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作者:hhkdesu
2026/04/25发表于:禁忌书屋、Pixiv
是否首发:是
字数:27,037 字
第01章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后,一个比我年轻得多的小姑娘抬起头,说了一句:“魏哥你来了,请坐。”
我转过身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摆着一台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冰美式,塑料杯的外壁上笼罩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吸管的最上端,印着一枚粉红色的口红印。
看着对面小姑娘的脸,我对她笑了一下,她也冲我一笑,然后开口说:“魏哥,公司这次的调整是……”
期间她说了什么“人员优化”、什么“项目结构”之类的词汇,其实在她开口的第一秒,我就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但我并没有打断她。我就这样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在心里想:她比我小十岁,她管我叫“魏哥”,等我走出这间办公室的门,这个称呼大概就不会再有人叫了。
“关于赔偿,”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公司给出的方案是N+3。魏哥你在公司的年限,算下来是一笔还算可观的数字,你可以看看明细。” “N+3。”我重复了一遍。
“对,”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程式化的安抚,“这也是我们能给到的最到位的方案了,一次性结清,不拖欠。”
我没觉得愤怒,也没觉得庆幸,那只是一笔确切的数字。
接着,小姑娘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跟我说:“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我低头扫了一眼协议的标题,黑体加粗的字,横在白纸的最上方。我没有细看里面的条款,只是抬起头问她:“公司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小姑娘听我这么问,脸上肌肉明显松弛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便开始和我聊起来,说项目组接下来的安排,说哪个部门的谁昨天也走了之类的话。她的声音在冷气充足的会议室里回荡,我稍微看了一下协议底部的金额,确实没什么问题。
于是我点了点头,说:“行。”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正要在纸上写下魏骏两个字,却发现笔根本没有水。笔尖在白纸上划过,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毫无颜色的凹痕。我停下来,捏着笔杆用力甩了两下,再写,蓝黑色的墨水才断断续续地流出来,勉强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了那个方框里。
签完之后,小姑娘把协议收了过去,理齐,对我说:“魏哥,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
从会议室出来,我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
因为提前一个月就收到了风声,所以我的桌面上本来就没有剩下太多的私人物品,只用了几分钟,我就把东西装进了一个纸袋里,提着它,我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路过后面一排工位的时候,那个经常和我一起在楼道抽烟、一起吃午饭的同事就坐在那里。他没有从工位上站起来,只是在听到我的脚步声时,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盯着他的屏幕。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小伙正好看见我手里的纸袋,他大概是明白了什么,笑着对我说了一声:“魏哥保重。”
我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出办公室,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轿厢开始下坠。我看着电梯门上那面反光的不锈钢镜子,看着里面那个提着纸袋的男人,看着他身上穿的这件浅蓝色条纹衬衫。我突然意识到,这件衬衫还是妻子去年给我买的。
妻子顾瑶是市里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同时兼任着班主任。每天习惯了在讲台上要求学生仪容仪表的她,在给我买这件衣服时,也只是说了一句“去公司穿得精神点”。
现在,这件精神的衬衫包裹着我,陪我走完了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1楼,门向两边滑开,一股温热的空气涌了进来。我提着纸袋,走了出去。
从公司大楼的玻璃门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明晃晃的。我的大脑似乎还处在一片停滞的空白中,身体却已经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本能地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刚走出几步,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这种惯性反应,于是猛地在人行道中间停了下来。
我就这样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像个突兀的路障。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两口,让焦油的味道填满肺部,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如果是平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下午三点,我应该正坐在楼上的会议室里,和组里的同事开着冗长而沉闷的一周复盘会。我点开通讯录,翻出了妻子的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本来想打给她,但是想到她现在的状态,最终还是把手指收了回来。
妻子平时的工作十分琐碎且繁重。我听她抱怨过几次,学校排课的教务处不知怎么想的,总会给她排上两节周五下午的语文课。这个时间点,不仅她自己不想上,讲台底下那些心早就飞出校门、等着放假的学生们更是心浮气躁。在那种毫无生气的教室里,教学效果可想而知。这时候打扰她,显然是不明智的。 想到这里,我按灭了手机屏幕,把它塞回裤兜,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捻灭在垃圾桶,我转过身,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我冷眼旁观着街头的景色。写字楼一楼的星巴克,即便是在工作日的下午,也依然人满为患。透过落地玻璃,我看到几个同在一栋楼里办公的熟面孔,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比划着谈论什么项目;旁边便利店的自动门感应着人流,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接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路过一个牵着狗缓慢散步的老人。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旁边站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我的视线在那个婴儿车上停留了一秒,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
这个时候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我也跟着他们穿过了斑马线。
扫码过闸机,走下长长的电扶梯走进地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车厢里竟然挺空的,有一大排一大排空荡荡的座位。这和我平时下班回家时那种肉贴着肉、令人窒息的拥挤截然不同。我走到角落,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双手捧着从公司收拾出来的那个纸袋,放在膝盖上。
在列车轻微的摇晃中,我的脑子里又本能地想起了顾瑶。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六年。顾瑶比我小两岁,长相并不算那种惊艳的、富有攻击性的网红脸,但她非常耐看。她是那种平时放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只要你不经意间和她对上眼睛,就会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的类型。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她的身上总带着一种温和却有距离感的书卷气。
顾瑶是一个极度爱干净的人,甚至有些强迫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永远是整整齐齐的,她每天下班回家,进门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脱掉外套,一丝不苟地挂在玄关专门开辟的挂衣区,绝不把外面的灰尘带进客厅半步。在我的记忆里,她不太会发脾气,更没有像泼妇一样气得面红耳赤、大声咆哮的时候。她表达愤怒和不满的唯一方式,就是沉默——那种让人感到压抑的、冰冷的沉默。
地铁在隧道里狂奔,窗外陷入一片快速向后掠过的黑暗。
此时此刻,伴随着地铁在封闭空间里巨大的轰鸣声,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开始想:等今晚她下班回来,我该怎么用一种平常的语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妻子说?
“瑶,我今天被公司……”
不行,这样太直接了,显得我毫无准备,也太过生硬。
“瑶,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担心。”
也不行,这语气太沉重,只会徒增她的焦虑。
“瑶,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这话又说得太像是在逃避,而且极其虚伪,我明明是被迫离开的,却要伪装成主动的选择。
地铁的轰鸣声还在持续,铁轨的摩擦声规律地撞击着耳膜。中途的几个站点,车厢门一次次开合,不断地有陌生的面孔上上下下。他们带着各自疲惫或麻木的表情,被这座城市吞吐着,没人会在意角落里一个捧着纸袋的男人。我就这样看着他们,想了一路,直到列车快要到站,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向妻子开口。
我提着那个装满了我职场遗物的纸袋出了地铁,走在熟悉的小区步道上,走到家门口,按下指纹,开门。不出所料,妻子不在家。
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进屋。屋里的空气是静止的,陈设还是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的灰色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精准地对齐着沙发的缝隙;茶几上放着她早上喝水用的那个玻璃杯,杯底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阳台上,几件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这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属于妻子的日常。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一句话没说,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叹息,就这样静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坐了一会儿,我把手伸进纸袋,把那份合同拿了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余晖,我再次扫了两眼那上面冰冷的条款和我不久前刚签下的名字,接着又把它塞回了纸袋的最深处。
太阳渐渐落山,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屋子里的物件慢慢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我没有去开灯,任凭傍晚的黑暗一点点将我包裹。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是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脆有节奏。
我以为是妻子回来了,便双手撑着膝盖,刚准备站起来去迎接她,结果便听到隔壁邻居家的防盗门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门开了又关。那阵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又慢慢坐了回去。片刻后,我站起身,走过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惨白的灯光瞬间填满了客厅,刺得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着那个透明的玻璃杯,又回到了沙发前坐下。水面的波纹轻轻晃动,我盯着它,等待着门锁真正转动的那一刻。听到电子锁“滴”的一声轻响,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啦声。妻子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下班路上顺手买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青菜。她先把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开始脱去身上的外套。 那是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大衣。妻子身材高挑,穿这种长款大衣时显得格外好看,有一种利落的线条感。她将大衣妥帖地挂在衣架上,露出了里面穿着的内搭。 大衣褪去后,她的身体轮廓被衣物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的胸前双峰算不上特别丰满巨大,但胜在圆润挺拔,透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匀称感。视线往下,是一条及膝的黑色半身裙,小腿上紧紧包裹着一层肉色的丝袜。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脚踝,高跟鞋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地板上。那只包裹在肉丝里的美脚,顺势踩进了柔软的居家拖鞋里。
