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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花孽】(第三卷 89-90)
作者:老鸦奇遇记
2026/05/26 发布于 南+
字数:11552
第八十九章
十四年前。
岷国,易州,某座群城。
南街的街头有棵歪脖子槐树,蔽日的树荫下总摆着个糕果摊。
摊主是一对老夫妻,每日天不亮便在后巷偏房里和面蒸糕,忙到日出后不久便将做好的糕点与自家种的果子堆在板车上推过来。
夫妻俩有对儿女,年长的是女儿阿芸,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仲夏时节,她常来替爹娘摆摊,大大方方地立在摊后,一身简单的青布短衫,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墨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垂髻,只用粗麻绳简单系住。
摊子边上总蹲着个男娃,那便是弟弟阿丰,八九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大头细颈,每日都在学着话本里阵前单挑的将军,念念有词地挑着草茎逗蚂蚁。
阿芸有时会从摊板上拣一只熟透了的脆瓜,搁在石缝旁边。
这是不卖的,阿丰总抬头问她“姐,这留给哪个呀”。
起初阿芸面不改色地不理他,后来弟弟明白了答案,话语里带上了笑意,阿芸仍不理他,只是颊上往往染上一层胭脂色。
这脆瓜是留给这儿的巡街典吏的,那汉子二十五六岁,办事勤快,为人稳妥,常在郡守跟前递话跑腿、禀报杂事,很得郡守信任。
他每天走街串巷,盘查市井人情,打理街面琐事,从早到晚在几条旧街上打转,日落下值前巡完最后一趟后,必定会来到这棵歪脖子树前,在摊前一站,阿芸便递半只脆瓜给他。
起初阿芸会用“快收摊了卖不掉,放到明日便坏了”的借口,后来两人默契了,他接到后便掰一半还给她,她不吃便给阿丰。
一来二去,两边越来越熟,午后他偶尔便会来这偷懒,跟阿丰说几句闲话:
“这些蚂蚁哪来的,往哪边爬?”
“……”
“啊?蚂蚁还会打架?”
“……”
“小子,今天有没有跟阿姊顶嘴?”
“……”
有一日,阿丰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忽然说道:
“我长大也当差人,跟你一块!”
“跟我一块?我每天在城里东奔西走的,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里呢,吃得消嘛你小子。”
“吃得消,我不怕累!”
汉子弓起指节在他的额上轻轻叩一下,看着他脚底的破麻鞋,告诉他先吃饱饭,长高了再说。
几日后,汉子一边啃着脆瓜,一边问道:
“小子怎么就想当差人了?”
阿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要保护阿姊。”
汉子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一沉道:“谁欺负她了?”
“有几个坏人,总是来缠着阿姊,因为阿姊长得好看……”
是这附近的地痞无赖吧……哼,好呀,明日我就来……
汉子伸出大手,揉了揉阿丰的脑袋。
“唔,干嘛呀……!”
阿丰挣扎着脱离了出来。
“喏,接着——”
阿丰抬头一瞧,汉子从怀中取出了什么,扔给了他。
他赶忙伸手接住,定睛一瞧,是双做工扎实的精良草鞋!
“给我的?”
“嗯,再能走也得有双过得去的鞋吧,你要有本事把它走破了,我就再给你买双新的。”
阿丰换了新鞋,欢快地在街上蹦跶起来。
“有劳大人破费了。”阿芸轻声道。
“都不知道吃了你们多少瓜了,这点小钱算什么。”
汉子大手一挥,犹豫片刻,声音稍小道,“别叫我大人,听不惯,叫我、叫我平……周、周大哥吧!”
