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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她入轨 (24-31)作者:猫着笑

[db:作者] 2026-10-03 05:20 长篇小说 1540 ℃

第24章 昔日欲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许一唯,大家都叫我小唯,他们说这名字更像我。”

刚从香港回来那晚的酒局,也是eric叫她来的,这次eric的酒吧开业,她来捧场也实属有理……

可这位小唯的酒量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好,几轮游戏与嗨歌之后,几杯纯饮下肚,小唯很快就醉得身体踉跄,

意识难寻。

结束后,eric喝得酩酊意浑,仍不忘交代江数:

“小唯交给你了兄弟,这里就你认识她。”

知他误会了什么,江数言辞表示,“别找事,我今天只是来给你捧场的。”

eric则面露微妙,“怎么?上次相处不愉快吗?”

“我先走了。”

他挎上外套,一甩袖子,走出包厢,路过洗手间时,刚巧听到一阵骚乱……

“臭婊子装什么啊?真当自己是妖精,谁都勾引啊?”

啪——

一记耳光甩上去。

“都被甩了还没吃到教训啊?真是艺高人胆大,谁的大腿都敢坐?”

“不是说认识嘛?看人家那态度不像是很想搭理你呢?是不是觉得你活太差了不满意?”

“之前不是挺嚣张吗?说自己一睡一个准,怎么现在不行了?不然找人给你来练练技术吧,啊?!”

女厕内外躁成一团,一群人似马蜂嗡鸣出巢一般,被霸凌的女生正是许一唯,她此刻的脸像是万圣节哭花的妆,头发海带似的被揪扯开,一副半醉不醒的模样……

男厕外,两个不怀好意的男生坏笑着迎上去,作势要把她带走。

“不要…不要这样……”

偌大的公共空间竟像是法外之地似的,没有任何人来阻拦。

搁在过去,和自己无关的争执江数向来敬而远之,可这回,直接走开似乎不够意思——毕竟一旦置之不理,这小唯今晚势必难逃折磨。

“做什么呢?”

江数此刻松了领带,与西装外套一同挎在手肘上,看似颓然,但要震慑这群混子们,气场还是足够的。

那群闹事的女生头目见是他,没底气地松开了许一唯的头发——她正是那会儿被抢了位置的女孩,应该是气不过,所以等场子一结束,趁着许一唯神志不清来卫生间里休整之时,找人来欺负羞辱她。

江数抬头瞟了眼摄像头,“现在嫖赌查挺严的,eric这酒吧刚开业,要想今后多开他几瓶酒,就替他积点口碑。”

这话一完,最先有反应的竟是许一唯,不过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在一声反胃呻吟后,直接吐在了地板上……

十分钟后,只剩下两成意识的许一唯,似睡非睡地趴在江数的后车座里——叫的代驾已经等了他半个小时,他很不情愿地把这女孩带到后车座,自己则是坐在了副驾上。

江数只好认栽,算了,她没吐在车上就算万幸了,谁让自己多管闲事。

他像上次那样,交代司机送她回学校,结果话音刚落,后座的人竟回光返照似的拒绝——“我毕业了!没宿舍给我住了!”

“那你现在住哪?”

她又忽然破口大哭:“我没地方住了,男朋友把我甩了!我已经流浪一周了,人都快要臭了呜呜呜呜…我…我能不能…能不能睡你车里啊呜呜呜……”

哀嚎伴着眼泪鼻涕淌在车内的空气里,代价司机尴尬一笑,江数更是无奈,实在是听不得她继续哭惨,便只好默默交代司机——

“直接回我地址吧。”

到达别墅时,已过了凌晨两点。

而后车座上的泪失禁患者,早在半小时前疑似沉入了梦乡,所以江数不得不把她连拖带拽,拎上玄关台阶。

开了门,他把人推放在门口的换鞋椅上,抽了双一次性拖鞋,命令道:“换鞋。”

而许一唯直接把脚上本就松垮的高跟鞋一甩,一动不动了——明摆着倒头就睡的节奏……

此时此刻,江数十分后悔没再招一个保姆在家,不然这时候,他将直接甩手,朝二楼一去,万事大吉——当年他不管带谁来,都是这样的节奏。在这幢别墅里,他只负责和女人睡觉,不负责照顾她们的生活和心情。

但如今的他,虽然没有保姆帮衬,但也不至于无情到把一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女孩,就这么大剌剌地丢在玄关……

谁让自己要多管闲事,偏要当次好人,那就当到底,收留她一晚,明天再见。

他把女孩拖到了二楼次卧,朝床上一放,随手把被子朝她身上一丢,转身就要走。

谁知这么一动,对方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又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无所顾忌地在他面前脱掉裙子,露出文胸……

“你干什么?”

江数赶紧转过身去。

“我要卸妆洗澡…”

她半垂着眼,如遇无人之境地、赤裸着从床上钻出来,踉跄着朝浴室那边去。

江数撂下一句“小心地滑”便要出去,结果人还没迈出门,又听浴室里淋浴水声哗啦作响,实实在在的一声“啊!”再度暗示了此刻那人的仓皇境遇……

她果然滑倒了!

江数犹豫了两秒,咬牙决定帮人帮到底——女孩此刻一丝不挂,华丽丽地颓在卫生间地板上,他没乱瞟,拿了条浴巾,俯身为她披上,再尝试把人扶起来……

这会儿许一唯回了些神,一双黑亮却昏昏欲睡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江数心不在焉的眼,不由得感叹——

“江总,你长得可真好看。”

……

江数怕她再摔倒受伤找麻烦,便想把她扶回床上休息:

“别洗澡了,直接睡吧。”

然而对方却忽然质疑——

“不洗澡你不嫌弃吗?等洗完我们再睡…”

“我不是那意思。”

“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活还是很好的……”

“都说了不是那意思!”

不耐烦的声音回荡在浴室,震得神志不清的许一唯一哆嗦,江数趁此把多的一条浴巾塞到她手里,转过身去——

“帮你就是顺便的事,你老实呆一晚,明天一早赶紧走。”

回到主卧的江数,快速冲了凉之后躺在床上,意识也很快消沉……

想到那会儿浴室里女孩主动的模样,他不由得觉得荒谬——她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这样的女孩。

想当年他二十多岁的时候,精力和好奇心同样旺盛。

和所谓的初恋分手后,对于性这事,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一种不知所措的消极感受里。

作为男性,对性的渴求近乎本能,他二十二岁之前,曾也是那样渴望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共赴云雨,但他知道一切都是妄想——林影十八岁那年,开始正式和严翊明交往。

他那天刚好毕业回国,还特意带了礼物给林影,打算晚饭后送给她,晚饭时便探到她与严翊明的微妙暧昧氛围,晚饭后,更是直接在花园里撞到两人在廊灯下接吻……

严翊明像是只懵懂的刚发情的小猪,将她的唇吃进嘴里,林影看上去有些无措,却妥协着被他莽撞的吻生吞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江数,像被烟卷烫到了手,手信直接掉在了地上,似乎还惊动了缠绵的两人……

他落荒而逃,回到房间里,反锁上门,脑里满是刚刚的画面——严翊明的嘴唇与林影的紧紧相贴。

嫉妒、憎恶、悔恨占领了情绪高地。

可他没什么好悔的,那是他妹妹,他注定不能与她在一起,而她更没有理由接受他。

就算没有严翊明,也会有别的男人那样亲她。

可他还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更早地做这件事,这样的话,她的初吻就是他一个人的,谁都无法夺走。

可那又怎样?初吻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又算什么东西?

不能永远地占有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没有机会了。

所以那之后,对于“初恋”给的表白,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女孩追了自己很久,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他,了解他的喜好,在乎他的感受,甚至连做爱的时候,都是她主动取悦居多,也是那时候,他才真正将自己放纵在这些事上……他开始频繁地

与她换着花样体验性高潮。

甚至有一次和她约定去度假,直接在酒店里躺了三天。

到了最后,是她筋疲力尽,求着他停下……

那也是两人最后的激情时刻,结束后她哭了很久,最后主动离开了酒店,单方面结束了行程。

一周后,她约他吃饭,主动提出了分手,并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江数,我觉得你好像一点也不爱我。我对你来说,只一个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在这句话被她提及之前,江数确实是迷茫的,他也一直在思考自己对这个女孩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爱”,直到她提到了这句话,仿佛正中眉心的子弹。

他是在发泄欲望,也确实不爱她。

赌气般的开始,发泄般的过程,谁都可以充当这个角色。

“我的确没那么爱你,抱歉。”

他撂下了这句话,起身去将账单结掉,头也没回地走了。

初恋就这么落下帷幕,除了性,他一点实感都没有。

不过心中也有了答案——爱上另一个人不是他的强项,也只会拖累彼此,倒不如各取所需来得实在。

所以他才开始了所谓的声色犬马。

一来年轻气盛,本是欲望所在,二来,也似乎只有在那些时刻,他才能假装自己离林影近一点。

但江数心里清楚,那也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他可以与这么多女人缠绵,却唯独不可以与她。

今晚许一唯那模样,让他想起了不少过往碎片——年轻的脸庞,清澈的眼神,一丝不挂的身体,到了自己身下却换了副面孔。

那些女人有的图他的钱,有的图他的色,有的女人对他走了心,对着他穷追不舍,甚至要死要活…他过去总觉得,这些女人真荒谬,明明说好的各取所需,怎么还要得寸进尺?

这样的事遇多了,他竟无端相信,或许女人的爱与性是一体的,得到了她的身体,便是她沦陷的开始。

所以,这也成了他对林影放肆的起因。

小陆最后那次约他来别墅,他本不想妥协的。那次的她很热情,他却像是例行公事,或许被她说中了——知道林影在隔壁,他才会不好意思让她那样张扬。

他忍不住想到林影,她又会怎样?

她结婚两年,和丈夫聚少离多,既然那么不开心,那肯定是夫妻生活也不愉快……

如果是和他一起,她会喜欢吗?

他能让她开心吗?

她想不想试试呢?

或许,她不会拒绝呢……

可一开门,他就看到林影披了件浴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青墨似的黑,白玉似的嫩。让他不禁想尝一口,哪怕墨是苦的,玉是硬的,他也想舔一口,含在嘴里……

全乱了。

想好的说辞全乱了。

最后变成那样一句微不足道的提醒……

他深知自己这念头是龌龊的,却任由他在心里生根,直到他的龌龊的根,与她压抑的芽撞在了一起,身体越了界,情也落了轨。

可荒谬的人,始终没有得到他要的最优解。

第25章 私生女

隔天早晨。

许一唯望着华丽的天花板,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昨晚是不是死了,入了天堂。

结果一翻身,被自己身体上混杂的烟酒味一秒熏到清醒!

昨晚虽迷迷糊糊,但也知最终是江数替她解了围,顺便把她带回了家。本来嘛,按照这种套路,跟“恩人”睡一觉必定没跑,结果他非但不从,还愣是给她吼了一顿。

至于吼了什么,她早不记得了,就记得随便卸了个妆,冲了下身体,头一挨枕头直接升入“天堂”了。

她起床收拾了一番,给自己整出来个体面样出了房门,好奇打量着这间买不起的别墅,满是羡艳。

人刚到一楼,恰巧碰到晨跑结束仓促进门的江数,他穿着身速干衣裤,肌肉纹理隐约可见,薄汗顺着耳鬓,浸润了项颈间的毛巾……

三十四岁的中年男人,铄矍的精气神,比她这二十一岁的大学牲有活人样多了——还得是钱养人。

“早啊?”

