西还在,气进一半就被挡回来。口水多起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滴下来的时候是凉的。

  镜子里那个人在干呕。我看得见她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看得见她下巴下面那块皮在抽。她干呕完,肩膀往前缩,缩完自己退回去。退回去以后她把嘴重新张开,张得比刚才大一点,等他再推。

  我一直看着。看得很仔细。她张开嘴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一下:比第一次快。第一次他等了,第二次他自己就进去了。

  她把嘴张开的时候,舌头自己往下让。这个动作没有人教过她。

  干呕的时候眼睛自己闭上了。

  我听见他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我抢在鞭子前面把眼睛睁开。鞭子还是落下来,落在屁股上。不重。声音比疼响,那一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散。

  “遅い。”

  太慢。

  后来我学会了听椅子。椅子一响,我就睁眼。椅子不响,我也睁着。我把眼睛睁到发酸,眨都不眨,镜子边上那圈灯开始发花,发成一圈毛。

  不是听话。我算过了:睁着比挨一下便宜。

  鞭子落下来那一下,我知道自己算对了价钱。疼是在大腿根和屁股交界的地方,一条,横的,落下去以后先不疼,过了一秒才烧起来,烧到手心出汗。我等着它烧完。烧完了,那一片就没那么疼了。

  我记住了那个位置。下次再落,我要让自己往那边偏一点,别让它叠在同一个地方。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个了。

  中间有人送过一次水。纸杯,温的,杯口软了。我一只手接过来,喝完,把杯子捏扁,放在地上。喝完我才知道已经过了半天——送水一天两次,第二次在晚上。这一杯是第一次。

  他往我头上放一只铃。

  铜的,比看着重。放上去往一边歪,我的脖子自己去找平衡,找到了,铃就不晃了。他退后两步看,看了有一会儿。

  “落としたら、もう一回。”

  我坐在自己的脚跟上,脖子挺着。铃在头顶上,我看不见它,只能感觉到它。它有一点往左偏,我就往右找一点。找的时候肚子得收着,一收,绳子在膝盖弯里就更勒。

  铃的声音很小。可是屋子里太静,它一响,整间屋子都听见。我后来学会了一个办法:不看镜子,看地上那块亮的地方,把眼睛放在那儿,脖子就不容易动。

  他坐在桌子后面,把本子翻开,开始写。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走一段停一下。他写的时候不看我。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他要去一趟外面。

  他走到门口,跟守卫说了两句,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是走廊的光。

  屋子里剩我和守卫。

  守卫站在门口,背对着,一开始不动。后来他换了一只脚站着,又换回来。他的腰带上有东西,一动就响一下,很轻。

  我跪在那儿,头顶上是那只铃。

  我听见他咽了一口口水。

  我听见他把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

  我不敢动。我连呼吸都放轻了。膝盖底下已经开始疼,疼得很均匀,一条腿一条腿地疼。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更长。我不敢数,因为一数,就会想做点别的。

  门开了,渡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杯。

  他自己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拿起笔。

  铃掉了一次。是我吞口水的时候下巴动的。

  铃从头顶滚下去,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镜子底下,转了两圈,停了。

  他走过来。弯腰,把手伸到镜子底下摸。摸到的时候铃又响了一声,很短。他把它捡起来,走回来,放回我头上。放得很正。

  他没有打我。

  “もう一度。”

  第二次我撑住了。撑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一下一下,比秒表快。撑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想别的事:我这样跪着,膝盖以后会不会坏;坏了还能不能穿高跟鞋;我那双米色的鞋还在柜子里,右脚鞋跟磨过,还没去修。

  铃没有再响。

  他把铃从我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我的肩膀松了一点。

  松完我咬了一下腮。

  他把镜面上那根推到我嘴边。

  “动くな。”

  跟我的脸一样高。吸盘吸在镜面上,吸得很牢,我用手推了一下,推不动。我要看着镜子含住它。不是闭上眼含,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含。

  我含住了,停住。

  停住的时候,它比我以为的重。舌头顶着它,腮帮子里侧被撑得发木,上下牙只能张着,合不上。镜子里那个人含着东西,眼睛看着自己。她的鼻翼一动一动。我的也是。她的下巴上还有一条干了的印子,是我自己的。

  我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在咽口水,咽不下去。口水在舌根那儿积起来,积到一定的时候自己往外溢,从嘴角出去,顺着下巴滴。滴到镜面上,就在那根东西底下的吸盘旁边。

  他站到我身后。我看不见他,只在镜子里看见他的肩膀和半边脸。他把一只手放在我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手心是热的,比他刚才拿绳子的手热。放了有五六秒,他拿开了。

  “自分で。”

  我要看着镜子,自己往前。

  镜子里那个人往前挪。头低下去,腰塌下去,屁股抬起来。她做得比我以为的顺。

  往前,退回来一点,再往前。那根东西在镜面上,不动。动的是我。往前的时候它进到舌头后面,退回来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啵”,是吸盘被拉动的声音。

  我动了三下,他就不说话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出来的气撞在那根东西上,回来一点热。也听见膝盖在地上来回蹭的声音。地是光的,蹭一下有一点涩,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椅子。

  进到最里面的时候,我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我跟她对上了一下,就低下去,让那根东西从舌头上滑过去。滑过去的时候牙碰到了一点,我立刻把牙收回来,把嘴张得更开。

  五遍。我数着做的。每一遍都要从最底下开始,往上滑,滑到最里面停一下,再退出来。

  脖子先酸,酸到后来是木。膝盖不能动,整个动作是从腰上来的。腰一沉一抬,屁股跟着起落。做得久了,那就不像是在动嘴,像是在用整个人磨一根钉子。

  镜面上有一片是湿的,是我下巴滴下去的。滴下去的地方反光不一样,亮一点。

  做完第五遍,我的下巴在抖。不是冷,是腮帮子酸得收不住。

  他一直没有出声。等我停下来,他说了一个字:“よし。”

  他给我一支笔。圆珠笔,蓝的。

  “自分の体に、触られたくないところを书け。”

  在自己身上写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我在心里拆这句话。触られる,被碰。たくない,不想。整句是“不想被碰的地方”。

  日语说“不想被碰”,被动放在前面,谁碰,不用说。

  中文要说“你不想让他碰的地方”,得把那个人说出来。

  他不用说。这句话里没有他。

  我拿着笔。笔是凉的,握了一会儿就热了。

  笔尖对着自己的小腹。他在等。我知道他在等——他不催,只是站着,两只手都空着,垂在身体两边。

  我在心里算:画哪儿他都看得见,画哪儿他都会碰。那我挑一个不重要的。

  我把笔落到左边腰下面。

  画的时候笔尖有点挂,皮被笔尖顶出一个小坑,墨下去的时候是一小点一小点连起来的。我画了一个圈,不大,指甲盖那么大。油墨的味道很冲,是那种便宜的圆珠笔的味道,闻着像学校里填表。

  他看了一眼,记下来。他把笔递回给我。

  “もう一つ。”

  我又画了一个,在右边,比第一个低一点。画第二个的时候手在抖,圈画歪了,尾巴拖出去一点,拖到胯骨上。

  第三个我没有画。笔停在手里,笔尖对着自己。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比刚才那两个都怕被碰。那个地方我连想都不愿意想,笔尖往那边偏了一寸,就停住了。

  他也没有催,等了一会儿,把笔收回去了。

  他把我画的两个位置在本子上抄了一遍。抄的时候念了一声,很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抄。镜子里有两个蓝圈,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圈里是我的皮。那是我画的。画的时候我想的是:挑一个不重要的。现在我看着那两个圈,想不起来我凭什么觉得它不重要。

  他照第一个圈做。

  他的手指先是干的。在外面按了一会儿,按到湿了才进去。进去的时候我自己听见了一点声音,很小。一根,两根。他做得很慢,慢到我能数出他退出去再进来的间隔。

  他没有往深处去,只在那个圈的位置上,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很有耐心,像在描一个真的圈。

  做的时候他看着镜子。我在镜子里看他的手,也看我的脸。

  我的脸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镜子里的我。

  “そこ。”

  那儿。

  然后往下按了一点。

  我的腰动了一下。

  很轻。镜子里看得见。我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那儿不动,等我自己停下来。

  我停下来用了很长时间。

  停下来以后我发现我的脚趾在抠地。膝盖底下有一粒硬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米粒大小,我跪了这么久,一直没挪它——不是不想挪,是挪不开,膝盖动不了。

  然后就是那张脸。

  我看了她很久。眉毛是我的,眼睛是我的,嘴角是我的。她疼的时候眉毛会往上带一点——我知道,因为我以前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疼。牙疼,疼得在洗手间里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歪成什么样。

  现在她的眉毛没有动。

  我皱了一下眉。眉头动了。

  眼睛没有动。

  我试着把嘴角往上提。提了一下,提不上来。脸是软的,软得像刚睡醒。

  门那边的守卫换了一只脚站着。他的腰带响了一下。

  下课前他让我做“问好”。

  跪姿,手到背后,自己扒开。

  我做了。手绕到后面的时候,肩膀被往前拉,胸口压到膝盖上,脸几乎碰到地。腿是绑着的,膝盖并不到一起,所以这个姿势比平时更难——我得把腰塌下去,把屁股抬到最高,再把两只手从两边够过去。

  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是凉的。我把两边往外扒。扒开的时候有一点风进去,风是暖气口下来的,温的。

  镜子里能看见我的手在背后,也能看见他站的位置。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走近。他看的地方比我以为的更靠下。

  “中国014。”

  门开着。守卫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他的鞋跟在地上磨了一下,磨完就不动了。

  我等着他说“好”。他没有说。他说:“もう一度。”

  我又报了一遍。这一遍报得比刚才稳,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在报什么了。

  然后他让我说三遍。

  “我是主人的母狗。”

  第一遍声音在抖。第二遍好了点。第三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跟刚才报数是一个调——不高不低,平的,像在读一张单子。

  说的时候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嘴。嘴唇动得很轻,动完就闭上。那两片嘴唇说出那六个字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让我换一个词再说一遍。

  “我是主人的奴隶。”

  这一遍我说得比刚才快。说完我听见自己快。

  这个“快”是我自己听见的,不是他说的。他没有说话,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门那边有声音。守卫的鞋底在地砖上动了一下,动完就不动了。

  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

  我没有回头看。我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嘴还张着一点,是说完了没合上的样子。

  收工。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去。鞭子挂在第二个钩子上。铃放回盒子里,盒盖扣上。垫布叠两折,搭在推车边上。笔盖上帽,插回本子边上。最后他把镜面擦了一遍,从上面擦到下面,擦到镜子里那个人的脸那个高度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擦过去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出声。我跪着看。我看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我在看什么——他收这些东西的顺序跟我妈收碗一样。先大的,后小的,最后把台面擦一遍。擦完还要看一眼,看有没有水印。

  我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膝盖以下是我的,膝盖以上也是我的,中间那一段是别人的。我试着把脚动一下,脚背上的皮被地砖磨得发木,动的时候有一点响。嘴里还是那根东西的形状,舌头放平了,那个形状还在上面,像牙印。

  我用舌尖顶了一下上颚。上颚后面那一块是软的,顶上去还有一点想呕。

  大腿上有两个蓝圈。我低头看的时候,墨已经干了,圈里有一点红,是他刚才按的。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圈。碰的时候那一片皮自己紧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圈想:这是我画的。