“嗯……哦……”阿芸咬了咬唇,“周……周大哥……”
汉子撇头看去,夕阳在她的颊上染上一层红光,看着分外动人。
与此同时,城里某个权贵家的小公子在街上纵马奔驰,几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遇见了在路中央追着蜻蜓的阿丰。
马蹄落下来,蜻蜓飞走了,一对对翅膀在夕阳下也淌着血红的光。
老夫妻用板车推着阿丰去了医馆,医师出来一瞧,孩子的脸白如纸,一身血污,他一摸阿丰的胸口,接着对老夫妻说了几句。
老妇人听完腿一软,慢慢坐到地上,老爷子盯着阿丰看了一会儿,让老伴带儿子回去,自己来到了权贵的府邸,在门口跪下了。
阿丰的伤势很重,寻常医师救不了,府邸里的那几位大夫学识渊博,还有精品药散,也许有办法。
第二天夜里,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拎着木棍的家仆。
老爷子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回到家里。
当天夜里,阿丰便咽气了。
那位巡街典吏得知这事已经是又过了两天了。
他当时手上有案子,在衙门里睡了两夜,没人告诉他。
得知消息的他想替阿芸家里寻个公道,郡守告诉他“一点小事别闹大了”。
对那家在宫里有人的权贵而言,他一个小小的巡街典吏与卖糕果的阿芸一家没什么两样,都是跨不过他们府邸那扇大门门槛的。
阿丰葬在城郊。
不是什么正式的葬礼,老爷子自己挖了坑,不太深,挖到一半碰到石头就再也挖不下去了。
好在阿丰也不大,小小的一只,挺合身。
阿芸站在边上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攥着一双崭新的草鞋。
简陋的葬礼上,只有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天边飘荡。
阿丰死后的第二日,阿芸便继续去看摊子了。
当天上午,一名自称是大家管家的人找了上来,客客气气地说着请她进府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不等阿芸说话,老爷子便变了脸,说我们不是卖女儿的人家。
管事笑了笑,转身走了。
黄昏时分,汉子一如既往地来到南街街头。
摊子还在,但板车上的糕果烂了一地,他环顾四周,见不着人,向附近的铺子打听,得知阿芸一家不久前被一伙家丁私仆带走了。
那伙人是城里另一家权贵,在庙堂里有人。
汉子托了兄弟们去打听,消息很快出来了。
好消息,带走阿芸一家的并不是帮着斩草除根。
坏消息,那家一位跋扈的少爷路过的时候看中了阿芸。
州郡豪强,鱼肉乡里,所行无非草菅人命、欺男霸女。
汉子自知自己虽得赏识,可如今终究只是一届流外吏员,无没无品,况且眼前之事牵扯本地世家,对方势大根深,连郡守平时都要给他们三分颜面,正面出击如同以卵击石,定然不可。
不过地头蛇也不至于目中无人到光明正大地强暴民女的程度,之前撞死阿丰的那大户如今已是闭门谢客躲风头了,只要阿芸不愿意,顶多受些委屈,一时间也不会被怎么样。
此事不可急于一时,需得腾挪周转。
汉子心中默默盘算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开始为此事忙前忙后。
他先去寻了同僚中两个靠得住的通了气,街面差役那里他相熟的人多,他与他们也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留意阿芸在府里的近况,随时往回递个信。之后又借着近身禀事的机会在郡守那边旁敲侧击,提一嘴近来世家行事张扬,已有坊间非议,有损官声。
傍晚,一场绵绵细雨降临人间。
随着日头西落,雨势渐大,如帘般顺着一排排屋檐倒挂下来。
夜幕落下,汉子在家中看着窗外的雨幕,一颗心如同门前被雨滴不断拍打的石板一样咚咚作响。
老夫妇受了点伤,他已为两人请了大夫,又送了些吃食。
凭自己在府衙积攒的人情和面子从中周旋,顺利的话,便能以核查户籍、寻访流落民女为由,走正规衙门的流程上门点名要人,再托城外的熟人悄悄把他们一家送到外郡落脚,离开这片是非地,一切便能结束了……
想着想着,他看到一颗颗明光,成串地从前方尽头的拐角处窜出。
月黑风高时,瓢泼大雨夜。
那是一盏盏灯笼,由十来个家仆提着。
阿芸是从后门逃出来的,翻墙出来时摔伤了膝盖,此刻正赤着脚,一瘸一拐地从朝这里跑来。
她的脚底被碎石子硌出了血,每走一步都能留下个淡红的印子。
散乱的黑发贴在两颊,她喘着气不断向这儿逃来。
雨太大了,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怕那纨绔弟子在饭菜里下药,此刻什么都看不清,只得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喊道:
“周大哥——!”