许一唯朝有钱人咧嘴一笑,不施粉黛的脸,没了昨晚在ktv里刻意献媚,倒显得脱俗清丽。

可江数却并没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抽了一大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我也想喝水。”

许一唯一点不怯,张口就是要。

江数抽出来另外一瓶欲递给她,她又补充:“我要喝热水。”

他指了下饮水机,“自己倒。”

许一唯这才走到他身边,望着岛台下的透明厨屉里,摆着几乎不带重样的玻璃杯们,又问:“我用哪个杯子啊?”

“随便,用完洗干净放回原位。”

得了指令后,她立刻抽出了最显眼,花纹也最精致的水晶杯——一看就是江数常用的杯子,像是故意为之,拿起来就要去接热水……

“啊好烫!”

咔嚓一声,水晶杯英勇就义。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太会操作这个机器,我这就帮你收拾干净……”

说着女孩便抢先蹲下身,完全不给他的阻拦找台阶……

她是故意的。

从昨晚到现在这一番操作来看,她就是想赖上他。

见此状,江数也将计就计:

“那你慢慢收拾吧,医药箱在橱柜第四格,拖把在楼梯口的储藏间。”

“…?”

女孩的身体顿时一僵。

“还有,这杯子是日本的一个老工匠做的,孤品,我只用了三次,折个价给你,五千人民币。”

说完,江数便把矿泉水放回冰箱,欲转身上楼。

见他这么不客气,许一唯也不装了,直接激他——

“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你要吗?”

又是这一套。

江数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殊不知这一套他早在年轻时就见识过不少了,若对年轻点的男人说这话,对方或许会吃这一套,但他现在,只觉得这一套既荒唐又幼稚。

“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真当我昨晚看不出你什么心思?”

一听这,许一唯脸色稍滞,是有些露怯,但明面上仍犟得很——

“看出来又怎样?不就是各取所需吗?你这样的男的我也见得多了,明明都结婚了,还在外面立单身人设,背着老婆花天酒地,还把人带回私人别墅…”

“你怎么知道我结婚了?”

许一唯双手抱臂,身体半倚在岛台前,信誓旦旦地讽他——“上次在餐厅里那对母女,不是你老婆孩子吗?你背着她替我付账单,签的小票我还留着呢,你当我傻啊?”

……

人无奈到极致时,真的会笑出来,江数不忍直接拆穿她,便学着苦口婆心一次,

“这么想爬我的床,却连我的婚姻状况都没弄清楚,就凭你随便瞟了几眼就臆想事实,不觉得很荒谬吗?劝你少自以为是,想别人尊重你的确不靠老实本分,但也不是靠自甘堕落,和我谈各取所需,你还不够资格。”

此番声势汹汹,镇得许一唯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把地收拾干净再走。”

江数一甩毛巾,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许一唯愣愣地望着大理石地板上的水晶杯碎片,思考着他最后那段话的含义——所以他这意思是,不用她赔五千人民币了?

江数一上午都闷在书房里,不时与香港、东南亚那边的合作商同步一下运营近况,看需不需要再改善推进什么,好交代下面的人去做。

他上次对林影说要回家一趟确有其事,本打算这周末就回,但在她那吃了闭门羹,后又被如星邀请了去家吃饭,他打算把回家这事搁下去,便朝母亲言明,说香港那边工作还没处理好,可能要推迟到下周才能回去。

会还没开完,就接到了母亲江月龄打来的电话。

电话通了之后,江月龄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什么时候回的上海?要不是昨天看到eric发的朋友圈,我真以为你还在香港居家办公呢。”

eric的父亲之前一直做投资,与江林集团也打了不少交道,所以父母之间也有联系方式,eric那晚肯定喝高了,连朋友圈都忘了屏蔽父母。

“刚回没多久,但那边事还没处理完,最近一直在上海远程办公。”

“这么忙都有空去捧eric的场,没空回家吃饭啊?这周末我们去佘山打高尔夫,你正好一起吧?”

“这周末我有安排了,下

次吧。”

江数捏着鼻梁,眯着眼,拒绝的语气却很坚决。

“江数,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啊?这几年你在香港,动不动就是拿疫情、工作搪塞,现在回来了还玩这一套,真当我拎不清吗?”

“这周末我确实不方便,不过是晚几天回家而已,今后我也不去香港了,想什么时候回都行,有什么好唠叨的?”

“就说了你一句,犯得着发脾气吗?”

如此反问,反倒更使人觉得噎闷,闷了两秒,江数平下心绪道:“我还在开会,妈,先挂了。”

挂了电话后,他盯着屏幕上一来一回的合作方、开发商、投资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用不上他说什么话,心思早已因着这通电话神游了。

他发脾气,不单单是为他自己。

也是为了林影。

当年得知了林影怀孕后匆匆离开,他本就后悔不已,却因二人不可告人的私下关系,他不得不装成毫不在意的模样,时不时地从母亲那里打听些近况。

而江月龄与林济东结婚十几年,不说对林影这个继女毫无感念,也属实算不上无微不至,她对林影有意无意的敷衍,江数向来看在眼里。他不喜欢母亲对林影充好人的虚伪样,更不悦她总对着自己又呵斥、又关心的割裂姿态……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傀儡,时而对她来说重要无比,时而又只是个充面子的工具,比起母子情谊,江月龄更在意的,是他如何做得更加滴水不漏,如何让公司不落在林家手里——没错,她是忌惮林济东的,更怕林影这拖油瓶将来会分刮走江家的财产。

好在这些年来,他这儿子做的争气,在内地那些年,他顶多跟着老油条吃吃小项目,大部分时候没什么话语权,只能对母亲言听计从,现如今去了趟香港,手里有了实绩,才多了些谈喜恶的底气。

然而这些底气,却是林影这二十几年的遥不可及。

他之前从未深想过这些,直到向她告了白,直到她对他说出“我永远不可能和你结婚”,直到在香港这些年也算经了些事,才渐次收敛了心性……

一串敲门声引他回神——敲门的人,又是许一唯。

“怎么还不走?”

江数皱着眉,起身欲把她打发走。

“你听我说,我年轻身体好,动手能力很强的……”

“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我不需要床伴。”

然而许一唯却大力拦住了他关门的手掌:“我知道您不需要床伴,那住家保洁你总需要吧?您这么大的宅子,总得需要人打理,后院的泳池里飘得全是落叶,我昨晚听到您和eric念叨打算物色新保姆……”

趁江数轻轻白眼复又用力关门之前,许一唯用身体抵住最后一丝缝隙,大声争取——

“我昨晚的遭遇你都看到了!和前男友分手后,我只能每天混迹各种商务场里,出卖点皮囊、被人揩点油,好歹还有钱拿,我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这跟我没关系。”

“你不想我做保洁,我还可以去你公司打杂!我之前勤工俭学过、给人当过家教、修剪花花草草、做奶茶、端盘子、炸串烤冷面我都会,还给学院的活动出过节目、也会画图会编文案、后勤什么的也可以…”

“会做这么多事,为什么还要当捞女?”

……

听到这两字,许一唯脸色顿时一垮,显然有些羞愤,半天才如蚊蝇般出声解释:

“来钱快呗。像我这样的人,会再多东西,没钱没势没学历,杯水车薪熬日子什么时候能出头?又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样,这么会投胎。”

江数顿时眉头一皱,显然不满她这定义,可她却无所谓地追问——

“江总你从没为生计发过愁吧?没体会过被房东赶出门无处可去的感觉吧?身边人也不敢看轻你、贬损你吧?”

许一唯说着便红了眼,暂压下愤懑,全盘托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就不一样了,因为这些日子我从小过到大。我是个私生女,从来没见过爸长啥样,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她把我丢给外婆,偶尔打点钱来,可自从我读了大学,她就跟死了似的,不给钱,人也蒸发了,我的存在对于我妈、我外婆来说都是累赘,去年外婆去世了,我找了个有钱的富二代,生活上一直都靠他,后来他玩够了,就一脚把我踹掉,就是那次在外滩…还是你帮我付了饭钱。”

说辞听上去无法考究,可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她倒是摆得熟练,眼眶彻底红了,泪水也止不住地淌下来——让江数不由得想起林影,曾也是楚楚可怜的一双眼。

书房电脑的会议上,价值上千万的生意项目来回攀扯,许一唯擦了下眼泪,大梦初醒,苦笑道——

“你说的对江总,这些跟又你没有关系,我就不浪费你时间了。”

她刚要转身主动离开,对方却同时交代:

“这别墅很大,打理起来别叫累,宽限你在这过渡两周,两周后你好自为之。”

关门之前,江数还不忘补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书房。”

哐当——

书房大门紧闭,门外的许一唯仍在状况外,可门内的江数,则不尽然。

他嘴上交代得干脆,内心却翻滚如潮。

为什么要留她?

或许是怜香惜玉,但江数知道,这个“怜”,有同病相怜的意味,虽然很自作多情,虽然境遇天差地别,但在听到“私生女”这个词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了。

这个身份,是笼在林影头顶上的阴霾,也是埋在他肌理深处的老茧。

第26章 窥见他

周日一早,林影被漏进来的阳光吵醒——这窗帘的遮光效果也太差了,是时候换条新的了。

今天是与江数约好,要他来家里吃饭的日子。

为了使场面不尴尬,她特意给程馨然提前打了预防针,让她无论如何要来蹭饭,而听说了林影还允许了岑硕加入的消息后,程馨然震惊之余,仍不忘竖起大拇指——

“可以啊你,直接见家长了!”

林影嗤之以鼻,“什么见家长?是他非要来,小孩子就是粘牙。”

刚十点一刻,林影从冷冻室里掏出盈余的五花肉,掂量了一番重量后,打算去超市狠狠充一波食材——岑硕便是这时候到门口的。

“怎么来这么早?菜都没买全呢。”

“那正好,陪你一起去,还能拎东西。”

于是,林影便将如星暂交给程馨然看顾,并问程馨然想吃什么,对方也很识趣地表示,“随便,你的手艺我放心!”

林影轻轻白眼,拎上了买菜袋,与岑硕一起下了楼。

今天的阳光不刺眼,暖得恰到好处。

望着各种菜贩水果摊头前,被大爷大妈们一再围攻,又洗劫一空,岑硕的脸无比震惊,林影却道:

“这时间对他们来说,都算晚了。”

她紧接着问:“你爱吃什么?我们多挑几样。”

“我不挑,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别撒谎了,上次我请你吃本帮菜,你那反应可不是‘不挑’的样子。”

被贴脸戳穿,岑硕讪笑:“我爱吃糖醋排骨,还有黄焖鸡…”

她调侃,“不愧是小孩子,口味反差还挺大。”

岑硕刻意与她贴近,故意在她耳边揶揄:“你说谁是‘小’孩子?”

低潮的气息弄得人犯痒,林影边推边怨:“别闹,还买不买菜啊?”

二人到了生鲜区买了鸡胸、鸡腿肉,林影望着角落里的排骨陷入了沉思——她做排骨不算老练,无论怎么处理,总会有些膻味…

不过今天江数也来,记得当年闹离婚那两周住在他家,他还给她做过几次排骨,味道堪比家里的阿姨了……

今天他在,应该能帮她吧?

思及此,她刚打算让刀工给自己分下排骨,熟悉的声音竟先她一步

,将要说的话报给了对面——

“来五斤排骨,切得碎些。”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看到江数本人赫然出现,林影惊讶之余也不忘打招呼:

“你来这么早啊,哥?”

对方似乎早就看到了她与岑硕,稍作促狭后才说,“我想提前来买些食材,待会直接带上去,倒和你们撞上了。”

他打量着岑硕的眼神,毋庸置疑地带了些微妙。

岑硕主动问候,“又见面了,哥?”