  然后我又想:这是我让他碰的。

  这两个念头中间隔了不到一秒。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扁的,黑的,放在桌上。

  盒子是皮的,边上有两个铜扣,扣着。他没有打开。

  他把盒子推到桌子边上,推到正对着我。

  我看着那个盒子。我没有问。

  这里的东西,问不问都一样。问了,他会告诉我,告诉完我还是要戴。不问,我至少还能有一晚上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选了不知道。

  “明天,戴着睡。”

  他说明天,不说几点。

  走的时候他把灯关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进去的时候“嗒”了一声。屋子里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跪着,膝盖上两道绳子,手还留在背后没放下来。

  我把手放下来,才发现手是麻的。

  晚上。门开了,灯亮起来。守卫进来解绳子。解的时候我的腿还在往回收,收不回来,要他自己把我的小腿掰直。掰直的时候膝盖里面响了一声,不疼,是麻,麻里面有一点针扎。

  冲洗间在走廊另一头。冷水。我站在水底下,水从头顶下来,先凉到骨头,过一会儿就不觉得凉了,只觉得木。墙上有一只龙头,龙头下面接着一根软管,软管盘在钩子上,我看了它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有人从门缝里扔进来一块肥皂。肥皂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我捡起来,在手里搓,搓出来的沫是灰的。

  我洗了头发,洗了脸。洗到下面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水从那儿流下去,流到腿上,还是温的。

  冲完有人扔给我一块布。我擦到一半,布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更冷。

  走到调教室门口,身上还是热的。热一散,就没了。

  桌上铺着一块皮的东西,黑的,发亮。旁边三个盒子,盒盖都开着。

  贞操带。皮的,腰上一圈,前面一块皮垫。皮垫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是装东西的。皮的边上缝了一圈线,缝得很齐,像有人坐在灯下缝了很久。

  我伸手摸了一下。皮是软的,里面衬着一层硬的东西,按下去按不动。带子一头是扣眼,另一头是一排铜扣,扣子上有一点毛边。他说这个戴上以后走路会有感觉。

  “感觉”两个字他用中文说的。说得很慢。说的时候眼睛在我腰上。

  三个塞子,从细到粗,摆在桌上。最细的那个跟我小指差不多,头上是圆的,底下宽出来一圈,做成了座。中间那个比大拇指粗一圈。最粗的那个,我看了两眼就把眼睛挪开了。三个都是黑的,橡胶的,表面哑光。中间那个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被人用过、又擦干净了的。

  “选べ。”

  我看了三遍。

  细的会换,粗的会疼,中间那个大概一次就能过。我指了中间那个。

  他点点头,把中间那个放回盒子,拿了最粗的。

  他把那个装进皮垫中间的空处。装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卡进去以后有一声很小的“嗒”。他转了转,看正不正,转完又看了一眼我。

  “足を开け。”

  他让我自己把腿分开。

  我自己分的。

  他把带子绕到我腰上,一道一道收紧。皮带是凉的,贴在皮肤上,过了一会儿就不凉了。带子收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被压着。

  镜子里那个人腰上多了一圈黑。很宽,从肋骨下面一直到胯。她站着,两只手垂着,看起来像穿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穿。

  扣子在后面。他扣第一道的时候,我的腰自己往前挺了一下——不是躲,是那个扣子勒到了腰上一块地方,勒得我不得不挺。

  扣完我够不到。我伸手到后面摸了一下,摸到一块铁,铁的边是圆的,摸不出锁孔在哪儿。

  最后一道扣紧的时候,那个东西被带子推着往里走。

  “数えろ。”

  一。二。三……

  不是他推,是带子自己在推。它一点一点往里进,进得比我想的慢。先进去的是一个头,圆的,滑的,进去的时候有一点凉。然后是粗的那一段,卡在口上,卡了一会儿,才被带子挤进去。

  里面被撑开的时候不是疼,是胀。胀到一个地方,我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吸气的时候那里撑得更开。

  最窄的地方在中间。到那儿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我以为进不去了,刚想松一口气,带子又收了一格。

  那一下,它是“过去”的。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小,是我自己的。

  过去以后就顺了。它进到最里面,顶住一个地方。顶住的时候我的小腹自己抽了一下,抽得我不得不把手撑在桌上。

  我听见皮带在响。不是扣子,是皮和皮摩擦的声音。

  我数到十一的时候,声音停了。扣子到底。

  那个地方从来没有被撑到过。我能说出它在里面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它顶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每跳一下,我就知道它在。

  我数完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踮脚。脚跟放下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跟着动了一下,我扶了一下桌子。

  “いい。”

  然后是后面那个。

  他先在口上按了一会儿。按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缩,缩不动,腰被带子扣着。

  然后他推进去。推进去的时候,我前面的东西被挤了一下。

  两个都在里面,中间只隔着一层。我从来不知道那两层之间这么近。

  前面的那个被后面这个顶着,往前挪了一点。挪的时候我叫了一声,很短。

  他没有停。他推到底,然后转了一下,把锁孔对正。

  然后是锁。锁扣上,咔。

  那一声很轻。比皮带扣轻,也比皮带扣近。我听见了。

  他把钥匙举起来给我看。铜的,小,穿在一根皮绳上。他挂到自己脖子上,塞进衬衫里。塞进去的时候皮绳在脖子上勒了一下。

  他蹲下来,从后面把带子又拉了一下。拉完用一根手指顺着腰那一圈划过去,划到某个地方停了一下,按了按。

  他说:“明日も。”

  明天也一样。

  “歩け。”

  我走了两步。

  里面的东西跟着走。走一步,它动一下;走两步,它动两下。前面那个往里去一点,后面那个往外一点,两个一起动。第二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歩け。”

  我又走。走到第四步我学会了:小步,腰不要摆,脚跟着地。走的时候膝盖要稍微弯一点,屁股不能翘,一翘,后面那个就顶得更深。

  我这辈子学过很多东西。日语、开车、抱孩子。没有一样是这么学的。

  我从镜子前面走过去,又走回来。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自己小步小步地挪,膝盖弯着,像端着一碗水。走回来的时候我没有看脸,我看腰。

  这几天我看明白了几件事。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一天只做一件事,做完写下来。他从来不问我疼不疼,他问的是“数到几”。

  他的手很稳。稳到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他做每一样之前都会先看我一眼,看一眼,再动手。那一眼不是看我,是看他要做的地方。

  他说话很少,中文更少。说中文的时候,那几句都是最要紧的。我听见中文,就知道接下来那一下不会轻。

  他让我跪回镜子前。头上放铃。他坐到桌子后面写东西。

  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走一段,停一下,停的时候笔尖还在纸上点,点出一小串点。

  我数他翻页。翻到第四页,他停了笔,抬头看我。

  “まだ。”

  还没。又低头。

  我数到第七页。铃响了一次,是我吞口水的时候下巴动的。他没有抬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端起杯子喝水。喝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我看着他喝水。我渴。从冲完澡到现在没有喝过水,嘴唇干得粘在一起。

  他喝完,看了我一眼,又拿起笔。

  膝盖底下是凉的。绑了一天,膝盖已经有一块地方没有知觉了。铃在头顶上一点一点往左偏,我往右找,找的时候腰得绷着,一绷,前面那个就顶着。

  笼子。他把我推进014,锁上。

  笼子不高,跪着正好,躺下要蜷。铁条硌着肋骨,一共六根,我数过。项圈上的铭牌硌着锁骨,翻一个身,它就换一个位置。

  锁在外面转了一下,咔。灯灭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从小窗进来一条,落在地上,落在我手边上。

  我把手放进那条光里。光是黄的,照在手背上,那两道印子看得见。铁笼的栏杆在光里投下一条一条的影子,落在手上,像洗不掉的脏。

  笼子的铁是冷的。贴着后背的那几根一直是冷的,贴久了,后背那一片就不觉得冷了,只有别的地方冷。

  我换了个姿势。换姿势的时候,两个东西一起动,动得我停了一下。笼子窄,挪的时候肩膀顶到上面,膝盖顶到前面,挪半寸要试三次。

  我开始数。

  不是数呼吸,是数身体里那个东西。

  它不疼。它在。

  我数它“在”——数不出来,因为它一直在。

  我改成数那块光里的灰。光很窄,灰在里面飘,飘得很慢。我数到三十几,有一粒大的落下来,挡住了一粒小的,我就得重来。

  第二遍数到二十几,我发现自己不是在数灰,是在听。听里面那个东西有没有动。它没有动。它就在那儿,像一颗牙,你不去碰它,它也在。

  屋子里有别的声音。空调在头顶上响,响一阵停一阵。管道里有水走过去,咕的一声。远处有推车,轮子在地上滚,滚到某个地方停了,又滚。我把这些声音排了个顺序:空调、水、推车。排完再听,顺序就乱了。

  我数不清第几遍了。

  我试着弄出来。

  手指够不到锁孔,锁孔在后面。我用手掌按皮垫,按不动——它是从里面卡住的,按外面没有用。我把两只手都伸到后面去,一只手按住皮带,一只手去摸锁。摸到了,锁是圆的,滑的,指甲抠不住。

  我用笼子的横杆顶住锁,想把皮带顶松。顶的时候皮带不动,动的只有我。我还试过躺着,躺着的时候皮带往上跑,跑到肋骨下面,把腰硌出一圈;我把手伸到腰后面去掏,掏得手腕抽筋。侧着的时候更难,侧着压在带子上,带子压在腰上,腰压在笼子的底上,一层压一层。

  我把能试的都试了一遍。试完我躺在笼子里,出了一身汗,汗在背上,把铁条弄得又凉又滑。

  后来我停了。停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咬笼子的铁条。

  我把腿夹紧,里面的东西更清楚,清楚到我能说出它的形状。我又把手指从皮垫边上挤进去,挤到能碰到那一圈皮。碰的时候里面那圈肉跟着收了一下,收得很紧,把我自己的手指挤住了。

  我把手拿出来。手指上是湿的。

  我用笼子的铁条蹭。蹭的时候铁条响,响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我蹭到胯骨疼,停下来。

  停下来才听见自己在喘。

  喘的时候我觉得里面湿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它一直在里面,一直在顶着那个地方。湿的东西顺着皮垫的边往外渗了一点,渗到皮子上,皮子就不那么凉了。

  我把腿并起来。并起来以后更清楚。

  后来我把膝盖分开了一点。分开了,前面那个就不那么顶着,可是后面那个往里沉了一点。两种都不好受,我挑了一个不那么难受的:侧着,一条腿压着另一条。

  侧着的时候,湿的东西流到腿根,凉了。

  半夜里我想尿。

  想尿的时候最先难受的不是肚子,是里面那两样东西——一憋,它们就被挤得更紧。

  笼子外面就是便坑,三步。笼子的门是锁着的。

  我试着不去想。不去想的时候,那股意思反而更清楚,一下一下,跟着心跳。

  我把腿夹紧。夹紧也没用。

  后来我蜷起来,把膝盖顶到肚子上,顶了一会儿,那股意思退下去一点。

  退下去以后我出了一身汗。汗在背上,凉了。

  我又想起那把钥匙。

  它在他衬衫里面,铜的,很小。他弯腰的时候会从领口露出来一点。

  我想过。想过他要是离我够近,我能不能把它拽下来。想过拽下来以后去哪儿,走廊有几个弯,电梯要按哪个钮。

  想到电梯,我就停了。下去是牢房,上去是别的地方,我哪一种都没走通过。

  我把这个念头放下。放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远处有人在哭。听不出在哪儿,也听不出是谁。哭声一阵一阵,像有人捂住了又放开。哭了很久,哭到停了。停了以后更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响。