她一边做着这些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动作,一边用平常的语气看着沙发上的我说:“骏,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没等我构思好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跟你说啊,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们班那个江阳,在课上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被我给点名站了起来。结果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都还睁不开,嘴角还在流口水,全班学生都笑翻了。”
妻子一边说着一边轻笑,换好鞋后,便提着菜走进了厨房。我也像是一种本能的驱使,站起身跟着她走了过去。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流声,妻子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摘菜。她一边忙活,一边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骏,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看着她的背影,随口回了她一句:“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脏突然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因为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妻子撒谎。那种感觉很荒谬,谎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滑出了嘴唇。
妻子简单地炒了两个菜,晚饭上桌,我们便在餐桌两端坐下,开始吃晚饭了。 吃到一半,我停下了动作,将筷子放在了瓷碗的边缘。我感到有些心虚,目光直视着妻子的脸,开口说:“瑶,我跟你说个事。”
妻子停下筷子,抬起头来看我。就在我和她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确信——以妻子身为女教师的那种敏锐和冰雪聪明,哪怕我什么都没说,恐怕她也已经从空气中那丝微妙的紧张感里察觉到了这个事情。
然而,她并没有开口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轻声说了句:“你说。”
我吸了一口气,声音平淡地陈述道:“公司优化调整,我被优化掉了。但是赔偿给得挺好,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再看看。”
妻子听完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两秒钟的时间里,餐厅里只有咀嚼声和电器细微的嗡嗡声。接着,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让人感到安稳的笑容。
“挺好的,”她说,“你也累了这么多年了。从当初咱俩大学毕业的时候你就开始上班,那时候我在学校考公没考上,才转而考教师编。你当初可是养了我一年多呢。你也累了这么久,休息一段时间慢慢找,不着急,我这边收入还行,家里没问题。”
说完,妻子伸出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到我的碗里。
我低下头,碗里的白米饭还冒着温热的水汽,上面盖着妻子刚才夹过来的那一筷子菜。
在氤氲的热气中,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02章
失业的第一周,时间开始变得失去形状。
在此之前,我的时间是被公司的打卡机、会议和通勤切割好的,而现在,它变成了一整块黏稠的没有边界的空白。我每天坐在书房里,在网上投递简历,看着那些岗位描述,试图把自己的过去塞进那些方框里。
这天夜里,我依旧坐在电脑前,屏幕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妻子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头发有些乱糟糟的。
“骏,还不睡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应了一声,说还在弄简历,看着她困倦的眼神,我冲她笑了笑:“瑶,你先去睡吧,我马上就好。”
妻子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我以为她回去睡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腾腾的汤面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
“别熬太晚。”她叮嘱了一句。
汤面的热气在屏幕前氤氲。我吃完面,去厨房洗了碗。
当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卧室时,妻子已经面朝着我,蜷缩着身子睡熟了。 ……
几天后,我去了一家公司面试。
桌对面的Hr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得多,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眼神里透着那种未经历过挫折的清澈和傲慢。
她程式化地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合上我的简历,委婉地对我说:“魏骏先生,您的经验非常丰富,但可能跟我们公司的发展方向不太匹配。”
“不太匹配”,这是一种体面的拒绝。
从那栋写字楼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走进了楼下的麦当劳,买了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看着外面的人流,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回家。 回家后,妻子一边换鞋一边问我面试的情况。
我随口答了一句:“再看看吧。”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主动进了厨房做饭。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妻子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我们一顿饭没有说几句话。
……
一个周末的早晨。
对我来说,工作日和周末已经没有了区别,失业成了一种常态。
我们坐在餐桌旁吃早餐,妻子喝着粥,看着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抬头问她。
她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什么,同事发了个好玩的。” 随后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本来想再问一句是哪个同事、发了什么,但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那句话就这样被我咽了回去,混着温吞的白粥一起进了胃里。 ……
接下来的一阵子,我又去了几家公司。
结果大同小异,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复。
也就是从这些日子开始,妻子开始晚归。一开始是七点,后来变成了八九点,甚至十点多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我问她最近怎么了,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学校要准备市级的公开课,教研组每天都在加班,很忙。
这天,我做好了晚餐,把菜扣在盘子里一直等她。
门开了,我走过去说:“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了,我在学校吃过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于是她径直走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我把冷掉的饭菜扒进嘴里。等我收拾完筷子,在厨房洗完碗出来,妻子已经洗完了澡。她脖子上搭着毛巾,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走出浴室。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缺乏焦点:“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
之后的日子,投出去的简历依然石沉大海。
无聊的时候,我翻看朋友圈,看到当年一个关系一般的大学同学在做自媒体,账号已经有了几十万的粉丝,生活看起来风生水起。我给他发了几条信息,聊了几句。
晚上妻子回来,我跟着她走进卧室,试探性地开口:“瑶,我在想要不要也自己做点事情?”
她停下涂护肤品的动作,从梳妆镜里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反驳,而是顿了一下,问:“你想做什么?” 其实我还没想好,便有些心虚地抛出了几个词:“比如……搞个小餐饮,或者学着做做自媒体之类的?”
妻子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确定吗?你对这些东西都不熟。” “这些都可以学。”我辩解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 妻子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头去继续涂护肤品。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魏骏,我们现在可不是折腾的时候。” ……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这天晚上,我和妻子相对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饭。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咀嚼声,瓷器碰撞声,以及我们之间那种习惯性的沉默。 突然,“啪”的一声轻响。
头顶的吊灯瞬间熄灭,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们两人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两道刺眼的白光在餐厅里乱晃。 “你去外面看看,是不是停电了,或者跳闸了?”
妻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我拿着手机走到玄关,翻看了一下电表箱,又点开手机上的生活缴费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电费账户里的余额见底了。
我转过身,对拿着手电筒站在原地的妻子说:“是没电费了,我马上缴。” 黑暗中,妻子的手电筒光束晃了一下,她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你现在一天到晚在家,连交电费这件事情都能忘?”
那束光虽然没有直接打在我的脸上,却让我觉得无处遁形。
我有些烦躁地回了一句:“就是一时疏忽了而已,再说,你不也没想起来吗?” “我?”妻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每天在学校上完课,要处理学生的事情,处理家长的事情,回来还要管家里所有的事,是吧?”
借着黑暗的掩护,我的情绪也涌了上来:“我一天天在家里面又不是在玩,我每天也在很努力地投简历,也在想要不要去创业做点事情。本来我失业了压力就大,好不好?”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接着,妻子的声音穿透了黑暗,冷静而尖锐地刺了过来:
“我不是说你失业不对,我是说,你能不能有点精神头啊?”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罗列我每天投递的数量,想要证明我并没有放弃。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这个漆黑的停电的夜晚,我知道妻子说的都是事实。我的疲惫,我的颓废,我像一滩死水一样的状态,是无法用“我在投简历”来掩盖的。
最后,黑暗中,我垂下拿着手机的手,低声跟妻子说了句:“对不起。” 手电筒的光圈在地上停滞了,妻子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原本紧绷的声音松懈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她转身走向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交了电费,灯亮了起来。但我没有进卧室去睡,而是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
这天晚上,妻子下班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很平静地提起了这件事。
她说班上有个学生叫江阳,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孩子最近成绩掉得很厉害,对方家长想让他在老师家里寄宿两三个月,等期中考试考完再接走。每个月给三千块钱的生活费。三千块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三个月就是九千块,刚好能把家里这几个月的房贷给平掉。
说这些话的时候,妻子一直低着头夹菜、咀嚼,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通知我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我听着她的陈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筷子搁在碗边,问了一句:“住我们家?”
妻子咽下嘴里的饭,“嗯”了一声。
我说:“这不太合适吧?我们家本来就只是个两室的小房子。”
妻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说:“咱们睡主卧,把另一间书房收拾一下,放张床就行了。你的电脑可以摆到客厅来,反正阳台那边还空了挺大一个位置。”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客厅阳台的方向看了一下。
“可是……”
这个瞬间,我本能地想说“可是我白天在家”,但话到嘴边,感觉到那种身为无业者独占空间的理亏,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可是他毕竟是个学生,一个半大小伙子,寄宿在老师家里,总归不太好。”
妻子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他父母专门来学校找过我,态度很诚恳。江阳这个孩子我知道,平时挺懂事的,就是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管,最近成绩下滑得有些离谱。”
听妻子说完,我张了张嘴,还想再找些理由说点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妻子直视着我的眼睛,清晰地问:“魏骏,你现在不上班了,这钱给的也不少,家里面正好也需要,你反对什么?”