这声“哥”叫得他大为不爽。抛开林影,论资排辈,他确实得叫江数一声哥,但若是跟着林影叫……他凭什么跟着林影叫?

江数面容平和,笑着建议:“我大你一轮,叫‘哥’把你衬老了,不然还是叫我‘江总’吧?”

“可我觉得叫‘哥’亲近啊?上次皮埃尔的事,多亏了哥的面子,否则我老板可能都不记得我这号人物呢。”

他赌气一笑,完全不给江数留面子,还没等林影使眼色,岑硕竟却先一步接过刀工递过来的排骨,将她手里拎的蔬菜悉数夺走,走出了菜市场,去隔壁看水果。

林影刚要跟上,江数趁机低下声问:“他是你男朋友?”

她犹豫了一两秒,点了头,主动跟上了岑硕的步子。

三人就这么气氛微妙地拐了几家生活铺子,最后大包小包地,把战利品们拎回了小楼里,除了今天中午要准备的菜品食材,岑硕今天问了林影,知道如星最爱吃的水果是榴莲,特意给她挑了盒肉最多的,江数则早在来之前就采购好了零食,以巧克力、西点为主。

一到客厅,如星闻着味就冲了过去,完全一副不知道该给谁打招呼、又不知该如何从何下手的姿态。

林影提醒,“快谢谢舅舅和岑哥哥?”

“谢谢舅舅!”

江数闻声蹲下,如星顺势搂上了他的脖子,将她托抱起来,小女孩转身看到岑硕的脸,不由得拘谨了片刻才道:“也谢谢岑哥哥。”

这句的热情显然少了些。

“如星,你上次提到的布丁,舅舅找了好多家店才找到同款,没有食言吧?”

江数的语气一改平日的肃然,与小孩子交流的方式,他背地里还是学着下了功夫的,不过如星的接受能力有限,上来就把他问住了——“‘食言’是什么?也是可以吃的吗?”

“‘食言’就是……”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解释,林影见缝插针,“正好,你陪如星在客厅玩吧?我和岑硕去备菜。”

说完,她便拉着岑硕离开了客厅,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江数留。

江数抱着如星,放手也不是,直接走开也不是,只能照林影的说法,老实带娃了。

平时都是她一个人忙活的厨房,今天忽然来了个大人,还是个一米八三的大男人,令她家这老式厨房更显局促了。

她问岑硕,“会做饭吗?”

岑硕赧然摇头,大方承认:“不会,但有你教,今天之后就会了。”

“做饭不难,但也没那么好学,”林影递给他两捆香葱,“先帮我把小葱洗了切段,会吗?”

“会,来之前我还看了些美食博主的教程。”

他几套处理操作下来,虽然算不上娴熟,但好在也像个样子。

林影忙着处理五花肉时,岑硕正帮着切剥蒜,这是他第一次看林影如此生活化的一面,平时二人相处,不是在工作时间一本正经,就是在闲暇之余翻云覆雨,中间地带,少到他难以想象。

以至于他总想变着法的,想窥见更多。

“姐姐,我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啊?”

“之前我看如星,像跟你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刚那会儿看到她和江总在一起,我突然感觉……”

他像是故意停顿似的,拖了下尾音,倒惹得林影刀下的频率都缓了,“感觉什么?”

“感觉如星只是跟你长得像而已,小心思可比你这当妈的多。”

他话锋一转,竟莫名带了点委屈,“她见江总的次数应该没我多吧?但刚那热乎劲儿,对我可从来没有过。”

林影旋即玩笑:“你连这种醋都要吃啊?”

“我这叫爱屋及乌好不好?再说,这是事实啊,跟孩子相处我本来就没经验,自打开始喜欢你,就生怕惹如星讨厌,但从她对我刚刚那种态度看,我应该早就惹她讨厌了,送她再多好东西,还是不如与江总这血缘来的实在…”

啪——

林影手腕一僵,差点切到手,还好她反应快,及时放平了刀背,才不至于伤到自己。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语气生冷,眼神也失了柔和,整个人像只忽然发现威胁的刺猬。

“…字面意思啊,江总不是如星的舅舅吗?不像我,只是个没有亲缘关系的局外人。”

……

林影给他摆了个无语的表情,并没再多作反应,随即催他好好干活。

待处理好了调味的葱姜蒜,以及豆角、蘑菇、西兰花之类的配菜后,终于到了腌肉煮汤的过程。

其他的倒好说,只是看着这堆排骨林影着实犯怵,她今天不仅要做岑硕刚说的糖醋排骨,还要煲排骨冬瓜汤,这排骨是江数买的,看来他是有筹划要做什么的……

踌躇了几分钟后,她还是觉得,专业的事还是得由专业的人来做。

与岑硕商量了一番后,对方脸色一垮,但她仍坚持,并“威胁”:“难道你想我们下午三点才吃上午饭?”

再度步入客厅时,江数正陪着如星玩拼图,孩子也满脸喜悦。

林影只能忍痛打断:“如星,让岑哥哥来陪你玩吧?”

一听这,如星立刻面露不快。

江数问:“怎么了?”

“唔…你可以教我怎么焯排骨吗?”

闻此,江数原本淡定无虞的脸上,泛出来了点惊喜,他欣然言是便要起身。

“舅舅你别走!”

如星一脸不情愿地抱上他的小腿,林影表示:“如星乖,你和岑哥哥玩一会儿,待会儿就开饭啦。”

“可我想和舅舅一起…”

望着小女孩一双愤懑又委屈的眼,江数只好俯身宽慰,“如星,还记得上次我说的话吗?妈妈一个人做那么多菜,忙不过来,舅舅本就是来帮忙的,不然也没机会来如星家吃饭。”

“可我不想和岑哥哥玩,他总是不听我说话,我不喜欢他……”

巧了,岑硕本人正巧出现在了客厅门口,三人面面相觑,气氛僵持而尴尬。

林影替他打圆场:“岑哥哥今天就是来陪你玩的,他会好好听你讲话的,对吧?”

她朝岑硕递了个眼神,暗示他一定要做到。

到了厨房,江数望着厨房里被林影处理得零零散散、不成手法的排骨,不禁调侃:

“刚那会儿直接叫我来不就好了,干嘛逞强?”

“那会儿看如星缠着你,不想扫孩子的兴。”

林影没看他,只是默默将其他食材放在灶台旁,预备先炒些素菜,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但奈何这厨房实在是过于窄小,窄小到此刻,似乎只能容得下她一个人,多一个人都会拥挤——而刚刚她分明没有这样的感觉。

是因岑硕和她关系匪浅,所以才不会有这样的尴尬吗?

而江数似乎并未受其扰,反倒轻车熟路地,将大块小块的排骨一一放进滤网里,兜进汤锅里炖出油水……

林影一边给他打着下手,一边聊起别的,像是没话找话。

“如星还挺喜欢你的,没想到你长着张气场强势的脸,倒还挺受小孩子欢迎。”

“或许,如星只是想多一个家人关心呢?”

这话她无可辩驳,半开玩笑地接了句,“那我替她谢谢你这个天降舅舅。”

江数笑了笑,没搭话。手头将排骨汤煲上,起锅前,他环视一眼灶台上的调味料,发现料酒没了,“家里还有储备的料酒吗?”

“有的,在这……”

林影就势迎了过来,抬起臂膀,想将灶台之上的橱柜打开,江数见她踮脚的动作,便打算替她行事,却不想二人的动作出奇地默契,林影就这么赤裸裸地撞在了他胸口上……

二人的手心不约而同地在空气里相握,林影的脚下正好踩上了一片菜叶子,腻在斑驳的地砖上,油滑地带着她整个身体撞向眼前人。

江数眼疾手快,

腾出另一只手搂下了她的腰,二人才得以安稳站立,不至一同滑倒在地……

原本就窄狭的空间,因着这一插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空气似的安静,连距离都被压缩成无形。

林影闻到他衬衫上的香水,冽而阔的水生调,早已不似当年的沉香凛冽,夹在食材的美味和独属于自己的气息里,别有一方天地。

而这方天地里,这一瞬间里,只有她能窥见。

林影略微仰面,对方的眼神早就落在她眼眸里……

似从前,到如今,像是从来没变过。

她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到了嘴边却成了空白,只有落下一吻才能结束这暧昧——六年前的两人,若遭此境遇,或许早吻得难舍难分了。

可现在,她只听到砂锅里翻滚的汤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哗啦一声。

泡沫溢了出来。

她的记忆也溢了出来,格外发烫。

第27章 修罗场

江数主动放开了她,并立刻关了灶台的火,才不至于让这锅汤水功亏一篑。

林影也跟着回神,拿着一堆厨房纸和抹布,手忙脚乱地把去抹去灶台上漫出来的油水,二人的指尖毫无悬念地触碰到彼此,仍是潮湿与粘腻的触感…

她彻底恢复了记忆——明明曾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此刻却会因一寸的指尖相抵而颓唐?

林影抽回手,擦了下干净的抹布,抬手将储备的新料酒拿出来,递给江数。

转瞬即逝的插曲,才算是悄然落幕。

排骨汤和糖醋排骨,也算是没有被浪费,风味犹在,只是这过程,算不上体面。

林影望着眼前人对一切了然于心,又默默无闻的架势,心中不由泛起愧赧。

无端想起上次二人在地铁口前的争执……他已经回过家了吗?那有没有向家里人打听她的近况?林济东会向他明说她已和家里决裂的现状吗?他会刨根问底吗?

林影明白,即使过了六年,江数再度站在自己面前,牵挂和好奇总是少不了的,就算她一味地退避,一味地假装安稳度日,但二人的关系正如当年他离开前说的那样——永远不可能撇清。

“阿影,你很喜欢他吗?”

两人就这么各司其事,预备将所有菜品出炉前的最后时光,无声无息地划过去,直到江数终于问出了这么一句。

这也在林影的意料之中。

她本想实话实说,其实两人现在充其量就是睡觉的关系,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只吐露了句——

“谈不上。”

“他虽然年轻,但心思未必单纯,既然选择了交往,你又带着孩子,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这点识人能力我还是有的。”林影平静反驳,兀自将炒锅里的肉末豆角装盘,“我又不打算结婚,感情这事谁来都一样。”

这话惹江数一怔,但林影却毫无波澜,将小菜一一摆上餐盘。

离开厨房前,江数还是忍不住问她——

“为什么不打算结婚?”

“因为我不想负责。”

这问题,林影当年也问过他的,他彼时的回答,与如今的她也算不谋而合。

与严家割席后,林影彻底醒悟了。

婚姻和爱情本就是两码事,婚姻是一场利益联盟与权利出借,筹码是一场荷尔蒙上头的爱情,等爱情没了,本金封锁期未过,谁也不能赎回。

想要保鲜,就需要两人共同经营、维持感情,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投注,甚至连风险水平都无法确定。

她早已失去了分辨感情、投身经营婚姻的力气,现在好容易安稳下来,她不想再有不确定因素的干扰,使她踏入又一个不安全的境地,而这次一旦踏入,受牵连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女儿。

作为一个母亲,她不能这样自私。

但她偶尔也会怀疑,或许自己当年选择离开严家,也是一种自私呢?

两人端着满汉全席到餐桌上,林影分发了筷子和餐具,敲隔壁门叫来程馨然,几人和谐落座。

餐桌为矩形,刚刚好坐下五个人。

林影坐最前端,左手边坐如星,右手边坐程馨然,剩下两位男士,自然只能落座在距离林影更远的位置,岑硕见状,刚打算坐去如星旁边,想着能借机与林影更亲密一些,谁知如星竟率先发话——

“舅舅陪如星坐好不好呀?”