  后来走廊里有推车。轮子在地上滚,滚得很慢,滚到我这一段停了一下。我听见有人开锁,铁门拉开,又关上。推车又滚起来,滚远了。

  我贴着笼子的铁条听。铁条是凉的,贴在耳朵上,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从铁里传进来,比空气里传进来的更钝。

  我数了几辆车。一辆。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不知道她哭是因为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戴着什么东西,是不是也在数。

  我躺在那儿,忽然想:这栋楼里有多少个这样的笼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了。想这个没有用。想这个,我今晚就睡不着了。

  我改成数光。光里什么也没有了,灰也不飘了。

  我想起他的手。

  签字时的那只手。不是脸,是手。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块茧,握笔握出来的。他写字很用力,笔杆压在那个关节上,压了十几年。那天他握得太紧,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点墨。

  那双手从来没有到过那么里面。

  想完这一句,我发现自己在心里比。比谁到过哪儿,比到多深。比,就是承认。

  我开始算。

  明天早上他要是忘了来取,我怎么办。求他。第一句说什么。

  “お愿いします”还是“取ってください”。

  我在心里排了两遍。排到第二遍,我发现我在挑语体。敬语太软,直说太硬,中间那一档最像求人,又不算求人。

  我又试了中文。“求你把它取出来。”

  说出来更糟。中文是我的语言。中文说出来,那句话就是我自己说的,一个字也赖不掉。

  我连求人都要挑语体。

  排完,我把那一句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说得很顺。顺到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把脸贴在铁条上。铁条是凉的,凉的那一面贴着脸,我居然觉得舒服。

  我笑了一下。笼子里黑,笑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想起我妈的药快吃完了。

  礼拜三该去送。礼拜三我在这儿。

  走廊里有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笑了一声,笑声很短。

  我没有喊。

  听他们走远,我才发现我刚才一直屏着气。

  睡着之前我在数那块光里的灰。

  数到第几遍忘了。

  醒的时候那块光没有了。走廊的灯灭了。我不知道是几点。

  醒着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里面那圈肉自己在收。

  收一下,松一下,收一下,松一下。像在认那个东西。

  不是我让它收的。

  我让它停。它停了两下,又开始了。

  我把它当成“它”。

  “它”在收,我在看。

  这样分了很久。后来我分不清是我在收,还是它在收。

  分不清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后来我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腿抽了一次筋,抽醒的。抽的时候我把脚背绷直,绷到不抽了,再慢慢放回来。

  醒着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走路,走得很慢。走过去了,又走回来。走回来的时候在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没有喊。我数他的脚步,数到二十几,他走远了。

  天亮。脚步声。钥匙在他手里。

  他打开笼子。我爬出来,腿是直的,站了一下才站住。

  我先去了便坑。我没有问。他也没有拦,站在门口,背对着,手里拿着本子。

  他让我跪好。

  “何时间。”

  几个小时。

  我张嘴。

  我报不出来。

  我在心里数:一,二,三……数到十就乱了。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数。是冲完澡,还是扣上带子?扣带子的时候我还没觉得困。走两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开了一半。跪在镜子前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在看我。

  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催。

  他自己看了看表,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

  写的时候他念了一声。

  “十。”

  十个小时。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在心里往回数:冲澡、扣带子、走两步、跪在镜子前、数他翻页。数到这儿就断了,中间那一夜是空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说:“いい。”

  我等着他说下一句。他没有说。

  我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松完我才想起来:那个数不是我报的。

  他开始取。他让我自己推。

  推的时候有声音。我不敢听。

  前面那个先出来。出来的那一下,里面那口气跟着泄了,腿一软,我扶了一下地。空了以后那个地方还在张着,半天合不上。

  后面那个出来得慢。他让我自己用力。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咬住牙,再用力,出来了。

  出来了,后面就空了。空得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坐。

  他把带子解开,抽走。皮垫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嘶”,是汗和皮粘住了。

  我的腰上有一圈印子,红的,边上起了几个小疙瘩。他用手按了按那圈印子,按一下,我看一下。

  那圈印子摸上去是硬的,像一条绳子埋在皮底下。按到某个地方会有一种怪感觉,像那块皮不是我的。

  皮垫拿走以后,下面那一片是凉的。空气过去,凉得更清楚。我把腿并上,并上的时候里面还是空的,空得有一点抽。

  他拿一只玻璃杯,把取下来的东西放进去,倒了一点水,晃了晃。

  水是浑的。

  他把杯子递给我,让我端着去水池倒掉。

  我倒的时候看着它转两圈下去。

  我的手指在杯口上,抖得杯子碰到龙头响了一下。

  他递给我一块布,温的。

  我自己擦。擦完我把布叠好,放在盆边上。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扔进桶里。

  我身上有一股皮子的味道,是从腰上那圈印子里出来的。我抬手闻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

  他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嘴边。杯子是纸的,水是温的。

  我喝完了一整杯。喝的时候水从嘴角漏下去,漏到胸口。

  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桶里。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今天有人来拍。”

  说完他把钥匙塞回衬衫,走了。

  我跪在那儿,看他的后背。衬衫是白的,钥匙在下面鼓出一个小包,走一步动一下。

  上午,守卫来提我。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扶了一下墙。

  调教室里多了一块幕布,挂在镜墙对面。白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是从别处卷来的。两个人正在架机器,一个年轻,蹲在地上理线,一个年纪大,把机器扛在肩上,对着屋子中间那把铁椅试了一下。

  铁椅在屋子中间。铁的,扶手上有皮带,椅背上也有一条,靠背后面还挂着一条短的。椅子脚用螺丝拧在地砖上,拧过的地方有一圈锈。

  椅子面是光的,没有垫子。坐下去以后,铁把大腿后面压出两条边。

  渡边让我坐。

  我自己坐上去的。没有人按我。

  铁是凉的。坐下去的时候凉从大腿后面和屁股上一起上来,上来以后就一直在那儿,不散。我的脚够不到地,差一点,脚尖能碰到,脚跟碰不到。这个姿势坐着,腿的重量全落在屁股上,坐一会儿就开始麻。

  皮带扣手腕。扣的是扶手最前面那一格,扣得很紧,紧到我的小指发麻。我试了一下,手腕转不动,只能上下动一指宽。脚踝的扣在椅子腿上,两条腿分开,分开到膝盖并不到一起。分开以后大腿内侧的皮绷着,绷得能看见筋。

  最后一条从额头绕过去,绕到椅背后头。他把带子收紧,我的头就被按在靠背上,不能转,只能往前看。

  我试过转头。转不动。下巴能低一点,低到能看见自己的胸口和腰上那圈黑,再低就卡住了。

  前面是幕布。左边是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坐着的人,头上一条黑带子,两条腿分开,脚踝扣在椅子腿上,双手反在扶手上。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也看了我一会儿。

  他们弄灯。灯太亮,开到一半,年轻的说了一句什么,年纪大的“嗯”了一声,两个人一起看镜子。镜子上有一块反光,反光正好打在我胸口。

  他们把灯挪了一下,反光挪到墙上去了。

  他们说的是灯。我坐着等。等的时候我在看他们的鞋。年轻的那个鞋跟磨歪了,磨掉一块,露出里面白的。

  拍摄之前,年轻的那个走过来,蹲下。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黑色的,粗头。

  他把我左边大腿外面的皮绷了一下,写了个“0”,再写“1”,再写“4”。写的时候笔尖是凉的,写完他把笔帽咬在嘴里,退后看了一眼。

  “はい。”

  然后他伸手把我项圈上的铭牌翻正,让字朝外。金属牌在锁骨上冰了一下。

  他的动作都是干活的动作。手指碰到我的时候不轻不重,碰完就离开。

  年轻的那个后来又走过来一次。

  他把镜头对着我的脸。

  镜头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镜片里面自己的眼睛,缩得很小,倒过来。他把镜头又推近一点,推到我能看见镜片边上有一圈灰。

  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只听见“目”这个音。

  渡边在旁边说:“见ろ。”

  看。

  我看着镜头。镜头里有一只眼睛,是我的。

  他端了三秒,然后端不住了,手抖了一下,把镜头挪开。

  他挪开的时候,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渡边先让我舔镜子上那根。

  我坐着够不到,他把椅子往前推了半米。轮子在地上响。推完他退回去,站在镜子侧面。

  我低头。铁椅的扶手硌着我的肋骨,硌得我只能侧一点。

  头不能抬,也不能转,我只能用舌头去找。先碰到的是底座那一圈,再往上是柱身,上去以后才到顶。顶上有一点软,是照人做的。

  这一遍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只有镜子。今天镜头上有一圈红灯,我低头的时候能看见那圈红在我脸旁边,映在镜面上,正好在我眼睛的位置。

  那根东西是温的,不是凉的。有人提前用热水泡过。

  我含住它,舌头贴上去。舌头动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后脑勺,看见自己脖子后面那一小片被灯照亮的地方。看不见脸。

  一个人含东西的时候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看见自己脖子后面的皮。

  那根东西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橡胶被热水泡过以后的那种甜,底下压着一点肥皂味。

  我的舌头从下面往上走,走到顶上那一圈软的地方,绕一圈,再回来。回来的时候舌根要压下去,压到上颚后面,那里一压就想呕。

  口水多起来,从嘴角出去,拉成一条,越拉越长,最后断在下巴上。

  渡边从侧面走过来。他没有说话,把手放在我后脑上,往下按了一点。

  按下去的时候那根东西进到舌头后面,进到上颚的最里面。我干呕了一下,他松了一点,等我缓过来,又按下去。

  第二次他没有松。他按着,数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的鼻子在吸气,吸不进去多少。喉咙里是堵的,眼睛自己开始出水。

  第三秒他松了。

  我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声音。

  他的手不重。重的是那个角度——从上面往下按,脖子被压着,喉咙是直的,咽不下去,只能张着,让口水自己出去。

  镜子里我能看见他的手,四根手指扣在我后脑上,指节发白。

  我听见自己的嘴里有声音,湿的,断断续续。镜面就在我脸前面,声音撞上去,回来一点。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椅子背上,指头在皮带上敲了一下,很轻。

  渡边坐下。他坐下之前先看了一眼镜头。

  红灯亮着,他才把手从我的后脑上拿开,走到椅子前面。

  我数了三次。三次都是这样。他伸手,动一下,收回来,都卡在灯亮之后。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到我看了三遍才看出来,他不是在等我准备好,他是在等灯。

  镜子在左边,镜头在前面,我坐在中间。

  我不知道他是在弄我,还是在弄那个红灯。

  里面那根是早上戴上的。橡胶的,比昨天那个软一点,也细一点。他一直没动它。

  不动的时候最难。你没法适应一个不动的东西,你只能一直知道它在。它顶在那儿,不轻不重,正好在我能感觉到的地方。

  他先把它抽出去。抽的时候有一点声音,抽完他把那根放在托盘上。我的腿软了一下,像是少了什么,又像是多了什么。

  我含着镜面那根,舌根发酸,腮帮子发木。口水从嘴角出去,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他把我的头从镜面上扳开,让我靠回椅背。嘴角那条口水断了,断在下巴上。

  他问:“どこがいい。”

  哪儿好。

  我抬起眼睛,在镜子里找他的位置。他站在我左边。

  我说了一个地方。声音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说的是日语。

  他说:“中国语で。”

  我刚才就是故意的。日语说出来,那不算我说的。这个念头我用得很顺,顺到我自己都没察觉。

  他没有催。他在等。

  我用中文说:“里面,左边。”

  中文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那句话是热的。热的东西落在我自己耳朵里,落得很清楚。

  他说:“本当か。”

  真的?