我被妻子的这句话死死地噎在了原地。
我看着她,她也毫不回避地看着我。我们在餐桌的两端对视了几秒钟,最终,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是我先顶不住那种源于现实的沉重感。
我低下了头,看着眼前那碗渐渐变凉的米饭,说:“那你看着办吧。” 妻子重新拿起筷子,说:“那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我洗了碗。擦干手,我自顾自地拿着烟灰缸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当我抽完烟返回客厅的时候,看到妻子已经在书房里收拾东西了。她在腾出那个属于我的空间,准备给那个即将到来的学生住。
我看着她一趟趟地把书架上的书搬出来,把我的电脑桌从书房一点点挪到客厅的角落,又拖出一张沾着些灰尘的折叠床,在原本放书桌的地方展开。
我听着妻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忙活的声音,纸箱摩擦地板的沙沙声,金属床腿落地的碰撞声。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进出出,身体像灌了铅一样,一动没动。
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刚买下这套房子的那一年。
那时候我们一起来看房,屋里还是灰扑扑的清水房,妻子站在那个狭小的次卧里,眼睛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对我说:“这间次卧可以改成书房,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看书。”
妻子忙活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便进卧室去了。我走到被挪动到客厅的新位置前,坐下来,又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份简历。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消息列表,依然没有任何回音,我便关掉电脑,洗漱完走进了卧室。
我在床上躺下时,妻子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后背在被子下起伏的轮廓,鼻腔里闻着她发丝那种熟悉的香气。我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肩膀,然而,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无声地收了回来,平放在了自己的身侧。
我在床上躺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马路上有夜行的车辆经过,轮胎碾压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车灯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从我的脸上扫过,然后又走了。
我想,很快就有一个陌生人要住进我们家了。
第03章
这个周日的下午,江阳和他的父母一起来了。
中午刚吃过饭,妻子便早早地提醒我收拾一下,把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扫一扫,再把地拖一遍。我照做了,拿着拖把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看着水渍在木地板上慢慢蒸发。
他们来的时候,我也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妻子没有穿平时在家的那种宽松睡衣,而是换了一身她去学校常穿的行头:上身是一件白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过膝的深色半身裙,小腿上妥帖地裹着肉色丝袜,小巧的丝袜脚踩着一双居家的软底拖鞋。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既有女主人的居家感,又不失作为教师的大方与得体。
敲门声响起,我和妻子一起去玄关开门。
江阳的父母是那种典型的做生意的中年人,穿着体面,举止透着世故与客气。刚一进门,寒暄的功夫,江阳的父亲已经熟练地递烟,顺手还在鞋柜上留下了两个红包,进退的尺度拿捏得很准。我们带着他们来到客厅坐下。
狭小的客厅因为多了三个人而显得有些拥挤。座位的安排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格局:江阳一家三口坐在长沙发上;妻子坐在茶几短边的那张单人沙发上;我则坐在茶几的另一头。
整个谈话的过程中,我主要负责给他们添水,极少插话。江阳的父亲比较健谈,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态度诚恳地一直说着:“麻烦顾老师多费心,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我们平时做生意到处跑,工作确实比较忙,实在顾不上他。”
相比之下,他的母亲则显得相对沉默。每当江阳的父亲说话时,她就静静地看着妻子,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礼貌的笑容。
坐在边缘的我,像是一个旁观者。他们三人的身体语言和视线始终是朝着妻子那个方向的,主要也是在和妻子交谈。在这个小小的权力场里,她是老师,是被托付者,是真正的主角。
我趁着倒水的间隙,打量了一下坐在父母中间的江阳。他是一个很干净、清爽、有礼貌的小伙子。头发不长不短,没有染烫,眼神清澈,是那种家长看了会放心、老师看了会喜欢的标准好学生的类型。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父母提到他时,会局促地点点头。
听着他们不间断的谈话,看着面前这和和气气的一家三口,原本这几天因为妻子擅作主张而积压在我心底的那一肚子不满,突然变得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看着江阳那副青涩规矩的模样,我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私人空间被侵犯的抱怨,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现实的荒谬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快掌控不住了,却还在试图捍卫那点可怜的领地意识。
谈话接近尾声,江阳的父母站了起来,客厅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江阳的父亲朝着妻子伸出手去,郑重地说:“那么顾老师,这孩子就拜托给你了。” 妻子站起身,微笑着回应:“放心吧江先生,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接着,他的父母又转过身,一一跟我握手。江阳父亲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些常年应酬的圆滑。
我和妻子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江阳的父母走了进去,转过身面对着我们。我突然主动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放心吧,这几个月我们会好好照顾江阳的。”
他的父母微笑着不断向我点头说谢谢,妻子也在一旁适时地搭腔附和。 就在电梯门即将缓缓合上的一瞬间,我注意到江阳的母亲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什么。我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也说不出那具体代表着什么含义,只觉得那并非单纯的感激。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彻底关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我转过头,透过半开的防盗门,看到江阳正站在玄关处,有些局促地看着我们。
随着江阳父母的离去,屋子里原本因为寒暄和客套而显得有些拥挤的热闹氛围,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生疏的沉默。
三个人站在玄关,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我感到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尴尬——毕竟,从这一刻起,这个原本只属于我们夫妻的私密空间里,真真切切地多了一个外人。
但是妻子很快便化解了这种停滞的空气,她转过身,用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江阳说:“来,我带你看,你住这间房。”
妻子领着江阳朝原本是书房的那个房间走去,我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客厅的中央,听着走廊那边传来的动静。
“你就睡这个屋,旁边这个小的洗手间是你专用的,里面毛巾和洗漱用品都给你换了新的。平时的话,我和你叔叔俩就用主卧那边的洗手间,这样大家生活作息分得开,互不打扰。”
“好的,谢谢顾老师。”
我听着江阳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和拘谨,很有礼貌地一一回应。 当天晚上,妻子在厨房里忙碌了很久,做了一桌比平时丰盛得多的晚餐。我们三个人在餐桌边坐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形。妻子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往江阳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问他:“尝尝看,吃不吃得惯?也不知道你平时在家里都喜欢吃些什么口味。”
江阳双手微微捧了一下碗,很礼貌地回答:“谢谢顾老师,都很好吃,我不挑食的。”
听着他们师生之间那种带着熟悉感的对话,我坐在一旁,也试图找些话题融入进去。我扒了一口饭,看着江阳问:“最近在学校感觉怎么样?马上高三了,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听到我问话,江阳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坐正了一些。他的回答很得体,没有刻意回避自己的问题:“叔叔,其实我最近成绩下滑得挺厉害的。主要就是因为爸妈一直在外地忙生意,家里没人管,我自控力又差,确实是有些贪玩了。至于大学,我还得看这几个月能不能把成绩追回来。”
说完,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我,接着说:“真的感谢顾老师和叔叔愿意收留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眼神真诚地专门看向我,单独补充道:“叔叔,如果我在这儿打扰到你们的正常生活了,或者平时有什么做得很不方便的地方,您一定要直接跟我说。”
我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礼貌周全的少年,听着他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心里的那一丝防备和芥蒂慢慢松懈了下来。我在心里面暗想:这孩子确实挺懂事的,还真挺不错。
这顿晚餐,餐厅里的灯光似乎都比前些日子明亮了些。妻子在饭桌上的心情明显不错,她偶尔会说起学校里的一些趣事,偶尔会叮嘱江阳两句学习。那是她这段日子以来,或者说自我失业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轻松、自然的笑意。 我坐在那里,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米饭。看看对面干净清爽、懂事有礼貌的江阳,又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张终于舒展开来、面带微笑的脸。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饭桌上,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也许让江阳住进来,对瑶来说,真的是件好事。
……
江阳住进我们家之后,家里的气氛确实相比以往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星期一的早上,当我从有些昏沉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江阳和妻子都已经出门去学校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我路过江阳住的那间书房,门半开着,我停下脚步,向里面看了一眼。 原本被我的杂物和电脑线弄得有些凌乱的空间,现在被规制得整整齐齐。那张靠在墙边摆放的折叠床虽然简陋,但上面的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江阳带过来的行李箱安安静静地贴着墙角放着,周围整齐地码着几摞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他那几件换洗的衣服,也是规规矩矩地分门别类,平整地挂在旁边的简易衣架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过分整洁的一切,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自嘲感:这孩子,在生活上竟然比我强。
因为书房实在太小了,摆了折叠床之后根本放不下像样的书桌,所以每天晚上,江阳便只能在客厅的餐桌上面写作业。
这天晚上,饭后的客厅里亮着灯。妻子坐在餐桌旁的一侧给他讲题,而我则像个隐形人一样,坐在几步之外的沙发上,低着头用手机不断刷新着各大招聘App的页面。
虽然妻子是语文老师,但在辅导江阳的其他文科科目时也游刃有余。
此刻,她正在给江阳讲一道英语阅读理解题。
“江阳,你看这里,”妻子的手指轻轻点在练习册的纸面上,声音轻柔又专业,“这个定语从句里的‘Which’,它指代的其实是前面的整个主句,而不是紧
挨着的那个名词。所以,这道题的谓语动词必须要用单数。你再结合上下文语境看一下,明白了吗?”