餐桌之上,小孩最大。

江数自然而然地获得了这个特权,岑硕只好不情不愿地拉出了程馨然旁边的椅子,然而程馨然是个体面人,看出来氛围不妙,起身给台阶:

“你坐我这吧?离林影近点?”

岑硕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还好啦”,身体却很诚实地挪了过去。

而这时,如星看到了她喜欢的油焖大虾,央求江数:“舅舅我们换个位置吧?我想离虾虾近一些。”

江数下意识环视了周围,见无人提出异议,那他自然也将计就计了。

林影看着这四人有心无意的小动作,一边觉得稀奇,又按耐不住好奇,想看看到底他们葫芦里装什么东西。

岑硕到底是年轻,与其说沉不住气,不如说是处事直接,动筷没多久,他就率先给林影夹上来了一块最大的排骨——一下子占去了她碗内空间的三分之二。

林影讪笑,其实她不是很爱吃排骨,尤其是需要手嘴并用的大骨头。

“你不是爱吃排骨吗?夹给自己吃啊。”

“我是爱吃你做的排骨。”

还没等林影澄清,当事人倒是不急不缓地承认:“不好意思,今天的排骨都是我做的。阿影不怎么会弄排骨,之前也都是我帮她处理的。”

这话惹得岑硕一脸不痛快,筷子里夹的一块大排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还是程馨然陡然跟了嘴,“怪不得之前林影从来不做排骨呢?今天我来还真是赚到了!”

林影:“你有话直说啊,埋怨我之前做菜敷衍呗?”

“哪有!我一个只带了张嘴来蹭饭的,哪敢挑三拣四?也不知道今天是托了谁的福,还让你特意叫了外援来。”

江数识趣地给林影夹了快又小又烂的排骨,顺带把岑硕夹过去的大骨架薅到了自己碗里……

岑硕不甘之余,也将排骨落在碗里,挑起来啃食起来,跟着附和:

“你别说,咱哥手艺还真不差,这排骨炖得跟你上次请我吃的私房菜馆里一样烂。”

林影刻意不去接岑硕抛来的笃定眼神,下意识朝左手边的江数处扫了一眼——对方淡定地像压根没听见这“烂”字似的:

“你是说上次在武康路上,和皮埃尔偶遇那家店吗?”

“对啊。”

“那家店的厨师兼老板是我发小,我俩小学到初中一直混在一起,他父母工作忙,从小自己做菜做到大。现在自己创业,在上海开了四家店了。我这厨艺窍门没少朝他取经。”

江数不紧不慢地拖出了这么一通人情往来,复又反问,“所以上次给你们买单,属实是情理之中,以后你们要是还想去,记得跟我说一声,我提前给他打个招呼就是了。”

岑硕嘴的反应倒比脑子快,“那倒不麻烦了,我吃不太惯本帮菜。”

“是吗?看你这排骨吃得津津有味,还以为是很喜欢厨师的手艺呢。”

……

程馨然忽然呛了口汤水,才不至于让这场面继续尴尬下去——她赶紧放下碗筷,捂住口鼻,重重咳嗽起来……

林影见状,瞬移到了她身后,一边递去抽纸,一边轻轻拍她后背,帮她顺气。

过了一分多钟,程馨然这张红温的脸才算是平复下来。

林影关切提醒:“这汤里我加了点白胡椒,你小心着喝。”

江数问:“你不是吃不惯胡椒吗?”

“小岑喜欢吃辣的,我就放了点,抱歉馨然忘了提醒你。”

程馨然摆手,“就是呛了一下,没事。”

被这胡椒一通闹,岑硕和江数也不好再噎彼此了,只能偃旗息鼓,岑硕脸上约略尴尬,反问林影:“原来你不能吃辣啊?”

“妈妈和如星都不能吃辣的。”

一直端坐一旁的如

星适时插嘴,说完这话,她既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岑硕,倒是给了江数一个无辜的眼神——“舅舅知道,是吧?”

“…嗯,当然。”

饱餐一顿后,做清洁又成了下一场无硝烟的“战场”,作为妥妥吃白食的程馨然,自然是自愿举手:“我善后啊,你们都别跟我抢。”

岑硕:“你一个人怎么行啊?我刷碗吧,你擦桌子就行。”

林影:“那正好,我给你递盘子。”

见这阵仗,江数真是好笑又好气——笑在这三人为了孤立他还挺默契,气在这场纷争,他连挤进去的份都没有。

就在他无所适从之时,如星扯了扯他的裤子,悄声问:

“舅舅要不要来看如星的画?”

她指了指她和林影的卧室,江数看到门虚掩着,影影绰绰地透出些许光晕——那是正午的阳光撒在她的书桌前,暖意正浓。

他跟着如星走了进去,看到不过十三平的小卧室别有洞天。浴室和洗手台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成年人,而面前的双人床,在江数眼里,甚至压根算不上“双人”床,只是比单人宽了那幺小半米,将将够躺下一个身材纤瘦的成年人罢了……

真不知道岑硕和她一处时,是怎么忍受这样的环境,可又转念一想——比起岑硕,林影为何会选择这样的处境,不才是更该为他唏嘘的吗?

“舅舅你坐下,我拿给你看!”

如星将他拉去了房间采光最好的书桌前,江数老实按照女孩的指引坐上椅子——也是林影常坐的椅子。

书桌上的摆件风格,似乎和当年她住在别墅时没什么两样,不过混了些女儿的偏好,多了许多稚嫩与童趣,笔筒上的迪士尼ip贴画,还有popmart里面各种花哨的盲盒手办,还有手工diy的地球仪与旋转木马……

江数扫了眼书架上的书——《女宾》《达洛维夫人》《我的天才女友》《到灯塔去》……

她的口味变了,似乎不再拘泥于婚姻与情爱了。

尽管如此,书头上多少还是落了灰,看来主人也不是天天光顾这里,毕竟书脊前还随意摆着些小玩意,无形中就为抽出一本书多浪费了精力。

林影这些年做了母亲,除了工作,就是和孩子相处的时光,连睡觉的时间也是一样。

夜深人静,女儿熟睡之时,她会做些什么呢?会想起以前的事吗?会想起他吗……

“舅舅你看,这是我上次画的迪士尼城堡!老师和妈妈都夸我这幅好看,说不定会拿奖噢!”

如星将这幅水彩画举到江数面前,粉蓝色的大色块,瞬间铺满了江数的视觉反应。

他不懂色彩,不懂艺术,更不懂什么笔触技巧,但他能看出,只有五岁的小女孩,能把城堡的形态勾勒的这般细致微妙,实属难得。

他直白赞叹:“真好看,如星小小年纪,技艺就这么棒啊。”

如星的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用小手放在嘴边,低声鬼祟道: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没去过迪士尼,也没见过真的城堡。”

“那你这幅画是?”

如星吐了吐舌头,承认道:“妈妈本来要带如星去迪士尼的,但那周末妈妈加班,晚上还让我和馨然阿姨一起住,妈妈后来就一直很忙,迪士尼一直都没带我去…

舅舅,如星不喜欢岑哥哥,就是因为岑哥哥,妈妈连迪士尼都不带如星去了。”

见小女孩委屈巴巴,又有点朝他告状的势头,江数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卧室门忽然被拉开……

林影望着这样岁月静好的一幕,先是一懵,复又提醒女儿:

“如星,准备好了吗?待会儿要去画室啦。”

周日下午是女儿固定的绘画课程时间,听到要去上课,如星眼神转到江数这里,“舅舅还会陪如星去嘛?”

“别闹了如星,舅舅还有事,今天妈妈和岑哥哥陪你去。”

“我不要!”

如星的脸顿时一垮,连手里的画都甩到了地上。

“如星,不可以任性!”

林影看出来女儿的情绪,但当着江数的面,她这做母亲的属实不好发挥。

江数见状,先把画捡起放回桌上,又朝着脸色同样不好看的林影提议——

“要不今天我带如星去吧?我下午没什么事。”

“不行,这太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阿影。”

江数刻意走近她身侧,朝客厅瞟了一眼,岑硕正整装待发的等待着母女俩出去……

“我带她去,不是方便你们约会吗?”

趁林影脑袋上的弦还未搭上,江数率先朝如星宣布:

“待会儿舅舅带你去上课,好不好?”

第28章 旧时意

送走这对舅甥之前,林影千叮咛万嘱咐——

“如星,不许朝舅舅要东西,尤其是甜品!哥,你带她走直梯,别走自动扶梯,每次到那商场里总盯着那几个甜品走不动,她要也不许给。”

林影将二人送到楼下,直到看到如星稳妥上了车,她才折回楼上。

这忙里偷闲的二人世界,看来今天是不得不过了。

就在她刚推门进入之时,岑硕的吻便找了上来,顺带将她身后的门狠狠掩上了。她几乎是被撞着吻来的,有两秒是晕眩的,有那么点没招架住这样猛烈的攻势……

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他吻到卧室,衣服还没脱完,他就迫不及待地进来了,还是从后面。林影有那么一刹那冲动,想告诉他——其实有些疼。

可过了几秒后,又很快适应了。想想还是抑制住了这冲动,毕竟她一个连孩子都生过的人,说疼是否太过矫情呢?

不过今天的他,显然要比上次心急,不仅前戏潦草,连开始后的节奏也格外散乱,她试着跟上配合,但还是觉得差点意思——这才第三次而已,难道她就已经厌倦了吗?

想想当年和另外两人,严翊明就不必提了,江数和她那么多次,每次结束都可以回味很久很久,就连她闹着要还钥匙那段时间,也丝毫没因着这种事不和谐而怀疑彼此的身体……

只是世俗、只是道德,让她望而生畏了。

而如今,她和岑硕一起,世俗道德难道就会放过她了吗?答案依旧是不会。

一个单身母亲,理应一切以孩子为主,一切都要为孩子让步,像她今天妥协江数的请求,放弃送孩子去上兴趣课,而选择和公司的实习生在自己家寻欢作乐,就是一桩败坏德行的腌臜事,丝毫不亚于她当年的肉体出轨。

似乎,只要她的身体还保持忠贞,一切错误都可以最小化,但一旦她用身体寻欢,那么一切便都成了她的贪婪和自私,甚至不知廉耻……

想到这,林影忽然笑了出来,身后的岑硕不由得停下问她:“你笑什么?”

林影转身,出其不意地,一把将他按上了床榻,拿回了属于她的主动权。

她说:“我笑你太年轻了。”

岑硕并不满意她嘴上的话,但身体却控制不住地享受着她的动作。

“姐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你哥来了心情大好?”

她知道岑硕心有不甘,不然今天也不会一直与他针锋相对,这会儿他以为自己夺回了主权,竟开始言语挑衅,林影才不会让他得逞——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心情大好?我是生气,我气他,我还气那个家的所有人!”

她忍不住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岑硕趁机迎了上来,将她老实制服于身下,紧紧地盯住她那双微红的、潮热的脸颊反问:

“你和他做过吗?”

林影闭上眼,并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岑硕却忽然拢上她的脖子,近乎命令式地质问:

“你和他做过对吗?如星是不是他的孩子?”

“住口!”