  他换了一个地方,两根手指按下去,按了一会儿,看着我的脸。

  那个地方不对。他按的比我说的靠上,按在内侧,有一块皮,一按就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往上走,走到腰那儿停住。我的腿动了一下,皮带把脚踝勒得更紧。

  他在对。

  我又说了一个。

  这一遍我没有换语言。我怕他再来一次。

  我说的是实话。他记下来。他记得很细,写到一半抬头问:“还有?”

  我摇头。

  他说:“嘘だ。”

  撒谎。

  昨天我自己画过两个圈。他抄在本子上。他知道。

  他又试了一个地方。这一下我没有准备,腰自己往前弓了一下,皮带勒住我。

  我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被自己卡住。

  他低头写。

  我后来又说了两个。一个是假的,一个是真的。

  假的他不抬头。真的他抬一下头,看我一眼,再低下去。

  我学会了一件事:说真话的时候他看我。他看我的时候,我知道他记下来了。

  带子用完了。年轻的说了一句什么,机器停了。

  渡边的手停下来,停在我身体里。

  他不动。也不出来。

  他等他们换带子。

  我等他们换带子。

  他们两个在说这盘带子还剩多少,一个说“十分钟”,一个说“差不多”。说完一个人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

  渡边的手指还在里面。他没有抽出去,也没有动。他就那么放着。

  我数了。数到四十多的时候,我的腿开始抖。抖得皮带扣跟着响。

  他感觉到了。他还是不动。

  里面那圈肉自己动了起来。一下,一下,收在他手指上。他一定感觉得到。他什么都没说。

  湿的东西顺着他的手往下走,走到手心,滴到椅子上。滴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可是我知道它滴下去了。

  我的胯在找。找那个刚刚还在的地方。找不到,因为他的手没有动,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是我自己在动。

  这比动更难忍。动的时候你知道要忍多久——一下,两下,总有数。不动的时候没有数。

  我后来不数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肚子,看它一起一伏。看到后来,我发现我在看自己的腰,看它什么时候会自己动。

  换完,红灯亮。

  他把手抽出去,换了振动的那根。

  进的时候是凉的。凉完了才开始动,从里面往外动,不是抽送,是震。

  三个档位。

  一档的时候是嗡嗡的,很低,在骨头里面。整个椅子都跟着有一点响。我数了,一档他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这个可以忍。

  二档的时候那个声音变尖,尖到我开始觉得牙酸。里面被震得发麻,麻到腰后面那一片跟着发紧。

  三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每换一次他报一个数。

  “一。”

  “二。”

  “三。”

  像报站。

  三档的时候我的脚背绷起来,脚踝在皮带里磨。磨的地方先热,然后疼。两条腿想并,并不到一起,只能各自往外顶,顶到皮带把它们拉住。

  椅子面是湿的。湿的地方在扩大,从底下往外,凉了又热。

  我听见那个声音,跟振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分不出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我的。

  我在心里跟着他念:三,三,三。

  我到了边上。

  那个不叫疼。是另外一样东西,从腰后面往上走,走到一半,把整个人往上提。提的时候我的肚子在收,收得很紧,紧到我能看见自己小腹上有一道一道的沟。

  里面也在收。收得很急,比我让它收的时候急得多,一下接一下,收得那个东西被挤得更紧。

  我的头往后仰,仰到被额头那条带子拉住。牙齿咬着,咬得腮帮子酸。

  就在那儿,他停了。

  他把档位退回去。

  不是慢慢退,是一下退到底。那个声音没了,屋子里一下变得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出去的气是抖的。

  里面还在收。空了还在收。收一下,松一下,收得比刚才还急。

  我把胯往前送了一下。送出去我才知道我在送。

  他没有动。他等着。

  他等我的呼吸平下来。

  等了很久。

  平下来的时候,那股东西退回去了,退到腰后面去,剩一点在那儿,一跳一跳。

  我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汗在额头上,被带子压住,流不下来,积在眉毛里。

  平下来以后,他换了一根粗的,递到我手里。

  “自分で。”

  让我自己塞。

  我拿着,先对了一下。头是圆的,比刚才那个粗一圈,也凉。我对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对不准,滑到旁边去,又回来。

  他说:“続けろ。”

  我自己推。推的时候口上先是一紧,紧得我以为进不去。我停了一下,把气吐出去,再推。

  推了一半,停了一下——不是进不去,是进去了以后太满。满了以后,前面那个地方被顶得更紧,紧到有一点酸。

  我又推,推到底。

  推到底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才把手拿开。

  手拿开以后,里面那根没有人扶,自己往下沉了一点。

  沉下去的时候顶到的地方换了一个。刚才顶着一个,现在顶着两个,两个中间那一点被夹着。

  我试着夹了一下。夹不住。里面被撑满了,满到夹这个动作做不出来,只有外面那一圈皮在动。

  他说:“上手になった。”

  变熟练了。

  我没有接。

  他记下尺寸,翻了一页。

  幕布亮了。

  放的是昨天和今天上午的。画面抖,手持的,有的时候对不上焦,有的时候虚一下。

  第一个镜头是我跪在镜子前,头低下去。画面里没有脸,只有一个后背,一个屁股,和腰上那圈黑。

  镜头停在那儿停了几秒。停的时候我知道镜头后面的人在看我哪儿。我看不见我的脸,我看得见腰上那圈皮带勒出来的肉,看得见镜子里我自己的一只手。

  我认出来了。

  不是靠脸。是靠地上。

  画面里我膝盖底下那块地比旁边亮。昨天拖过。那两个膝盖印子,一个深一个浅,就在画面左下角,跟我现在坐的这把椅子在同一个屋里。

  我看那两块地看了很久。

  后面几段我记不清顺序了。有一段是我含东西,镜头从侧面拍,拍到我的腮在动;有一段是我跪着,有人从后面按住我的腰,画面里我的后背绷得很紧;还有一段只有一只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

  那些都是我的手。

  然后画面里的我在干呕。

  声音是有的。从幕布后面出来,比我当时听见的大。大了以后,我听见里面有一点水声,是口水。

  屋里没有人说话。

  年轻的那个把镜头往前推了一点。他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比刚才重。机器的散热口对着我这一边,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吹在我脸上。

  我把眼睛移开,去看镜子。

  鞭子落在背上。

  一下。

  不重。落下来的时候像有人用两根手指弹了一下,弹完那儿就热了。

  热的地方是一条,从肩胛骨下面到腰,斜的。

  第二次我闭了眼。

  闭上是因为画面里那个人在看我。

  她低着头,眼睛从头发缝里往上翻,看着镜头。看得很直。那是我干呕的时候看人的样子。

  我没有见过自己那个样子。

  鞭子落下来。

  两下。

  背上有一条热的走过去,走过去以后散开,散成一片。

  我的手指抓着扶手,抓得指甲里进了皮带的碎屑。

  第三次我睁着。

  我盯着画面里那个人的膝盖。膝盖上有两块红,是跪久了压出来的。

  我数鞭子。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七,后来不数了。它一下一下落在同一个地方,落成一片,数不清是第七下还是第八下。

  数不清以后,疼也不成个数了。它变成一整块,压在后背上,跟着呼吸胀,呼一下胀一下。

  我不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在看。眼睛没有移开。画面上那个人已经被换了一个姿势,是我被按住的时候。

  我盯着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的腰比我的细。

  想完我愣住了。那是我。

  渡边停下来。

  他走到幕布前面,把画面停住。

  停住的那一帧是我跪着,嘴张着,眼睛看镜头。

  他说:“これがお前だ。”

  我在心里把这句翻成中文:这就是你。

  翻完我发现我不需要翻。我听懂了。这句话我听见的时候,它就是中文的。

  屋里很静。机器的散热口在响。有人在动脚,鞋底在地砖上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他站在幕布前面,侧着身,等我。

  他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说“是”,说“我知道”,说一句他等的。日语在嘴里排好了,中文也排好了。

  我的嘴张了一下。

  喉咙里是干的。发出来的只有一口气。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这三个字在舌头上,出不去。

  说出去,就是我自己认的。

  他等了一会儿,不等了。

  他把本子拿过来,翻开,指着一栏。

  那一页上有好几栏,上面几栏已经写满了:时间、尺寸、回数。字都很小,一行一行,写得像账。

  栏头是两个字:反応。

  反応那一栏是空的。

  他把笔递给我。

  “书け。”

  笔是圆珠笔,蓝的,跟昨天那支一样。

  笔尖在格子上停着。格子不大,横着能写三个字。

  我想写“疼”。想写“没有”。想写“我不知道”。我想写的字很多,格子只有一个。

  格子里有一个很淡的铅笔印,是别人擦掉的字。擦得不干净,还能看出一点笔画。

  我拿着笔,手在抖。抖得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蓝点。

  我把那个点涂掉,涂成一小团。

  我写了“无”。

  日语的“无”。

  我自己的“无”写出来像我。这个“无”像一个别人写的字。

  写完我把笔放回去,笔尖朝外。

  他看了一眼。他没有说不对。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什么,我看不见。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我等着。

  我等着他说一句什么。

  他没有说。他转身去看机器。

  肩膀自己松了。

  松完我才发现,我刚才在等他说“好”。

  收工前他们又拍了一张。

  他们先把我解开。额头上那条先解。解开的时候额头上一层汗一下子凉了,凉得我想抬手擦,手还扣在扶手上。

  手腕上的皮带解开,血回到手上,手指像被针扎。脚踝上的解完,我把腿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腿不接我,膝盖往两边倒。

  椅子上留了一小块湿的印子,是我坐的地方。

  让我站直。正面。

  我站直。腿在抖,抖得膝盖碰在一起又分开。我把手垂在两边,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相机响了一下。

  然后让我转身,拍背。

  背上有七道。

  从肩胛骨下面到腰,一条一条,横着斜着,浅红的。热已经退了,剩下一点绷着的感觉,像晒过。

  镜子里我也看得见。有两条叠在一起,叠的地方颜色深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的背,想的是:明天这些就没了。

  想完我站在那儿,没有想下去。

  年纪大的看了一眼,说:“はい。”把机器关了。

  他把机器从肩上放下来,甩了甩胳膊。扛了这么久,他的肩膀应该也酸。

  他们把线卷起来,一圈一圈,卷得很整齐。幕布卷上去半截,露出一块白墙,墙上有两个钉眼。

  年轻的那个从我旁边过去,手背碰到我的肩。他没有停。

  他的手上有一点汗。

  年纪大的把机器装进箱子,扣上,扣子响了两声。他提着箱子先出去了,箱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把灯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着镜子。