“哦……我懂了,顾老师。”江阳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也就是说不能只看最近的词,得看整体的意思。”
“对,做这种长难句一定要学会拆分结构,不能急。”
我滑着手机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听着妻子讲题的声音和江阳的轻声回应,我不由得有些出神。妻子那种礼貌、耐心又透着专业威严的老师语气,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家里听到过了。在我的印象里,她对我说话时,更多的是平淡,或者是最近那种压抑的疲惫。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餐桌旁那两人的背影。
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身姿挺拔的礼貌少年,和一个穿着居家针织衫、成熟得体的妻子。他们在灯光下靠得很近,头微微低着,专注在同一张卷子上。看着这一幕,我心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却又找不到准确的落点。
讲完题后,江阳把桌上的课本、练习册和笔一一收好捧在手上。
“顾老师,叔叔,”他站在客厅中央,微微欠了欠身,“我去房间里面背会儿单词,就不在外面打扰你们了。”
妻子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去吧,别背太晚,注意休息。”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江阳就走进了那间小卧室,轻轻地关上了房门。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便只剩下我和妻子两个人。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档毫无营养的综艺节目,色彩斑斓的画面在墙壁上闪烁。妻子来到沙发坐下,看着电视屏幕,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挺好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标着“已送达”却毫无回音的简历,木讷地回了一个字:“嗯。”
妻子换了个坐姿,声音在综艺节目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轻,却一字不落地砸进了我的耳朵里:“每个月那三千块钱真是救命的,至少这几个月,家里的房贷不用愁了。”
我又“嗯”了一声。
我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电视机下方那块空荡荡的电视柜。这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妻子用一种隐蔽又温柔的方式,狠狠地提醒了一下:我失业了,我是这个家里目前无法创造价值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时间的流逝在这个两居室里变得悄无声息。 每天早上,伴随着防盗门清脆的闭合声,妻子和江阳便结伴出门去学校了。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餐厅,收拾他们吃早餐留下的餐具。冷水冲刷着瓷碗,随后我便在沙发上坐下,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继续在各个招聘软件里寻找着机会。
也许是江阳父母每个月按时打来的那笔寄宿费,确实让家里的经济状况宽松了不少,填补了我失业带来的亏空。这几周下来,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刚失业时那种火烧火燎的焦虑感。那种想要去创业、想要折腾点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念头,也像是一块在空气中暴露了太久的冰,不知不觉地融化、蒸发,最后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我似乎开始习惯了这种有些麻木的安稳。
这天晚上,晚餐过后的例行辅导,妻子在客厅的灯光下给江阳讲了一会儿题,随后,两人便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间睡觉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招聘网站,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岗位要求,感到一阵视觉上的疲劳。合上电脑,我站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漱睡觉。
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灯光斜斜地投射过来。路过书房的时候,那扇被改作卧室的门紧紧地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我本来并没有在想什么,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步却在书房门前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我就那样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对着门,听了两秒。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呼吸声,只有一种绝对的寂静。
意识到自己这毫无来由的举动后,我收回了身体,继续往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洗漱完回到主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我看到妻子已经侧着身子睡着了。她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我在妻子旁边轻轻地躺下,拉过被子。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着一堵墙,在那个原本属于我的书房里,那个年轻的男学生正躺在那张折叠床上。
我突然没来由地想:江阳在房间里面做什么呢?他睡着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立刻在心里嘲笑起自己来:我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在一个高中生的房门外驻足偷听,现在又躺在床上揣测一个孩子的睡眠。我一定是最近在家待得太久,被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逼得有些神经质了。
于是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把这些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闭上眼睛睡了。 第04章
这天早上,卫生间里传来洗漱的水声,还有牙刷磕碰杯子的叮当声。
在这个略显拥挤的早晨,我也从床上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卧室。 卫生间里,妻子正拿着洗脸巾擦脸。她从镜子里看到了走过来的我,有些意外地开了一句玩笑:“哟,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走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扶上她的肩膀。镜子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她刚洗过脸,不施粉黛,透着一种清丽和真实的疲惫。我看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说:“今天有点忙,约了三场面试。”说着我又补了一句,“我也是时候该努努力了,不能总让你一个人顶着。”
说到这,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神向走廊另一头书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在妻子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妻子被我亲了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她作势捏起拳头,在我的胸口上捶了两下,笑着嗔怪道:“都一把年纪了,还玩这一套。”
我也嘿嘿一笑,搂着她的肩膀说:“谁说一把年纪了?我们瑶瑶还正年轻好不好?”
妻子故作反胃的表情,轻轻推开我:“行了行了,快收着点,别让江阳待会听到了。”
于是,在这个有了些许活力的早晨,我们三人难得地坐在餐桌前,一起吃了一顿早餐。吃过饭后,妻子和江阳结伴去学校了,而我则留下来把碗筷收拾干净,换上了一身挺括的衬衫和西裤,出门参加面试。上午约了一场,下午约了两场,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
第一场是一家互联网公司。面试的过程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流水线,面试官明显是在走流程,翻着我的简历随便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最后以一句毫无感情的“回去等通知吧”打发了我。
第二场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创业公司。公司在一个逼仄的写字楼里,没几个人,直接是老板亲自上面试。那个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刚聊了几句业务,就开始疯狂压低薪资,嘴里全是“我们小公司预算有限”、“未来可期”之类的陈词滥调。我本来还想稍微跟他谈谈条件,但看着他那副斤斤计较的嘴脸,最后还是放弃了谈判的念头。我站起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会再考虑考虑,便离开了。 第三场面试是在一家外企。流程非常正规,面试官很专业,问题也都切中要害。我们聊得很投机,整个面试过程异常顺利,我感觉自己以往的经验和能力终于得到了尊重和认可。面试结束,面试官把我送到门口,临走的时候还笑着跟我握手,说很期待下一轮的见面。
正是这最后一场面试,当我踏出这家外企宽敞明亮的玻璃大门时,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心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希望。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在回家的地铁上,伴随着列车规律的摇晃,我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瑶,今天第三场面试感觉不错。”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妻子只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江阳正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写着作业,妻子则在厨房里忙碌着做饭。
开饭后,我们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或许是因为今天的经历,我显得有些兴奋,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我把今天三场面试的细节,特别是第三场面试的过程,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我还下意识地端起了长辈和过来人的架子,转头给江阳讲道理,告诉他以后等他大学毕业了,进入社会找工作,也要经历这些起起伏伏。江阳停下筷子,听得很认真,回答得也很礼貌、得体,连连点头称是。
而妻子则是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听我说。她并没有表现出我预想中的那种高兴,只是偶尔回应个“嗯”,或者在我说到顺利的地方时,平淡地插一句:“那挺好。”
这顿饭吃完,随着那种兴奋感的褪去,我感到了一阵阵袭来的疲惫。我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说:“今天跑了一天,有点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妻子收拾着面前的盘子,头也没抬地说:“嗯。”
对面的江阳见状,立刻站了起来,懂事地说:“叔叔早点休息,我来洗碗吧。” 我没拒绝,站起身去了阳台,点上了一根烟。夜风吹在脸上,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想今天的三场面试。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心里想着:如果第三家能成,终于就可以给家里分担一点经济负担了,也能让妻子不至于每天绷得那么紧。 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从阳台走回客厅。
客厅的灯光下,江阳已经洗完了碗,重新坐在餐桌前继续写他的作业。妻子也坐在了餐桌旁。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江阳的旁边,而是坐在了江阳正对面的位置上,隔着一张桌子给他讲题。
我看着他们。一个坐在桌子这边,一个坐在桌子那边,就像是在学校办公室里,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最标准、最规矩的坐法。物理距离被拉开了,看起来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毛病。
我路过餐桌,朝着卧室走去,顺口跟妻子说了一声:“我先进去躺着了。” 妻子视线停留在江阳的练习册上,随口应了一声:“嗯。”
于是,我推开门,走进了主卧。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沉,像是一头扎进了某种粘稠的黑色深水里,连翻身都变得困难。
我做了一个模糊而冗长的梦。梦里,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公司,坐在那个冷气开得很足的长长的会议室里。对面依然坐着那个辞退我的年轻小姑娘。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不停地在说着什么,表情时而严肃时而轻松,但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那张毫无声息的嘴在动。
梦做到一半,在半夜的某个时刻,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向旁边搭过去,却落了个空。手掌触碰到的是一片平整而微凉的床单,妻子似乎不在床上。我半梦半醒地睁开一条眼缝,卧室里黑漆漆的。我本来想张嘴喊一下妻子的名字,喉咙里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那股沉重的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又睡了过去。
当我第二天清晨彻底醒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屋子里已经有了生机,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我看到妻子正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弄早餐,平底锅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而江阳则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安静地坐在餐桌旁看书。
听到我出来的动静,妻子转过头。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是眼底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看着我说:“骏,你醒了?昨晚江阳半夜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了。我看你当时睡得太沉,就没叫醒你。”
听妻子这么一说,我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半夜的那个模糊印象瞬间和现实对上了号。我转过头,看向坐在餐桌旁的江阳,问他:“你怎么了?”