似被迎面浇灌来了一盆暴雨,林影瞬间清醒,用力将岑硕推到床下……

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岑硕摔了个屁股墩,却后知后觉,一脸懵圈……

林影坐在床上大口喘息,反复摩挲着刚刚被桎梏过的脖颈,恍若大梦惊醒,眼神却全然没有落在床下人身上。

她镇定片刻,才捞上了件外套,挪去了书桌旁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光线,似乎在走神……

岑硕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起来的时候还捂着屁股,慢吞吞地提上了裤子,抿唇支吾着道歉——

“对不起,我刚有点激动……”

“以后不要再提这事了。”

林影打断他的话,却依旧不看他,自己也不清楚嘴里说的“这事”,究竟指刚刚的事,还是指刚提的事。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岑硕找补,“姐姐我真的错了……”

“走吧,我不送你了。”

林影将脸埋进指缝与发隙中,一句话都不再解释了。日光此时已然倾颓下来,照得她乌黑的发顶都发了白。

她听到岑硕锁上腰带金属扣后的叹息,听到卧室门似乎没有被关严实,但家门倒是被他关严实了。

终于,她的掌心接住了一寸湿润,而后便是大片的汹涌。

很久没这么痛苦过了,很久没这么痛快哭出来了过了。

真好。

幸亏江数把女儿带走了,她怎么哭都不为过了。

岑硕扼住她咽喉时的窒息感,足以令她生畏,可他吼出的问题,却几乎让她思绪崩裂……

如星是谁的孩子?

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

这是她当年离开严家,甚至与林济东决裂时,刻在心里的话。

江数领着如星去画室签到时,前台轮班老师看到他,直接招呼——

“哎呀如星,今天爸爸陪你来呀?”

江数还未解释,如星便抢先声明:“王老师这是我舅舅。”

轮班老师面露尴尬,朝江数讪笑:“啊这样,不好意思哦。”

第一次给孩子当家长,是什么身份似乎都不重要。反正遇到什么状况,老师今天都只会与他沟通。

他原以为今天要做的事情会像预想的一般,只需站在孩子身后,配合老师监督她画画即可,但实则不然。

不仅上课的内容需要家长一同旁听,连随堂的画甚至也需要家长一同实践、甚至是和孩子一起画……

当老师为江数递上了一件看上去十分具有艺术气息的“围裙”时,他脸上的迟疑简直就是在暗示——他要临阵脱逃了。但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他还是选择了遵守规则。

好在如星的脑袋灵光,真正需要他这门外汉来指导的地方并不多,倒是他那幅练习画,还得了如星不少教诲——

“舅舅,你这里的蓝色太深了,要用浅一点的。”

“舅舅你怎么画画像写字?”

“这里颜色不均匀啦,要晕开呀……”

明明是入门级的水彩教学,江数上课也是累的满头大汗,第一次服老,献给了幼儿班水彩画——现在的学习能力和耐心,是不如从前了。

可想到这些,他不由得佩服起了林影的耐心和毅力。工作之余,还要兼职做幼师陪着女儿一起上课实践,养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很难想象,这件不容易的事,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林影一个人在做…

三小时之后,这场画技比拼终于告一段落了,江数将工具归至原位,脱下围裙时才发现衬衣袖口处,沾染上了不少颜料……这情形若搁在过去,他的不爽铁定挂到脸上了,但今时今日,他似乎也不那么在乎这些小节了。

趁如星还在涮水粉笔的工夫,授课老师叫住了江数,略为难道:

“今天本是有些话想对如星妈妈讲的,但她今天没来,您方便代为转达吗?”

“您讲?”

“是这样,上次如星画的《迪士尼城堡》本来计划好要上暑期的文艺广场会展的,但是现在官方给我们的展出名额不太够了,我们在尝试争取,但如星毕竟年纪小,学画的时间也不长,所以被pass的概率还是挺大的。就是想让如星和妈妈有个心理预期……如果这次展出不成,之后如星再接再厉,上海这种展很多的,不差这一次两次。”

一向应对任何情景都不在话下的江数,却在这样一通引导下语塞了,他似乎没有这样的权力,代表林影反驳,代表如星妥协。

“这件事我会向如星妈妈转达的。还麻烦老师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对如星多点鼓励。”

“那是当然,如星这孩子是有天赋的。”

江数点头认同,正好看到如星蹦蹦跳跳地从水房出来,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从画室出来后,他预备坐直梯去车库提车,但如星却鬼机灵着摇着他的手指请求:

“舅舅,我想吃一楼的抹茶泡芙。”

江数柔声劝,“来之前妈妈交代过的,不能带你吃甜品。”

女孩撅着嘴嘟囔,“舅舅怎么比如星还听妈妈的话啊?”

“妈妈愿意把你交给我看顾,是对舅舅的信任,如果我带你吃了甜品,那就是食言,以后她再也不会让舅舅陪你了。”

“原来这就是‘食言’啊?那舅舅不食言,还会来陪如星上课嘛?”

“你喜欢舅舅陪你上课?”

女孩点头如捣蒜,“喜欢,如星还知道妈妈也喜欢舅舅。”

这话听得江数脑袋一懵,不知道这小女孩又在口出什么狂言……

“你说妈妈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如星却大方抬头,扑闪着大眼睛,笑脸相迎:“那舅舅请我吃泡芙好不好?就吃这一次嘛!”

……

这孩子撒起娇来,和林影还真是如出一辙。

十分钟后,甜品店的小圆桌旁,望着泡芙糊了一嘴的如星,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早就把刚刚说的话抛掷脑后了。

他也真是,怎么能相信一个五岁小女孩说的话呢?

江数一边拿着纸巾给她沾去酱渍,一边要提防着她手里的泡芙馅再掉出来,弄脏她的衣服,不然送回家被林影发现,他就惨了。

虽然,他私心还蛮期待能被林影数落两句的。

“泡芙给你买了,待会儿带你回去,不许向妈妈打小报告。”

如星嚼着嘴巴里的香甜,笑着点头,狡黠反问,“舅舅是不是很喜欢妈妈?”

江数语塞片刻,思索了会儿,决定还是正确引导孩子:“我和你妈妈本来就是一家人。”

“可是妈妈告诉我,妈妈是如星唯一的家人,上了幼儿园我才知道,原来别人家的小朋友还有家人,他们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外公外婆,可我只有妈妈…我觉得不公平,妈妈才说其实我也有别的家人,只是他们都在国外,说等如星大了,他们就回来看如星了。”

江数听得心口五味杂陈,不由得问及,“那妈妈有提过你爸爸的事吗?”

如星意料之内地摇头。

“舅舅认识我爸爸吗?”

江数犹豫片刻,点了头。

“那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吗?”

江数想到当年自己离开前的往事——严翊明故作聪明,引来了杀身之祸。在那之后,林影的离婚计划被阉割,却被告知有了身孕……

在严翊明的葬礼上,林影矢口否认了孩子是他的。而他离开后,又听说林影一直和公婆住在一起,女儿出生后的事,他总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林影这个女儿在林济东眼里,早就像泼出去的水似的,不是收不回来,而是干在了外面。

如此看,林影似乎未向女儿透露过严翊明已经去世这事……孩子还那幺小,她又选择与严家划清界限,不提也有理。

“你爸爸是迫不得已离开的,等如星再大一点,就理解了。”

这样的话,也不是如星第一次听了,小女孩也并不争辩,撅着嘴,问及了另一件事——

“那妈妈和岑哥哥在一起,是想让岑哥哥当我爸爸吗?”

江数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想起中午两人在卧室的对话,江数斟酌片刻,才呈上了中肯的说辞——

“如星,我知道你不喜欢岑哥哥,但妈妈与他关系好,不代表妈妈对你的关心就会减少,她更不会强迫你

去接纳岑哥哥,你只要记得,无论妈妈和谁在一起,她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你……舅舅也是。”

林影正在厨房备菜,听到敲门声去开门,发现江数背上背着的正是昏沉入睡的女儿……

他朝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她低声,随后林影便引他穿过客厅,去到卧室,把如星稳妥放在了床上……

江数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下卧室的床榻,脑子里竟不由钻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场景——今天这里是否成为了那两人快乐的天堂?

安顿好了如星,两人回到客厅,林影致谢:“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正好今天老师还有话要转达……”

江数将老师的意思言明,林影的脸上露出些许失望,朝卧室虚掩的门内张望一二,唏嘘道——

“其实我有预料。这个展有迪士尼的赞助,是我当时提了一嘴,说不如画个城堡,也算是契合展出主题,可承诺了如星去乐园之后,我一直忙着工作,最后我让她照着网图画的,虽然效果也不错,但总归差点意思,算了…”

“别自责,你一个人又要工作又忙家务,本来就不可能两全。”

林影瞟到江数袖口上的污渍,立刻猜到:

“你今天陪她画画了?袖口上都是颜料。”

“我知道,回去洗洗就行。”

“好明显的呀…不如你留这,我洗干净给你寄过去?”

江数仍然婉拒,“不用麻烦了。”

“没事,现在同城快递很方便的,你现在住哪里?”

面对这一连串的追索,江数只好承认,“真不用阿影,我没有换的衣服,你想让我光着回去吗?还是说你家有男人的衣服?”

望着林影幡然窘困的脸,江数无端提起——

“说起衣服,你倒是真有一件大衣在我那,你…还要吗?”

当年就是为了取这衣服才致使二人脱轨,如今被再度提及,烙印似的往事似乎淋了场暴雨。

一如六年前,困住她的那场拦路雨。

第29章 夜与酌

时隔六年,那件玉白色的毛呢大衣始终留在这别墅里,连干洗后的包装都没拆过。

江数当年总想着靠这衣服再拴她过来,却没想到,那次以后它再无人问津了。

当晚回到别墅后,他将衣服叠好落袋,换好家居服,捞起涂鸦脏污的衬衫走进洗衣房,却发现脏衣篓里已清理一空,许一唯也刚好按下洗衣机的运转开关……

面面相觑,许一唯眼珠一转,一把抽走他手里那件带污渍的衬衫,十分自然地接水浸润。

“这污渍洗衣机洗不干净,正好手搓。”

她住这快一周了,每天都很勤快,果然就像她说的那样,做饭打扫,修剪花草,甚至添置日常家用,每次朝他报账,都十分精细周到。

这女孩的动手和学习能力,的确不是吹的。

但许一唯毕竟不是真保洁阿姨,这一通娴熟操作,倒惹得江数不自在。

“你工作找怎么样了?”

女孩一抿唇,看样子势头不好,“面了几个行政岗,都没给答复。这年头非销售岗都不好进,我又是没经验的应届生……”

“你这张嘴做业务应该不差,别总吊在一种岗位上。”

第一次从江数嘴里听到鼓励,许一唯搓衣服的手慢了半拍,嘴却快了半拍——

“多谢江总,小唯受教啦!”

她语调发嗲,小嘴一咧,更显得甜美。

可望着江数这张不为所动的脸,她只好讪讪低下头,继续搓起衣服……

江数接着把装着大衣的袋子放下交代:

“这大衣送去干洗一下,周末前给我。”

说完便走进书房,将门脆生生地关严实了。

江数刷了下自己的联系人,十分钟后,他主动致电了林影,开门见山道——

“我问到了那个广场的策展方,对方说是模块太多,打算剪掉幼儿组,但他们答应我,说可以酌情把如星的画放在少儿组里,算作‘新星’的行列。”

闻此消息的林影,温吞片刻:“‘新星组’我了解过,如星年龄不够格,但抛开这个,她那幅画与组里其他成员水平相比,确实相差太多……”

“阿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件事不一样。你这几次与如星相处,应该了解她的秉性,她不是那种缺乏鼓励,畏手畏脚的孩子,相反,她的性子和学习能力在同龄人里丝毫不差。既然她本身不差,这次不能出展的理由也合乎情理,那就没必要揠苗助长,硬把她塞进少儿组里。

我不想让如星从小就以为,成功总是唾手可得的。无论起点如何,面对失败都是人的必经之路,所以,干脆就借这次机会,让她体会一次挫败。”

头一次被林影教育,江数除了应下,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或者说,他本就没资格反驳什么——如何教育孩子,他又有什么发言权?

