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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神】(1-3)
作者:Atiatos
2026/05/02 首发于第一会所、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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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1,607 字
一、妄想
他的妄想
Or I shall live your epitaph to make,
也许我活着,为你刻写墓志铭,
Or you survive when I in earth am rotten;
也许你长存,我归于尘土;
From hence your memory death cannot take,
死亡带不走此间对你的记忆,
Although in me each part will be forgotten.
纵使我的一切将被彻底遗忘。
…………
北海的灰色天穹低垂着,沉沉地压向海面,压向这座临海而建的渔村。 村口神祠里那尊粗糙的女神木雕,已被雨水浸成深褐色,女神垂下眼角的裂隙中渗出水珠,仿佛也在垂泪。
港口码头的破旧木板被海水扑的支离破碎,几条渔船被绳索死死缚住在岸边的卵石滩上,船底朝天地扣着,像搁浅的鲸鱼骨架。渔网挂在木架上,网眼里挂满昨夜残留的海藻与破碎的贝壳,在风中无望地摇摆。几个个渔夫裹着被风浪的粗羊毛斗篷,佝偻着身子,抢救渔船里即将回归大海的鳕鱼。船上一个年轻人抬头望了望海,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远方的景象,随即匆匆蹲下身子加固绑在卵石上的麻绳,仿佛晚一步渔船便会被那海上的什么东西攫住。
海面已不再是蔚蓝,而是一片铅灰。浪涌起来,又跌下去,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翻腾着、咆哮着。
远方的海平线模糊成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偶尔有浪头撞在礁石上,炸开成千万片碎沫,随即又被风卷起,化作细密的水雾,劈头盖脸地洒向岸边,带着咸腥的、冰冷的气息。这雾气缓缓漫进村庄,将木屋的轮廓、堆放的渔具、甚至人的呼吸,都洇染得朦胧而滞重。
“卡戎!”一只粗糙长满老茧的大手冷不丁压在年轻男人的肩上,紧跟着符合这只手外形的声线响起在耳边,“回去了。”
被叫做卡戎的年轻人抬起头,纤细绵长的睫毛上沾满了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珠,他眼睛重新有了神采,聚焦在了男人身上。
“这几年都没能一见的大雨来得太突然,连累你帮我们一起抓鱼哈哈。” “没事”卡戎卷起袖子抹了一把脸,匆匆和渔夫们一起扎进码头的木屋,这里堆着一些茅草,角落里摆着不少他们刚刚抢救回来的鳕鱼桶。
“是我主动提出要乘你们的船去海上练习法术的,应该多亏你们没嫌麻烦才是。”
浑身湿透的渔夫们先后脱下了身上的外衣,光着膀子聚坐在刚升起的火堆旁边拧水,露出精壮干练的后背。卡戎也紧随其后上前烤火,温暖一下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
“哪里的话,”一位棕色长发的男人讲道,“能看到那么壮观的场面我们也赚到啦。”
不久前,终于学会一招中位魔法的卡戎迫不及待地找上村长,得到了宝贵的同船出海的机会。
中位魔法由于威力巨大,所以只能在无人海面上释放,但是没想到的是返程途中遭遇了暴风雨,船帆都险些被吹飞,不过所幸还是有惊无险回到了港口,在这间储物室暂时避雨休息。
“是啊,魔法这种玩意都属于是贵族老爷们的娱乐方式,像咱们这样的糙老爷们平时可没有机会见到”另一人接过话茬。
“哪里,城里的贵族们也不会怎么用魔法取乐,这种力量随意使用是很危险的行为”卡戎回话道。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意识不对,这种回答反而让别人更加容易意识到自己与他们地位的不同,容易在别人心里留下芥蒂,所幸渔夫们都是一群年过三十的大老爷们,好像并未太在意他的说法。
屋外的雨水淅淅沥沥,茅草的屋顶和厚实的木板隔开了空中的寒气,屋内温暖如春,胖瘦不一高矮不同的男人们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在火堆旁烘烤着自己湿透的麻布衣服。
卡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渔夫们聊着天,年过三十的男人们嘴里的话题大多离不开工作、女人和酒,作为一名学徒的卡戎很难在这方面与他们找到共同话题,只能应和着等待雨过天晴。
“村西口那寡妇玛丽,都四十多了还那么水嫩,上次偷捏了一把她的屁股,啧啧那手感,比我媳妇儿强多了。”
循声望去,坐在卡戎正对面的身材较为高大但是头顶很秃只有少数几撮亚麻色毛发的男人正双手做出“抓捏”的动作,一脸的坏笑。
“四十多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啊,”另一个声音道,“之前我帮她搬个东西,她就急急忙忙想把我拉进房里,这小寡妇……”
“那……你跟她?”
那个声音嘿嘿两声,“送上门的羊肉不吃白不吃嘛。”
一提到女人,他们就免不了会开起浑段子,又或是提起自己的艳遇,一会提起村西口的小寡妇玛丽·西蒙奔放的热情,一会扯到牧羊人爱德蒙森前两年娶的外地姑娘含蓄的微笑,又时不时幻想起领主夫人优柔的身段,但是为了不被村民们嚼舌根,最后兜兜转转总是要讲回自己的老婆身上。
“说起来,最近都没怎么见过你家老师啊?”
卡戎正放空大脑在一边听着他们扯犊,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眼睛很小、左边额头上长着大块烧灼伤疤、身材略显臃肿的男人。
这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马克西姆·艾尔蒙,平时不爱干正事,以前自己的老婆跟外乡人跑了,现在喜欢在村里良家妇女屋前到处晃悠,没少得遭到她们丈夫的毒打,最近或许是良心发现了也开始干起农活,还跟船出海捕鱼,这让村民们最近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上次让我女儿跑腿给你家老师送鸡蛋,敲了几遍门都没人应呢”他补充说道。
“老师她经常需要钻研魔法,可能那次不巧她正在进行冥想,”卡戎没从马克西姆脸上读出什么意图,只得回道,“我替老师给你女儿道个歉。”
“哪里的话,用不着你道歉,”马克西姆哈哈笑道,他满面笑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和蔼,如果不是脑袋上那个被别人烫出来的疤和他以前的事迹,卡戎或许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其实我呢,想找你老师谈件事情,关于我女儿阿菈贝拉的。”
阿菈贝拉?卡戎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比卡戎小四岁、在村里酒馆打工的被叫做“小荡妇”的姑娘,那是一个相当泼辣的红发女孩,嘴上从不饶人,几乎每一个喜欢待在酒馆的男人多少都被她骂过两句,卡戎虽然不怎么喜欢喝酒,但是老师很爱喝,经常让他去跑腿买村里最好的小麦酒,因此也免不了被她“关照”过几次。
“具体是,什么事情?”卡戎略显迟疑地开口。
“啊!我知道了,”旁边满脸胡茬的男人突然叫出声,“小荡妇也想要学习魔法了吗?哈哈哈哈哈…”
马克西姆没有否认:“孩子长大了,自然要让她见见世面,别看我这吊样,阿菈贝拉可绝对是个好女孩,做父亲的哪有不希望孩子过得更好的?”
卡戎没有很在意他的话,虽然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是他心底还是对这些未涉足神秘世界的无知人们有些鄙夷的。
老师曾告诉他,学习魔法相当看天赋,虽然绝大部分人与生俱来就拥有魔力,但是能够调动这股自灵魂中诞生的力量并加以利用的人百里挑一,而能利用自己的魔力构筑魔法术式的更是百里挑一的天才,而他自己正是这些天才中的一个,这让他本能的有一定的傲慢,在他看来,酒馆的那个“小荡妇”几乎没有展现过任何魔法天赋,甚至符咒都不一定能催动。
卡戎莫名想到。
这就像那种很愚蠢的父母,看到同龄的孩子能做到某些超越他本身年龄的事,就认为自己家的孩子理应也能做到,于是赶忙将自己家的孩子推到台前,迫不及待想看他们出丑。
“我会转告老师的,但是不能保证老师一定同意”卡戎最后在马克西姆期待的目光里说道。
“当然,当然,你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
棚屋外雨声依旧。
……
它醒了。
自一片橘红色的液体中醒来。
四周是深邃的黑暗,左边有一个被透明容器关起来的人,右边同样有一个被透明容器关起来的人,都被包裹在一片橘红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之中。
它意识到,自己也是如此。
它试图找到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发现自己完全感受不到四肢与躯干的存在,仿佛它们不长在自己身上。
周围一切安静得吓人,时间在它的意识里被无限拉长,当它昏昏欲睡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它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灰色的皮靴。
“茤䶩䎎䋴稆㿨鑈够?”
对方说着它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眼睛似乎在看着自己。
它又猛的惊醒,意识重新清醒过来,彻底看清了眼前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只有头部跟它们一样,但是通体漆黑的人,手里端着一个方盒子,正看着它并不时和侧后方一个看不清脸的同样通体漆黑的人讲话。
“惊腌䘔䭆畿㞟,䯥穷喾瓙臡鸶鏮麹竷。”
它想去触碰他们,却没有行动能力,调动全身力量,终于颤抖着、缓慢但坚定抬起了手掌,伸向前方,却最终被一道透明的障壁挡住。
啊啊,它明白了,自己或许和两边的人一样,也被那冰冷透明的可怖容器禁锢着。
“鹍䉈䋩䦜?”
