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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第十卷 醉宿层云 第五章 青胜于蓝

[db:作者] 2026-09-27 05:17 长篇小说 4830 ℃

              第五章:青胜于蓝

  凤宿云徒手撕开虚空之门,自她施法起狂暴的真元在隔间里飙出足以令地动山摇的飓风。而在她的瓜壳法阵封锁之下,就像窗边吹来的一缕微风。

  齐开阳目放异彩,惊羡无比,道:“凤姨威武。”

  “呼~威武什么,我歇一会儿。”凤宿云的肌肤本白如冰雪,但红唇却褪去了些血色,耗费甚巨。她盘膝闭目了一炷香时分醒来,道:“我们走。”

  穿过这道虚空之门,齐开阳踏入了一片混沌,觉得自己像个凡人从高空摔到了地下。无所凭依,无力自控,头重脚轻地栽倒下去。一只纤柔素手始终拉着他,带他穿越这片混沌。待眼前白光晃眼,齐开阳足踏实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得站稳。

  凤宿云玉手一掐合拢虚空之门,唇色更白了几分,额角见汗,足下显得有些虚浮。齐开阳忙紧了紧大手,搀着她的玉臂。

  “没那么虚弱。”凤宿云轻吁了口气,摇首道:“缓一缓。”

  齐开阳曾听洛芸茵说过,当年洛城上空余真君划破虚空降临,四天池诸圣随之现身。凤宿云当日旗开天门,率先到来,今日见她模样,此事哪有那么简单。  “在奇怪什么?说呀?”凤宿云站定调匀气息。齐开阳莫名涌起些失望,凤宿云近来主动亲近,现下更可装作娇弱不堪凑上来。可她没有,一来是她公私分明,此刻有正事在身,不玩那些矫揉造作的花头。二来十足说明近来所作所为,不过是戏耍自己而已。

  “凤姨来洛城的时候旗开天门,也是耗费那么多真元么?”定了定神,齐开阳问道。

  “你都说了是旗开天门,划破虚空哪有那么容易。”凤宿云道:“南天池布有阵法,每动用一次都是巨量的灵玉消耗。而且还有赖姐姐的离地焰光旗,我一人之力不足。要是随手可为,昔年老怪哪能作恶?”

  “原来如此。”

  凤宿云注视齐开阳面上的每一个变化,见他迷茫片刻就转为坚毅,暗暗点头,道:“这里是玄冰境,人烟稀少仅次于雷泽,不易被察觉,我们从这里过去。”  两人即刻动身。凤宿云祭起混元幡遮蔽身形,即便如此仍是小心在意地靠近雷泽。齐开阳见她脚程甚快,俏脸更是凝重。来万妖天后与自己的嬉笑打闹习以为常,今日却是全神贯注。

  “凤姨,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嗯?怪凤姨不和你亲近啊?回去了凤姨就疼你,别急~”凤宿云见微知著,烟雨桃花目一转,拍了拍齐开阳的脸颊嘻嘻笑着,俄而凝眉肃目道:“我在想能否确认一件事情。”

  齐开阳暗惊,足下跟得更紧。

  “我从前一直怀疑,老怪会不会是巫族人?上一回天地大乱,巫族未现身,但是老怪种种作为极像巫族的传统。”凤宿云郑重道:“巫族不与外族来往,漠视礼法。他们只敬天地而不敬天道,视所有外族的所作所为为亵渎天地。老怪呢,顺他者生,逆他者亡。顺则为其狗仆,逆则虐杀为乐。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所有生灵无论是否开智都要以他为尊,但凡有半句质疑都是异端邪徒,都该神魂俱灭!是不是很相似?”

  “确实像,凤姨明鉴。”

  “明鉴就没有,我并不确定。”凤宿云摇着螓首,道:“若确认会是个极大的发现,能多一分杀死老怪的把握。”

  齐开阳听得心跳如擂鼓,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混元幡半遮半摄,两人脚程又极快,不多时赶到雷泽。

  齐开阳赶路间眉头皱了皱,凤宿云道:“想起了什么?”

  “原本想着能遇见最好,巫族要是藏了起来便罢。听凤姨刚才这么一说,我担心未必能见着。”齐开阳道:“万妖天若有内应,巫族已得了消息,他们何必冒险?”