雨声伴随着雷鸣轰隆隆地砸在屋瓦上。
屋里的汉子立马跑了出来,伸手抓向大门的门闩,指腹紧贴着铁栓。
“抓住她!”
一个低沉的声音穿过大雨。
大雨很快打湿汉子的全身,雨水冰冷刺骨,却不如这声音令他脊背战栗。
粗壮、粗糙的手指收拢在铁栓上,他的指节开始发青、发白。
追来的那人不是普通的管事,是那府邸的外府主事,官职宣节校尉,正六品。
此刻倘若冲出去硬碰硬,当面撕破脸面的代价绝不是他一个吏员能扛得住的。
不过衙门里有兄弟,看夜的都跟自己喝过酒,或许可以走后门,把人藏在衙后库房里,明天一早去找郡守,今早说世家近来行事张扬已惹非议的事情时郡守大人就没反驳,只说再看看,这次把阿芸当做人证的话,大人应该不会不管吧?
“周大哥——!”
忐忑之中,阿芸那嘶哑的声音钻入了门缝。
汉子抓着铁栓,脑海中又冒出一片念头。
可要是失败呢?自己带着她没走脱呢?双双落入他们手里的话,怎么莫须有的罪名都能往自己头上套,对方若是反咬一口,届时不仅救不了阿芸,自己也免不了牢狱之灾!自己已经打拼了这么多年……
“周大哥……周大哥——周大——!”
不知是雨越下越大还是阿芸的力气变小了,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愈发模糊不清。
阿芸……阿芸……
原谅我,不过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我已经都想好法子了,别担心按我计划的那样才能救你!
他的指节一节一节放开。
门口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后便只剩滂沱大雨的咆哮,再没别的声了。
他在门后站了许久,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屋中,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夜难眠。
翌日。
雨还未停他便匆匆忙忙出了门,同僚却带来了一则噩耗。
昨夜逃出来的阿芸被抓回去时,趁周围人不注意又想逃跑。
黑灯瞎火的慌乱之中,有人不慎用木棍击中了她的后脑。
阿芸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死两个良民,而且都是死于地方权贵之手,郡守亲自着手处理,但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得知这消息的汉子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地往家里走去,在离家门口不远的泥地上见到了几排抓痕。
在前头有一处水汪塘,他赫然发现里头有抹熟悉的草色。
水洼里有个被布包着的玩意,他弯腰捡起,将被泥水浸透的麻布彻底扯开。
是一只崭新的草鞋,尺寸很小,只有草绳被水泡得有些发胀。
昨天夜里,阿芸是在这里被拖走的。
被抓回去时,她一直珍藏在怀中的草鞋——阿丰的遗物掉了出来。
他回到屋里,将这双草鞋搁在桌上,失魂落魄地坐着。
是我——
什么两全其美,什么按计划来,无非是放不下自己的前途,不敢得罪他们!
“啊啊……”
我、我……阿芸、阿丰……我——
“唔……啊……啊啊啊啊——!!!”
……
阿芸死后,那对老夫妻求告无门,受了那豪族的被威逼利诱,忽而消失。
汉子寻了好几日,最后从城外的河里发现了他们。
他因此也被盯上了,但很快郡守便告诉他郡内最偏最穷的万全县缺个县尉,没人愿去,他去吧。
他说好。
于是他在万全县做起了从九品的县尉,一做就是十几年。
……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随着忽然落下的瓢泼大雨,山呼海啸地揭开了尘封的记忆,将周平不愿回想的过往一点一点凝固在他眼中。
看着那摊子后、蓑衣下的娇柔身影,周平的呼吸一滞,喉头发紧,干涩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芸……”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轻唤道:
“周……大哥……”
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哀伤与幽怨。
周平膝盖一软,单膝砸在泥水里。
溅起的泥水打在他脸上,他弓着腰,如同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声与土腥味不断灌入耳鼻之中,牵连着过去的记忆印满双眼,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了。
“大人!”