  我站在屋子中间没有动。镜子里那个人的背上有几条浅红,横着斜着。

  椅子上那一小块湿的印子已经凉了。

  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脚前面。

  他们走了以后,我跪在地上等腿回来。

  门缝里的光动了一下,是守卫的影子。他没有进来。

  地上有一层灰。我跪过的地方留下两个椭圆的印子,比旁边深一点。

第十二章:狗不需要灯

晚上我又跪到那块地上。

  我跪过的两个印子没有了。地拖过,干了以后比别处亮。膝盖压上去,先是一点凉,凉往里走,走到骨头就停了。

  背上的七道还在。跪下去的时候皮扯了一下,从肩胛底下一直扯到腰。我没有动。动一下还要再扯一次。

  来提我的是那个脸上有痘印的年轻守卫。他开锁,把门拉开一条缝,等我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膝盖是硬的。跪久了,站起来先晃了一下。

  他扶了我一把。扶的是胳膊,扶完就松开,像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从014到调教室,走四十几步。我数过。走廊的灯有一根是坏的,走到那根底下会暗一下。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的灯正对着我。

  屋里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有机器,有灯架,有人抬着东西来回走。现在只有一张桌子,桌上一盏灯,灯罩压得很低,光落在桌面上,桌子以外都是暗的。门在我背后,开着一条缝。缝外面有人,我看不见,只听见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屋里有味道。是这间屋子本来的味道:皮子,铁,消毒水,还有一点旧纸。灯开着以后又多了一样,是灯泡烤热的灰。

  我没有穿衣服。这几天都没有穿。可夜里跟白天不一样,夜里的空气贴在人身上,风从门缝里进来,从后颈走到背,走到腰,走到屁股,走到小腿。走到哪儿,哪儿就紧一下。

  我想把手放到前面去挡一下。

  手还没铐,可我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挡不挡没有用,屋里的人从一进门就在看,挡一下只是让我自己觉得我还是个人。

  门缝外面那个人一直没有出声。他站得很稳,隔一会儿换一次脚。换脚的时候鞋底在水泥上响一下,很短。我数了两次,第三次没有数。

  我的乳房贴着大腿上沿,凉了以后缩起来,乳头顶在膝盖上,硬的。我知道那是冷。可这个姿势让它们一直挨着自己的腿,动一下就蹭一下。

  膝盖再往两边开一点,那个地方也贴着地了。地是凉的,凉从下面进去,进得很慢。我把膝盖往里收了一点,收不拢,大腿里面的筋拉着。

  桌上扣着一个不锈钢盆。盆底朝上,反着灯,白得发亮。盆口边上有一道磕痕,凹进去一小块,那一小块不反光。

  盆旁边是一张纸,一支圆珠笔,一条皮绳,绳头上一个夹子,一副皮手铐。

  我看着那个盆,看了一会儿。

  我猜是给我吐的。

  上回干呕的那两次,都是嘴里进了东西。呕完我咽回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只手端着盆,我会不会好受一点。

  现在盆扣在桌上,底朝上。我猜错了。

  我又算了一件事:上回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昨天中午,半碗饭,几口汤,汤里有萝卜。后来就没有了。肚子不叫,只是空,空得像有人拿一块布在里面擦。

  他把烟按灭在桌子角上。那里有一个铁皮盒盖,被当过烟灰缸,边上积了一圈灰。

  “手。”

  我把手放到背后,掌心朝外。这个姿势我自己会的,不用他教。第一次是被人按着摆的,摆了两回,第三回我的手就自己到后面去了。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灯把他的影子推到墙上,影子比人先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捏住我的左手腕,翻过来,扣上,再捏右手。

  皮子扣上去是凉的。收到第二格,才贴上肉。

  皮带是宽的,内里衬一层绒。绒磨平了,摸上去像旧毛巾。

  他先收左边的扣,再收右边的。收一格,皮带响一下。第二下响完,我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手肘。

  碰得到。再往上就不行了。

  我试着把两只手往下挪。挪不动。皮子压在腕骨上,压着的地方是热的,手腕下面是凉的。再过一会儿,手就会麻,麻了就不觉得疼了。

  他回到桌子后面,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平,用两根手指压住。

  “档案を。”

  纸是A4的,边上还带着打印机的齿。上面是表格,一行一行。栏头是打印的,填的是手写,字很小,挤在格子里。

  纸的右上角别着一张照片,用一个曲别针别着。照片是我进来那天拍的,正面,站着,头发是湿的。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看镜头。

  那天他们把灯架在白墙前面,让我站直,正面拍一张,侧面拍一张。拍完让我说编号。我说了三遍,第三遍他们才点头。

  第一行写着三个字:董雯洁。洁字没有简化。这个写法我自己有十年没写过了,是护照上的写法。

  “名前。”

  “董雯洁。”我说。中文。

  第二个字还在嘴里,我就知道不对。我改口:“中国014。”

  他没有说话。他在等。

  我等了一会儿,等到的是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很轻。

  “最初から。”

  我从头来。

  “中国014。三十二歳。百六十七センチ。通訳。”

  通訳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舌头把那个音咬得很准。这个职业我干了九年。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做什么的,我就说这个词。现在我在一张纸上、在一个人面前、在光着跪着的时候,说同一个词。

  三围那一行我念得很快,念完就往下,中间没有停。

  那一栏有三个数,字很小,挤在格子里。看那三个数的时候我的眼睛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纸下面还有几栏:国籍,入所日,等级,调教历。入所日填的是八月七日。等级那一栏是一个字母,V,写得比旁边的字都大。

  “调教历。”

  一列词。涴肠。肛门拡张。口淫。拘束。

  每个词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手写的,数字很小。八月八日。八月九日。八月十日。

  我念的时候没有念日期。他没有让我念。可我的眼睛扫过去了,扫过去就记住了。

  我用念稿子的调子念,一个一个念,念完等下一个。念这些的时候我的声音是平的,跟我念合同附件一样。我知道平。我没有改。

  我念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

  “大きい声で。”

  我提高了半个调。提高到第三个词,门缝那边的人动了一下。

  我就用这个音量把那一列念完。

  念完我加了一句“私は”。

  我想说的是:那些事不是我选的。

  话没有出来。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我停下来。

  “最初から。”

  我从头念。中国014。三十二歳。百六十七センチ。通訳。三围那一行。涴肠。肛门拡张。口淫。拘束。

  这一次中间没有停。念到最后一个词,我把嘴闭上。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栏,空的。栏头两个字:评点。格子画得很正,四边一样长。

  我看了它两秒,把头抬起来。

  他扣上笔帽,把那张纸推到我脸前的地上。

  四行字,一行一个词。

  拘束。涴肠。母犬。监禁。

  “読め。”

  “拘束。”

  “涴肠。”

  念到第三个我停了。

  前两个词,我心里各有一个动词,配得上。这个词配不上。我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

  他没有催。

  纸在地上,被他的鞋尖压着一边。我低着头看那四行字,看到字一个一个从黑变成灰,又变回黑。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他手里那张纸,被他捏着,出了一点声音。

  我数到七。

  “続けろ。”

  “监禁。”

  他把纸收回去,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纸进裤子口袋的时候有一点响。

  然后他伸手到我脖子上。

  带子是两层皮,中间夹一层软的东西,扣针在左边。他把带子从扣里抽出来,往后挪了一个洞,扣回去。

  嗒。

  很轻。

  我吞了一口口水。吞的时候脖子碰到了皮带。皮带有一点温,是我脖子焐的。

  这一格紧了以后,牌子的位置变了,落到喉咙下面一点。原来它搭在锁骨上,能晃;现在它贴着,动一动才响。

  项圈底下那一圈皮肤早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洗澡的时候我用手指摸过,摸上去是硬的,像一块长在脖子上的东西。

  紧了这一格以后,吸气要用力一点。用力吸,气到了喉咙那儿就上不去。

  来这儿那天我脖子上还有一条项链。白的,坠子也落在这一块。

  他用一根手指从带子底下伸进去,转了一下。

  “よし。”

  他拿起那个塑料牌。牌子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散歩。字写得急,歩字底下那一点拖得很长。他把牌子的铁丝穿过项圈前头的环,拧了两圈。

  牌子落下来,碰在锁骨上。凉的。

  字是倒的。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牌子上写什么,他们就照着什么做。今天的两个字是散歩。

  然后是那条皮绳。绳头的夹子扣在环上,扣了两下,响了两下。扣完他拉了一下。

  他拉完又放,放了再拉一下,看那个夹子会不会开。

  他拉的时候,我的头跟着往前倾。

  绳子不粗,比我的小指细,握在他手里,另一头挂在我脖子上。这中间隔着大概一臂半。

  他绕到我后面,解开手铐。

  手放下来是麻的。我先把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才敢用力。

  手腕上两道印子,红的,过一会儿会变紫。

  “爬。”他说中文。

  就一个字。

  我趴下去。膝盖先着地,手再下去。地板凉,凉从膝盖上来,到腰就不走了。

  趴着的时候,屁股是自己撅起来的。这个姿势不用学,腰一塌,它就高了。冷气从后面进去,进到那个地方,那里缩了一下。

  后面是什么样子,我看不见。可我知道屋里两个人,一个在我后面牵着绳,一个在门边站着。

  他走。

  他的步子不大。鞋跟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绳子跟着他的步子一松一紧。

  绳一点点绷直。绷到某个地方我明白了:他不是在拉我。他是在走,我跟不上,才勒。

  绳是从项圈前面那个环上出去的,出去以后往上走,走到他手里。他手一抬,我的下巴就跟着抬;他手一放,我的脸就往地上落。

  我试过不跟着。试了一次,喉咙被勒住,气进不去,眼前黑了一下。我就不试了。

  第一趟我爬得很响。手掌拍下去,膝盖砸下去,牌子在胸口磕。走到第三步他停了,把绳往回一收。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脸差一点碰到地。

  “静かに。”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我腰上,往下压。

  他蹲着的时候膝盖离我的脸很近。裤子的布上有褶子,褶子里有一点灰。

  “腰。”

  我照着压。腰塌下去,膝盖离地近了一点——真的不磨了。牌子也垂下来,不磕了。

  我的肩膀松了一下。

  松完我接着爬。

  第二趟我找到了走法:手先落,膝跟着落,落的时候脚背贴地,不抬。声音小了一半。

  我一边爬一边在心里记:手落下去的时候不要用掌根,用掌根声音大;膝盖不要直着砸,先偏一点,再放平;屁股不要夹,夹着腰就高,腰高了牌子就晃。

  他没有说话。绳也没有再绷。

  第三趟我已经不用想了。

  不想的时候最难。想的时候我还在,不想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

  手自己往前伸,膝自己跟,腰自己塌着。爬出去三步,我才发现刚才那三步我没有想。

  他的手还放在我腰上,跟着走了两步才拿开。拿开的时候,手指在后腰上停了一下,压了一下,才走。

  方俊有一回关灯以后也这样把手放在我腰上。他说想看我在地上爬。我骂了他一句,他就不提了。

  “この尻、いいな。”

  渡边在我后面说。守卫的鞋动了一下,往这边转了半步。

  我把头低下去,看地上的水泥缝。缝里有灰,还有一根头发。头发有一点卷,不是我的。

  地上还有别的。一小块干了的白灰,一根黑色的线头,一块被踩扁的东西。我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看得比它们值得的多。