它看到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随后他念叨着什么,同样伸出了手,
指尖对指尖,它与对方隔着这层屏障,触摸到了彼此。
……
暴雨来得迅速,去得也突然。
前一秒还仿佛天崩地裂,现在已然晴空万里,卡戎和一众男人们把捕来的鱼带回村里,随后告别众人向着南边林子走去,他老师的屋子就在那里。
这是一个三层的房屋,二楼是带着盥洗室的卧室层,一楼是兼任着客厅用途的厨房,有一个烤炉和大灶炉,顺着楼梯往下能去到地下室,那是老师的工作间,里面有着各种炼金道具和魔法物品。
推开红棕色木门,卡戎险些与一个正面迎来的男人相撞,他反应极快地停下脚步,只有怀中抱着的鱼桶随着惯性甩出了一条鲜活的鳕鱼。
“噢,抱歉!”对方也是立马反应过来,弯腰捡起了那条鱼。
“没事没事。”卡戎没有在意,比起鱼,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 这是一个眉目清秀,五官硬朗的年轻男人,一头灿金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宽松的灰蓝色丝绸外衣,赫然一幅富甲商人模样。
“噢,是卡戎回来了?”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穿着束身黑色长裙的娇小身影从楼梯上款款走下,那是一位极其貌美的女子,五官精致、皮肤雪白,披着柔顺的黑色长发,如大海般深邃的蓝眼睛含着笑意看向门口二人。
“老师。”
这位便是卡戎的老师,同样也是近乎等同于他母亲的存在。
他从小在老师身边长大,对方对他倾尽了绝大部分的精力,一点一点将他培育成人。
教授知识、传承魔法,完全将他视为自己的骨肉培养,而他明明只是一个遭受战争影响失去双亲的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人。
“露珂娅女士,”年轻富商微微欠身,“这位是……?”
“你不记得了吗?”名为露珂娅的美丽女性略带狐疑看向对方,“这是卡戎,我的学生,你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好友。”
随后她又看向卡戎:“你也没认出他来?他叫西格文,你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抓鱼吗?”
西格文?卡戎的脑海里逐渐有了印象,这个名字与他还小时候村里玩得最亲近的一个小男孩的形象逐渐重叠。这让他记起来不少事情,包括对方的糗事。 一下子,他看对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先前因为他出现在自己与老师的小屋里产生的警觉顿时削减许多。
“啊啊,原来是你啊!”西格文顿时惊喜万分,看来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令他十分激动,想到往日种种,他不由得把手搭在卡戎肩上,“我怎么能把你忘了呢,兄弟!”
谁跟你往日种种……什么兄弟……卡戎嘴角抽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略带欣喜回应了西格文的热情:“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见到你,西格文。”
“别站在门口了,进去再慢慢聊。”
露珂娅讲道,卡戎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抱着村长一行人送来的鳕鱼像个呆子一样站在门口,赶忙越过他们回到室内,要将鱼挂在厨房墙壁之上。而本想的是出门的年轻富商西格文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只能略带尴尬回头坐到桌前。
“自从和父亲离开家乡外出经商,我已经有九年没回过村里,都快忘记你们了,”沉默了一会,西格文缓缓道,“这次回来一方面是为了了结父亲的遗愿让它的骨灰回归故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望老朋友,见一见多萝西。”
牧羊人的女儿多萝西也是卡戎与西格文过去的玩伴,卡戎记忆里西格文从小就很喜欢多萝西,经常在经商回来的父亲那里讨来不少小物什送给她,但是如今…… 在厨房生火准备晚饭的卡戎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道:“多萝西啊……她去年嫁给了村里那个打铁的亨利。”
坐在桌前把玩着一枚鱼形小木雕的西格文手指一顿,足足僵住了两三秒才重新找回知觉,他面不改色回复说:“噢……村里人结婚确实挺早,她也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啊。”
“哈哈,是呢。”
讲完这一句,卡戎发现他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呃,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卡戎问道,这是他刚想起来的问题。 “就上午的事,”西格文咳了一声,正色道,“本来是打算先安顿下来,隔天再来看望你们的,结果中午时候的暴雨把我家冲垮掉了……村长告诉我可以暂住一下露珂娅女士的屋子,所以特地前来拜访。”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精致方盒,递向露珂娅:“这是方才为了答谢女士应允的谢礼,我从希立阿带回来的贵重品。”
“哦?没想到还有小礼物。”露珂娅挑了挑眉,笑嘻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摆在绒布中间的是一枚品红色的项链,形状像一颗竖着的眼睛,眼睛的中央有一个倒立爱心形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荧光,视线在这上方停留久了,卡戎感觉自己仿佛逐渐没法移开视线,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逐渐下降--直到露珂娅盖上盖子。
“很奇怪的饰品,”露珂娅评价道,“不过成色挺不错,谢谢你的好意。” 不知怎的,看着项链消失在眼前,卡戎莫名感到一阵微微的失落,然而他并未多想,甩了甩脑袋继续手上的活计了。
等到吃完晚饭,西格文将自己的行李带上楼,卡戎这才想起答应马克西姆的事,于是叫住了准备回地下炼金室的露珂娅。
“艾尔蒙家吗,我见过他家的小孩……嗯,可以,你有空转告一下他,让他女儿到我这来,”露珂娅没有太在意,但是她看到卡戎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随即询问,“怎么了?”
“马克西姆那家伙不太正经,”卡戎想了想,最后还是讲了出来,“我不太希望跟他们有太多接触……”
“噗,居然是这个原因吗?”露珂娅很没形象地笑了起来,“没事没事,你老师我还不至于被马克西姆那种家伙占便宜,像他这样的无赖,我曾经游历大地的时候见得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她将一缕头发撩到耳后,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卡戎的耳边,吹气道。
“还是说,你其实是想看到什么的?”
“!!!老师!”卡戎顿时脸上燥热,连连后退几步,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你……您、您在说什么呢!?”
“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藏在地板下的那些不知道从哪个市集买来的那些绘本。”露珂娅噙着微笑,但是此刻那美丽的脸庞上却透露出十分危险的气息。 随即她看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的卡戎,恨铁不成钢地吐了一口气:“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这种东西了……”
“不是的老师……那是…那是……”卡戎还想要挣扎一下,但是实在很难解释为什么他房间地板下面会藏着几本写着有关流氓与魔法师的情色绘本,言语在此刻太过无力。
“算了,你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倒也无可厚非,”露珂娅没有选择继续刁难这个还未正式成年的大男孩,摆了摆手,示意放过了他,卡戎正准备松一口气,对方却突然话锋一转,“但是--至少你以后看这种……还是少看点女魔法师题材的吧…”
卡戎顿时紧张,生怕还是会受到什么惩罚,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安心了不少,他非常诚恳地说:“一定不会了……老师。”
……
说实在的,要说卡戎对露珂娅没什么那方面想法是假的,毕竟自己正直壮年,而露珂娅又异常美貌,加上懒惰的性子,经常十分不雅地待在家里,总让他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以致想入非非。
那本《堕落的魔女》是前几天他去城里送东西,逛到一个破书贩子的摊前买的,看完之后这几天他再看露珂娅眼神都不对劲了,老师大概正是因为察觉到他眼底的异样,才发现的。
那本书里描写的主角魔女小姐实在太像他的老师露珂娅了,又长又直的黑发,尖顶宽沿的软帽,除了对方那傲人的雪峰,其他方面简直和老师一般无二。 卡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然在旁边打好了地铺的西格文,对方已然早早入睡,这让本想同对方继续聊聊过去的卡戎不禁咋舌。
“好吧,看来只好说晚安了。”他褪下衣物,爬上了自己的床,回想着今天的经历,渐渐的、渐渐的,陷入了沉眠。
……
“……”
骚动,
明显的骚动,像一个坏掉手风琴发出的嘈杂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带有一丝诡异。
卡戎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从窗外伸进来的绯红的月光,以及屋外树枝受到月光照耀落在地上的畸形阴影,沉寂的黑夜里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旁边地铺的被子凌乱地摊在床上,主人早已不见。
那嘈杂的声音随着黑暗逐渐变得清晰,从最初破烂手风琴发出的不协和音,变为了挠耳的门板吱呀作响,就像是哪个常年累月没有更换的木制家具受到反复冲击之后形成的声音。
起身下床,卡戎推开房门来到走廊,那种挠耳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甚至掺杂着人类的呻吟,门板吱呀一声,人声高亢一分,像是遵循某种规律配合着响动。 这个声音难道是……?