张虎抬头呼喊着,可对此刻的周平来说,他的声音已被大雨打得粉碎,难以传到耳中了。
周平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看着前头的阿芸缓缓走去。
雨水把路面泡得泥泞不堪,他的靴底在泥里打滑,每拔一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大人——!”
张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奋不顾身地扑向周平,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
“大人看见什么了?!”
周平没有说话,愣愣地垂着头。
“李石头!”
张虎的吼声还未落下,李石头已经跑到了周平跟前。
他看了周平一眼,护到他身前,将枪头对准了前方。
“回来……”
周平开口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听不太见。
“你们俩,带着他们四个离开。”
李石头回过头来,张虎也已经松开了手,看着周平缓缓拔出腰刀,攥在手心里。
“大人,我们一起……!”
周平低声道:“得有人断后吧。”
“那我来!”
“我来——”
张虎和李石头同时道。
“你有贤妻和一对儿女,你要是出了事,他们母子三人怎么办?”周平对张虎说完,又看向李石头,“我可是知道的,隔壁县的钱小姐一直对你青睐有加,可别辜人家一片心意。”
“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你们可还都有人想着念着。”
两人还想说什么,周平沉声喝道:
“快走!本县尉命你们走!”
“大人——!”张虎瞪大了眼睛。
同样难受无比、眉头紧锁的李石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拉着张虎转身,带着刘乡佐四人向后逃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周平回过头来。
阿芸不知不觉间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两道血泪。
“周大哥……!”
周平闭上眼,深吸一口,缓缓举起刀刃。
下一刻,阿芸猛地向他扑来,周平侧身勉强一闪,脚下步伐迅速腾挪,仍然慢了一步,左臂一凉,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周……大哥?”
“抱歉啊,阿芸,得再等等。”
就这样,你追我赶之间,周平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不断流淌而出,但迅速被雨水稀释无形。
不知是因为贫血还是精神到达了极限,他的眼前开始越来越模糊,躲避的动作也逐渐缓慢,直到一个踉跄跪倒,手中佩刀随之落地。
阿芸来到他面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提了起来,脸庞随之映入他模糊的眼中。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走出去了吧……
周平静静想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现在应该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与不甘,反而存在着一丝满足的释怀。
阿芸,对不起。
我没法给阿丰报仇,没法救你,也没法给你报仇,甚至连你的爹娘我也护不住……
所以,尽管来恨我吧,将你一切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周平缓缓闭上眼,思绪在不断离去的同时,身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了。
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周……大哥……”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乍响!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猛地唤回了周平的思绪!
紧接着,他眼前的阿芸身形迅速淡薄,眨眼间便连同着周围的街道店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周平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身后一阵阵轰隆声连绵不绝。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来自那座隐藏在云雾中的大山。
周平转头看去。
仿佛天降霹雳,地涌狂澜——
大山炸开了。
一袭漆黑窈窕身影在尘土飞扬的空中傲然而立,一头血色长发如旗帜般猎猎飘扬。
……
第九十章
云锁峰峦,雾笼山岫。
忽见巨石崩炸,乱岩奔走。
雾遮云隐下的森幽大山刹那崩摧,一时间滚滚沙尘蔽日,海啸般的轰鸣震耳欲聋。
哪怕只是金丹境的魔修,于俗世之人而言,也是撼山动海的存在,双方若大打出手,不免祸及四野。
对停留在白茅村的周平等人来说,处境更是危在旦夕。
但这一情况最终没有发生。
双方交手只一瞬,在周平回头看去的时候,胜负已然分晓。
尘土深处,一对灰黑眸子紧盯着头顶云端的那袭窈窕黑袍,眼底充斥着即将消散的怨恨、惊恐以及无数不解。
与之相比,飘扬的血色长发下,那双泛紫的双眸中仅有夹杂些许轻蔑的漠然。
这名藏匿于此的魔修前几年才步入金丹境,一如如今世上杂七杂八的魔修一样,他也给自己取了个响当当的狂妄名号。
可惜这名号还未来得及出这方圆十几里地,便要随他一道消亡了。
逃到这种深山老林里,好不容易步入金丹境,还自行钻研出个迷魂大阵,这才刚拿附近的乡野凡俗试试手,怎么就被人寻到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来人分明是同道中人,为何二话不说便对自己下了死手呢?