江阳从书本上抬起头,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正常,并没有什么病态的苍白。他冲我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说:“叔叔,没事了。就是半夜突然肚子疼得厉害,一直在出冷汗。顾老师带我去医院急诊挂了个号,吊了一瓶水,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就是稍微有点没力气。”
妻子端着两盘煎好的鸡蛋走出来,放在桌上,补充道:“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可能是吃坏肚子或者受凉了,开了点药回来。我半夜本来想喊你一起的,但看你睡得太死,打呼噜打得那么沉,想着你昨天跑了一天面试也累了,就没叫你,自己开车带他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点了点头说:“哦,那辛苦你了。”
今天早上,我们三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坐下来吃早餐。清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客厅,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合情合理。妻子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半夜照顾生病的寄宿学生,而我是一个奔波了一天、疲惫不堪的丈夫。
但我端着碗,心里面却总觉得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疙瘩。那个疙瘩摸不出具体的形状,我也无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它到底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作为一个丈夫,在家里有人生病去医院时却缺席了;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在深夜里共同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危机,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饭吃到一半,江阳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妻子说:“老师,我今天想在家休息一天吧,感觉头还是有点晕。”
妻子没有抬头看他。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端着手里的瓷碗,低垂着眼帘,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白粥。过了一秒钟,她只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吃完早餐,妻子一个人出门去学校了。江阳站起来,主动跟我说他来收拾桌子。我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也没有拒绝。于是江阳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再次响起,我则顺手拎起垃圾袋,准备出门丢个垃圾,顺便在小区里走两圈透透气。 早晨的小区里空气不错,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我走到楼下那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旁,随手把垃圾袋往里一扔。
大概是昨天塞得太满,袋子在砸进垃圾桶的瞬间,口子散开了。一些杂物滚落出来。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忽然瞥见在一堆果皮和纸巾中间,有一张像是医院挂号小票一样的热敏纸掉在最上面。
我也没多想,只当是昨晚他们去急诊留下的,扫了那一眼便转过身,沿着小区的步道往前走去。
我原本准备在小区周围漫无目的地走两圈就上楼。可是,刚走出没几步,我的脑子里突然像有一根神经跳动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垃圾桶。
我突然很想回去把那张小票捡起来看一眼。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看。是想确认一下挂号的时间?还是想看一眼诊断的科室?理智告诉我,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甚至带着一种猥琐的猜忌。他们去了医院,江阳得了肠胃炎,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在怀疑什么?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转过身回去翻垃圾桶。
我转回头,把手插进裤兜里,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晨风吹在脸上,我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对自己说:
“魏骏,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第05章
我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
路过我们单元楼两次,最后却停下了脚步,没有按响电梯。
直到第三次走到楼下,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属于我们家的那扇窗户,心底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先不回去了吧,今天干脆在外面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我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平时白天,妻子和江阳都在学校,即使是周末,也是他们两个人都在家。我还从来没有和江阳这个半大小伙子在封闭的空间里单独相处过。一想到要和一个带有“寄宿生”标签的少年在白天的家里独处,我就觉得某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在隐隐作祟。
于是我转身走出了小区,在街角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我拿出手机,机械地刷着招聘网站。依然是死水一滩的消息列表,我又试着投出去了几份简历。那些Hr要么是已读不回,要么就是冷冰冰的系统礼貌性回复,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约上。
刷着刷着,我的手指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本能地从招聘软件切换到了抖音上。屏幕上开始滚动那些毫无营养的短视频,时间在这些五颜六色的画面里变得极其廉价。
一杯咖啡,我喝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所事事,我又换了另一家咖啡馆,继续刷招聘软件,投简历,然后手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切回了抖音。直到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暗了下来,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一天就这样被我消耗殆尽了。
我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打开家门,第一眼便看到玄关的地板上,端正地放着妻子那双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我知道,妻子已经下班回家了。
我正在换拖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了江阳的声音。
“瑶姐……”
紧接着,是妻子极其自然的回应:“怎么了?”
我换好鞋,往屋里走去。还没等江阳继续把话说完,他们两人便察觉到了我走过来的脚步声。江阳的声音在空气中硬生生地拐了个弯,立刻改口说:“顾老师,就是这道题……”
妻子转过头,看到了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笑着打了个圆场,对我说道:“这孩子,这两天叫顺嘴了。”
我看着他们,面部肌肉扯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笑脸说:“没事。”
妻子顺口问了我一句:“今天白天去哪儿了?”
江阳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叔叔,你一整天都不在家。”
我迎着他们两人的目光,笑着说:“今天又跑了几个面试,一天下来挺忙的。”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对妻子撒谎了。谎言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比我想象中要平滑得多。
吃过晚饭后,我主动去厨房洗碗,江阳则照例在餐桌上铺开作业。
水流冲刷着盘子,我听到妻子对江阳说:“江阳,你先自己写会作业,我去洗个澡,有什么问题等我出来之后再问。”
“好的,老师。”江阳规矩地回答。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休息。看到江阳在不远处埋头写作业,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最小,只留下画面在闪烁。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妻子洗完澡走了出来。她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径直走到了餐桌那边,低下头去看江阳正在写的卷子,轻声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江阳抬起头。他盯着妻子那张刚洗完澡、被热气蒸腾得白净透红的脸庞,笑了笑说:“暂时还没什么问题,老师。”
而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越过电视机,落在了妻子的身上。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妻子在家里穿得比以前随便了许多。以前在家里,她总是穿着极其保守整洁的居家服,即便是夏天穿睡裙,也是那种盖过膝盖的长裙款式。 但现在,她开始穿短睡裙了。此刻,她身上正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短睡裙,领口是那种宽松的设计,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锁骨处的皮肤若隐若现。睡裙的腰部有一根细细的腰带,被她紧紧地系着,勾勒出她成熟的腰线。而最让我觉得刺眼的,是下面睡裙的长度——它非常短,仅仅刚好遮住大腿根部,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我坐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卧室里的灯关了。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我终于没忍住,随口跟妻子说了一句:“瑶,你这样穿是不是不太方便?这裙子……有点短了。”
妻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慵懒,她翻了个身,答道:“家里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妻子嘴里吐出的“家里人”这个词,让我狠狠地卡了一下。
但我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沉默中睡着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天早上,我躺在床上,在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主卧外面的动静。是妻子起床洗漱的声音,接着是她和江阳在走廊里交谈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随后,伴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两人结伴去学校了。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这时候我才从床上爬起来。我走到主卧连着的那个卫生间去洗漱,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我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我发现,盥洗台面上多了一把陌生的牙刷,旁边还赫然立着一瓶我从没见过的洗面奶。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把那瓶洗面奶拿在手上看了看。深灰色的外包装,是一瓶男士洗面奶。这显然不是我的,当然也不可能是妻子的。
江阳明明有书房旁边那个专属的小洗手间,妻子第一天就交代过,洗漱用品也都给他放在了那边。
我拿着那瓶洗面奶,转过头,隔着虚掩的房门,望向了走廊尽头书房的方向。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但不算太疼。我站在原地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洗面奶和那把陌生的牙刷放回了原处,位置甚至都没有挪动半分。
我没有去问妻子,也没有在微信上发消息质问。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可能只是江阳早上起晚了,那边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或者只是他随手放错了而已。去追问这种细枝末节,只会显得我这个无业在家的成年人太过敏感和小心眼。 日子继续向前滑行。又到了某个周六的下午。
我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些日用品和晚上的食材。结账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些,我提着塑料袋往回走,回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时间提前了大概十分钟。
走到家门口,我像往常一样按下指纹,推开门。
客厅里的电视没有开。我的脚步踏入玄关的一瞬间,视线自然地落向了客厅中央的沙发。我看到妻子和江阳正并排坐在沙发上。他们挨得极近,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共同看着江阳摊在膝盖上的一道题。
就在我的脚步声响起的同一个瞬间,沙发上的两个人像触电般迅速分开了。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动作——妻子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向了沙发背,拉开了距离。
空气中弥漫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凝滞。
妻子率先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毫无破绽的平静,对我说:“你回来了。”说着,她便自然地迈开腿,作势要走过来接我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江阳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题本。他的神态依旧是那副规矩懂事的模样,冲我点了点头说:“叔叔好。”