卡戎一惊,刚苏醒的大脑思维逐渐变得清晰,也更能分辨出那些噪音的本质。 看到走廊尽头那传来不明声响的房间,他脑海里蹦出很多声音,一时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那是老师的房间,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西格文也不在房间……难道?不、不对,虽然西格文长相不算差,但是老师也不是那种很轻浮的人,她见过的有钱人不比见过的流氓无赖少……不不,本身老师就不是会对那种事情感兴趣的人,她曾讲过自己学习的是精灵法术,对身体的纯洁性要求很高,所以……所以…… “嗯啊~--”
骤然间,尽头那个房间传来猛然一阵女性呻吟的声音,让卡戎猛然一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脑海里的声音豁然消失,只剩下强烈的想要窥探的欲望。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逐渐深入二楼走廊的尽头。 月光洒落在地上,周围安静的可怕,只有那扇铆铁的木门后传来了清晰的呻吟声与有节奏的门板亦或是床板的吱呀声,这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能被整个世界所听见。
嘎吱嘎吱嘎吱。
啪、啪、啪。
像是在佐证卡戎此时脑海里的念头似的,门后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甚至清晰到让卡戎听见了令人血脉偾张的声音,那是如此的清晰,随着床板一来一回的响动,仿佛肉体碰撞的啪啪声回荡在卡戎耳边。
他仿佛看见了,仿佛看见一个健硕男体,撑着上半身压在床上,身下是娇柔的雪白女身,她促长的睫毛上沾着淅淅沥沥的汗珠、亦或是泪水,身上遍布着情欲的粉色,那是激情后的象征,是雌性臣服于欲望的体现。
他仿佛看见西格文用他强壮的手臂将老师的手别在脑后,不断挺动下身,用炙热的男根将露珂娅送上高峰。
他仿佛看见西格文将身下柔软的女体翻过一面,一边从腋下伸手去捉住那软嫩的柔夷,一边扶住她的腰身,再次进入她身体最柔软的彼岸。
卡戎的步伐逐渐变得沉重,一方面他不由自主想要确认自己的幻想是否属实,但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撞破真相后的尴尬,不知道发现事实后该怎样继续面对那两个人。
啪啪啪啪啪啪--
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走廊此刻变得如此漫长,仿佛被无限拉长了空间一般,他越是往前走,越是感觉尽头房间离自己越来越远,地上的月光仿佛在嘲笑自己一般,扭动着身姿不断凑近卡戎,像是要推着他亲自去推开那扇门,见证黑夜里的真相。
“呃……啊……嗯啊……不…不行……那里……卡、卡戎………”
清丽甜美的嗓音传来,彻底挑断了卡戎最后的一根神经,霎时间便挣脱了周围那些纠缠着他的幻象。
老师呼喊的名字不是西格文………是…他?
仿佛是他的犹豫让对面等不及一般,那扇门竟然自己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来,呈现出背后如同深渊一般的黑暗。
绯色的月光落在门前的空地上,触碰到夜色的一瞬间似乎被那黑暗灼伤,嗖的退了回来。
没有了门扉的阻隔,那充斥着情欲的声音彻底的、完全的、赤裸裸的呈现在卡戎耳边。
“嗯……嗯……嗯啊……啊……哈啊……啊……不………嗯啊………” 腿脚仿佛失去一切力气,他一步一步,终于是艰难地挪到门边,不管真相如何,他终究是想要看见。
…那充斥着欲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都没有。
门内是一片漆黑的虚无,什么都没有,任何光线都照射不到里面。
啊?
卡戎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绯红的月光徒然变得立体,化为了半透明一个看不清脸庞的女性,她伸出发光的藕臂,从身后搂住了卡戎的脖颈。
“你在期待什么?”
一道柔媚蚀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是听见这个声音,卡戎就感觉自己身体的某处不由自主充血挺立了起来。
一眨眼的功夫,卡戎只觉得脚下的地板突然变得粘稠而柔软,同时带有一丝不容抗拒的吸力。
他惊恐想要将腿抽出,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一片黑泥之中,脚下淤泥已然没过脚跟,并且有源源不断的虚幻不够真实的女性手臂从脚下伸出,将他拖进无尽的深渊。
在陷入深渊前的最后一刻,他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那个散发着淡淡绯光的虚幻女性飘在空中,在她那看不清细节的面庞上,卡戎看到了嘲弄的神情------ “啊!”
卡戎徒然睁开眼睛,猛的从床上坐起。
是梦啊。
不到两秒,他就彻底清醒了过来,看到从窗外洒落在地板上的皎洁月光,和投在地上的正常树影,卡戎长舒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品红项链,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而且身体的某处完全充血没有罢休的迹象,打算重新去盥洗室洗漱一遍,将这奇怪梦境带来的异常洗净。
他余光一撇,发现西格文的床铺依旧空空荡荡,床铺的主人不知何时离开,这让卡戎略感到不安。
那个梦……
卡戎不敢多想,只当西格文是口渴了,起身去楼下找水喝。
他推门出去,来到走廊,没有梦里那样诡异的绯红月光,没有仿佛活过来一般的黑暗,也没有那个看不清面庞的女人。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精神状态差劲,才产生那种奇怪幻觉。
现实怎么会有那种诡异的现象呢?
他摇摇头,自嘲自己神经过敏。
但是--
“嗯……”
那道清丽柔美的声音再度在走廊尽头响起。
二、斯库尔村平凡的一天
一扇门
一扇红棕色铆铁木门
乍一眼看去十分普通,与一般木门最大的区别就是用料以及门板上钉着的潮汐圣徽
这是一扇落位于教堂地下室的木门,虽然它外观与普通木门区别不大,但是门板上带有宗教象征的铜制徽章赋予了它与一般木门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 但不管怎样高贵,它终究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门
此时正有一个男人站在它的面前,也许要不了一会,或者说现在立刻,他就将毫不在意它身份一般随意推开它
如果它有一张嘴的话,绝对会奋力抨击这些总是不将它放在眼里的这些穷苦村民,教他们不要拿自己下地干活或是出海捕鱼的脏手触碰它圣洁的躯体
不过,这次站在它面前的这个男人和以往的村民不一样,
他穿着干净的亚麻短褐,腰间系着没什么磨损的牛皮腰封,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小腰包,下身是棕色的羊毛长裤,外面罩着及腰的黑色长袍,袍子质地厚实,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一头微卷的金发,刚好将耳朵露出来,皮肤不似别的糙汉黝黑,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刻,身材挺拔,四肢修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干粗活的渔夫,反而更像一个外派的教会人员
这样的形象让这扇门的态度完全改变,如果先前给它一张嘴,它会痛骂对方的无理的话,那么现在,它大概会清清嗓子,用尽可能庄重而低沉的语气开口: “请进吧,先生。”
当然,它终究只是一扇门。
门不会说话,更不会思考。
所谓的“态度改变”,不过是岁月与想象赋予死物的一层薄薄幻影。
于是地下室依旧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石灰味,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霜,又像某种古老祭仪残存的余味。
男人站在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
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的潮汐圣徽。
那是一枚铜制徽章,表面刻着环形海潮与三叉波纹的纹路,中间嵌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蓝色玻璃石。多年的潮气让铜面生出暗绿的斑驳,看上去仿佛被海藻悄悄爬过。
男人的指腹停在那枚蓝石上。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回忆。
这里的夜晚分外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他手上提着的一盏油灯。火焰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背后的台阶上,仿佛另一个人正无声地伏在那里。
过了很久。
男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祷词。
至少,不是普通教会会用的祷词。
那是一种节奏奇怪的低语,音节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拍在石墙上,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门当然听不懂。
门只负责被推开。
咔
铜制门闩被轻轻抬起。
木门在铰链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那声音很老。
像是一位沉睡太久的人,被人摇醒时发出的叹息。
门缓慢地向内打开。
黑暗从门缝里流出来。
那并不是普通地下室该有的阴影,而是一种几乎具有质地的黑暗,像浓稠的海水,又像深井里压缩了数百年的夜晚。
油灯的光碰到那片黑暗时明显缩了一下。
男人没有退。
他站在门口,目光向里面望去。
……
“……所以,学会辨别符文的基本意思有多重要,应该不用我反复念叨了吧?”露珂娅的手指在摊开的书页上点了点,“碰见未知魔法的时候能保住小命,做仪式魔法的时候能别把‘召唤小雨’搞成‘召唤冰雹’--上次那个把自己院子砸成筛子的倒霉同行,就是前车之鉴。”
她翻过一页,眼都没抬。
“……当然,神术和魔法在这点上区别挺大。想试试的话,待会儿可以玩玩这个--术式简单,最接近神术的手感,正好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正统科班出身’的优越感……”
“……三段式祈祷词,首句指神,次句指世界,尾句指自己。注意,指向高位存在的时候措辞要准,我曾经有个同伴,把‘仁慈的主’喊成‘仁慈的老爷’--当场被雷劈了半个教堂……”
她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终于抬起头。
“……你在听吗?”
对面,卡戎的目光正直直地穿过她,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卡戎--”
这一声比刚才高了八度,还拖着尾音,硬是把走神的学徒拽了回来。卡戎一个激灵,磕磕绊绊地开始道歉起来。
露珂娅盯着他看了两秒,腮帮子鼓了鼓,又泄了气。
“行吧,”她把书一合,“精力这么差,今天讲到这儿也是浪费我的口水。”
她瞥见他眼底那两团乌青,眉毛挑了挑。
“今天可是头一回见你起这么晚。昨晚上偷牛去了?”