“邪魔外道,败坏吾辈声名,找死——”
仿佛是在给他一个被杀的理由,两瓣饱满的红唇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这金丹境魔修的身躯也化作了尘埃,随着坍塌的大山一同粉碎。
与此同时,巨石、泥流与折断的松木源源不断落下,离山体不远的白茅村自然难以全身而退。
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随着沙尘而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
周平赶忙转身,拖着遍体疼痛的身躯向村口逃去。
临近村口的路面已被泥流与碎石侵入,周平一脚踏入松软的湿泥中摔倒在地。
身后的轰隆声如雷声般催促着他,他连忙起身,不敢停下,直到跑出村子时,才回头看了一眼白茅村。
出了村子,驿道贴着山壁弯弯绕绕地往前伸,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前头便是老鹰沟。
周平从一棵被飞石砸断的老松树底下钻过去,先是背上被断裂的松枝划开道口子,接着又脚下一滑险些滚下沟。
他伸手抓住了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根老藤稳住身子,稍稍放缓脚步,没走几步脚步又是一滑,好在他有所准备,赶忙拽紧藤条朝反方向撞去!
受了伤的臂膀撞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缓了缓后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过了这段最窄的路,然而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呼啸。
周平转头一看,只见一块十几丈宽的巨岩从东北方向飞来!
完了……!
他头皮一紧,心中料定这下自己必死无疑!
下一刻,一道光芒如雷霆乍过,飞来的巨岩在空中一滞,化作粉碎。
啊——?
周平抬头看去,隐约看到天空中立着一袭白衣。
嗯?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那白衣顿时消失不见。
仙人?还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愣了愣,但眼下也没空再想这些。
前方的驿道稍微宽了些,周平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脚步有些踉跄。
不知何时起,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雨珠,这次不是幻觉。
他左腿的膝盖在摔磕了几次后青肿起来,每弯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便添了许多伤,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
身后的轰隆声渐渐沉闷,最后只剩下逐渐变大的雨声和从老鹰沟下传来的溪水声。
周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大山已经塌了大半,全无原先的轮廓了。
从昨天出发到现在,自己是不是只喝了两碗黍米粥来着?
干粮……好像丢了。
好重啊……脚步……
可能是因为失血,他感到点点冷意从手臂不断向肩膀蔓延。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停下了脚步,低着头,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从他的后脑勺顺着脖颈淌去,浸入背上的伤口中,又冷又刺痛。
好累……
手脚……都动不了了……
“呼——”
他靠着崖壁缓缓坐下,抬起头。
雨丝扫在沧桑疲惫的脸上,微凉。
他闭了一会儿眼,想起了自己的部下们与刘乡佐,又睁开。
一路上也没见到……他们应该都安全了吧?
确认这一点后,他安心了些。
真的好累啊……好在自己是一个人啊,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眼前的视线模糊起来,那在城南卖糕果的一家的身影悄然浮现。
——抱歉。
心头满怀着对他们的歉意,周平的眼帘再度垂下。
风雨声在耳边回荡,在意识向黑暗坠入的时候,一点不和谐的声音悄然出现。
自前方而来,急迫凌厉,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什么声音来着?
此刻周平的思维已然迟钝,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应该听过很多次。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勉强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一只粗壮的大手穿过雨幕,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臂。
这只手粗壮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几道旧疤,怎么看都是一只常套獾子、剥兽皮,还握了十几年刀的猎人的手。
“大人——”
雨水顺着周平的额头淌下来,糊在眼前,他隐约看到一张粗犷的脸。
周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双腿一软,脚下一滑便要倒下,这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前方窜来,一把将他抗住。
“石头!”