“嗯。”我看着他,平淡地应了一声。然后我又把目光转向妻子,稍微侧了一下身子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说,“你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说完,我没有在客厅多做一秒钟的停留,自顾自地提着口袋走进了厨房。 我把买来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里。动作机械而连贯。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脏突然开始突突直跳。那是一种沉闷而剧烈的跳动,撞击着我的胸腔,跳了好久都平息不下来。我拧开水槽的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塑料盆里的青菜。我在厨房里面洗菜、摘菜,双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洗了很久。
我一边听着水声,一边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魏骏,你在瞎想什么?他是学生,妻子是老师,讲题的时候为了看清卷面,贴近一点很正常。他们只是在讨论一道题而已。
然而,我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他们分开时那个略带惊慌的瞬间。
水槽里的水快要溢出来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的意识终于从那种杂乱的思绪中抽离,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我发现,我手里那棵原本新鲜的青菜,菜叶已经被我无意识地全部撕碎、揉烂,顺着水流被洗到了水槽底部的滤网里。而我的两只手上,死死攥着的,只剩下一根光秃秃失去了所有叶片的绿色菜杆。
第06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经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睁开眼,四周是浓稠的黑暗。我平躺在床上,像一具僵硬的尸体,屏住呼吸去听屋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身边,妻子睡眠的呼吸声规律而平静,起伏的胸腔宣告着她安稳的梦境。而一墙之隔的书房那边,更是毫无声息。我就这样僵直地躺着,竖起耳朵听了半个多小时,试图在寂静中捕捉到一丝越界的声响。
最后,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我一无所获。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当我在昏沉中睁开眼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妻子和江阳早就去了学校,屋子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洗脸。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眼眶深陷,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颓废和衰老。我突然想起,妻子好像有个什么瓶装的化妆品,是专门用来改善黑眼圈的。于是我擦干脸,转身回到卧室,拉开妻子那个平时我极少触碰的梳妆台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 我没有找到那个眼霜,却在几盒粉饼的下面,摸到了一张纸片。
我把它抽出来。那是一张电影的票根。
我的视线落在上面的日期上——就是上周的星期天。也就是我出门买菜,提前回家撞见他们挨在一起讲题的那个周六的第二天。
我站在梳妆台前,脑子里迅速回放着那天的场景:那天早上,妻子在玄关换鞋,神色如常地对我说,学校教研组有几份材料要赶,她要去学校加班;而江阳则穿着运动鞋说,他和几个同学约了去学校打球。
我盯着票根上的影片名和座位号,心脏“咯噔”了一下,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
我把那张票根按照原样放回了粉饼的下面,轻轻地推上了抽屉。
我走出卧室,接了一大杯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全部灌进肚子里。 几天之后,又是一个周末。
客厅里维持着那种看似和谐的宁静。妻子坐在沙发的一头,手里翻着一本书;江阳依旧坐在餐桌旁,低头写着作业;我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伴随着“叮”的一声轻响。
我划开屏幕,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那家我感觉极好、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外企。邮件的措辞依然专业而礼貌,但核心意思只有三个字:很遗憾。
看到这个消息,我按下了电源键,手机屏幕瞬间熄灭,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玻璃。
我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睛呆呆地盯着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屏幕,里面映着我模糊的倒影。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身体仿佛已经和沙发融为一体。 妻子翻过一页书,察觉到了我异常的僵硬。
她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机械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妻子便“哦”了一声。她合上书,语气平淡地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做晚饭了。”说罢,她站起身,自顾自地走进了厨房。
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餐桌那边传来了收拾书本的声音。江阳似乎是写完了作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到我犹如一尊泥塑般坐在沙发上,便主动走了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眼神里透着真诚的关切,轻声问:“叔叔,没事吧?”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孩。他年轻,干净。
这一刻,一股巨大的心酸涌上喉咙,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发酸,快要哭出来了。但我死死地咬住牙,嘴角扯动了一下,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没事,没事。”
晚上,妻子做好了饭。我们三人像往常一样,围在餐桌前吃着晚餐。
饭后,江阳说他先去洗澡。妻子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我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眼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脑子里却像是一锅沸腾的粥——一会儿是那封冰冷的拒绝信,一会儿又是梳妆台抽屉里的那张电影票根。
十几分钟后,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江阳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穿衣服,身上仅仅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勉强遮住了下半身。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滑过他年轻的肩膀,滑过他紧致、没有任何赘肉的腹部。那是一具充满活力和雄性荷尔蒙的、年轻有力的躯体。
他走在木地板上,穿过客厅。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带着些许歉意,对我说了句:“叔叔不好意思,我晾在阳台的衣服忘了拿了。”
我看着这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从我面前走过,看着他走到阳台,伸手取下衣架上的T恤,然后再原路折返,走回他的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而在只有几步之遥的厨房里,水流声依旧在响。
那个正在洗碗的妻子,面对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也同样什么都没说。
……
又过了几天,某个傍晚。
吃完饭后,我独自走到阳台上去抽烟。为了阻挡外面的夜风,我随手拉上了阳台的玻璃推拉门。隔着这层透明的玻璃,从我站立的这个阴暗角落往里看,明亮温暖的客厅一览无余,像是一个正在上演着无声电影的玻璃橱窗。
烟抽到一半,我隔着玻璃门,目光投向了客厅。
江阳正坐在餐桌边,头顶的吊灯光线打在他的身上,桌上摊开着一张白花花的卷子。
这时,妻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身上正穿着那套酒红色的丝质短睡裙,裙摆下没有任何遮挡,迈动着两条雪白的长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江阳的身后。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子。
妻子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撑在江阳的肩膀上,右手则从他另一边肩膀的位置伸出去,指尖点在卷子上的某处。透过厚厚的玻璃,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妻子似乎在讲解着什么,而江阳则顺从地点着头。
紧接着,我看到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
妻子那只原本轻轻搭在江阳肩膀上的左手,并没有收回,而是顺着他年轻的肩膀,顺着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方向,慢慢地往下、往里滑了一点点。最终,她柔软的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停在了江阳的胸前。
从我在阳台上的这个侧面角度,刚好能毫无死角地捕捉到他们两人的侧影。 随后,妻子又往下俯了俯身,脸颊几乎贴上了江阳的侧脸,似乎在江阳的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在明亮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到江阳的耳朵,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快速地红了起来。
他没有动,妻子也没有动。这个亲昵的画面,在我的视线中定格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后,妻子收回了手。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直起身,绕到了餐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在江阳的正对面坐了下来。她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侧脸,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江阳和他面前的卷子,端庄而优雅,似乎随时准备继续给他讲题。
我站在阳台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两根手指突然一松,夹在指尖的那半截香烟掉到了地上。
半空中,几缕猩红的火星飘荡开来,还没来得及坠落,就被傍晚的冷风迅速吹散在了夜色里。我低下头,弯腰去捡地上的烟头。等我捏着微弱的火光重新站直身体,再抬头看向客厅时,里面的两个人正规规矩矩地各自面对面坐着。 我听不到玻璃里面的声音,但我看到妻子的嘴唇动了动。推开玻璃门的一条缝隙,妻子的声音刚好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标准的老师口吻提醒着:“坐端正,不要趴着。”
听到这句话,江阳的身体像条件反射一样,本能地打直了后背。
我彻底推开玻璃门,走进客厅。妻子听到了推拉门滑动的动静,转过头看向我。
“抽完了?快进来,外面晚风吹着还挺冷的。”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我穿过客厅,经过餐桌,经过他们两个人。我始终没有去看妻子的眼睛,也没有看江阳,而是低着头,径直走进了卧室。
第07章
又是一个傍晚。这天,妻子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一些。往常她和江阳通常都是结伴一起回来的,但今天,先是江阳一个人背着书包用指纹开了门,然后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是她。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听到防盗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便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声。妻子进门了。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剪裁极其贴合她的身体曲线,这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视线往下,裙摆之下是一双包裹着黑色丝袜的长腿,脚上则踩着一双黑色的漆皮细高跟鞋。那双鞋的鞋跟看上去比她平时常穿的五厘米通勤鞋要高出不少,大概在七到八厘米左右。这双锐利的高跟鞋把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姿修饰得更加挺拔,让她那种身为女教师的端庄里,平白多出了一丝成熟女人的韵味。 我看着妻子这一身稍显隆重的打扮,停顿了一下,问:“今天怎么穿这身?” 妻子在玄关处站定,将手里的包挂好,神色自然地笑了一下,说:“今天下午有个区里的教学研讨会,要求穿得正式一点。”
我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她的话,在她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上缓缓扫了两下,最后又落在她脚上那双泛着冷光的黑色漆皮细高跟上。
妻子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停留的眼神,她没有任何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开口补充道:“这双鞋是前两天和同事去逛街的时候新买的。看着挺搭这条裙子,就穿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手机屏幕,“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接着,我听到她轻轻踢掉高跟鞋的声音。穿着黑丝的小脚顺势踩进了柔软的居家拖鞋里。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我说:“跑了一天,我去洗个澡。”
说着,妻子便走向了主卧。一阵悉悉索索的更衣动静之后,主卧连着的浴室门被打开,又合上。很快,里面便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我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单调的水声。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水声停了。接着是浴室门再次被打开的摩擦声,然后是主卧的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我知道,这是妻子洗完了澡,正从浴室走进主卧去穿衣服。
然而,就在主卧的门刚刚合上,她前脚刚进去的那一瞬间,书房那边便传来了动静。
江阳那间小卧室的门开了。他从房间里出来,走到了主卧的门口,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叩、叩。”
很快,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妻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刚洗完澡的慵懒:“怎么了?”