“也好,你是她母亲,听你的。”

林影本打算挂电话了,江数仍不死心地补了句——

“阿影,周末有空要不要一起去迪士尼?”

“…啊?”

“你不是说,当初对如星爽约了嘛?不如趁这次机会,带她去玩一趟,也算是给她个安慰?”

“迪士尼玩一天很辛苦的,我自己带她去就行。”

“你一个人带她不是更辛苦?既然是我提的,那我当然有帮你的义务,你时间ok的话,我这就订票?”

他邀得真挚,林影却仍未因此轻易松口——

“这周末不行,我有约了。”

“和岑硕?”

她顿了两秒,选择实话实说:“和我老板,公事。”

新一周工作场合的林影,待人接物依旧秉持着从前的原则,唯独对岑硕少了些亲近。

岑硕看在眼里,闷在心里。

这天下班后,他刻意留到了最后,只为能截住林影去幼儿园的步伐——

“姐姐对不起!”

对于这老生常谈的致歉,林影并不意外。

“那件事翻篇了,我不想再提,你也别道歉了。”

“你一直不理我,算什么翻篇?”

“我们约法三章过,工作时间不聊私事。”

林影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幼儿园快下课了,刚欲越过他径直离开,怎奈对方比她想象中固执——

“我知道那天说了不该说的,我只是有点吃醋,不是故意揭你伤疤,但我对你是认真的林影,别跟我冷战,我们把话摊开说清楚好不好?哪怕你骂我一顿呢?”

这番以退为进的策略,听得林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什么好摊开的?明明是你无理在先,也是你要得寸进尺,说到底,我们不过就是上了几次床而已,你还不到能质问我过去的地步!”

她一把将岑硕推开,快步朝幼儿园走去。

岑硕老实留在原地,眼里既有愤慨,又有无奈——他越界了,越的是她心里的界。

这或许就是那道无法跨越的代沟。他的爱本该是循序渐进的,要先触到一个人灵魂,再心照不宣地去探索彼此的身体。

而他们之间早已越过了边界,第一步就触到了彼此的肌肤。像是两枚磁石,粘在一起的那一刻,不问缘由,只是由着磁场规则,靠近了便贴过去罢了。

得到了她的身体,却对她的心一无所知,甚至连主动的探问,都会伤着对方。

那晚心乱如麻的人,不止岑硕,林影也没好到哪去。

但令她心乱的,可远不止岑硕一人。

将如星哄睡后,她看时间还早,便在床边歪着,翻着书页,没过多久,她觉得那些字又沉又乱,躺下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只好悄声起身,去厨房保鲜室最深处扒拉出了两瓶青岛……仲夏夜时分,能够令躁动的心安分下来、并聊以慰藉的,似乎只有这个。

在职场上跌爬滚打这几年,林影有意练

过酒量,现在的酒量算不上千杯不倒,但偶尔小酌几瓶啤酒,还是能怡情的——平时带孩子,没什么机会借酒销愁。

当了母亲后,连愁绪都是要挑着时间和场合来。

今夜月色明亮,微风习习,刚刚结束一桩民事纠纷案的程馨然,踏月而归。

回房换下一身行头,便来到阳台收衣服,恰好撞上凭风倚栏、月下独酌的林影——

“哦呦?这么有腔调呢,偷偷喝酒不叫我?”

看她一脸喜悦,林影推去一罐啤酒:“心情不错啊?”

“可不是?刚结束一家暴离婚的案子,缠了我快一个月,终于结案了。”

这个案子听她念叨好久了,当事人因捉奸了老公出轨,夫妻争执不下,跌下扶梯,腿都摔残了,听程馨然今天如是讲,林影感兴趣着追问:

“结果怎么判的?他们能离吗?”

“能,不过我那委托人也是可怜,虽然宣判结果如意,但她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这案子是程馨然入行以来,首次主理完成的民事纠纷案件。

委托人女性与丈夫结婚十年,育有一子,丈夫名下的产业公司有五家,其中三家都是女方做法人,并且其中的股份权重也是女方资金,可长达十年的婚姻里,妻子一直都在遭受着丈夫的暴力,从身体到心理。

女方念在与丈夫有孩子,且还有生意合作,便一直隐忍。

半年前,她发现丈夫出轨,并在偷偷转移共有财产时,委托人当场与丈夫发生争执,推搡之间,丈夫将妻子从陡峭的楼梯上推滚下来,途中撞倒了高达两米的青瓷花樽,落地时,花樽的重量全数砸在了委托人的膝盖上,碎落的残片将其扎得血肉模糊……

最终,医生不得不锯断她的双腿,抑制大出血,才让委托人得以保住性命。

这样的血泪的教训引得女方终于奋起反抗,正式提出了离婚,并要求丈夫补偿精神与身体损失……

“这案子其实不难,毕竟委托人情况惨烈,人证物证还有医院、公司开出的各项证明罗列,她老公本来就难辞其咎,离婚赔偿是没跑的,我们主要做的,就是帮她搜寻举证过往十年间,丈夫对其进行的大小家庭暴力,以争取更严谨的维权,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差强人意吧。有双腿瘫痪的事做引子,家暴的可信度提升了不少。”

程馨然讲到这,又不由得喟叹——

“但我觉得蛮讽刺的,如果没有这双腿作为代价,她之前遭受的那些凌辱暴力,就算抖落出来,恐怕也很难取证,更别说…能顺利离婚了。”

及此,林影已又从冰箱里捞出来额外两瓶啤酒,一瓶递给程馨然,一瓶开给了自己。

两人就着微风明月碰杯,杯口翻滚出的少许泡沫,虽然量少,但也足够浓郁。

林影忽然问:“她离了婚,孩子判给谁了?”

“也是她。双腿截肢后,她还挺担心这一点会对她争夺抚养权不利,不过还好她有家底,父母也愿意帮衬她,而且男方行事作风有污点,所以最后,孩子还是判给了她。”

闻此,林影先前还觉得这妻子的遭遇,与她颇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而如今尘埃落地,她看到了全貌,不由得自嘲——

哪里是什么惺惺相惜,她的家人总归是真拿她当家人的。

而她的家人,只是拿她当工具……

见林影沉默良久,程馨然碰了碰她的杯子,主动探问——

“不提这个了,聊聊你呗,是不是有心事?上次听你说和岑硕吵架了?还没和好?”

这名字令林影冷不丁打个颤,像是嘴里猛得含了块冰。

“一提这个就来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跟他置气的,也是我自己过度反应了。”

“嗐,年下嘛,就是这样,你把他当孩子哄就得了。”

“还孩子呢?他要是孩子,那我家里那个算什么?”

程馨然忍俊不禁,表示,“也是,他再年轻也是个成年人了。”

这些年林影虽不乏追求者,但结果总是不了了之。

她嘴上说着是为了孩子不想草率,但实际上,即使撇开如星的关系,她也仍旧不能在亲密关系里找到平衡。

最后得到的,似乎还是和当年一样——肉体上的欢娱。

可三十岁的她,对很多事都已无法再抱有纯粹的态度。

她渴望有人能懂自己,又怕自己真的被读懂,因为怕对方看清了自己以后,两人就不会再有“以后”了。

与岑硕这场邂逅,是她的破例尝试,可那次之后,她忽然后悔了。

后悔当初破这个例。

每每思及此,她总也抑制不住沉入旧日漩涡里,心底里更悔的,是为何要让江数与他相见?

为何当初要妥协生下孩子?

为何当初要和江数发生关系?

为何…为何……

为一件微小的事,回想起很久之前的决定。

一个个决定,就像是蝴蝶煽动翅膀,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所有生活的走向……

她无力修复,无力追回。

只有往前看,走到当下的每一步,却验证不了任何过往瞬间,唯有眼前这道轨,才是属于她的……

“话说那天岑硕到底说什么了,让你反应这么大?”

程馨然倏然打破了林影的混沌回忆,她猛然回神,望着手心里握着的酒,头顶的月,醉意袭来,她幽幽回答:

“他提到了如星的父亲。”

程馨然紧接着破口大骂:

“册那!伊脑子瓦特啦!怪不得你生气,这就是他没sense了,那种时候提什么前夫啊,真会破坏气氛……”

然而今晚的林影,三瓶啤酒下肚,借着微醺的意,却也像是将计就计,跟着否认——

“如星的父亲不是我前夫。”

“……啊?”

林影打开了第四瓶啤酒,泡沫在月色的映衬下,愈加绵密饱满……

“她是我和江数的女儿。”

一时间,除了啤酒沫子蒸发溶解的声音,四下无声。

程馨然愣怔酝酿了半天,仍旧只能重复那一个音节:

“……啊?!”

林影没有看她,又咽下三口酒,自嘲出声——

“你说,一个被丈夫发现和继兄偷情的女人,遭受了家暴迫害,在她还没来得及走法律程序离婚之前,丈夫却意外死了,而她同时被查出怀孕,她想要逃离公婆的控制,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并且隐瞒孩子不是前夫的事实……

她这样的情况,如果被送到法庭上,有多少胜诉的希望?”

第30章 旧港湾

有了上次eric失败的掩护行为,江数这周不得不以赔罪的姿态回家吃饭。

周五傍晚临走前,许一唯还见缝插针地过来汇报——

“江总,那件呢子大衣已经处理好了,今晚就能送到。”

谈及此,他想到自己这周末被林影拒绝的事,便说了句:“先放家里吧”,随即拿了车钥匙便离了家门。

擦着最后一抹夕阳,江数的车驶进了江家宅院。

院子里,一辆崭新而陌生的阿斯顿马丁赫然而现——如此张扬的款式,可不像父母新置的,今晚显然是有贵客登门。

一入玄关,趿上保姆桂嫂准备好的一次性拖鞋,一楼客厅的摆设是模仿古典洛可可的繁琐装修,浓厚的欧气早与当下的审美趋势脱节。

这风格打他有印象起就没变过,江月龄就喜欢这种所谓的,符合普罗大众的、明晃晃的气派。

“阿数回来了?江总她们都在餐厅里,就等你开饭呢。”

只要回到这个家,他永远都是“阿数”,而这个家也只一个“江总”,就是他的母亲,江月龄。

他瞥见玄关鞋柜里摆满了江月龄的鞋,而林济东的皮鞋们,几乎都堆在角落,还积了灰。

“我爸不在家吗?”

“噢,林总最近出差比较多。”

保姆一边讪讪应着,一边领他去餐厅,门一开,江数连脸都没认清,对方忽一句评价当场起调——

“哦呦月龄啊,侬儿子卖相老好额。”

这口音活脱

脱就像裹着沪语馅儿的粤语云吞。

说话的贵妇人眉眼含笑,着一身如水滑般的丝绸高定,从发丝到指尖都浸着精致体面,随眼一打量,竟能把身边的江月龄都衬得明珠黯淡。

“阿数,个是侬素钦阿姨,还有印象伐?”