  “不忙,看看就知。”凤宿云赞许点着螓首,又点了点自家额头,示意齐开阳多看,多思考。

  两人赶至雷泽中央运起法眼看去,天雷的雷网中央比起周围要稀薄些许。不留心自然不会察觉,但落在有心人眼里,这里的雷霆之力较弱,显是被采集过。两人在泼天豪雨与雷霆中潜藏下来,刚等了半个时辰,前方天雷搅动,有人由远及近往雷泽中央来。

  “是他们。”

  曾见过的三名强良族人扛着古怪的石柱,急匆匆赶来。齐开阳瞪大眼睛看他们插下石柱立好,开始布置起古老莽荒的阵法,准备采集雷霆。

  “现在怎么想?”

  “如果不是一切都那么凑巧,我们离去时他们恰巧没有来。那么万妖天一定有巫族的内应在,有趣的是,巫族好像不听这位内应的吩咐?”齐开阳一字一句说道,巫族桀骜不驯,虽有内应得知凤宿云的消息,常理而论该当暂避风头,待过一阵风平浪静了再说。若是齐开阳做这件事,绝无可能去冒这种毫无必要的风险。

  “很有道理。巫族人的性子就这样,这位内应的消息他们接了,想对他们呼喝指使,巫族根本不搭理。”凤宿云勾了勾齐开阳的下颌赞道:“小伙子进境真快,了不起。还有一个原因:巫族恐怕是着急忙慌,此事非做不可,时不我待。”  “要动手拿下他们吗?”齐开阳不觉技痒,自家修为提升,还有凤宿云押阵,胆气大到了天边去。

  “不忙,我这两天有点心神不宁,所以才要来一趟。”凤宿云玉指一点,道:“一会儿如果有变,这三个归你。”

  齐开阳听得此言,原本狐假虎威的心思居然战意更浓,道:“凤姨要钓大鱼,我无论如何挡着这三个不打搅。凤姨你……”

  “一点真元亏损,不妨碍打架。你行我还不行了?”

  齐开阳只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这个行字要是应出去,又得被凤宿云逮着机会捉弄一顿。

  “防我和防贼似的,哼!”

  黑色的石柱边,三名身长鳞甲的巫族跳起原始而粗犷的舞蹈,进行着祈祝。当第一道雷霆被引落至石柱时,三人身上虬结的肌肉每一块都在鼓胀收缩不停。与前不同,从他们肌肤之下隐约能看见蓝色的光芒来回涌动,将他们身上的雷电图腾纹身映照得忽明忽暗。

  比起上回,他们舞蹈的动作更加狂放。双臂高举着重重落下,模仿雷电劈落;拧转的身躯像狂风暴雷中的古树;一跳一跳地单足落地绕着圈,每一下都让地面轻颤。

  风雷之中,齐开阳还听见他们的歌声。沉闷的喉音低沉而沙哑,咿咿呀呀的词调听不明白,却能感受到苍茫的旋律中所蕴含的力量。

  “巫言?”凤宿云轻声道,话中满是犹疑,对猜测很是不确定。

  “动手吗?”

  “我改主意了。”凤宿云微微一笑,朝黑柱嘟了嘟嘴,道:“等他们把活儿干完,我们抢回去。”

  “好主意!”齐开阳大乐间,见凤宿云先前没了血色的樱唇娇艳如初,这一嘟嘴,愈显唇瓣丰满,肉嘟嘟红艳艳的令人遐思无限。

  收回旖旎之心,齐开阳注目三名强敌。为首的那名巫族人胸前图腾最亮,身材最是魁梧。他引吭高歌,在狂雷豪雨之中声音被吹成了碎片,但豪壮与苍凉之意不绝于耳。

  自道陨窟回后,历经大道天罚的洗练,齐开阳自感进境极大。巫族并不修行,只以天赋修炼自身。齐开阳看不明他们修为多精深,只觉那些舞步虽粗犷而略显笨拙,但转身扭腰,足下顿踏,一步一行俱显出对自身每一条肌肉,每一寸骨骼的精准控制。以一敌一尚且无把握,以一敌三,则是生平罕逢的劲敌。