“呃……和西格文聊了会儿天。”卡戎下意识摸摸脸,眼神飘向旁边摊开的书页,正好落在一行关于“回忆”的单词上。
露珂娅眯起眼。
“真的假的?”语气里写满了质疑。
她下意识往楼梯口瞟了一眼,想回忆一下早上见没见到西格文--然后想起来,自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别说西格文了,连公鸡打鸣都没听见。 “……咳。”她清了清嗓子,强行把目光收回来,“反正,你自己调整。下次上课再这幅死样子--”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
“……我就让你把《神术起源》抄三遍。”
说完,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身后那堆书山里一靠,随便抽了本出来,翘起腿就开始翻。
卡戎揉了揉眼角,站起身,低头看着她那副瘫成一团的姿态,忍不住开口: “老师,注意点形象。”
露珂娅眼皮都没抬。
“注意什么形象?这儿又没外人。”
说着,她反而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裙摆随着动作往上滑了滑,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大腿。
卡戎眼皮一跳。
他很想提醒她,这个姿势看起来有点像在“邀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万一提醒了,老师才意识到被他看见了,那场面……
他默默移开目光,摸了摸自己莫名其妙有点发烫的脸。
卡戎回想起昨天晚上起夜想要去盥洗室洗漱,却听见从露珂娅房间传出来的呻吟声,
出于那个诡异的梦境或者什么别的心理,他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良知,从门缝中窥见正在用手指自慰的老师
“……我出门了”卡戎不敢再看露珂娅,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想起那香艳的场景,尽管自己的老师露珂娅好吃懒做没有形象,但是他心底还是十分尊敬她,每每想起就会感到深深的背德感,“磨面,拿上次让图尔瓦补的衣服,还有玛尔塔家小托马斯的腿伤得再去看看--”
“行了行了,”露珂娅终于抬起眼皮,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顺便--”
她嘴角又勾起一抹笑容。
“帮我扛桶苹果酒回来。奥拉夫家那桶,我上次找他订的。”
“……”
“就当是惩罚你不好好听讲。”她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书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冲他眨了眨。
“早去早回啊,乖学生。”
卡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他认命地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露珂娅懒洋洋的声音--
“对了!要最烈的那种!别拿甜的糊弄我!我能尝出来!”
………………
沿着通往河边的小路往下走,这条路他走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先是经过老木匠格伦家,他门口的刨花堆得小山高,今天却没人,大概又去码头修船了;然后是村里唯一的梨树,果子还青着,但已经有孩子在树下转悠,被老格伦瞪了一眼,作鸟兽散。
磨坊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磨坊主汉森正站在门口跟人吵架。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家的麦子潮,磨出来全是麸皮,到时候领主老爷问起来,是我倒霉还是你倒霉?”
跟他吵架的是渔夫皮舍尔·阿格,脸涨得通红,手里拎着半袋湿漉漉的麦子。看见卡戎过来,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收了声。
“卡戎,”汉斯先打招呼,脸上堆出笑来,“来磨面?先进来先进来,不用等他。”
皮舍尔斜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汉森立刻瞪过去:“你嘀咕啥?人家小子前个儿还给我家小子送了治咳嗽的药,你送过啥?一筐臭鱼?”
卡戎没接话,只是对皮舍尔笑了笑:“阿格叔,麦子潮确实不好磨,要不你先在我后头晒半天?傍晚再来,我帮你跟汉森大叔说。”
皮舍尔的脸没那么红了,点点头,拎着麦子走了。
汉森一边帮他倒麦子一边叹气:“你看看,我天天当恶人。你倒好,一句话的事儿。”
卡戎没接这茬,只是问:“磨好的粉我下午来取?”
“行行行,给你留着,保准最细的。”
在村子里,有能力的人总是更受到周围居民的尊重,露珂娅是村民们所熟知的女巫,而他作为女巫的学徒也就同样得到了更好的对待,就连居住在村庄略高处地带领主大人庄园里的管家阿弗雷德先生,在村里偶遇到他,也会象征性微微欠身
从磨坊出来,埃里克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沿着河往下游去,村东头的贝莎家就在河下游的对岸。
他想起答应过村东头的贝莎,有空去帮她看看那条烂了快一个月的腿。贝莎是个寡妇--村里寡妇真多,海上的男人总是不经意就没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腿是在采海菜的时候摔的,伤口老不好。
河边洗衣的石板那儿,几个女人正蹲着洗衣服,木槌声啪啪地响。
“……可不是嘛,昨儿傍晚我看见管家老爷从她家后门出来,天都黑了,你说他去干啥?”
“还能干啥?收租呗,收的是啥租咱可不知道。”
一阵哄笑。
“哎,你们可别乱说,人家丈夫才没了半年……”
“半年咋了?半年还不够?我跟你说,女人家一个人,没个男人撑着,早晚得……”
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她们看见了卡戎。
“卡戎!这么早去哪儿?”
“去贝莎婶子家看看腿。”他停下来,看着说话的那个女人,“格蕾塔婶婶,你家小女儿咳嗽好了吗?”
名为格蕾塔的中年女人讪笑着:“好了好了,你那药真管用。”
“那就好--对了,她咳嗽刚好,别让她吃凉的东西,尤其是晚上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哎哎,记住了。”
卡戎继续往前走,背后的窃窃私语换了内容,但这次是关于他的--“那孩子心眼好”“可不是嘛,比他老师好说话多了”
“你知道不,上次我家老头子腰痛……”
“……”
从贝莎家出来,日头已经快落到西头了。
贝莎的腿确实比前两周好多了,卡戎给她换了新采的药草,又教她小儿子怎么煮。那孩子只有七岁,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记着。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片在这个海岛村庄难得一见的平坦草地,那里聚集着村里所有人家的羊,大伙将羊托付给约根家的小孩--他家养了三代人的羊--让他们家帮忙羊,到了年末,他们再将牧羊的报酬送到约根家去
牧羊人小约根--约根家没有姓氏,这在村子里并不少见,大家为了区分,将他们叫做“大约根”、“小约根”--正坐在石头上啃干面包,看见他就跳起来跑过来,怀里掏出一把草根,献宝似的递给他。
“卡戎哥哥!你尝尝这个!”
那是一株甜根草,拔出来洗得干干净净,根茎还带着湿泥的味道。埃里克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味道很不错!哪儿找的?”
“那边山坡上,好多呢!”约根咧着嘴笑,“妈妈说你爱吃甜的,让我看见就给你留着。”
卡戎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刚才贝莎给的鸡蛋:“给你,拿回家让你妈妈煮给你吃。”
小约根欢天喜地的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卡戎哥哥!明天我还给你找!”
卡戎向他招了招手,目送他回到原地,还顺手踢了一脚旁边不安分想要乱跑的羊羔。
……
太阳没入树梢,天空完全被染成一片火红,拿到了缝补好的衣物,卡戎走在了回程的路上
今天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帮老师带一桶她心心念念的苹果酒
离酒馆还有二里地的时候,卡戎就已经听到了从酒馆传来的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掰他!掰他!没吃饭吗?!尼尔森?!用力!”
“女神啊!撑住,波尔高!你可不能在这里倒下!”
看来是又在进行掰手腕的比赛,卡戎司空见惯地走进酒馆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两台被拼在一起的木桌,与两条交缠在一起的粗壮胳膊,掰手腕的两人都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完全暴起,瞪着眼睛仿佛要把对方吞掉
周围有不少人围在旁边或拍着桌子或拍着手起哄,不过卡戎没有这样的兴趣,于是收回目光,打算进入酒馆内部,那里比外面嘈杂程度更上一个档次
正准备走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卡戎!”
回头一看,是酒馆老板奥拉夫,一张被炉火熏得发红的脸,笑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
“小子,正找你呢。”奥拉夫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陶罐,“你老师那老家伙上次定的苹果酒,说是要‘最烈的那种,能放一个冬天的’。这不,刚酿好。你带回去给她尝尝,不满意我可不管退。”
卡戎接过罐子,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走,而是把罐子举到耳边轻轻晃了晃,又凑近闻了闻封口处渗出的淡淡酒香。
“这是第一桶。”他说,“剩下两桶我改天来取。”
奥拉夫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这不是先让你带一桶回去尝尝嘛,剩下的过两天--”
“老师付的是三桶的钱。”卡戎看着他,语气平和笑着说,“上个月十五号,她亲自送来的铜币,当时您说‘月底保证酿好’。今天是十九号。我算了算,您应该已经酿好了。”
奥拉夫张了张嘴。
“那……那剩下的……”
“就后天来取吧,”卡戎把陶罐稳稳抱好,“您忙您的,不用特意等。我顺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冲,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就是让人说不出“不”字。奥拉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成成成,后天就后天。你小子,跟你老师还真是不一样……”
卡戎点点头,正要离开。
门帘一掀,一个纤瘦的身影从酒馆里面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哟!谁挡……卡戎?”