  门口有一道铁的门槛,半寸高。

  门是那个年轻守卫拉开的。他拉着门,脸朝走廊另一头。

  我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鞋。鞋是黑的,鞋头有一道白,是擦出来的。

  我的手先过门槛,膝盖磕在铁上。磕了一下,疼从膝盖一直窜到腰。

  我没有停。

  走廊比屋里冷。

  从地上看,走廊比站着看长。灯在头顶上,一根一根往前排,排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灯是长条的,一根一根排在顶上。走到第二根下面,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声音变了——地板换了,声音更闷。

  这一段走廊很短,拐一个弯就到头。地上刷着一条白线,白线到墙角就断了。

  拐过去,地上放着一个盆。

  盆不是扣着的,是敞着的。里面是白饭,浇了汤,还有一点温。盆是不锈钢的,边上有一道磕痕,跟喂狗的那种一样。

  我把盆看了两遍。第一遍看饭,第二遍看盆边的磕痕。

  盆和地之间垫着一张报纸。报纸湿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洇成一团。

  盆放在我脸的前面,不近不远。我趴着,手在地上。要把脸伸到盆里去,脖子得先伸长。

  再过去就是墙。墙上有扇门,门关着,门上面的灯是灭的。地上有一根排水沟,沟上盖着铁篦子,篦子上有一点水。

  他把绳往上提了一点。我停下来。他就站在我后面,没有绕到前面去。

  “言え。”

  “中国014、いただきます。”

  我说得很快,快到我自己听着都像在念一个号码。

  饭是热的。热气上来,混着汤的味道。我闻了一下,胃里动了一下,不是饿,是那种闻见吃的东西、身体自己开始准备的感觉。

  我张了嘴,又合上。

  他什么也没说。

  我又张了嘴。

  我低下头去吃。

  盆在地上滑了一下。我低头的时候额头碰到了盆沿。盆是凉的,磕在额头上,磕出一点声音。

  第一口,头发掉进盆里,蘸到了汤。我没有手可以拨。

  汤是咸的,饭有一点硬,泡了汤以后好一点。我吃得很急。吃到一半我停了一下,因为有一粒饭卡在牙上,我得用舌头去够。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咀嚼声。那个声音很清楚。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我放慢了一点。

  吃了一会儿,我发现一件事:我的手在背后。

  没有人叫我背。盆放下去的时候,我的手还撑在地上。是它自己收回去的,收到后面,收到了它熟的那个地方。

  我把脸往下低。盆底最后一点得用舌头。舌头碰到盆底的时候是凉的,瓷的凉。

  我听见自己在舔。

  门边那个人一直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吃。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的鞋,鞋尖朝外,脚背上有筋。

  下巴上有一道汤,凉了,绷着。我没有手擦。我用肩膀蹭了一下,蹭不掉。

  嘴里是饭的味道,也有汤的味道。咽下去以后嘴里发干。

  我的手还在背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回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他没有说。

  盆底那一点汤,我舔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汤里,是碎的,一动就散。

  舔完我坐回去,跪好。

  “言え。”

  “ごちそうさまでした。”

  说完我听见自己的调子。那是我对客户说话的调子。敬语,尾音收得很干净,最后那一下轻轻的,像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这句话我说过多少遍。饭局散场的时候,会议结束的时候,客户把我送到电梯口的时候。那时候我从来不低头。现在我低着头,说给一个盆听。

  他从鼻子里笑了一声。盆端起来,递给守卫。盆底剩的一点汤晃了一下。

  回去是爬回去的。

  爬到第二根灯下面,我听见自己的膝盖在响。

  八个月的时候,我儿子也这样在地板上爬。膝盖咚咚响,屁股撅着。我跟在他后面,把手垫在茶几的角上。

  他的绳松了一下。我往前多爬了半步。那个孩子的脸就在我前面,我差一点看清了。

  “速く。”

  绳紧了。我把脸低下去。那个孩子就不在了。

  我不想了。再想下去,他就爬到我旁边来了。

  膝盖在回来的路上开始疼。钝的,压在骨头上,走一步压一步。我不去想它。我想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人来提我。

  回到屋里,他把绳解开。

  绳离开项圈的那一下,我的脖子往上弹了一点。它一直在往下坠,我习惯了。

  松完我发现我的腰还塌着。

  他没有叫我起来。我也没有起来。

  地上有两个湿印,是我膝盖压出来的,形状跟膝盖一样。

  他从口袋里把本子掏出来,翻开,写了一个数。写完合上,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

  什么也没说。

  我看了一眼地上他看的地方。膝盖下面有一小块红,皮破了一点,没有流血。刚才磕在门槛上的。

  门锁上的时候,牌子在门里面响了一下。

  笼子里是黑的。走廊的灯从门上的小窗进来一条,落在地上,落在我手边上。

  我把手放到那条光里。手是热的,光是凉的。

  背上的七道贴着铁条,一道一道压着。我换了一个姿势,压到另一边。

  我把下巴往下压,用下巴去够那个牌子。够不到。牌子贴着喉咙,我越低头,它越顶着我。

  走廊里有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滚到我这扇门前慢了一下,又走远了。

  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日语。听不清,只有句尾那一下往上挑。

  我跪在笼子里。脖子上那一格还是紧的。

  第二天上午,他们把那块幕布挂回来了。

  我进门的时候它已经放下来了,挂在我对面,正对着那把铁椅。昨天下午它还卷在墙边,墙上露着两个钉眼。现在它垂着,底下用一根铁杆坠住,绷得很平,边上有一道折痕,是卷久了压出来的。

  投影机架在一辆推车上。镜头朝着幕布,机器侧面有一圈散热的口,里面能看见一点红光。桌上多了一台笔记本,屏幕朝里,朝着他。

  屋里还有一个人。门边站着的那个守卫换了,比昨天那个年纪大一点,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子。他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前。

  他让我坐。铁椅在屋子中间,铁的,扶手上有皮带,椅腿上也有。

  我自己坐上去的。没有人按我。

  椅面是两条铁板,中间空着。坐下去的时候,靠里的那一条正好顶着我的下面。

  铁是凉的。凉从屁股上来,到大腿,到腰,走到脊背就停了。我的背贴不到椅背上——皮带还没扣,我先自己往后靠了一点,靠上去,铁条硌着背上的鞭痕。

  我把重心往前挪了一点。挪了也没有用。两条铁板就在那儿,怎么坐都压着。

  屋里比我进来的时候亮。灯全开了,连墙角那一盏也开了,光从四个方向来,影子被压到脚底下。

  门边的守卫没有一直看我。他看一会儿,把头转开,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坐着,腿还没分开,两只手放在扶手上,膝盖并着。这个姿势比张开腿更难看。

  坐久了腿开始麻。麻从大腿根起,往下走,走到膝盖就停在膝盖那儿。

  他先扣手腕。左边,右边。皮带穿过扣,拉紧,牙齿咬住,响一声。

  然后脚踝。他把我的两只脚分开,分开到椅腿的位置,一只一只扣上。扣脚踝的时候他蹲着,头顶离我的膝盖很近。

  最后一条从腰上过去。收紧的时候他往后拉,我整个人往椅背上贴,贴死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牌子,挂在项圈的环上。牌子上写着两个字:评価。

  字是倒的。我认出来了。

  他退开一步,看我。从脸看到胸口,看到腿,看到脚踝上的皮带,又看回来。

  他看得不藏。看完了才去弄机器。

  头没有绑。

  那条皮带是宽的,内里跟手铐一样衬着绒。上回它扣上来的时候,我眼前就只剩正前方。想往旁边看,只能转眼珠。

  这回它搭在左边的扶手上,扣子开着。

  我看着它。

  它搭在那儿,说明两件事里的一件:要么他今天不需要让我不能转,要么他今天就是要我看。

  我想了两种。两种都还没有被证实。

  他开始弄机器。开机,风扇响起来,一块亮的方块打在幕布上。

  他对焦。方块一缩一放,缩的时候是白的,放的时候边上发灰。他拧了两下镜头,方块的一条边变直了。

  我一直看着那块方块。看它从灰变白,又从白变灰。

  机器热起来,屋里多了一股味道,是塑料和灰被烤热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旧纸的味道。

  他回到桌前,点了几下笔记本。屏幕上是什么我看不见,只看见光在他脸上晃,晃一下,停一下。

  门口的守卫把门带了一点,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我等着。

  等的这一段最长。

  机器在响。风扇的声音很低,一直不停。投影机的灯是冷的,打在幕布上,那块白有一点发青。

  他动了几下鼠标。有一声很轻的嗒,是点到了什么。

  守卫在门边咳了半声,咽回去了。

  我的脚踝开始麻。皮带扣得不紧,可是椅子的铁边压着小腿,压久了血就不走。

  我想动一下脚趾。脚趾在空气里动了一下,没有人看得见。

  我看见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有两块红,是昨天磕的,颜色已经暗下去了。

  我看了很久那两块红。看它们一天一天变成什么颜色。

  我知道这没有用。可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看。

  我猜是新的训练录像。或者是给别人看的东西。昨天他们拍了一下午,我以为那些带子是要拿去卖的,或者拿去做别的用。

  我猜了两种。两种都猜错了。

  他按了一下。

  画面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延迟,先是一片蓝,然后才是地。

  地是湿的,亮,反着光。看见那片地的时候我的胃往下沉了一下——我认得那片地,那是镜子前面那一块,昨天上午刚拖过。

  然后出来两条腿。跪着的。膝盖分开,膝盖底下垫着一块布。

  我的呼吸慢下来。

  我先看的是项圈。

  画面上那个人的脖子上有一圈黑。项圈扣在左边,扣针在第四个洞。

  现在是第五个洞。

  我看了那一格很久。

  看到后来我忘了那是我的脖子。我看着那一格,像看一个数。

  中间我想移开一次。我没有。

  后来画面上那个人抬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那个动作我做过一万次。不是一万次,是我从二十岁留长头发到现在的每一天,每天都要做几次。吃饭前做一次,写字前做一次,说话前做一次。

  我又认回来了。

  画面在抖。手持的。镜头往下走,走到腰,停了一下,又往上。

  有声音。声音从幕布后面出来,比我当时听见的大。

  那个声音我认得。不是话。是呼吸,还有一声很短的气音,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听过这个声音。不在幕布上,在我自己耳朵里,从里面出来的那种。

  从机器里出来的声音是扁的。扁,可是响,响得比我当时听见的大。

  大的那一部分不像我的。我可以用这个来骗自己一会儿。

  后来画面里那个人做了一个动作,我没有见过。她把脸转到一边,转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那个动作不像我。

  我心里松了一下。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出来,是我的。

  我的脚趾在椅子的铁杆上蜷了一下。

  画面里有一只手进来,按住那个人的后腰。手背上有青筋。那不是我的手。

  镜头晃了一下,对着地。地上有一块布,布上有一小片深色的东西。

  我把眼睛从布上移开,去看幕布的边。

  幕布的边上有一道缝,线是白的。

  我盯着那道缝,盯到眼睛发酸,才把眼睛移回来。

  移回来的时候画面已经换了。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只是角度变了。

  他按了两次暂停。第一次停在一个侧脸上,第二次停在一只手上。

  停的时候画面是静的,声音也断了。屋里一下子只剩机器的风扇。

  我的喉咙里有一点声音。我把它咽下去了。咽的时候脖子上的项圈动了一下。

  “名前。”