  时辰将夜,于雷泽中心之地傍晚时分天色宛如黑夜,又被丝毫不歇的雷光照得亮如白昼。暴虐的雷霆被不断吸入黑柱之中,漆黑的色泽转做深紫,柱身上的符文亮得湛蓝。三名巫族人的舞步跳至最为癫狂,最为粗犷之时。

  凤宿云缓缓起身,两柄碧绿色的宝剑从袖中鱼游而出落在掌心。美人挽了两个剑花,她一贯妩媚,握剑时俏脸凝肃,一双烟雨桃花目圆睁,竟是英气勃勃。见三名巫族人舞步已止,正对着天地与黑柱行大礼,凤宿云收起混元幡,狂风拂过吹得衣袂飘飘,道:“几位大哥,大半夜的不歇息在这里跳舞,不累吗?”  为首的巫族人回过虎首怒目瞪去,不知是处变不惊,还是目中无人,仍自顾自地朝拜,待礼节全了才起身欲抬起黑柱,操着生涩的喉音喝道:“滚。”  凤宿云见他自顾自地,只呼喝而不出手,颇觉意外地扬了扬眉。齐开阳见三人埋头依他们的礼法【善后】,动作有条不紊,但手上显是加快了些。凤宿云这样的绝美女子现身,他们看都不愿多看一眼。至于所作所为,明显有避的意思。再看片刻,这些人并非逃避,而是……避讳?

  “滚是什么样子,我不会呀。不如三位大哥把东西留下,滚给我看看可好?”  为首的那名巫族发出一声低吼,虎首上的毛发根根竖起,电弧在嘴角闪烁。齐开阳好奇地细看,电弧居然没把嘴边的虎毛给烤焦?只是这一龇牙低吼,嘴里尖刀般的獠牙露出,寒光闪闪,甚是骇人。

  “冒犯天威,死!”

  凤宿云让他留下黑柱,似是触动了逆鳞。巫族虎吼声刚起,凤宿云信手一抛,两柄碧绿色的宝剑飞起。宝剑薄如蝉翼透着光,无声无息地飞至黑柱上的半空画了个圈,绿莹莹的剑光化作一阵光幕。

  齐开阳见这光幕不为杀敌,只为阻敌,凤宿云既不动杀心,亦不抢了东西就走。心有所感,足下一点闪进光幕中,伸手向黑柱抓去。

  一名巫族在光幕撒下时伸手一拦,光幕斩下直破覆体鳞甲,伤口深可见骨,哇哇怪叫着收手。为首的巫族识得厉害,见势不妙仰天长啸。啸声几如雷霆炸响,直冲云霄,竟与天雷之声汇于一处,远远传了开去。

  齐开阳杀入光幕中,见一名巫族低吼着摊开巨掌,不念咒,不施法,掌心瞬间结出一枚雷球轰然炸开,化作十余道电弧,劈头盖脸打来。齐开阳心念一动,不闪不避,身上泛起金光。这名巫族掌发雷电,威力竟不逊色柳霜绫的紫府天罗经多少。电弧打在身上,纵有八九玄功护体,一阵噼里啪啦地乱响,肌肤上仍留下道道黑迹。

  齐开阳恍若不觉,两步抢至黑柱旁伸手去夺。那巫族见雷球无功,意外之下应变神速,挡在齐开阳身前,迎着生风的拳头双臂交叉。拳臂相交发出沉闷的大响,如同两块钢铁碰撞。巫族连退三步,齐开阳上身晃了晃,伸手又向黑柱抓去。  此时身后风响,赫赫声甚是骇人。齐开阳以一敌三不敢强来,一个侧翻闪在一旁。见那为首的巫族转身攻到,另一名手臂受伤的巫族蓄势待发,他伤口原本血流如注,此刻已愈合小半。再看凤宿云时,只在光幕外掠阵,并无出手之意。  “力气很大,很硬。”与齐开阳交手的巫族道,一张虎脸惊疑不定,虎目里闪着噬人的光芒上下打量。

  齐开阳同有所感,巫族肉身之强,变招之快,与自己颇有相似之处。他原本就怀揣着这样的猜测,并不吃惊,此刻战意更强。凤宿云在等待,比起取走黑柱,她想要确认的东西远比黑柱重要。齐开阳要做的便是缠住这三人,巫族天生的肉身强悍,与自己的八九玄功相比孰高孰低?