是酒馆侍女阿菈贝拉,
马克西姆·艾尔蒙的女儿,今年十五,比卡戎小四岁。
她手里端着一摞空木杯,围裙上沾着酒渍,头发有几缕被汗黏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刚从热火朝天的酒馆里带出来的红晕。
但一看见卡戎,那红晕好像更深了一点。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来喝酒?”
“取老师订的酒。”卡戎举了举手里的陶罐。
“哦。”阿菈贝拉点点头,手指在木杯边缘无意识地抠了抠。
酒馆里又爆发一阵哄笑,有人在喊:“阿菈贝拉!酒呢!杯子呢!”
“来了!催什么催!”她回头吼了一嗓子,又转回来,声音软化不少,“那个……你最近怎么都不来酒馆玩了?”
说完她立马想起什么,捂了捂嘴,然后讪笑着说:“噢我忘记你不怎么喜欢喝酒。”
“最近忙着学习新的魔法”
“噢噢。”她又抠了抠手里的木酒杯,似乎在给自己找点事干
“说起来上次你父亲说让你来当学徒的事,老师同意了”
“哦,……啊?”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卡戎注意到她的头明显更低了,看不见表情,却在听见后半句时明显楞了一下,“我说的不是……”
“嗯?”
“啊不……没什么”阿菈贝拉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随后二人沉默两秒,这时酒馆里又有人喊。
“我真得出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急着掀门帘,又看了他一眼,“那个……你要是路过,可以进来坐坐。不喝酒也行。奥拉夫叔叔炖的鱼汤不错--不是叔叔,现在应该叫老板。”
卡戎看着她。
“谢谢,”他说,“改日有空一定。”
阿菈贝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她飞快地掀开门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定了啊!”
门帘落下,把里面的喧闹重新关住。
卡戎还没离开,就立马听见门帘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
“小荡妇,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外面谁啊?”
“是不是那个女巫的徒弟?”
“哈哈哈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然后是阿菈贝拉的声音,比刚才吼“杯子呢”的时候凶多了:“喝你们的酒!再多嘴老娘往你们杯里吐口水!”
哄笑声更大了。
卡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没有再看门帘,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背后传来一声喊:“卡戎!”
回头一看,阿菈贝拉从酒馆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包。 “刚烤的鱼饼!给你老师尝尝--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老师的!你可别偷吃!”
说完,她嗖地缩回去了。
卡戎走回去,拿起门框上搁着的纸包。还烫着,油渗出来一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包,片刻后,把纸包小心地塞进怀里,和那罐苹果酒一起,一起带回家
………………
卡戎乘着晚祷的钟声回到木屋时,太阳只剩一小部分留在天边,绝大部分都已消失在大海彼岸,把大海染成赤红
老师的那只老黑猫从屋檐下钻出来,蹭着他的腿,喵了一声。
“饿了?”他低头看它,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等会儿。”
老黑猫又喵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
卡戎进屋,从柜子里翻出猫食,添在门槛边的碗里。老黑猫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一片昏暗只有壁炉里还残留着火光,他先是给壁炉里添了写柴火,然后就着火种点亮了一盏油灯--这是种从海鱼身上提取出来的鱼油提炼的油脂灯,村里每次捕鱼都是冲着这类海鱼的价值出海--不过尽管如此,大部分村民也舍不得点这种油灯,因为它们本质还是领主的财产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苹果酒放在墙角,甜根草插进窗台陶罐,鸡蛋搁进厨房的筐里。最后掏出那个牛皮纸包,油已经洇透了纸,香味飘了一路。 “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露珂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件外袍倚在栏杆上,长发乱糟糟地披着,活像一只刚睡醒就急着视察领地的猫。
“嗯。”卡戎头也没抬,继续整理东西,“酒取回来了,一桶。剩下两桶后天再给。”
“哦--”露珂娅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晃下来,在桌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忙活。
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纸包上。
“那是什么?”
卡戎顿了一下:“鱼饼。”
“鱼饼。”露珂娅重复了一遍,眯起眼,“酒馆的鱼饼?”
“嗯。”
“奥拉夫那抠门鬼送的?”
卡戎沉默了一秒。
“……阿菈贝拉给的。”
露珂娅的眼睛又眯细了一点,那表情活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阿菈贝拉。”她又重复了一遍,磨了磨牙齿,语调微妙地往上挑了挑,“酒馆那个阿菈贝拉?马克西姆的闺女?昨天你说的要来当我学徒的那个?” 卡戎没有接话,只是把纸包放在桌上,准备上楼换件衣服。
“站住。”
露珂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卡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已经把纸包捞过去了,正低着头端详,手指在油纸上轻轻点了点。
“嗯--刚出炉的,还热着。”她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某种揶揄的光,“专门给你的?”
“给您的。”卡戎说,“说是给您尝的。”
“给我尝的?”露珂娅笑了,是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那为什么是她给你,不是你买?为什么不是奥拉夫那老头递出来,是她追出来?”
卡戎张了张嘴。
露珂娅已经拆开了纸包,鱼饼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在屋里弥漫开。
“不错啊,”她捏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是她做的还是奥拉夫做的?”
“不知道。”
“不知道?”露珂娅斜了他一眼,“你拿了人家的东西,连谁做的都不知道?”
卡戎沉默。
露珂娅咬了一口,眯起眼,慢慢嚼着,表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错。”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比奥拉夫那老头的手艺强。应该是那姑娘自己做的。奥拉夫舍不得放这么多香料。”
她又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鱼饼,又看看卡戎。
“那丫头多大了来着?”
“十五。”
“十五。”露珂娅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比你小四岁。”
卡戎没有说话。
“我记得她长得还不错,就是太瘦了,脸上还有点雀斑。”露珂娅漫不经心地道
那你记的很清楚了,卡戎在心里嘀咕。
“卡戎啊。”
“嗯?”
“你说这鱼饼,是‘给她老师尝的’对吧?”
“对。”
“那为什么她要把‘给你老师尝的’东西,特意塞给你?不是让奥拉夫转交,不是让你自己去拿,是--追出来,塞给你?”
露珂娅又咬了一口鱼饼,慢悠悠地嚼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不知道。”卡戎老实道。
“说明--”她拖长了调子,把脸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有人借着‘给老师尝’的名义,想让你记住她的好呢。”
卡戎的耳朵红了一点。
露珂娅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又咬了一口鱼饼,嚼得津津有味。
“不过话说回来,这手艺是真不错。”她又端详了一下手里的鱼饼,“外酥里嫩,香料配得刚刚好。能在酒馆那种地方练出这手艺,这姑娘倒是挺会过日子。”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
卡戎看着她吃,脸颊被壁炉的火光打得微微发光,精致的眼眸亮晶晶的,忽然开口:“老师。”
“嗯?”
“您要是喜欢,我明天去问问她怎么做的。”
露珂娅嚼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嚼,若无其事地咽下去,抬起眼皮看他。
“你去问?”
“嗯。”
“问人家怎么做鱼饼?”
“嗯。”
露珂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她把鱼饼放下,抱起胳膊,“就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站人家面前问‘请问这鱼饼的配方是什么’--那姑娘怕不是以为你来查账的”
卡戎认真想了想:“…那该怎么问?”
“怎么问?”露珂娅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反问噎了一下,难得地卡壳了,“……我怎么知道怎么问?我又没追着人家姑娘问这问那过”
她别过脸去,伸手又把鱼饼捞起来,咬了一大口,嚼得比刚才用力了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副“我才不在乎”的表情照得有点……不太自然
“老师”
“……干嘛”
“您嘴角有油”
露珂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擦,擦了个空。
再抬头,卡戎嘴角微微动了动,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露珂娅眯起眼。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肯定有,”她把鱼饼往桌上一放,“好啊卡戎,学会拿老师开涮了是吧?”
卡戎没接话,只是转身往楼上走
“哎你站住!”露珂娅在后面喊,“我还没说完呢!你去问人家怎么做鱼饼可以,但别说是我的主意!我才没想吃!是你自己要问的!”