  “中国014。”

  他没有再问别的。

  “点。”

  画面停在一个人低着头的姿势上。

  他从桌上拿过来一张纸,放在我膝盖上。又把一支笔放在纸上。

  笔是给我的。我的手在扶手上扣着。

  他看了我一眼,把笔拿回去了。

  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他没有再看我,看着我膝盖上那张纸。

  纸上有四行,一行一个词。姿势。颜。反応。声。每一行后面空着。

  这四个词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姿势,脸,反应,声音。

  前三个我懂。第四个我不懂。声音怎么打分。

  “十点。四つ。”

  我听懂了:十分是满分,要报四个。

  “姿势。”

  我想了一下。

  我想的不是那个姿势好不好看。我想的是:说几分他不会让我重来。

  七分太低,他会说再来一次。十分他不会信,会觉得我在讨好他,也会让我再来一次。中间那几个数最稳。

  “七。”

  “理由。”

  “腰が……落ちてない。”

  说到“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没有催。他把笔搁在纸上,等。

  我把句子说完:“腰が、落ちてない。途中で、上がった。”

  他写的时候我没有看纸。我看他的手。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写字的时候那块斑跟着动。

  我在数他写了几个字。这个数没有用,可我数了。

  他写完,抬头。

  门边的守卫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走到我旁边,走到能看见幕布的位置,就停了。

  我报下一个数的时候,得把声音提起来一点。

  “次。”

  “颜。”

  这一回我没有想。

  “六。”

  他没有马上写。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停的那几秒里,我在心里把六改成七,又改回六。

  “理由。”

  “目が、死んで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听见了。

  他写了很久。写了两个字,我看不见那两个字是什么。写完他换了一行。

  “反応。”

  “八。”

  我没有等他问理由。

  “那天、主人は、満足そうだった。”

  我说的是那天。我没有说是哪天。他也知道是哪天。

  他停了一下笔。

  “よく覚えてるな。”

  那一眼不长。我低下头。他接着写。

  我确实记得。

  那天他做完以后把东西收进抽屉,锁上。锁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脸。

  我记住的不是他的脸。是他收东西的那个顺序——先大的,后小的,最后把台面擦一遍。

  锁是铜的,小,锁上以后他用手按了一下,试了试。

  这个数我记住了以后一直没有用过。今天用上了。

  “声。”

  “五。”

  说完我才发现,这个数我没有算。

  前三个我都算过:说哪个数他不会让我重来,说哪个数他会接着往下问,说哪个数我在他眼睛里能看见什么。第五个我没有算,我就是说了五。

  他看着那个五,看了两秒,写了。

  他把纸转过来,转到我这边。四个数:7 6 8 5。

  “合计。”

  我在心里加。七加六,十三。十三加八,二十一。二十一加五,二十六。

  “二十六。”

  他写下来。写完在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得很直。

  我的三天,在纸上是一行。

  昨天档案上那一栏也是空的。今天这一栏填满了。填的是我自己报的数。

  他写完把笔放下。笔在纸上滚了半圈,停住。

  我看着那条横线,看了两秒。线在纸上有一点毛边。

  然后他没有按播放,他按了倒带。

  画面里的人往回动,动得很快,像有人在往回拉一卷绳子。

  倒到某个地方他按了停,又按了播放。

  画面里那个人的腰被抬起来。

  我的膝盖往里夹了一下。

  皮带响了一声。

  我把腿并住。并不住。脚踝分开扣在椅腿上,两腿之间是我自己张开的那个角度。

  我试了两次。两次都是膝盖先动,动到一半,皮带就拉住了。

  自己坐上去的时候,两腿之间是并着的。扣好以后,是分开的。中间差的那两寸,是他扣起来的。

  铁椅是凉的。坐久了,凉的那一块贴着我的下面,凉从那儿进去,进去以后一直没走。

  我知道它在等什么。

  这个身体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半个上午,看着自己被人摆成那个样子,它自己开始了。

  我没有让它开始。它不听我的。

  我动了一下腰。动完才发现我动了。铁板在我下面响了一声,很轻。

  铁板上有一点湿,是我自己的。我没有去看。我知道它在。

  “一番、耻ずかしかったこと。言え。”

  我看着幕布。

  我要从这几天里挑一件。挑一件最不好意思说的,说给他听,说给门边那个人听。

  挑的时候我发现一件更糟的事:我心里有排序。

  排第一的那件不用说。排第二的那件是前天上午,镜子前面。排第三的那件是昨天下午,填表。

  我挑了一件不是最说不出口的。就是排第二的那件。

  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挑。

  这几天我摸清了一件事:他们问什么就答什么,答得越快,问得越少。所以我在挑一件能说出口的,说快一点,别让他再问第二遍。

  挑完我说了第一句。说完这一句,后面就由不得我了。

  “八月十一号……”

  我先用日语讲。

  “八月十一日、镜の前で——”

  “中国语で。”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我的嘴。

  我停下来。

  日语里可以不说“我”。说“镜の前で、足を开かされた”就够了,谁开的、谁被开的,都可以省掉。

  中文不行。

  中文得说:我。

  我把嘴张开,又合上。我要说的那句话,第一句就是主语。

  “八月十一号,在镜子前面。”

  我说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机器在响。

  “他让我自己把腿分开。”

  我说的时候看着幕布,不看门边。

  可我知道他在。他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很轻。

  “我自己分开了。”

  “闻こえない。”

  我得说大声一点。

  我把声音提上去,又说了一遍。说到“我自己”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在那儿分了一下,像一根线打了个结。

  打完结,我把嘴闭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机器在转。幕布上的画面还在动,声音还在出来。那个声音现在离我很远,像在隔壁。

  我的嘴里很干。刚才那几句话把口水都用完了。

  我想咽一口。咽的时候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门边的守卫没有动。他没有笑,也没有转开脸。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我宁愿他笑。他笑一下,我就知道这件事在他眼里是什么。他没有笑,我就得自己猜。

  他说:“なぜ。”

  “早く终わらせたかったから。”

  这句话是真的。

  嘴里干得发黏,舌头贴在上膛上,要用力才分得开。

  他点了一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

  画面还在动。他伸手指着画面上的一个地方。

  “これ、谁。”

  “中国014。”

  “违う。”

  他说:“これは、主人の母犬だ。”

  我跟着说:“これは、主人の母犬です。”

  他用“だ”,我用“です”。没有人教我,是我的嘴自己换的。

  说完屋里很静。

  机器还在转。散热口里有风出来,吹在我小腿上。小腿上有一层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

  我听见自己的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站在幕布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画面放完。

  我在等他做点什么。手,或者一句话,或者把我从椅子上解开。他什么都没做。

  我的小腿开始抽。抽得很轻,一下一下,是刚才坐太久。

  我把脚背绷直,绷住,等它过去。

  他把片子放完。

  放完没有马上关。那块亮方块在幕布上待了一会儿,白得刺眼。他才按掉。

  机器关掉以后,散热口还在响。响了一会儿才停。停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是铁皮冷下来。

  屋里暗下来。

  暗下来以后我才发现,我的脸是干的。

  我坐着等。

  等一个应该来的东西。挨打的时候它会来,被灌的时候它会来,看着镜子的时候它会来。

  它没有来。

  我想了想公司那间会议室。想了想沈总让我改的那份稿子。第八页有一个词,我改了三个版本,一直没定。

  眼睛还是干的。

  他在写东西。笔尖在本子上走,走一段,停一下。

  守卫在门边换了一只脚站。

  椅子上的皮带扣着我。我动不了。

  我就坐着。

  坐着的时候,时间是可以数的。我数幕布上的折痕,一条,两条,数到第三条就没了。

  我数天花板上的灯。六盏,有一盏不亮。

  我数他的笔在纸上走了多少下。走到第十七下,他停了。

  他翻了一页。

  我又从头数。

  数到后来我不数了。不是数不清。是数着数着,我发现自己在等他说一句话。

  等哪一句,我不知道。

  坐着的时候,背后有一点痒。是汗干了。

  我想动一下肩膀。动不了。

  我看着幕布。幕布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块比墙白一点的长方形。长方形的右下角有一个折痕。

  我看了很久那个折痕。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发现一件事。

  椅子凉的那一块,不凉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

  脚踝上那一圈皮带印子鼓起来了。皮压在肿的上头,压成一道沟。

  手腕上也有。手腕上那两道比脚踝的深,因为手一直在动。

  他合上本子,走过来。从上往下解,先腰,再脚踝,最后手腕。

  解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问:“どうだった。”

  “勉强になりました。”

  我说完,自己听见了。听课听完了,跟老师道谢,就是这个调子。

  解开以后我站不起来。腿是空的。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他等了一下。他没有扶我。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血往下走,走到脚踝就堵住了,脚踝那一圈是麻的。

  我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腿是我的。

  他让我跪到镜子前面。

  “三回。”

  我说了三遍:“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第一遍声音在抖。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我把尾音收得很干净。

  第三遍说完,镜子里那个人还在看我。

  我把眼睛移开。

  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她没有动。

  镜子里那个人跪着,脖子上有一圈黑的,头发贴在腮上。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肩膀是塌的。她跪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分开,背直着,手放在大腿上。这个姿势是她自己摆的。

  我把手从大腿上拿开,放到地上。

  她又把手放回大腿上。

  镜子里那个人的脖子上有一圈红,是项圈磨的。圈上面还有一圈更早的,颜色浅一点,快看不见了。

  回牢房的路上,我在心里把四个数又加了一遍。

  走廊里的灯照在背上。背上没有衣服。我走的时候牌子响,响一下,我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二十六。

  二十六。我记住了。

  八月十四号。

  我一天一天数过来的,从七号晚上开始数。数到昨天是第七天。今天是第八天。

  我醒得早。走廊的灯还没有亮。

  灯亮的时候分两段,先亮近的,再亮远的,中间隔了十几下呼吸。

  我的膝盖是肿的。昨天磕在门槛上那一块破了皮,今天结了一层薄壳,碰一下就疼。

  背上的七道淡了,摸上去还有一条一条的硬。项圈底下那一圈也在,用手指按,按下去是一个坑。

  上午有人来提我。还是那个年轻守卫。他把门开开,蹲下来,把绳扣在项圈上。

  他没有让我站起来。

  从014到调教室,我是爬过去的。

  走廊上有一段灯没有开。爬过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暗里,看不见自己的手。

  到了门口,他拉了一下绳,我停。里面有人把门推开。

  进了屋,他没有让我出去。四趟,都在镜子前面那几米。地是凉的,镜子是凉的,镜子里的地也是凉的。

  镜子照着我。跪着的,光着的,脖子上只有一圈黑。

  他先教腰。

  他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往下压。压到我几乎趴下去,胸口快贴到地。

  “腰。”

  我把腰塌下去。塌到某个角度,他不压了。我的手还撑在地上,肩膀抖。

  他退后一步看。看了一会儿,又上来,重新按。

  第二遍按得更低。我的胸口贴到地,脸侧着,一边的脸颊压在地板上,压得变形。

  “そこ。”