  腿风如刀,夹杂着奔雷一道,为首的巫族比起先前交手者明显强上许多。齐开阳不闪不避,欺身而进避开腿风最盛之处,直抢入他怀里,肩撞肘顶。眼前忽然亮起一片银闪,为首的巫族胸口放出雷光。齐开阳猝不及防,但他有金光护体,全然不惧。另两名巫族随至,带着雷电的拳腿左右夹攻。

  三声大响过去,齐开阳被打了个扑跌。身未及地,单手一撑翻腾而起,右肩与手臂上一片焦黑。身在半空还未站稳,焦黑脱落,肌理已在焕生。为首的巫族追击而至,时机极准趁着齐开阳身在半空,后背门户大开时醋钵般的拳头如锤般擂下。

  拳若巨锤,直可将人砸成一滩肉泥。为首的巫族未及伤敌,眼前亮起一片金光。拳头大小的金丸间不容发之际正中他印堂,将他打得仰面栽倒,虎吼连连地挣扎爬起。

  齐开阳安然落地,见那巫族额头被打出一个小坑,除怒极哇哇大叫以外,恍若不觉。

  就在此时,空中浓密的雷云无风自动,如海浪般翻涌,狂风大作。凤宿云迎风而起,迎着道雷光飞去。雷光看似雷泽里无穷无尽雷霆中的一道,并无差别,可身在青光之中的齐开阳却觉胸口一闷。三名巫族手舞足蹈地呼喝着,五体投地行着大礼。

  这道雷光似受到什么力量相阻,劈至半空而止,滋滋啦啦地一阵电光闪动,从中走出一个人影。

  比起先前的三名巫族,来人还要高上三个头,几乎倍于他面前的凤宿云。虎首人身,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双目赤红如血,两根尖长的獠牙长于上唇外,咬着下唇。他的身躯上布满了雷电状的图腾,每一道线条都在发光,仿佛有无数条电蛇在他皮肤下游走。左手握着一柄雷光凝聚的长矛,右手提着一面铜盾,盾面上刻着个不知是符号还是文字,形如闪电。

  “无用!”

  来人朝地上行礼的巫族一声爆喝,似平地起了阵狂风,震得封路的青光闪动。齐开阳一阵脑晕,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朝他一人塌陷。

  “尊驾怎么称呼?”强敌到来,凤宿云扫了眼地面。三名巫族被呵斥之后奋勇拼杀,齐开阳展开八九玄功,身周像披了只金钟,数百金丸浮现,攻守兼备,正与三名巫族打得有来有回。

  “滚开。”来人手一指,一道粗如儿臂的雷霆劈下,两柄宝剑漾出的青光如湖波起伏,将雷霆消于无形。

  “这儿是我故友之地,该滚是你。”凤宿云好整以暇,道:“你们巫族销声匿迹万年,不老老实实呆着,出来干什么?”

  “滚。”来人举起铜盾,在盾上架起雷矛,显是感到遇见罕有的强敌,凝神以待。

  “听闻巫族强良部以血脉沟通雷霆之力,常沐浴于雷光之中。你,莫非就是族长强良?”凤宿云双眉再度一扬,这一回颇觉意外,巫族人虽凶,却不戾。自现身起,若不是要他们留下黑柱,巫族人连理都不想多搭理。她不肯甘心,道:“听闻强良以雷神自居,到这里来偷雷?丢不丢人?”