卡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的,老师,”他说,“是我想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露珂娅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鱼饼。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口。
“哼。”
她把鱼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包--里面还有两块。
“十五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伸手把纸包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想了想,又推开一点。
想了想,又拢回来。
最后她站起身,端着纸包下楼了。
楼梯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下上--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
“我才没慌。”她说。
老黑猫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
“你闭嘴。”
………………
晚祷的钟声响起,低沉而悠长,一声一声在海风中缓缓扩散,像是被潮水推送着,拍打在斯库尔村每一间低矮的石屋上。
西格文重新睁开了眼睛。
昏黄的日光从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中斜斜地落下,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色块,铺洒在石砖地面上,也落在正中的潮汐圣徽上。那枚徽记被红与蓝交织的光染得近乎不真实,仿佛在缓慢流动。
空气里有蜡油与陈木的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腥气。
这里是斯库尔村的小教堂。
傍晚将至,信众早已散去,只剩下烛台上零星几簇火焰,在渐暗的空间里微微摇曳。空旷的长椅一排排延伸开去,像某种沉默的序列。
西格文独自坐在其中。
他方才低头祷告的姿态已经维持了太久,以至于当他直起身时,肩颈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站起身。
靴底踏在石地上的声音被空间放大,又迅速被吞没,显得格外空寂。
他沿着中间的过道向前走去。
募捐箱旁站着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神父。
他穿着干净的灰白祭服,袖口整齐,没有多余的褶皱,仿佛连时间都未曾在上面留下痕迹。烛光映在他脸上,将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
“愿女神庇佑你,”神父和煦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教堂里传得很远,“西格文·叙拉克先生。”
他看着那枚被放入募捐箱的金币--金币边缘刻着白潮群岛的领徽,在烛光下闪过一瞬冷色的光。
西格文抬手,在胸口与下颌间划出潮汐之月,动作标准,却略显生疏。 “愿女神庇佑你,神父先生。”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
神父轻轻合上募捐箱的盖子,指尖在木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
“很久没有见到您了。”他说,“这地方对许多人来说……不太容易再走回来。”
“路还在。”西格文语气平静,“只是走的人不同了。”
神父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教堂外的海风顺着半开的侧窗吹进来,掀动墙边垂落的旧帷幔,布料摩擦的声音轻得像低语。
西格文的目光在教堂内缓缓扫过。
长椅、烛台、石柱……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差不大。
只是更旧了,也更安静了。
“这里似乎比以前冷清。”他说。
神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
“人总会挑时间来祈祷。”他说,“有些时辰更适合开口,有些……则更适合保持沉默。”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讲一条无人会质疑的常识。
西格文轻轻点头,没有追问。他将视线收回,落在神父身上,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我父亲去世了。”
神父微微垂首,在胸前划出潮汐之月。
“愿女神指引他回归潮汐。”
西格文没有回应祷词。他只是看着神父的手势完成,然后开口:
“他让我回来一趟。”
神父抬起眼。
“带些东西回来,也带些话。”西格文补了一句。
“是交给教会的吗?”
“不是。”回答很干脆。
神父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这个答案放在了某个尚未归档的位置。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又缩短。
“那大概是很重要的事。”神父说。
“对他来说,是。”西格文道。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是否继续。最终,他只是低声补了一句:
“他不太信任‘留下来的东西’。”
神父的目光微微一凝,但那变化极轻,几乎被烛光掩去。
“海边的人,总会对留下些什么有自己的看法。”他说,“有人把它们当作馈赠,也有人更谨慎一些。”
“谨慎一点,总没坏处。”西格文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钟声已经停了。
只剩下海浪,很低,很远 却始终没有断。
西格文忽然转开话题。
“我还打算去见个人。”
神父看着他,没有问是谁,只是安静地等着。
“多萝西。”西格文说。
神父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您回来得有些晚了。”
“我知道。”西格文语气平缓,“时间一向不等人。”
“她现在过得很安稳。”神父说,“至少从外人看来是这样。”
“那就好。”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谁听见。
神父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您还是打算去见她?”他换了个更温和的问法。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西格文道,“不去看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神父点了点头。
“旧码头那边,”他说,“最靠海的一排石屋,尽头那一间。”
西格文记下了,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看了一眼教堂深处。
那枚潮汐圣徽此刻已经被暮色吞去大半,只剩下一点暗红色还停在边缘,像是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他忽然问。
“哪方面?”神父反问。
西格文没有具体说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神父也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潮水一样,来回几次,始终没有真正越过某条线。
“您当年离开得很匆忙。”神父忽然说,语气依旧平静,像是随口提起。 西格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我父亲一直这样,年轻的时候,总会走得快一点。”他说。
“也有些人,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才走得快。”神父道,这句话落下后,空气仿佛轻轻一沉。
西格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人总会在合适的时候,选择合适的方向。”
神父微微一笑:“希望这一次,方向不会再变。”
“未必。”西格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哼声,“有些地方,总会把人拉回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神父,而是看向教堂大门外渐暗的天色。
海风变得更凉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神父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再次在胸前划出潮汐之月。
“愿女神庇佑你。”
西格文点头回应,然后转身推开教堂的大门。
门外的夜色像水一样涌进来,风更明显了,带着远处浪声的节律
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快被吞没在空旷的村道上
教堂重新安静下来。
神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直到最后一缕光从彩绘玻璃上消失。
他才缓缓转头,看向那枚已经完全沉入阴影中的潮汐圣徽,
烛火轻轻晃动,映出一瞬模糊的轮廓,像是什么东西,在表面之下,极慢地起伏了一下
………………
离开教堂之后,西格文没有立刻回到村中。
他沿着教堂外的石径缓慢行走,刻意让步子放得很轻,像是在适应某种久违的节奏。夜风自海面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将方才教堂里沉积的蜡油与陈木气味一点点从肺腑中驱散。
胸口那股隐约的压迫感,却没有完全散去。
此时,最后一线天光已从地平线沉没。夜色自东方缓缓漫延,像一层无声铺开的潮水,越过屋脊、树影与远处的断崖,将整个斯库尔村包裹其中。
星星一颗颗亮起,冷白、稀疏,悬在高处,像一双双不带情绪的眼睛,安静而长久地注视着地面的一切。
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从不远处传来
西格文的脚步顿住,他侧过头,循声望去。
教堂侧后的墓地边缘,一个身影正缓慢移动,那是一名修女。
她怀中端着一只浅木盆,里面堆满了刚捕上来的活鱼。鱼鳞在微弱的星光下偶尔反射出湿冷的光,尾鳍无力地拍打着,发出断续的水声。
修女低着头,从一排倾斜的墓碑间穿过,步子不快,却异常稳定,像是在重复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径。
西格文没有立刻跟上。他的视线先是下意识地抬高了一瞬,落在教堂顶端。 潮汐女神的石像立在暗色的天空之下,面容模糊,双臂向前伸展,姿态像是在迎接海潮,又像是在某种更难以言明的动作之中凝固。
风从石像周围掠过,没有声音,
西格文收回目光,随后,才无声地移动脚步,保持着距离,跟在修女身后。 修女静悄悄绕过后院的低墙,停在一扇通往地下的木门前,
红棕色的门板,在夜色中显得更暗。
她将木盆放在地上。
“咚、咚。”
指节轻轻叩在门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似乎低声说了些什么。
西格文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影里轻轻动着,像是在与门后的人对话。
片刻之后--
门开了一道缝。
那缝隙很窄,窄得几乎不像是用来让人通过的。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低沉而黏滞的声响,从门缝中泄了出来。
咕--
那声音极短,却异常厚重。
不像人声,也不像常见的任何动物,更像是某种庞大而沉眠的存在,在极深的地方因为饥饿导致身体发出的回响。
西格文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那声音只存在了一瞬,下一刻,一切又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动静,从未发生,连夜风都没有改变节奏。
修女没有任何异样的反应,她只是俯身,将木盆轻轻推向门缝。
片刻后,盆子被拉了进去,门重新合上,动作干脆而利落。
修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端起空空的木盆,沿原路返回。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墓地与树影之间。
西格文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缓缓走向那扇门。
还未走近,一股气味便先一步迎了上来。
浓重、腥腐,像是海水在密闭的空间中发酵,又混杂了某种腐败的血肉气息,湿冷而黏稠。
那味道几乎带着形体,在鼻腔中铺展开来。
西格文的喉咙猛地收紧。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种画面--
暗色的肉块,表面鼓起青黑色的斑点,细密的黑色绒毛在其间生长,破裂处渗出混浊的液体,夹杂着白色蠕动的虫体……
他猛地侧过头,强压住翻涌上来的反胃感
片刻之后,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瓶中盛着细腻的青色粉末。
他倒出少许,凑近鼻端吸入。
粉末带着刺鼻的草药气息,像冷水一样冲进脑中,那股翻腾的恶心感才稍稍被压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稳定。
他看向那扇门,
依旧是普通的红棕色木门。
铆钉、木纹、边缘的磨损--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可此刻,在他的视线里,却像多出了一层难以言说的“重量”。
不是来自材质。
而是来自门后。
西格文站在门前。
没有动,呼吸逐渐平缓。
理智与某种更深处的直觉,在他脑海中缓慢拉扯。
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转身,走远,不再回头。
可他的手,还是一点点抬了起来。
指节停在门前。
短暂的停顿。
然后--
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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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噩梦
他的名字是K325。
这串冰冷的数字,就是他的名字。
母亲们是这样叫他的。那些穿着白色神官袍、拿着厚重书本和奇怪器具的女性们,用各种不同的声音喊他“K325”--有的冷漠,有的匆忙,有的甚至带着些许不耐烦。只有一个人不同。
珐露洁尔。
她是母亲们中的一员,是“海鲢”研究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可她从来不会只喊那一串数字。
“325。”她会这样叫他,嗓音清丽得像潮汐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风。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那个数字,直接说“你”。
这就够了。
当初他在营养皿里第一次见到身着黑色神官服的珐露洁尔时,她的身影便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感受,神灵赐予他的“知识”里并没有能够用以形容这种感受的词语--至少在他的理解下,没有。
当他第一次将自己的感受告诉珐露洁尔女士时,对方只是微微一愣,随后便第一次露出了此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后来他逐渐理解,那个表情的意思是“笑”
他虽然这么久了依旧没法完全理解那些知识的含义,但是至少他还能为珐兰露尔、为教会和母神献身。
母神赐予了他们知识、力量和生命,他们则要用这些去捍卫潮汐的疆域。这是刻在他认知里最底层的信条,比呼吸更自然,比心跳更不容置疑。他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这个道理,就像明白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为何而生。
……
“感觉怎么样?”