罗素钦,如今全名宋罗素钦,江月龄学生时代最好的死党,上课下学形影不离,抄作业对答案都错到一起,最后被班主任一起通报批评的“双面胶”组合。

后来这对双面胶粘着彼此,一同上了复旦,学了财会,江月龄却因未婚生子,不得不辍学肄业,人生从此急转直下……而罗素钦的人生,则几乎一路开挂,毕业后的她,进了香港的一家会计事务所,因此结识了彼时港圈的投资大亨宋启辉。

三年后,她一个内地来的会计小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八百的宋太,这段婚姻当时还在港媒掀起了不小风波,有的嘲有的吵,说好听点的,说宋生在外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说难听点的,便说这大陆妹是接盘侠,谁都知道,宋启辉私生活风评不好,娶个家世清白、毫无背景的老婆,也是他给自己洗地的手段,既立了贞洁牌坊,又隔离了大把资产。

如今宋生年过六甲,与妻子只育有一个女儿,宋琦——此时正斜坐在餐厅另一隅,打扮却与母亲全然相反,一身瑜伽练功服,头带随意挽在手腕处,像刚从健身房出来,顺便拐来他们家吃饭似的。

看到江数推门,她才起身,挂出了官方却也迷人的笑意,大大方方伸出手,开口就又是港味浓郁的散装沪语——

“江生长远勿见了,之前在香港承蒙照应。”

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家餐厅里见到宋琦——江数瞬时猜到了母亲今晚的目的,可惜当着外人的面,他只能将计就计,用手指轻轻带了下对方手掌,沉着嗓提醒:

“宋小姐可以讲普通话的。”

罗素钦大笑,“琦琦这上海话啊,被我和她爹地的双语教学弄得不伦不类的,连洋泾浜都讲不上的。”

罗素钦去香港三十年,为了交流方便,她习惯了讲粤语,好些年未回内地,如今的乡音里难免夹带私货。

“妈咪你不好这样讲的,我现在能陪你说几句上海话,多亏了江生当初帮我纠音呢。”

宋琦故意朝着母亲发嗲,眼神却别有深意地放在江数面孔上——这并非二人的第一次对视,而正是这意料之外的一刻,江数仿佛被带回了那座繁华逼仄的城市,整个人都浸泡在亚热带的雨中,潮热,繁琐,看不到虚实……

——

他与宋琦结识于一场游轮晚宴。

作为初来乍到的内地投资人,江数十分清楚,想要在港圈打出名声,少不得需舆论为其造势,而宋琦所在的,正是那家影响力极大的财经港媒——背后大佬自是本家。

这场晚宴,江数自是为宋琦而来。

那时候他觉得,对一个女性打打感情牌,总归无伤大雅。

那晚他们从电影文学聊到艺术品鉴赏,从全球经济聊到港股与纳斯达克的关系…

所以那天下船后,公共交通早已停摆,中环的灯光业已黯淡,可二人的话题仍不见消,宋琦主动邀请:“兰桂坊有家不错的酒吧,要不再去坐会儿?”

从酒吧出来时,已过午夜。

江数提出送她回家,可她却表示——“你暂时送不了我,但我可以送你。”

纵横崎岖的街道石阶,上上下下的坡道暗巷,宋琦踢着细跟鞋,并不尽兴地落在石板上,不过多久,脚跟磨出的泡还是让她尝到了教训,茸黄色的夜灯下,江数顺势搀扶,她差点栽进怀里……

抬头对望的分秒之间,她以为对方会吻下来,可他没有,只是瞥过了眼,将她身子扶正,又不失分寸地允许她倚着他的身体,十秒之后,一辆的士停在了眼前的单行道上。

他一副绅士做派,将人扶进车前,不忘跟一句,“今晚和你聊天很开心。但这会儿太晚,就不请你去我家坐坐了。”

对江数而言,调情的话不用信手拈来,但需要的时候,也能掌握火候。

他过去不屑这手段,可宋琦的背景不容小觑,宋氏财团的独女,当年因兴趣所在,选择了传媒行业,也如愿做了记者,主攻电子刊物财经人物传记,没少为大小企业主笔过,言辞犀利,角度刁钻,尽管被诟病过浮夸引战,但在新一代眼里,这样的口诛笔伐,敢夸敢骂的精神状态,又很吃香。

两人自此熟络起来,宋琦为江数在港的活动主笔了文章,为其顺利打开东南亚市场有力造势。

而江数之所以能结交上皮埃尔,也是托了宋琦的福。

那天宋琦邀请他去看展,见面先夸母亲极力欣赏皮埃尔的画法,而皮埃尔满脸自信,不忘学着中国人的那股谦虚劲儿,反向客套:

“能让宋太为我一掷千金,也是我的‘福气’,我听说她是上海人,我下个月正要去上海,参加一场国际艺术展,这是我第一次去,到时候得问问她,当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一听这,宋琦指了指江数,“那你不若问他,现成的上海人。”

江数的粤语识听不识讲,有时遇上普通话不好的,干脆就用英语交流,皮埃尔便是典例,望着江数官方而礼貌地朝这个法国-香港人介绍自己家乡,宋琦在一旁听得认真,笑得莞尔,不时充当下翻译。

与皮埃尔介绍完了本地特色,江数才煞有介事地问宋琦——

“你母亲也是上海人?”

宋琦轻飘飘地点了下头,“对啊,她来香港好多年,还是经常用上海话骂人,但我不行,识听不识讲。”

结束后,三人顺便在附近冰室用了晚餐,可用餐途中,室内拥挤喧哗,服务生粗心吵嚷间,一整杯冻柠茶直接泼在了宋琦身上,半边的头发都湿透了,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江数率先脱下外套为她披上,宋琦那头粘腻的湿发散着一股酸柠味,她有点忍无可忍,朝江数请求:

“你公寓是不是在这附近?能借你浴室洗个澡吗?”

接下来的事,似乎不言而喻,皮埃尔识趣离场,江数带她回了楼上公寓。

他给她拿了干净浴巾,顺便交代:“我家没有女生穿的衣服,你自便。”

香港寸土寸金,公寓本身并不大,趁她关上浴室门,江数站去岛台前,眺望着中环近在眼前的楼宇,淋浴房里落下的水流像雨点,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簇一簇,一点一滴…

像是作战的前哨,待水声骤停,未等他理清思绪,一对白皙的手臂忽将他从身后拦腰围住,清香四溢的湿发,滴落着水珠,渗过一层衬衫的隔阂,洇得他背脊一颤,他低下头,瞥见一双美腿又直又性感,而她此刻,只穿了一件衬衣——还是从他衣橱里拿的。

“谁让你动我衣柜的?”

“你不是说,你这没有女生衣服,让我自便吗?”

宋琦就在那一刻扯下了他的领带,他也在那一刻想到了林影的脸。

她个头不大,力气却很大,扯得他项颈后一阵生疼,吻本身却很草率,她的舌头主动探入,倒让他觉得自己像在被强吻……

他将计就计,跟上了节奏,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她是宋家的女儿,为了自己的目的,睡一觉也没什么,各取所需。

向来掌握主动的人,这次甘愿让出了主导权。

上次让他这么做的人,是林影。

他又想起她来了,真是该死。

她很会取悦别人,尽管平日总是淡定安静,到了床上简直换了个人,能勾魂摄魄似的,把他一身的精力都抽干……

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的呼吸流淌在皮肤上,室内的冷气过足,他这才意识到此刻与他亲密的人,是宋琦。

他不想意识到的,他可以什么也看不见,他可以假装一切都是真的。

直到对方向他宣战,与他十指相扣着沉沦寻欢,可这次他注定不能共情,因为对方的手指上没有戒指,他再也感受不到那份禁忌了。

如释重负的时刻,他彻底醒了,他再不能自欺欺人,这个人不是林影,只是他的欲望而已。

他忽然很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男人。

酣畅过后,他只能安慰自己: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那之后,江林集团也顺着宋氏的藤蔓,爬满了整个大湾区,以及东南亚地区…真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用“爬床”这种事来达成商业目的。

只是他没想到,宋琦竟主动提出交往,可江数也不止一次地提醒她:

“和我谈恋爱你会失望的。”

宋琦却不以为然,“那就看是谁让谁失

望先啊?”

那之后,二人正式交往,江数与她约法三章,不利用关系炒作,更不许这事大肆占媒。

至此,两人的圈子日渐趋同,宋琦替他美言搅动舆论,他也慷慨附会,为她意欲访谈撰稿的大陆名人,积极递上优先权。

宋琦是典型的港女,个性要强,事事求主动,即使是生活也由她主导居多,她总是有无限的精力,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工作,虽然是给自己家打工,但新闻亲自跑,八卦主动跟,上得了珠光宝气的名利场,下得了腥锈斑驳的码头工厂。

最爱的不是什么五星级米其林大餐,加澳龙牛排,而是一家开了三十多年只有三十平的牛杂小馆,以及它家隔壁连招牌都挂不上的糖水铺……

还记得她第一次带江数去,刚一坐下,来了则工作电话,江数便起身去听,让她随便点,老板三下五除二就把糖水端了上来,看到江数还不忘朝宋琦叹——

“乜你条仔咁靓仔嘎?”

宋琦眉飞色舞地给他递上一支塑料匙羹——

“这间铺的杨枝甘露好正的,你试下!”

眼前两人对自己尝过之后的好评一脸期待,江数虽不愿扫兴,但闻着碗里明晃晃的芒果味,他只好实话实说:

“对不住,我芒果过敏。”

……

那之后,宋琦每次与他出街,都会很小心叮嘱他饮食,她说香港这边食芒果类的较多,有些甜品未必会把配料写在明面上,你要问清楚成分。

江数那时还是塑料粤语,每次唱eason的歌,都免不了被宋琦嘲笑口音,后来在她的指点下,完完整整地唱会了《富士山下》,而宋琦也把上海话学了个七七八八,虽听起来仍旧蹩脚。

那是他在香港少有的平静时刻,他第一次对“志同道合”这个词有了实感,相似的家境,相似的观念,激情与温情并进的时刻,怎么不算是相得益彰呢?

无数个瞬间,他都在恍惚——这种感觉,或许也能叫爱情?

直到去年圣诞,二人去山头倒数看烟花盛景,在最后一簇烟花燃放到极致之时,她像是有感而发似,忽然问他:

“江数,要不要同我结婚?”

——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彼时的江数并没有给出答复,后来的宋琦也没有逼他,所以此事本该没有下文。

然而此时此刻,望着坐在自家餐桌对面的宋家母女,母亲与之言笑晏晏的架势,显然是想让两人再续前缘。

为照顾宋家母女的口味,这顿晚餐,沪港掺杂,鲜香肥美的肉,裹着浓油赤酱,倒是过犹不及了。

江数全程吃得淡,笑得僵,就连说话也惜字如金,而宋琦却不然,对于两位母亲眼神之间流转暗示,她不仅配合得体,还不时趁人不备,故意试探对面的江数——脚尖早已被她有意无意的试探,弄到发麻。

一餐完毕,趁着宋琦用洗手间的档口,江数终于忍耐不下,等在洗手台外面,关了门,作势要质问,可对方却捷足先登,上来就挑衅——

“怎么?想同我在这偷情啊?”

第31章 雨中曲

江数瞬间被这话噎了两秒,只好装聋,反倒问宋琦:

“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分手时我已经对你交了底,说好今后各论各,你们今晚这出不是出尔反尔吗?”