  强良面色一沉却不搭话,手中雷矛一挺,化作道银色闪电直刺。矛至半途忽然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银色闪电,如同雨点般砸向凤宿云。雷霆来得猛恶,一道道闪电如牢狱一般罩下,威力比起地上的三名巫族不可同日而语。凤宿云身形起起落落,闪电如影随形,见状不敢怠慢,取出只紫色小葫芦来。

  美人将葫芦口朝上,喷出一道紫色的火焰。火焰在她头顶张开一面火伞将落下的闪电遮挡。闪电击中火伞,发出嗤嗤的声响,火花四溅,却无法穿透。  “御雷神通,不过如此。”

  凤宿云娇呼的奚落声中,强良暴怒,仰天张口发出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吼声直上直下,震得方圆一里的沼泽都在颤抖,于外却不觉有异。吼声与雷声相互激荡着上升再落下,葫芦口喷吐出的紫色火伞轰然破碎。余波不绝,凤宿云身形不稳,竟被股重压吹向地面。

  “雷音?尚可看看。”凤宿云被吹动得如风中落叶,手中却多了只青铜小钟,伸指一弹。钟声悠扬荡出如奏响岁月光阴悠悠,齐开阳原本被雷音吼得睚眦欲裂,钟声荡来,立觉神智清明。

  金色的音波撞上雷音,炸开无数细碎的波纹。凤宿云身周压力一轻立刻御风飞起,素白的水袖飘飘,在风雨雷声中楚楚可怜。可面对高大威猛的强良,声势丝毫不逊。

  钟声齐开阳甚是熟悉,正是立在易门大门外两杆光阴丝线织就得旗面之上,预测吉凶的铜钟。齐开阳平日听得惯了,此刻听来精神大振。他心中本暗暗担忧,不知来敌比凤宿云如何,更担忧她撕开虚空时亏损过大。见她游刃有余,遂凝神专注,与三名巫族周旋。

  强良的啸声被小钟化去,他越发癫狂,一双虎目里满是嗜血的光芒,似乎面对强敌战意滔天,兴奋无比。那啸声不停转做狂笑,迎着道劈落的雷霆不闪不避,银白光芒闪动,身形在空中消失。

  强良消失,凤宿云跟着横掠而出,下一刻在空中僵住。雷矛凭空而现,顿在她的眉心前,强良现出身形沉声道:“滚,否则死!”

  滋啦啦的电光在眼前闪动,凤宿云甜甜笑道:“实话实说,我没想到你会停手。把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呵!”龇出两根尖牙残忍一笑,手中雷矛刺出,眼看要穿透眉心时,强良忽又在劈落的雷光中消失。

  凤宿云刺斜里掠去,两根雷矛现在她前进之途,一指咽喉,一指小腹。凤宿云咯咯一笑,目运神光如桃瓣漫天飞舞,雷矛不得寸进:“我试试你的,还不走?”  强良在雷光中现身,退后三丈,赤红的眼睛凝重地瞪视凤宿云,道:“你看得见我?”

  “是雷遁吗?不是很难。”

  “你是什么人?”

  “不重要,雷夔是我朋友,你在他的地方偷雷霆,我扣下你的罪证难道过分了?”

  “自寻死路。”强良落在地面将两根雷矛一插,双手高举仰天长啸。天空中的雷云开始剧烈翻涌,只两眨眼时分,无数道闪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强良头顶凝聚成一团巨大的雷球。雷球越变越大,聚作一个方圆十丈的银色光球,悬浮在半空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凤宿云只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手,烟雨桃花目奇异地看着强良双手往下一压。雷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银色的电弧。杂乱无章的电弧顷刻一缩一放一罩,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雷阵将她困在其中。

  “以自身为阵眼,以天地雷力为源?”凤宿云喃喃道:“生平仅见,大开眼界。”

  强良站在阵眼,双手发出雷霆连接控制着整座雷阵,狰狞道:“你很强,死在狂雷天牢里是我对你的尊重。”

  “未必吧?”凤宿云嫣然一笑,伸手一碰雷狱,电弧窜起,将她震退数步。  “大言不惭。”强良双掌虚握,雷狱骤然一缩。裂隙里隐约可见电弧活物般游走,时而化作雷矛刺向凤宿云,时而化作雷网从天而降,时而化作雷球在地面滚动。配合着雷狱越缩越小,十丈方圆顷刻间只余一亩大小,凤宿云逃无可逃:“死!”