八根半透明的白色虚幻软管从后背缓缓抽离,冰凉的触感刚离开皮肤,剧烈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刺痛的、灼烧的、仿佛有人用钝刀在骨缝间来回锯动的痛楚,一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感知。
只是一瞬。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所有痛感顷刻消散得干干净净。这是“海食”的力量,是母神赐予他们的恩典。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哪怕身体被撕成碎片,也能一点点拼凑回来。
“好极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冲面前那位手持厚重书本和羽毛笔的女性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女士,我感觉我现在能徒手挑战一头巨龙。”
黑发扎成侧单边马尾披在肩上的女性推了推鼻梁上的铆钉眼镜,湛蓝的眼眸清澈得没有一丝浑浊。她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这个时代没有巨龙。”她的嗓音清丽,像海风拂过空旷的河野,扫去所有沉闷的空气,“638年前就被阿曼尼皇帝证实灭绝了。你要挑战,只能去卡兰顿皇家博物馆挑战他们的骨骼标本。”
“噢--不愧是珐露洁尔女士!”他用一种夸张的语调拖长了尾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您连638年这种数字都记得这么清楚!”
珐露洁尔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用羽毛笔在厚厚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不过说起来……”他手扶着下巴,露出孩子气的好奇,“巨龙到底是什么样的?书上写的我看不太懂。什么‘翼展遮天蔽日’、‘吐息焚尽万物’,这些词我都能背出来,可我想象不出来。”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向她。
“我见过最强的人是团长。他能一拳打穿三寸厚的钢盾,能在深海中潜行两个小时不需要换气。巨龙……能比团长还厉害吗?”
珐兰露尔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一头成年的古代巨龙,”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想要撕碎你们这样的“海鲢骑士”,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愣住了。
“……那该有多强啊?”
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眼神里浮起一片茫然。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可以徒手撕裂钢铁的手,这双被灌注了母神荣光的手,在巨龙面前,竟然只配被“像呼吸一样简单”地撕碎?
珐露洁尔看着他垂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看着他那双湛蓝眼眸里浮起的、与他的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称的茫然--她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羽毛笔重新落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海鲢虽接受母体灌输的知识,但认知单位仍无法完全理解所掌握内容的真正含义。他们对抽象概念的理解能力存在显著缺陷,对超出经验范畴的事物缺乏想象建构能力。”
写完了,她没有停笔。
手腕轻轻一转,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写得很轻,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但他们已经懂得好奇,也懂得茫然了。他们和真正的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她抬起头,看着仍然低头发愣的K325,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325。”
他猛地抬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有巨龙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珐露洁尔合上厚厚的本子,取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你们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强大到无法想象,无法抗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但那不意味着你们就该害怕。也不意味着,你们遇到无法想象的东西,就只能等死。”
“那该怎么做?”他问,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夸张,只有认真。
珐露洁尔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样的。让我帮你想办法。”
他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刚才不太一样的笑--没有那么夸张,没有那么刻意,只是一个简单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我一定活着回来告诉您。”
………………
……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卡戎正把最后一勺麦粥送进嘴里,听见敲门声时,他还以为是约根又来送草根了。
门外站着的是贝莎婶子的小儿子,那个总跟在约根屁股后头跑的瘦小男孩。他站在门槛外,手背在身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看见卡戎就咧嘴笑。
“卡戎哥哥。”他说,“多萝西婶婶让我来告诉你--她男人没了。” 麦粥的味道还留在嘴里,咸的,有点腥。
卡戎愣了一下。
“什么?”
“掉海里了。”男孩低下头,脚尖在泥地上蹭了蹭,“被浪卷走的。找了一早上,才在礁石缝里找到。”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露珂娅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那个男孩。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上。”男孩说,“今早才发现。我娘让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说是……说是一会儿去她家看看。”
露珂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卡戎一眼。
卡戎已经站起身,把碗放进水盆里,擦了擦手。
“走吧。”他说。
……
去多萝西家的路上,天灰蒙蒙的。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那种太阳被云遮住、光线透不下来、整个世界都像蒙了一层旧纱的那种灰。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翻飞,但吹不动天上的云。 西格文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你知道他吧?”卡戎问。
“多萝西的男人?”西格文收回目光,“昨天去见过了。抄书的,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
卡戎点点头,没再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多萝西的家在村子旧码头那边,一座不大的石屋,门口种着一小片薄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开着。
屋里已经有人了。几个村妇站在门口,交头接耳,看见卡戎他们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卡戎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用一块旧布遮着,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多萝西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裙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床上躺着一个人。
覆着一层白布,从头顶盖到脚底。布不够长,露出一截小腿,苍白得像蜡,脚趾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沙。
神父站在床头。
很年轻,比卡戎大不了几岁,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双手攥着潮汐圣徽--一枚银质的贝壳,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潮涨潮落,永无止境,
女神行走在浪与人心之间,
凡有耳者,就应当听。”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一点:
“愿女神庇佑逝者,
引渡你回到大海的尽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神父的祷告声,和门口那几个村妇偶尔发出的吸气声。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具覆着白布的身体。
他想起上个月还见过这个人。那时候他坐在管家身边,低头抄着什么,听见有人进门,抬起头来笑了笑。很和气的人,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轻。
“您找谁?”他问。
卡戎说是来送药的,给管家太太。他就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抄他的东西。 那是卡戎最后一次见他。
“卡戎。”
露珂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他回头。露珂娅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揶揄,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他。
卡戎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露珂娅没再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阿菈贝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看见卡戎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进来。
门口那几个村妇又开始嘀咕了。
“……造孽哟,才结婚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当初他们结亲的时候我还吃过席,那小伙子,多和气的人。”
“可不是嘛,还给新人送了礼,我送的那块布,多萝西现在还留着呢。” “她肚子里那个怎么办?生下来就没爹。”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寡妇带着孩子……”
“别说了别说了,人还在里头呢。”
声音压低了,但没停。
卡戎没有看她们。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多萝西的背影。
她一直没动。
从卡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没有抖,手没有攥,什么都没有。就那样坐着,像一块石头。
神父念完了祷词,把圣徽收进怀里,转过身来。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他轻声说,“太挤了,不好。”
门口那几个村妇如梦初醒,纷纷往外退。有人走之前还往多萝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卡戎也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
“卡戎。”
是多萝西。
他停下来,转过头。
多萝西没有回头,还是背对着他。但她的声音传过来,干干的,像晒了太久的鱼干:
“谢谢你之前……给他送的那个药膏。他腿疼的时候,抹上能好一会儿。” 卡戎沉默了一瞬。
“不用谢。”
多萝西没有再说话。
卡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门。
……
门外,天还是灰的。
阿菈贝拉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她攥着那条手帕,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是马克西姆。
那个曾经三天两头喝醉了躺在路边的老酒鬼,此刻正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外套,头发胡乱梳过,有几缕还翘着。看见卡戎出来,他搓了搓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笑容里,有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卡戎说不清的东西。
露珂娅从后面走上来。
她的目光在马克西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阿菈贝拉的背影上。那张总是带着揶揄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
“卡戎。”她说。
卡戎看向她。
露珂娅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要和马克西姆谈点事。”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去陪阿菈贝拉走走吧。”
卡戎微微皱眉。
“谈什么事?”
露珂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是那种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笑。 “大人的事。”她说,“小孩子别问。”
她顿了顿,表情复杂地补充道:
“……你和阿菈贝拉的事。”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她。
露珂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卡戎没看清。
“去吧。”她说,声音轻了一点,“人家站那儿半天了。”
她转身走向马克西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走太远。”她说,“一会儿回来。”
卡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向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老酒鬼,看着她在马克西姆面前站定,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始说话。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马克西姆搓着手,点头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有讨好,有狡黠,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得意,又像是……志在必得。
卡戎收回目光,走向阿菈贝拉。
……
沙滩上风很大。
阿菈贝拉走在前面,光着脚,鞋拎在手里。裙摆挽到小腿,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被风很快吹平。 卡戎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见边际。
阿菈贝拉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贴在脸上。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抖了。 “我爹……”她开口,又顿住,咬了咬嘴唇,“他没喝酒。今天他一口都没喝。”
卡戎看着她。
“他早上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阿菈贝拉的声音很轻,“把那件破外套翻出来,让我帮他缝了扣子。然后他就出门了。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沙子里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找你老师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管。
“卡戎。”她说。
“嗯?”
“你……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卡戎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不是谈让你当女巫学徒吗?”