江阳站在门外,声音依旧是那副规矩得体的样子:“老师,我把你的快递取回来了。”
妻子说:“哦,给我吧。”
我坐在沙发上,保持着看手机的姿势,视线却越过屏幕的边缘,锁定了走廊的方向。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主卧门口的一角。
江阳笔挺的背影死死地挡住了主卧门开出来的那条缝隙,妻子的身影被他完全遮蔽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江阳抬起手,递过去一个不大的方形快递纸盒。妻子似乎是从门缝里伸出手来接过盒子,然后是主卧房门重新关上的“咔哒”声。 江阳把快递送给妻子之后,转过身,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们两人又都待在了各自的房间里。
我依旧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机械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进入我的大脑。因为我心里极其清楚地知道一个时间差:妻子是刚刚洗完澡,踏进卧室的同一秒,江阳就去敲了门。
按理说,在那么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她根本来不及穿上任何衣服。
那么,当她把门打开那条缝隙,站在江阳面前接过快递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身上是随手围着一条浴巾,还是,赤身裸体呢?
……
夜里两点多,我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是身体里的某根发条突然断裂,睡眠被极其干脆地剥夺了。
我又失眠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喉咙有些发干,我想去客厅倒杯水喝。我没有开主卧的灯,推开门,走廊里也是一片昏暗。我穿过走廊来到客厅,却脚步一顿。
客厅里有人——是江阳。
他坐在长沙发上,身上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上身赤裸着。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客厅顶部的白炽主灯并没有开,只有沙发旁亮着一盏细长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从上方打在他年轻结实的身体上,勾勒出肌肉微微隆起的阴影。 我一时愣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江阳听到了我趿拉拖鞋的动静。他从书本上抬起头,看见了我,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慌乱,甚至极其自然地冲我笑了一下:“叔,睡不着?”
“嗯。”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说,“起来倒杯水。”
“我也睡不着,出来看会儿书。”江阳平静地解释道。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起玻璃杯接水。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流“哗啦”注入杯底。我背对着沙发,却能清晰感觉到江阳的视线越过那盏落地灯,一直静静地落在我的后背上。
喝完杯子里冰冷的水,我将水杯随手搁在旁边的台面上,转过身准备走回卧室。
就在我走过沙发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东西。在沙发的另一头,搭着一件女式睡裙。那是丝质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是那件酒红色的短睡裙,是妻子的。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大脑在一瞬间闪回到了几个小时前——睡觉前,妻子就是穿着这套酒红色的睡裙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刷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我们互道了晚安,她才放下手机,背对着我睡去。
我指了指沙发的另一端,看着江阳:“你顾老师的衣服怎么在这儿?” 江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书本上抬起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沙发另一头那件揉成一团的酒红色睡裙。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刚才老师起来上厕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可能忘了拿回去吧。”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坦然的脸,又看了看那件睡衣。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到客厅聊天,然后把睡衣脱在沙发上,忘了拿回去。这个逻辑中存在着巨大而荒谬的断层,但他偏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最终,我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含糊的“嗯”字,然后转过身,走回了主卧。
轻轻推开主卧的门,我走到床边,看到妻子正安稳地睡在她的那一侧。她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着。我看到,她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纯棉睡衣。那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裙,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客厅沙发上。 我在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妻子安睡的侧颜上久久停留,试图从她平静的睡容中寻找出哪怕一丝破绽。什么都没有,她睡得很香甜。
我慢慢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清醒无比。客厅沙发上那件像一滩血迹般的睡衣,以及江阳赤裸在暖光下的年轻身体,在我的眼皮底下来回交织,久久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随着妻子的起床动静,我也跟着起来了。
我们三个人像这些日子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明亮、无可挑剔。
吃到一半,妻子端着粥碗,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江阳,我记得你们今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江阳停下筷子,回答得很利落:“今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还有一节计算机课,两节课连在一起。”
妻子“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继续喝了起来。
我坐在餐桌的这一头,手里捏着一个白煮蛋。我看着妻子平静的脸,又看着江阳专注吃饭的样子。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此简单,像是在确认某个不相干的日程安排。
我看着这一切,那种巨大的荒诞感再次将我包围。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家,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箱。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或者当我闭上眼睛沉睡的时候,这个房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
随着“砰”的一声门响,妻子和江阳去学校了。
屋子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黑色的屏幕发呆。 突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昨天傍晚江阳隔着门缝递给妻子的那个快递。 妻子昨晚没有主动跟我提过买了什么,今天早上也没有看到垃圾桶里有废弃的快递纸盒。
我站起身,走进了主卧。关上身后的门时,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潜入别人领地的小偷。我放轻了呼吸,慢慢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的大部分空间都挂满了妻子的衣物,大衣、裙子、衬衫,按照颜色和长短排列得整整齐齐。只有在最边缘的一小块角落里,局促地挤着几件我常穿的裤子和有些发皱的衬衫。我的目光向下,拉开了妻子平时用来存放贴身衣物的那个抽屉。