  话音刚落,强良双手一合,雷阵中骤然凝聚出数十尾奇形怪状的罕见异兽,张牙舞爪地扑向凤宿云。

  漫天飞舞的桃瓣在凤宿云头顶凝结成一朵桃花云,云上五盏金灯大方光明,灯光里又有璎珞垂珠,无穷红气。那些雷电所成的罕见异兽为红气所阻,张口撕咬,红气稳如泰山。

  桃花云护住己身,凤宿云娇声笑道:“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雷狱已缩至五尺见方,凤宿云伸手去推雷网,娇躯又是一震,雷网分毫不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电弧,竟自有其排列的规则与门道。凤宿云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雷电异兽虽奈何不得自己,想要脱困亦属难能。

  她扫了眼齐开阳,见他虽渐处下风仍进退有度,一时不显败像。先前布下的剑阵青光虽不如【狂雷天牢】,相去不远,强良想要破阵非尺寸之功。凤宿云收回心神,凝望每一条雷网电弧,专心破阵。

  齐开阳以一敌三。这三名巫族若是仙,妖,皆有清心境界的战力。金丸曾一击吞没朱小泉,打在巫族身上只能留下灼烧的伤痕。且这些巫族与他相似,不需多久伤口便可自行愈合,让齐开阳无计可施。交手至今,齐开阳渐感左支右绌,攻少守多。

  虽处下风,凛然不惧。酣战之间,印证八九玄功与巫族的战法颇有相通之处。巫族的拳脚几无花巧,每一下都似力劈华山般精准,有力。齐开阳深知这是在无数次生死之战中磨砺而出,最简单有效,最能对敌手施以致命杀手的经验。单以武技而论,这三人皆在见过的剑湖宗弟子之上,就算当年的洛芸茵,以武技论也不及他们。

  这些巫族行动如风,身上并无真元流动,只是他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久经淬炼而强化,坚不可摧。巫族血脉传承至今,靠的就是这些与生俱来的天赋。

  齐开阳在重压之下越战越勇。相比巫族的血脉天赋,他的一身修为靠的是在曲寒山时无数次在天雷地火,风刀霜剑,水淹山压地磨砺而出。靠的是出山之后,从不间断,绝不自满的刻苦修行精雕细琢。一步步地打熬,将这具肉身炼至如今远超同阶修士的境界。

  一个靠天,一个靠己!

  岂有不如之理?

  “你的功法,是什么?”为首的巫族嗓音生涩低沉地问道。

  齐开阳惊,他们更惊。这个看似瘦弱,实则精壮的半大青年力量比他们还强,趋近避退比他们还迅捷。曾经引以为傲的自愈之能,依然不足他。三人已尽全力,拳打腿扫,雷电交加,除了逼得他转攻为守之外,一无所得。——那些被雷电劈出,拳风扫出的伤口,数息之间就已自愈。

  “比你们的强。”

  齐开阳矫若游龙地扭身闪开一拳,言语似是触怒了对手,两名巫族取出柄雪亮晃眼的钢刀,为首的巫族胸口亮起一道雷光。铛铛两声脆响,钢刀砍在齐开阳肩头如中金石反震出去。齐开阳身受两道巨力,胸口发闷,强忍着欲呕之意,足下却慢了些,一道雷光迎面劈来。

  三名巫族配合娴熟无比,这一套连环攻势间不容发。齐开阳避之不及,单臂一横挡在脸前,接住粗大的蓝色电弧。

  这道电弧自为首巫族胸口的图腾纹路所发,威力更胜从前。齐开阳不愿硬拼,借着一击之力向后滑步飞退。电弧如影随形,齐开阳虽快,怎快得过雷霆?电弧旋即赶上,带着巨力与雷霆之力重重打在臂膀上。

  齐开阳如断线的风筝被击飞,身在半空,雷霆改击为压,将他镇入地面。  雷光盖顶,齐开阳单膝跪地如托山岳将雷霆举在头顶。于入梦之中,在幽冥地府,无数次面对不同的雷霆,十余年的历练与苦修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雷光虽烈,只在头顶怒吼,再下不来半寸。

  为首的巫族正倾力催动雷光,另两名巫族持钢刀攻到,却被齐开阳惊得呆了。雷霆在他头顶如同实质,像一座雷山。雷霆何来实质?这绝非巫族所能。定睛看去,才见齐开阳掌心里有淡淡的金光,雷霆电弧劈至头顶皆朝他掌心奔涌而去。  “他能吸取雷电?”