“没事。”李石头神色坚定地扛着周平。
“大人!”老孙抱着李石头的长枪,一瘸一拐地跟在张虎身后,此前一直拽着赵和尚的领子逃跑的刘胖子现在被脱离了迷魂阵影响的赵和尚扶着跟在后头。
刘乡佐像个肺痨鬼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最后。
他没受伤,也没被阵法影响,纯粹是累的。
眼看周平成功逃出来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周平喃喃道:“你们……怎么折回来了……”
张虎与李石头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理所当然道:“大人这什么话,没道理丢下大人不管,没道理的!”
刘胖子笑嘻嘻道:“我是收尸的呀,不管平哥你是死是活,我总得回来吧。”
赵和尚道:“吉人有天相,大人寿数未尽,何况我们要是便这样一走了之实在不忠不义。”
刘乡佐气喘吁吁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道:“那毕竟、毕竟像大人这般好说话的也不多见……要是再来个县尉大人,指定多难伺候呢。”
“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李石头轻声说道,眼神笃定地看着前方。
听着他们的话语,周平轻抬眼眸。
雨水萧萧,却不像曾经那般刺骨。
秋风瑟瑟,也不似回忆中的凛冽。
周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悄然滑落。
看来自己错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就不是孤单一人了啊。
……
两道白衣立在空中,注视着下方崩塌的山体。
那股气息……
玉霜眼中微一讶。
“是死了。”飞星仙识扫过,确认了这一点。
两人破开岩土,深入山底,来到已经崩塌的洞府中。
此处弥漫着淡淡的魔气,显然便是魔修的藏身之所。
但藏匿此处的魔修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有路过的修仙者顺手处理了吗?又或者这魔修的仇家找上门了?亦或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不论如何也算省了我们一桩事。”玉霜道。
两人在洞府的一处角落屋子里发现了不少凡俗之人的衣物、干尸,明白了此处的魔修确实与情报上的一样,是会提取凡俗精血修行的邪魔。
飞星道:“西南西北各有一个村落,一个已经被埋了,还有一个有些损伤,但大体完好,但其中村民气息有些古怪,大约是遭了毒手的,不知还有没有救。”
玉霜眼底流露几分怜悯,说道:“既然来了,便去看看吧,能救人一命总是好的。”
飞星浅笑道:“真人就是菩萨心肠……是啊,否则当初也不会救我了。”
玉霜闻言神色柔和了些,便见飞星自然而然地向旁走了几步,忽而转剑刺向一处阴影!
“哦呼呼~”
狡黠的轻笑声在阴影中响起,玉霜面色陡然一变,仙剑随之出鞘。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空间抖动,紧接着便如帘幕般被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一步踏出!
她的脸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年轻程度与阳春差不太多,眉眼间犹带几分少女的娇俏,一双泛紫的狐媚眼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两人,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魔修标志性的披散的血色长发垂至腰际,一件纤薄的黑袍紧贴着她的身躯,将娇柔的肩背与纤细的腰肢完美勾勒出,而在腰肢上方,两簇不合外貌的丰腴隆起在袍下若隐若现。
好熟悉的打扮。
飞星看着她便想起了在冬池山庄外见到的那一行神秘魔修。
玉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剑元、仙气已然注入到手中仙剑内。
飞星同样准备就绪,但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开口道:
“这里的魔修是你杀的?”
她闻言随意挥手道:“不错。”
“为何?”
“你们还关心这个?”女子双手抱胸,令袍子下的两簇丰腴弧度愈发明显了些,同时从袍下伸出一条赤裸的纤细长腿,用足尖不断点击着地面,轻蔑调笑道,“快些出剑如何?”
“那你们是同伙?”飞星道,“伤害村民,提炼精血的事你也有份?”
“啊?”
这一声啊有个很明显的转调,尽显出其内心的不满,她眯着左眼,挑着右眉,垂下嘴角嗔怒道:“放什么狗屁,本小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飞星道:“哦,那你也是来除魔卫道的。”
“啊?”