“你以为这是我的主意啊?我爹地要开拓内地的市场,我们又是老partner了,你自己母亲乜个性,你又不是不明。”

宋琦耸了下肩,满脸无谓。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数,当年那场邮轮晚宴,正是罗素钦设的场子,特意给她与江家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相识理由。

身为宋启辉对外唯一承认的独女,宋琦从小被宠到大,性子张狂任性,从中学开始,约会拍拖没断过,在尚且不懂感情的年纪,就获得了过多的青睐。

男人如过江之鲫,一条连着一条扑过来,她不仅没觉得收获颇丰,偶尔还觉得厌烦,她以为所有人都会理所应当地围着她转,为她可能会随时溜走,草木皆兵,跪地哀求。

与江数分手那天,香港雨雾交加,宋琦拎着箱子敲响了母亲半山别墅的宅门,门一开,她一头撞进妈咪怀里,开怀大哭起来……

罗素钦从来没见过女儿这般田地,嘴里不停念哄:

“囡囡不哭,妈咪在。”

罗素钦与丈夫分居太久,宋琦工作之前,这偌大的宅子里,就只有她们母女以及两个菲佣。女儿出去工作后,这里就只剩她一人了。

而宋启辉在外迎来送往不断,甚至有不少私生子养在外面,香港本地有,大陆也有,海外更是未知……只要一想到这个,罗素钦更加坐立难安,为了她和女儿未来的利益得失,这条路不得不闯。

而江林集团能成功跻身港圈,少不了罗素钦在背后周旋。

所以早在一个月前,江月龄就把此次日程安排妥当,当初同意江数去香港去拓业,除了想要打开东南亚市场,便是想要撮合江数与宋琦。

这六年来,江月龄与丈夫的暗自较量从未停过,甚至变本加厉。林济东早已通过严家的关系,转移出不少资产到海外,江月龄作为妻子,如今在公司的股权,俨然面临随时被架空的压力,若能与宋家联姻,的确能够为她解燃眉之急。

“只要我们结了婚,你们母子在香港有了靠山,我们在内地也是一样,婚姻就像做生意,对于两家来讲,都是稳赚不赔的。”

可江数却不以为然——

“宋琦,你我是一样的人,我都看不上的路,你怎么会选?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可宋琦却并不着他的道,蓦地反问:

“你终于承认,自己同我一样了?”

说完还了他一个冷笑,像是在反讽。

“可单论感情这事…sorry啊,我真的做不到像你这么‘专一’,反正对我来说,早晚都是要结的喽。所以我乖乖听妈咪的话,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也没什么不对吧?”

她从台面上抽出一张纸巾,将手背上最后的湿润擦拭干净——“倒是你,既不想乖乖听妈咪的话,也追不到想要的人…做人做到咁,真系冇得顶啊。”

说完,宋琦按下门把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洗手间。徒留江数一人对镜沉默。

眼看突破无门,自己又吃了瘪,走回前院时,他的脸色僵硬得像石头。

罗素钦见两人出现,还朝江月龄使个眼色,佯装埋怨女儿——“等咗你好耐,原来同人倾密偈啊?”

宋琦不置可否,碰了下车锁,崭新的阿斯顿马丁仿如暗夜骑士,瞬间握上了火炬般闪耀。

江月龄道:“琦琦好眼光,车跟人一样靓。”

“auntie啊,我刚来这边,不知道买什么好,这款还是江生之前推介我的。”

说完,她便朝江数抛了个wink,未等他做出反应,自己则倾身丝滑遁入驾驶座。

豪车扬长而去的引擎声划破寂静,江数的脸也彻底耷拉了下来,开口朝母亲阴阳道——

“说好的家宴没有我爸,还瞒着我编排这么大的事。”

江月龄早习惯了儿子对她行事的不满,也不遮掩:

“若是提前告诉你宋琦要来,今晚你还会回家吗?”

关于江月龄这些年的监视,江数早有所察觉,只是看在她明里暗里为集团的拓业上市不少增光,他作为儿子,又作为主理人,自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从他选择继任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成为和江月龄一样的人。

身遭所有的一切,都只用利益与成本衡量。

多则盈,少则亏

,圆圆满满,最合适。

也似乎只有在谈论利益的时候,她与江数才称得上默契,而褪去了这层皮,只以“母子”相视时,彼此间反倒尴尬。

此刻,他更是懒得争执什么,只撂下一句:

“我不会跟宋琦结婚的。”就要朝车边走。

“站住!”

江月龄上前呵止——

“我们和宋家知根知底,也算门当户对,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还打算独多少年?趁着她们来上海,趁早把这事定了……”

“定下来之后呢?像你和林济东这样,结婚几十年,没有感情,只有算计?你和他早就分居了吧?不然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请她们来家里,今天防林济东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明天又要编一套说辞假装美满,只为了公司的股价好看!这样的婚姻你不累吗?!”

这话打得江月龄猝然一僵,但她嘴上仍不落下风,

“什么累不累的?婚姻本来就是个维系利益的纽带,你以为我和林济东结婚是因为相爱吗?你以为你姨母当年和向家结婚,还有你罗阿姨和宋总,都是因为他们相爱吗?别犯傻了,还记得我告诉你的,感情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既然不要紧,那何必让我挂念什么母子情分,替你和公司卖命?”

“就凭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

江月龄怒发冲冠,甚至上手给了儿子一个响亮的巴掌,直接打掉了他手里的车钥匙……

就在那一刻,江数觉得眼下有些微凉——他哪有这么脆弱,一个轻飘飘的耳光就让他热泪盈眶了?

闷潮的傍晚,雨丝落得若有似无。

他蹲下身子,从潮湿的草坪里捡起钥匙……手指的触感,就像那年自己被推下台阶时,一样怵然。

“所以你觉得感情不重要,婚姻不重要,那我问你,你觉得我重要吗?”

抬眼的刹那,廊灯将他的眉眼轮廓映照得愈加鲜明,雨丝飞缠上他的眉睫与黑发,眼底被打得一片潮润。

泪是假的,可情是真的,虽然这情里,都是怨怼。

江月龄像是被这话施了咒,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是我儿子,当然重要。”

“可没有我你照样会挣来这一切。”

江数的语气被雨打得寒凉,说完这话,他迅速开启车锁——“这话是当年你自己说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他欠身入座,扬长而去……

雨丝淬成了滴,一如江月龄眼眶里打转的,稍纵即逝的泪。

卡在嗓子眼的话,她还没说出口:“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大脾气?”

可他小时候,似乎没怎么发过脾气。

幼时的他无法在母亲怀里肆意撒娇,少年的他也不被允许任性潇洒,所以成年后的他,眼里只有价值和利益置换——而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这也是她对儿子最常说教的话。

***

回家路上,暴雨陡然倾盆,江数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被母亲误解,被她狠心推下门廊,雨水砸在脑门上,膝盖上的伤口被冲刷至麻木……

九岁之前,他一直在姨母江惠龄家生活。

那时候,他还不叫江数,他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向嘉树,据说是因为向家没有男孩,而生母起初也不想要他,干脆把他过继了过去。

后来姨父向帆因病去世,他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江月龄。

她是来奔丧的,可满堂凄惨的啜泣声里,只有她的呼吸格外平静,眼神也格外肃杀,似乎下一秒就可以掀翻整个灵堂。

可她什么也没做,他也什么都没说,年幼的孩童,对爱与恨的感知都尚不灵敏。

他只记得,那天母亲临走时,姨母哭着拉着她的手,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后悔啊、原谅之类的话,可江月龄只是回头看着江数,镇定又坚决地道了句:

“有机会接你回家。”

后来听说,江月龄去香港注册了公司,又与合伙人结了婚,定居在了上海。他也很快就被接了过去,但母子关系始终微妙。

江月龄只会浅显地让他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并且承诺、属意他将来做继承人。

尽管江月龄从未向他讲起生父的事,但他多少明白,自己就是向帆的私生子。他的存在是被母亲厌恶的。

不然当年,江月龄何至于将他放在向家那么些年?何至于向帆去世后,她才将他接回身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江月龄是个怎样的女人。

在那样一个做点什么都能风生水起的年代,没有人不想一本万利的,江月龄心气高,早就与江家祖父母观念不合,势必要拼闯一番出来,但因意外怀孕,她当年不得不中止学业,很难想象,为了他,江月龄受了家里多少白眼,在那样的压力之下,她既不愿妥协父母家人、也不愿妥协孩子的生父。

江月龄的狠,令她与江林集团热血腾升,也令她与儿子之间永远隔着层铜墙铁壁。

回到江家后,母亲对他不温不火,继父城府颇深,两边都沉着气,谁都不敢得罪。

他在夹缝间喘息、求生存,几次三番想过放弃,想要逃回去,逃回姨母家,至少在那里,他还能感受到点家人的包容——尽管那也脆弱得像纱帐似的,总也比这里好,谁都在演戏,连他也少不得去演戏……

然而,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就失败了。

那年他十一岁,趁着暑假时间自由,他装了些零钱到书包就走了,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机,也没有电子支付,他被当天的暴雨淋成落水狗,到了姨母家碰了壁……还是向嘉南把他带回去的。

然而向嘉南前脚刚走,母亲后脚竟直接把他从玄关推至廊外,倾盆大雨直对着他脑袋灌下,手脚陷在潮湿的泥土里,不辨体面。

那是他第一次见母亲气急败坏——

“你个白眼狼!不知好歹!既然你这么讨厌我,那你就回去向家吧,反正我做这一切也不是为了你!”

语毕,她将江数临走前留下的“诀别信”扔向了雨里…笔迹很快被洇开,纸张又跟着湿透,最后被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进脚边的泥泞里。

再也看不到了。

江数早忘了当年写了些什么,只记得,他被淋得神志不清,直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撑着一把鲜艳的小红伞,跌跌撞撞地跨过台阶,拨开了他眼前的雨雾,走到了他眼前……一瞬间,他似被罩进了一个玻璃容器,而那里面,只有他们两人。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落在他耳膜里,依旧发虚——

“哥,你膝盖受伤了,淋雨会发炎的。”

那是他被推下来时磕伤的,没有人在意到他的伤口,甚至他自己都没在意。

只有她在意到了。

林影扶他回到房间,还搬来了药箱,为他擦碘伏消毒贴上创口贴……

当伤口传来阵痛,适才被雨水冲刷的木讷恍惚,此刻以痛觉为代价,加倍奉还给了他——

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女孩手心一抖,问他,“很痛吗?”

他点头。

他很痛,腿很痛,脑袋也痛。

好想有个怀抱,能让他失声哭一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而那时的林影,似乎能探知到他心事似的,竟主动倾身抱住了他,伏在他肩膀上,轻拍他脊梁……

“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痛了?”

或许那时候她还小,不以为意。若她和自己一般年纪,势必不会这样直接。

那小小身躯晕过来的气味,是春天雨水的味道。

潮湿却温暖。

即使多年后,他再次短暂地拥有过拥抱她的特权,却早没了痛哭的理由。

夏雷滚滚轰鸣,雨点不留情地打在前窗,雨刷刮了一层又一层,视野依旧模糊。

驶进别墅院子,门廊前的灯光大亮,大门正虚掩着的,透过倾盆雨帘,院子里仿若一片狼藉……

江数看了下表——晚上九点。

这么大雨,许一唯怎么不关门?

他索性把车直接停在院子里,冒着大雨迈步到廊前,这才看到,头顶

的摄像头居然被破坏了!

预感不对,江数霎时冲进别墅,眼前的场景与他料想的重合了——

客厅与餐厅的装饰摆件被悉数毁坏,满屋子断壁残垣,原本华丽规整的空间内置被砸得狼藉一片,家具布料更是没有一处完好,连墙壁都被人用红黑色喷漆泼洒一通,场面煞是瘆人……

家里遭贼了?

江数大喊:“许一唯!”

他的心瞬间挂到了嗓子眼,虽然与这丫头萍水相逢,但若她因此遭了劫,那简直堪称是他江数后半生的业障了!

二楼的回廊一片空寂,两侧墙壁上的装饰字画被洗劫一空,不过真正令江数后怕的,是那道被外力故意破坏的、书房的大门!

他冲进去的时候,以往规整到纤尘不染的布局与陈设,此刻已被破坏得彻底,唯一上锁的书柜也被撬开了,他惊慌失措,本欲上前检查内容。

正值此时,书桌下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许一唯整个人正蜷缩那里,瑟瑟发抖,当意识到来人是江数时,她像是乐极生悲……

“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来送干洗好的大衣,我开门…他们忽然冲进来……”

此刻她衣衫不整,身体上还留有掐痕——霎为触目。

“他们威胁我要钱…我没有……他们就砸东西,抢东西,还…还强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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