  “吸来做什么?”齐开阳嘴边流出一缕血线,英俊的面容于恶战中平添一股狠劲。他咬牙切齿地缓缓站起,托举着雷霆道:“早说了,比你们的强。”  骇然中的巫族又露出暴怒的神色,齐开阳心念一动。这些巫族数度受到触怒,每一回都因【辱】。曾辱及那根黑柱,黑柱或许是他们的圣器?辱及他们族人,或是尊严?齐开阳一时难以辨清,见钢刀攻到,大喝一声将雷霆抛起,飘然后退。  雷光与钢刀一同轰在地面落了个空,齐开阳甩甩双臂,眼珠子一转道:“难道不比你们巫族那些劳什子的功法强?”

  三名巫族哑然却不肯自承下风,一同咬破唇皮,将滴落的鲜血在脸颊两侧各斜斜画了一道,看上去既显诡异,更是可惊可怖。齐开阳目光一缩,三名巫族只是低沉地喘息,不似先前虎吼连连,可杀意大盛,让齐开阳透骨生寒。

  真刺激到他们了?此刻凤宿云已被困入狂雷天牢之中,齐开阳挠挠头,暗道好像惹了天大的麻烦……

  手还未放下,三名巫族喃喃祈祝,胸口图腾符文光芒大放,同时放出雷光来。无序的雷光弥漫天地,射向天空的被凤宿云的剑光青气所阻,三名巫族人不管不顾,只尽全力地催动着雷光。齐开阳眼睛一瞪,就被雷光埋没。

  凤宿云在狂雷天牢之中信步而行。这方牢狱初时在电弧之间还有缝隙能看到外界,不多时就已闭合,自成一方天地。美人不慌不忙,烟雨桃花目如空山新雨后地迷蒙左右打量。

  “这是你的绝招?我若破了,你肯心甘情愿把东西留下,老老实实地退去,永不再来么?”

  寂寂无声,凤宿云心知强良必定能听见,既无回应,轻叹一声道:“那只好把你也一起留下了。”

  七只玉签从她水袖之中鱼游而出,竖立于眼前,发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凤宿云屈指一弹,绿光飞出,向着一只异兽射去,直没入眉心里。张牙舞爪的异兽如泥雕木塑般呆立,盏茶时分过后,这只异兽如冰雪遇火消融。

  “大体懂了些,足够!”凤宿云最擅推演卜算,再繁复的阵法在她眼里,就如文字般一笔一划简单易懂。

  洞天七签曾助齐开阳于大道迷惘中脱困,她亲手使来,威力更加不可同日而语。强良的狂雷天牢虽不同于仙妖魔阵法的任何一种,终是有迹可循。用了盏茶时分摸清些许脉络,狂雷天牢已是足够高明。

  洞天七签依次弹出,化作七彩光柱没入狂雷天牢之中。整座雷阵开始震动,雷霆所化的异兽身形开始迟滞,不住收缩的雷光变得虚浮。洞天七签像一柄柄小刀,精准地切开狂雷天牢中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筋络。

  强良竭力催动雷霆,注入雷力,可狂雷天牢中的每一道雷光都在溃散。原本凝练无比的条条雷柱像一团乱麻正被抽丝剥茧,再寸寸斩断地消弭。巫族数万年的雷法传承,至此被破得一干二净。强良愕然,因恐惧而颤栗,因不忿而低喝,因不服而咬牙切齿。

  两炷香时分,狂雷天牢轰然溃去,凤宿云一现身收回洞天七签向身后一抛,七色神光冲天而起,如云如雾地朝强良席卷而去。强良借助无尽的雷光劈落身形消失,又在七色神光附骨之疽般的追击下无奈现身。

  “这是雷遁吗?的确了不起。”

  由衷的称赞,在强良听来却是如此刺耳。所谓的了不起,只是在她的追拿之下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

  凤宿云破去狂雷天牢,回眸见齐开阳盘膝而坐,金光如钟罩定身周,在一片雷光中屹立不倒。两条只燕眉一扬,露出个狡黠笑意娇声道:“开阳,吃了它,拿人!”