  我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腰自己往下沉了一点——不是他要的,是我的力气用完了。

  他又按了一次。

  第三遍我撑住了。

  再教头。

  他把两根手指放在我头顶上,往下按。

  “头。俺の膝から出るな。”

  我不知道他的膝盖在哪儿。我抬头找。

  抬头的时候项圈顶在喉咙上,顶得我吞不了口水。

  我把头低下去。

  他的膝盖就在我前面,离我的脸一尺多。我知道那个高度了。

  我把下巴往下收。收到某个地方,项圈松开一点,气进来了。

  这个法子不用他教。绳子在脖子上,我自己会找。

  然后他不按了。他站在我前面,两只手垂着,不说话。

  我抬了一下头。

  项圈勒住。气进去一点,出不来。

  我又低下去。

  他看着我把头低下去,才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个是舌。

  爬了几趟我喘。嘴张着,舌头自己出来了。

  他没有叫我收回去。

  “そのまま。”

  舌头在外面的时候吞不了口水。口水在舌根那儿积起来,积到一定的时候自己掉下去。

  第一滴掉在地上。我看着它把灰洇开一小块。洇开的地方比别处深。

  第二滴掉在我自己的手背上。

  第三滴没有掉。它挂在舌尖上,越来越长,最后断在嘴里。

  我的嘴闭不上。舌头在外面,牙合不拢,口水就一直出来。

  我想把它吸回去。吸的时候有声音,很难听。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是湿的。

  擦完我把手放回地上。地上那一小块也湿了。

  他听见了。他什么也没说。

  我试着说了一个字。说出来是糊的。

  他没有让我再说。

  第四个是腿。

  手和膝不能同一边一起动。他走,我跟着;他停,我停;他往左,我往左。

  我先是看他的脚。后来不看了,我听绳子的声音。绳松,我往前;绳直,我停。

  他走得比我快半拍。快半拍的意思是我永远差半步,永远在追。

  追到后来我不追了。我让自己跟他隔着一根绳的距离。绳一松,我就补上。

  这个法子有用。用了以后我不用再算他的脚步。

  四趟爬完之前,他让我自己走一遍。

  腰,头,舌,腿。

  我做了一遍。

  做完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做对了。做对的时候他不说话。做错的时候他说再来。

  四个动作一起做的时候,我怕忘。忘一个,他就得从头。

  我的手掌在地上磨。掌心是热的,地是凉的。磨到后来掌心有一点麻,麻了就感觉不到凉了。

  四趟爬完。

  膝盖上两块红,还没有破。手腕也红,红比膝盖深一点。

  中间我停过一次。他没有让。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绳往上提了一点,提到我的下巴抬起来,我就又往前爬了。

  停的那一下是因为腿抽了。小腿肚子抽,抽起来是一根筋,从膝盖后面一直拉到脚后跟。

  我停住,等它过去。

  它没有过去。他提了绳。

  我爬的时候那条筋还在抽。抽一下,膝盖就歪一下。

  他给我换了一个牌子。

  前天那块上面写的是散歩。今天换了一块,上面两个字:巡回。

  字还是倒的。我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绳扣上。他牵着我出门,往走廊那头走。

  出门的时候我的手先过门槛,膝盖磕在铁上。这一次我磕得轻了一点——我知道那道铁有多高。

  门槛外面更冷。走廊里没有暖风。

  门框离我的肩膀很近。我侧了一下,肩膀还是擦到了。

  走廊的水泥地比屋里更凉。光脚踩上去,脚心先缩一下。

  灯是长条的,一根一根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有几根在闪,闪得很慢。

  拐弯的墙上刷着绿色的箭头。箭头旁边有一个数字,掉了漆,只认得出半个。

  第一扇门没有声音。

  门和门之间隔着四步。我数了四步,又数了四步。

  门上漆着号。有的漆掉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子。

  第二扇有——有呼吸,很轻,一直没停。

  走到第三扇,那口气变了。然后是牌子碰到铁的声音,很轻,一下。

  我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我在这边学的。头几天我不懂,听见走廊里有动静就往角落里缩。后来我懂了:有动静的时候要挪到门边去,把耳朵贴在百叶上。百叶是凉的,贴久了那一块会热。

  贴上去,能看见外面一条。看见的也就是绳子、脚、一截小腿。

  可是看见比看不见好。

  现在我在这边。那边的人也在挪。

  门后面的味道是混着的。消毒水,汗,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有一扇门后面有饭的味道。热的饭,混着酱。那扇门后面的人刚吃过,或者正在吃。

  有一扇门后面有水在滴,滴一下,隔很久再滴一下。

  有一扇门的气窗撑起来一条缝。缝里有一只手,很瘦,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缩回去了。

  再往前有一扇门,门底下的缝里有一点光。不是走廊的灯,是里面的灯,黄的。

  那扇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床响,一下,一下,很慢,中间隔着很长。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压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从那扇门前过去。声音没有停,也没有变快。

  过去以后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浅。

  又走了几步,我手掌底下的地变了。从水泥变成一种带格子的胶垫,一格一格,硌手。

  现在她们听的是我的膝盖、我的牌子、绳子在皮子上蹭。

  她们在听那个人是谁。她们也在听,是不是轮到自己。

  有一个人的呼吸很重,像刚跑过。有一个人的呼吸很浅,浅到我要停下来才听得见。

  我分不出她们在哪儿。声音从门后面出来,是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

  有一扇门底下塞着一条毛巾,把缝堵住了。堵住了,声音还是出来。

  再往前走,有一扇门后面有铁链的声音。链子拖了一下,很短,然后被人抓住了。

  我把头又低了一点。低过气窗的高度。

  这样她们就看不见我的脸。

  他走得不快。

  有一扇门前他停了一下,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等。

  门里面也静了。

  我在等的时候也屏住了气。屏到胸口发闷,才想起来松。

  静的里面有一点声音,是被子或者布动的声音,很轻。那个人也在等。等我走过去,或者等门开。

  我低着头。地就在我脸前面,水泥地上有头发,有灰,有一小块干了的白灰。

  我想她会不会也在数。数我的脚步,数绳子响的次数。

  他站了大概十下心跳,才走。

  走过去以后,我听见那扇门后面有人松了一口气。

  我数门。一、二、三。

  数到第四扇就乱了。因为门都是一样的,灰的,一样高,气窗也一样高。数到后来我不知道刚才那扇是不是数过了。

  我不数了。

  这一段走廊比我记的长。或者是因为灯——灯一根一根都一样,走过去一根,前面还是一样的一根。

  我的膝盖在水泥上磨。磨到后来声音变了,变成一种闷的、湿的。

  他继续走。

  拐弯以后走廊变窄了。两个人并排走不过去。他在前面,我在中间,守卫在后面,排成一条。

  拐弯的地方墙上贴着一张纸,印着表格。最上面一行是日期:8月14日。

  下面一行一行是数字。送水,两次。送饭,一次。中间的格子里有手写的字,很短。

  他停下来,拔了笔帽,在下面一格画了一下。笔尖划在纸上,有一点响。

  八月十四号。

  礼拜三。

  礼拜三我妈的药该送了。

  上礼拜我在电话里跟她说,礼拜三我过去,把药带过去,顺便把阳台那两盆花搬进来。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去,她说她现在走得动。

  她今年六十七。她的药在街口那家药店买,一次买一个月。药盒是白的,上面印着蓝字。

  她的血压高。高起来的时候头会晕,晕了就躺在床上,躺到不晕才起来。

  上回我回去,她的药盒里还剩七粒。我数过。

  七粒,一天一粒。今天她没有药了。

  绳紧了一下。

  我往前爬。那张纸上还有别的字,我没有看完。

  拐过去,地上有一个盆。

  盆里有水。水面反着灯,白的一块,晃一下,又定住。

  他牵着我从旁边过去,没有停。我也没有停。

  走过去以后我发现我在想那盆水。

  不是想喝。我是在想它放在那儿是给谁用的。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灯照上去,灰能看见,很细。

  我的嘴是干的。刚才爬的时候张着嘴,风把嘴里的水都带走了。

  我没有停。他也没有让我停。

  走廊尽头是014。

  铁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黑着。

  他在门口停下来。绳松了。

  他把绳交给后面那个守卫。

  我没有马上跪。

  停下来是因为我知道跪下去要做什么:要把手放到后面,要扒开,要让站在这儿的两个人都看见。

  停了一下,我还是跪了。

  我自己跪好。额头贴到地上。两只手放在头两边。

  两个守卫都在。一个在门边,一个在我后面。

  我不知道他们看了多久。

  “中国014、ただいま戻りました。”

  说完我没有等他开口。

  我把两只手放到后面去,自己扒开。

  走廊的风从后面过来,吹在扒开的地方。那里的皮肤薄,风一过就紧。

  他看了两秒。才去开门。

  看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我估得到他在看什么。我把腰又塌下去一点。

  门边那个守卫过来,把门上的插销拉开。铁的声音很响。

  钥匙的声音。锁开的声音。门往里开的时候,风从里面出来,是凉的。

  凉里面有味道。是这间屋子自己的味道:铁,潮,还有我身上的味道。

  屋里黑。只有门开着这一条光。

  光里看得见地上的水泥,看得见蹲便坑的边,看得见铁床的一根腿。

  他把我推进去,把绳从项圈上解开。

  我往前爬了两步,爬到笼子边上,才停。

  牌子还在。

  门关到一半,他回头说了一句中文。

  “狗不需要灯。”

  这句话里没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着门缝。

  门缝里有一点光,是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条。

  我看着他脸上那一条光,把门关上。

  锁上了。

  然后这一段走廊的灯全灭了。不是一盏,是一段全灭。

  小窗上那条光没有了。

  我坐在笼子里。

  这一段走廊灭了以后,黑是很实的黑。不是夜里那种黑,是没有缝的黑。

  眼睛睁着。睁着和闭着是一样的。

  我眨了几下眼。眨眼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红,是自己的眼皮。

  我摸了一下膝盖。膝盖上那一层薄壳破了,摸到的是湿的。

  我把手指放到嘴里尝了一下。是咸的,底下还有一点铁味。

  我的肩膀落下来一点。

  落下来以后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手。

  碰到项圈。再往上碰到牌子。

  牌子是凉的。

  我把手放下来。

  笼子外面的地是凉的。我坐的地方有一点温,是我自己焐出来的。

  走廊那头有一扇门响了一下,很远。

  躺下去要蜷。膝盖顶到铁条。

  笼子不够长,腿伸不直。侧着睡,膝盖顶着铁条;仰着睡,脊背贴着铁条。两种都疼,疼的地方不一样。

  我选了侧着。

  侧着的时候,脸对着笼子的门。门上的小窗没有光。

  我把膝盖收起来。收不到胸口,收到一半就被铁条挡住了。

  耳朵贴在笼子底上,能听见走廊那头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轮子,有门,有水在管子里走。

  后来那些声音一个一个都没有了。

  最后没有声音的时候,我反倒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想知道几点。这里没有钟。走廊的灯灭了以后,连哪一段还亮着都看不见了。

  这一夜没有人来。

  没有推车,没有钥匙,没有绳子。

  我又摸了一遍牌子上的字。

  中国,后面三个数,最后还有一个字母。那个字母摸上去是一个尖,两边分开。

  摸完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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