阿菈贝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有他读不懂的很多东西。 “不是的,”她说,“是……是我想和你……”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卡戎的目光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
阿菈贝拉转过头。
西格文站在沙滩上,离他们几十步远。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盏没点亮的马灯。
阿菈贝拉的脸一瞬间便红透了。
“他好像找你有事、我……”她低下头,“我去那边等你。”
她拎着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在沙滩上坐下来,背对着他们。
“嗯……”卡戎向西格文走去。
……
西格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近。
等卡戎走到跟前,他才微笑着开口:
“打扰你了。”
“没事。”
西格文的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暗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卡戎内心一动,感觉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至少和前几天刚见到他时候不一样了。
“梅尔塔,”他说,“他的死,有点怪。”
梅尔塔是多萝西丈夫的名字。
卡戎皱起眉。
“什么怪?”
西格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母亲,”他说,“九年前也是这样死的。”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冷。
“也是掉进海里。也是被浪卷走的。”西格文的声音很低,“也是……腿脚不好。”
卡戎看着他。
“你是说……”
“我不知道。”西格文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父亲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回头,“他说,‘有些事,比海更深。’”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他在细细咀嚼西格文话里的意思,对方似乎在告诉他,梅尔塔的遭遇背后好像有什么猫腻,甚至和九年前他们离开村子都有关系。
他告诉卡戎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卡戎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要他转告给露珂娅,他认为老师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能察觉到什么违和的地方。
露珂娅刚才去和马克西姆谈事情了,西格文暂时应该是没找到,所以才来告知他。
但是,他就住在自己的房间里,为什么不等到晚上有空了直接去找她讲这些事情呢?
难道他等不到晚上了,现在就打算去做某件事?
不知为什么,卡戎略感到不安。
“卡戎。”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卡戎转过身。
那是一个穿着洁白贵族衬衫,外面套着精致棕色马甲的苍白长发男人,他是这里领主庄园的管家,负责帮领主老爷处理庄园事物、地租税收和其他琐事。 他站在不远处,拄着那根从不离手的手杖。他的背比平时更弯了,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管家先生。”他走了过去。
管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跟他是老交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给我抄了八年的书。一笔好字,从来不出错。”
卡戎没有说话。
“他腿伤的时候,我去看他。他还笑着说,正好趁这段时间多抄几本,攒点钱,给媳妇买条好毯子。”管家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不知道多萝西怀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乱了。
“现在知道了。”他说,“也晚了。”
沉默了很久。
管家忽然转过头,看着卡戎。
“得把他葬了。”他说,“海葬。咱们这儿的规矩。”
卡戎点点头。
“我来安排人。”管家说,“但是--”
他顿住了,看着卡戎。
“但是什么?”
管家叹了口气。
“我今天走不动了。”他说,“这条腿,一到这种天就疼。跑不了几家。” 他看着卡戎,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也有一种信任。
“你在村里人缘好。”他说,“你去帮我说一声。让男人们明天一早到码头集合,送他一程。”
卡戎沉默了一瞬。
他想也许这里应该拒绝,但是--
他想起多萝西的声音,干干的,像晒太久的鱼干。
他想起那截露在白布外面的小腿,苍白得像蜡。
他想起西格文的话:我的母亲也是这样死的。
“好。”他说,只是通知村民,应该要不了多久,而且暂时老师还在忙,她不喜欢谈事情的时候总被人打扰。
管家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拍得很轻。 “麻烦你了。”他说。
然后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卡戎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转身往沙滩那边走去。
阿菈贝拉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大海。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卡戎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阿菈贝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
“走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卡戎。”就在卡戎感到一丝尴尬时,阿菈贝拉开口了。
“嗯?”
“你明天……要去码头吗?”
“……是的”果然被她听到了。
阿菈贝拉点点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明天,”她说,“接着给你做鱼饼。”
她笑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那种笑。
“你刚才要说的话……”
“没事了--改天跟你讲!”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卡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的更厉害了。 ……
“行,我明天一定来帮忙。”
“麻烦您了,叔。”
“哪儿的话!唉……女神啊,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走了。他从前还教过我识字呢。帮他操办后事,这点忙算什么。”
卡戎从制皮匠家里出来,总算把管家交代的事情办完了。
事情比他预想中麻烦得多。好几户人家屋里都空着,敲门无人应声,问起邻居,也都说没见着人影。他在村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从不知道这里的人有傍晚外出的习惯。无奈之下,只能托人代为转告。来来回回折腾下来,便拖到了这个时辰。
晚祷的钟声,早已在不知何时沉寂。
远处,教堂的轮廓隐没在夜色深处,只剩尖顶那一盏孤灯,还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不曾合眼的眼睛。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自从下午见到多萝西丈夫的遗体之后,那一侧的太阳穴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下敲击着。并不剧烈,却挥之不去,仿佛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令人烦躁。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那只老黑猫正趴在屋檐上。
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浑身的黑毛都竖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卡戎微微一怔。
“……是我。”
老猫的低吼顿了一下。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分辨什么,喉间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迟疑的低呜。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舔了舔嘴,轻巧地跃下屋檐,钻进一旁的林子里,转眼不见。
卡戎望着它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轻皱了皱。
但他没有多想。头痛反而愈发明显,太阳穴像被细钉一下一下敲着。
他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烛火,没有炉光,空气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卡戎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像是有什么轻轻坠了一下,沉入看不见的深处。
“……说是谈点事,能谈这么久?”
他低声嘟囔着,揉了揉眉心,在桌边坐下。
他只是想歇一会儿。再等等。也许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
“不……不要……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语气急促、紧张,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抱歉。”一道清丽如风的声音轻轻响起,“……这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
这个词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脑海,然后缓慢地旋转。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黑发蓝眸的身影。她捧住他的脸,将额头轻轻贴上来。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在抽泣,声音细碎而颤。
他心头猛地一紧。
“……但我必须这么做。”那道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冷冽,“这是……必要的。”
眩晕骤然袭来。
无数低语蜂拥而至,层层叠叠,无法分辨,挤满他的意识,侵入每一寸神经。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火焰从内到外灼烧,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不……
不要……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下一刻,大脑仿佛就要炸裂,意识将彻底崩塌。
嗡--
一切在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下漫长而空洞的耳鸣。
然后--
“我不是告诉过你--”
一声柔媚到近乎蚀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轻轻掠过皮肤。
眼前那黑发蓝眸的身影,悄然发生了变化。
化作一道人形的绯红光影。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层淡淡流动的光,以及那道声音。
“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呢~”
--
“!!!”
卡戎猛地惊醒。
他伏在桌上,浑身冷汗。太阳穴仍在隐隐作痛,但意识已经恢复清明。 屋内依旧昏暗。无人归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
一轮银月悬在夜空,月光透过窗棂,将树影投在墙上,轻轻摇曳,如同无声的低语。
“……睡了多久?”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心跳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露珂娅没有回来。
西格文也没有回来。
心底那股不安,终于彻底翻涌而起。
这个时辰,想找西格文并不容易。若他不愿被人找到,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他,什么也没说。
至于露珂娅……她是和马克西姆在一起。
他想起下午的那一幕--露珂娅走向那个头发凌乱的老酒鬼,微微抬着下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他说话。马克西姆搓着手,点头哈腰地笑,那笑容里混杂着讨好、狡黠,以及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卡戎没有再多想。
他推开门,走入月色之中。
--
马克西姆的住处在村子最西边,靠近那片荒凉的乱石滩。
卡戎沿着空无一人的村道前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两侧的木屋上,像另一个沉默随行的旅人。
走近时,他看见那间破旧的木屋里透出微弱的光。
是烛光。
昏暗而暧昧的光。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笑声。
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柔,像羽毛飘在夜色里。
他听过这个笑声。听过很多次。
却从未--从未像此刻这样。
还有别的声音。
低沉、急促,仿佛压抑的喘息。
卡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月光落在他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 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道缝。
他透过那道缝看进去--
烛光摇曳。
地上散落着衣物。一件旧外袍,发白、陈旧,显然穿了很多年。
他认得那件外袍。
床上有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在晃动的烛光中模糊不清。
绯红色的光。
极淡,却又真实存在。像雾气,像潮湿的气息,从某个人身上弥散开来,慢慢充满整个房间。
那是--
他说不清。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穴骤然炸裂般疼痛。梦中的低语再次涌来,层层叠叠,占据了他的意识。
他看见那人影微微转过头。
烛光之中,那张脸--
是露珂娅。
却又不像露珂娅。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再是平日里那个高傲、刻薄、总爱以揶揄目光看人的导师。
那是另一种陌生而危险的东西。
绯红的光从她身上缓缓扩散,如同潮水,淹没床榻,吞没那具覆在她之上的身影,侵染整间屋子。
马克西姆。
那个老酒鬼。
他伏在她身上,神情如野兽般贪婪。脸上再无往日的卑微与讨好,只剩下一种餍足而自得的笑。
他看见了卡戎。
抬起头,隔着那道门缝,与他对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某种更深的意味--
像嘲弄。
又像宣告。
--看。
你的老师,现在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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