  弹手甩出枚火红色的丹丸。剑影青光为丹丸让路,雷光丝毫无阻,齐开阳伸手接过。丹丸表面上弥漫着金色纹路,如同火焰中跳跃的符文,正是凤宿云先前拍下的那枚巴蛇妖丹。

  齐开阳想也不想一口吞下,顿觉腹中如同火烧,无穷无尽的气力从四肢百骸中奔涌而出。一丹之力,竟至如斯?齐开阳这才知晓,巴蛇妖丹并非拿来用以炼制法宝,或是提升修为的丹药之用,而是唤起潜能,临危鏖战之用。

  妖丹唤起的潜能奔涌,八九玄功对此丝毫不斥,齐开阳大喝一声,声如雷震。剑光青气之内满是雷霆,原本压得齐开阳难以起身,此刻神完气足地跳起,只两步便跃到为首巫族身前。

  那巫族七窍溢血,见雷光于齐开阳如无物,仍是死死瞪视着他,不退,不进,只发个声沉闷的低吼。三名巫族同时双手举天,雷光更强了数倍而下。

  巴蛇妖丹带来的力量无穷无尽,纵使强了数倍的雷霆,于齐开阳毫无阻滞。他一拳勾在为首巫族下颌,将他打得凌空飞起。身形电闪赶至他背后,一个肘锤正中腰际。这一肘力大无穷,直将那巫族打得骨断筋折。巫族首领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在沼泽中,溅起大片泥水。

  料他就算有自愈之能,一时无法起身。齐开阳电闪至另一名巫族身前,尚未出手,那人七窍同时喷出血来,直挺挺地倒下,竟是咽气而亡。齐开阳一呆,回身望去,见三名巫族皆已鲜血狂喷着气绝。

  “着!”借雷遁闪躲的强良被七色神光扫过,只碰了身上一片鳞角便被牢牢粘住。凤宿云笑吟吟声中,七色神光将强良牢牢束住举在半空。强良竭力挣扎,却是所有的气力都打在空处。

  “还不束手就擒?”

  凤宿云玉手一握,神光收束之时,强良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出亮光,刺目得让人无法逼视。那光芒自他的胸口涌出,顺着他的四肢蔓延,最终汇聚到他的头顶。

  “轰”地炸雷声起,强良身化一道金色天雷。他的身躯在雷光中炸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凤宿云诧异之中,七色神光猛然收紧,却只抓住了一件空荡荡的,由金色雷光凝聚的外壳,强良不知所踪。

  “替身术?用金色雷霆?”凤宿云收回七色神光,伸指在那件外壳上敲了敲,触手虚浮如无物,片刻后便即开始溃散。

  “凤姨,他们都死了……”齐开阳有些遗憾与愧疚地说着,对雷光凝聚的外壳一脸好奇地凑了上来。不过五六步,就觉足下一软……巴蛇妖丹激发的潜能先前如潮水般用来,现下如潮水般褪去,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都死了?”这一点同样在凤宿云意料之外,当下不及细想,挥手将黑柱与三具尸身收入法囊,搀住齐开阳道:“哟,站都站不稳啦?”

  “怎会这样?”齐开阳哭笑不得,手足软软的,身体里空空的,默运元功,真元虽在流淌,却甚是缓慢,慢得懒洋洋的。

  “服丹一时爽对吧?本来就是拼命时用的东西,让你感受感受,往后别老想着借助外力。”凤宿云扁唇娇笑道:“有什么感觉?”

  “没力气。”齐开阳责怪地看了凤宿云一眼,道:“你们说的我又没有不听,干么非让我试试。咦……”

  “怎么啦?”凤宿云召出引星舟扶着齐开阳上船,口中虽问,烟雨桃花目早已笑得眯了起来,显是心知肚明。

  “我……”齐开阳满脸通红说不出口,憋得脸更红了。

  “不仅是妖丹,所有激发潜能的丹丸都有无数后患。除非走投无路,没人会轻易尝试。且这些后患以丹丸不同,妖丹不同而不同。”凤宿云眨着媚眼催动引星舟,道:“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人云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枚妖丹的后患是什么?你猜一猜?”

【诸君中秋佳节愉快,阖家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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