这一次同样是个转调,但其中的不满与愤怒却少了许多。
“怎么可能……”女子轻哼一声,又道,“随你怎么想吧。”
“这可不行。”飞星道,“如何你也做过恶事,我们可不能放任你继续祸害凡俗。”
女子冷笑一声道:“我是没做过,可就算如此,你们难道就放过我吗?哼~”
“不然呢?”飞星道。
“啊?”
女子眯着眼睛盯着他。
片刻后,似乎是看出了飞星说这话是认真的,她的眼中闪过几丝疑惑不解,旋即撇嘴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让道。”
飞星平静道:“我没拦你。”
女子愕然,旋即有些恼火地瞪了他一眼,便要离开。
“且慢。”
“哼!果然……”
飞星道:“有些村民可能遭了魔修的毒手,其中或许有人还有的救,你不去看看吗?”
女子再度愕然,神色变换不定,最后冷冷道:
“与我无关。”
飞星道:“报上名号如何?”
“我为何要报?”
“原来你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人吗?”
女子伸手指着飞星的面具怒道:“你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家伙说我偷偷摸摸?!”
说完,她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了。
紫色的眼睛……
飞星没有阻拦,任凭她离开了。
此前在与青尘同行的时候,他从其口中了解到,只有继承无忧一脉功法的所谓“正统”魔修才会拥有紫色的眼眸。
颜色越纯代表修习的功法越正统。
几年前见到的那自称无忧的女魔修双眸绛紫一片,不管是不是真的无忧转世,也至少是最纯正的后嗣之一。
而方才这个只是眼眸带点紫色而已,大约也修行的是正统功法,但多么嫡系便算不上了。
两人收剑入鞘,飞星向玉霜道:“真人不会怪我私做主张吧。”
玉霜微微歪头,绝美的容颜上流露出几丝不解。
飞星眨眨眼。
哦,真人早已以我的妻子身份自居了,所以在外处事随夫——这是尚在俗世受礼教熏陶时养成的观念。
“没事。”
飞星揽住玉霜的腰肢,低头在她唇上一吻。
玉霜神色有些局促,看来是没准备好,但身体却作出了另一番反应,下意识地便抬起双腿,勾住了飞星的腰肢。
“啊~”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的玉霜赶忙放下双腿,强忍着害臊,勉强平静道:
“太久没有和你……所以才……”
“我对俗世风情也有好奇,反正魔修之事已了结,之后再去真人家乡一探,回程路上行之观之,顺便……”飞星没有说完,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玉霜张了张嘴,眼神闪动几下,并没有否决他的想法。
两人来到白茅村,村子里尽是被抽了大半精血后又被迷魂阵影响,神智基本丧失殆尽而且难以恢复的活死人。
飞星不忍让玉霜动手,自己将他们都结果了,给予他们解脱。
偌大的村子没一个能得救的,那个距离大山更近的村子情况只会更糟吧,好在现在那村子已经被埋了,尘归尘土归土,望他们的亡魂得以超度。
总归是亲手杀了这么多受害的凡俗之人,飞星的心情有些凝重,不过在离开前,他又感知到了什么,迈开的脚步随之停下。
飞星低头朝脚下看去,弹指一挥,一道四四方方的光滑裂口随之,中央的岩石被剑意绞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的模样。
几十米下是一方坑洞,洞中正躺着一名昏迷的年轻村妇。
飞星抬手一挥,仙气便将村妇包裹着抬了上来。
果然……
飞星眯了眯眼。
玉霜正要伸手,便被他握住。
“怎么了?”
“她体内有一股魔气,真人还是不要触碰为好。”
“有救吗?”
飞星伸手在村妇面上一挥,一股淡淡的黑色气息随之飘出,被他吸入体内。
“一时半会恐怕苏醒不了……”
虽说原则上不能随意与凡俗之人接触,但毕竟人命关天,这样一个昏迷妇人自然不能放在荒山野岭。
飞星想了想道:“还是送去附近的村子或者县城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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