在一堆排列规整的蕾丝和真丝面料中间,那个方形的快递纸盒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把它拿了起来。
扫了一眼面单,投递日期确实是昨天。
封口的胶带已经被锋利的刀片划开了,我屏住呼吸,掀开纸盒的盖子。 里面躺着三双全新的连裤丝袜。包装层层叠叠,外面是一层磨砂的半透明塑料纸,里面则是极其精致的独立纸片封套。三双丝袜的颜色各不相同,一双黑色,一双肤色,还有一双是带着冷感的灰色。
我把那三个独立的封套拿在手里,上面的品牌Logo设计得很细长,透着一股昂贵的质感。而在Logo的下方,印着几行风格暧昧却又不露骨的文案。 黑色那双的封套是暗夜般的纯黑底色,上面用纤细的暗金色字体印着一行字: “夜的呢喃:为每一次毫无防备的靠近而生。”
肤色那双的封套则是香槟底色,配上玫瑰金色的斜体字,字迹像是女人慵懒的手写体:
“第二层肌肤:若即若离的温度,触碰理智的禁区。”
灰色那双的封套是珍珠白的底色,上面用银灰色的无衬线字体冷冷地写着: “晨雾的界限:模糊那些不该被跨越的边缘。”
我看着这些包装,看着那些精心设计过颜色的字体和充满隐喻的文字,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隔着塑料薄膜,我甚至能摸到那丝滑柔软的面料触感。 我本能地在脑子里问自己:妻子什么时候又买了这种风格的丝袜?她平时去学校上课,穿的都是最普通的款式,从来不会买这种连包装都带着明显诱惑意味的牌子。更何况,为什么这个快递偏偏是让江阳顺手给她取回来的?昨晚她刚洗完澡,赤裸着或者只围着浴巾,就在门缝里从江阳手里接过了这个装满隐秘欲望的盒子……
我的思绪像是一辆即将脱轨的列车,朝着某个可怕的深渊狂奔。
但就在快要坠落的那一秒,我猛地踩下了刹车。
这个想法我没有敢继续往下想,我强制切断了脑海里的画面。
我把那三个精致的封套按原样叠好,盖上纸盒的盖子,抚平上面的折痕,然后把它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抽屉里原来的位置,确保连摆放的角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轻轻推上抽屉,听着滑轨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然后,我转过身,从这间卧室里退了出来,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 (待续)
- 上一篇:: 北境王 (1-8) 作者:弗拉沃
- 下一篇: 《温暖 》番外94 失&得
猜你喜欢
- 2025-04-03 禁忌边缘 (1)作者:Adranne
- 2025-03-17 鸣濑晴作为卑女的代价,就是被分析员狠狠调教! (完)作者:空琉lemon
- 2025-04-03 超级淫乱系统 (149)作者:akmaya007
- 2025-03-15 乱宫闱 (21-30) 作者: 喝橙汁
- 2025-03-15 艾泽邦尼亚传奇第一季:铅色森林 (1) 作者:骨折的海绵体
- 2025-03-15 从遭遇无名女尸开始 (11-14)
- 2025-03-15 灵异复苏草B就变强 (6)作者:fdsk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93-96)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134-138)作者:瘦不了
- 2025-03-15 众香国,家族后宫 (246-250)
- 搜索
-
- 标签列表
-
- 都市激情 (24)
- 家庭乱伦 (47)
- 人妻交换 (16)
- 校园春色 (43)
- 另类小说 (25)
- 学生校园 (39)
- 都市生活 (7)
- 乱伦文学 (43)
- 人妻熟女 (24)
- 人妻文学 (20)
- 动漫改编 (39)
- 另类文学 (20)
- 名人明星 (10)
- 另类其它 (36)
- 强暴虐待 (15)
- 武侠科幻 (20)
- 学园文学 (36)
- 经验故事 (16)
- 短篇文学 (20)
- 变身系列 (29)
- 性知识 (18)
- 穿越重生 (46)
- 烈火凤凰 (43)
- 制服文学 (15)
- 魅魔学院的反逆者 (41)
- 江山云罗 (9)
- 赘婿的荣耀 (11)
- 情天性海 (26)
- 横行天下 (25)
- 综合其它 (22)
- 挥剑诗篇 (37)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置版) (43)
- 娱乐圈的不正常系统 (40)
- 系统帮我睡女人 (36)
- 少年夏风 (8)
- 女神攻略调教手册 (16)
- 妖刀记 (37)
- 淫仙路 (34)
- 反派:我的母亲是大帝 (36)
- 都市言情 (37)
- 妻心如刀 (40)
- 超级房东 (7)
- 春秋风华录 (23)
- 温暖 (18)
- 情花孽 (14)
- 网游之代练传说时停系统(二改GHS版) (28)
- 熟女记 (7)
- 我这系统不正经 (40)
- 淫徒修仙传 (9)
- 超级淫乱系统 (9)
- 魅惑都市 (11)
- 拥有大JJ的豪门公主 (33)
- 正妹文学 (36)
- 夜天子 (32)
- 梦幻泡影 (41)
- 囚徒归来 (24)
- 琼明神女录 (41)
- 超凡都市2035 (18)
- 重生与系统 (20)
- 名流美容院之蜜和鞭 (8)
- 欲望开发系统 (29)
- 艳母的荒唐赌约 (30)
- 我的柔情店长妈妈 (26)
- 蹂躏女刑警同人番外之闪点孽缘 (27)
- 纯洁祭殇 (23)
- 武侠仙侠 (49)
- 那山,那人,那情 (35)
- 父债子偿 (50)
- 那山,那人,那情 (28)
- 乱欲 (18)
- 超越游戏 (26)
- 不应期——帽子的故事 (12)
- 剑破天穹 (15)
- 万法掌控者与13位奴隶 (18)
- 逍遥小散仙 (34)
- 玄女经 (15)
- 混小子升仙记 (33)
- 无限之生化崛起 (30)
- 恶魔博士的后宫之路 (50)
- 神御之权(清茗学院重制版) (38)
- 仙子破道曲 (25)
- 后出轨时代 (31)
- 颖异的大冲 (38)
- 警花娇妻的蜕变 (40)
- 仙漓录 (12)
- 柔情肆水 (34)
- 混在女帝身边的假太监(河图版) (34)
- 妹妹爱人 (31)
- 换爱家族 (47)
- 御仙 (13)
- 性奴训练学园 (29)
- 女友淫情 (37)
- 纹心刻凤 (45)
- 碧蓝航线之牛气冲天 (13)
- 沉舟侧畔 (39)
- 侯爵嫡男好色物语 (22)
- 神女逍遥录 (34)
- 老婆如何从一个单纯女人变成淫欲十足的荡妇 (8)
- 淫魔神 (25)
- 转职调教师后过上纵欲人生 (48)
- 轻青诗语 (44)
- 重生少年猎美 (25)
- 天云孽海 (48)
- 迷乱光阴录 (18)
- 我的母上大人是总裁 (47)
- 绿色文学社 (15)
- 枫言异录 (35)
- 将警花妈妈调教成丝袜孕奴 (10)
- 欢场 (12)
- 被染绿的幸福 (46)
- 未分类文章 (16)
- 欲恋 (45)
- 母爱之殇-亲子的复仇 (38)
- 关于转生哥布林在异世界烧杀劫掠 (35)
- 武侠文学 (16)
- 善良妻子的淫戏物语 (34)
- 欲望点数 (47)
- 异国文学 (21)
- 属于我的异世界后宫之旅 (27)
- 碧魔录 (49)
- 末世之霸艳雄途 (41)
- 约会大作战:关于Bad End线的五河士道重生的那些事 (31)
- 我在异世界疯狂试探 (15)
- 借种换亲 (38)
- 双面淫后初长成 (8)
- 我在三国当混蛋 (40)
- 山海惊变 (31)
- 媚肉守护者 (17)
- 老婆帮我去偷情 (35)
- 诸天之乡村爱情 (47)
- 碧色仙途 (36)
- 性奴隶公主逆袭之路 (23)
- 邂逅少女与禁忌欲望 (30)
- M老婆的刺激游戏 (32)
- 纯欲少女养成计划 (19)
- 仙子的修行·美人篇 (11)
- 凐没的光芒 (38)
- 恶狼诱妻 (28)
- 烽火逃兵秘史 (22)
- 乱欲之渊 (28)
- 异地夫妻 (11)
- 美女总裁的绿帽兵王 (46)
- 在古罗马当奴隶主 (40)
- 利娴庄 (28)
- 剑起余波(烽火烟波楼第二部) (25)
- 离夏和公公 (28)
- 迷欲红尘 (38)
- 哭泣的姐妹(修改版) (25)
- 深渊—母子传说 (15)
- 元嘉烽火 (42)
- 很淫很堕落 (33)
- 仙徒异世绿录 (20)
- 仙母种情录 (32)
- 陛下为奴 (28)
- 国中理化课 (15)
- 半步深渊 (17)
- 夜色皇后 (24)
- 国王游戏 (41)
- 神女赋同人 (14)
- 妻心如刀二 (14)
- 欲之渊 (18)
- 重生淫魔爱不停(究极重置加料) (8)
- 潜伏 (25)
- 最渣之男穿越日本(渣男日娱) (20)
- 用大肉棒在民国横着走 (47)
- 绿是一首慢歌 (14)
- 邪月神女 (36)
- 穿越伊始将异母姐姐调教成性奴 (42)
- 别人的妻子 (14)
- 原创 (18)
- 转生成为女仆后的异世界生活 (40)
- 七瞳剑士猎艳旅 (37)
- 绿我所爱 (12)
- 虞夏群芳谱 (23)
- 教师母亲的柔情 (17)
- 我在电影世界当炮王 (40)
- 斗罗大陆之双生淫魂 (30)
- 超级英雄恶堕中心 (29)
- 末世大佬一手抓枪一手抓奶(末世1V1高H) (27)
- 仙子拯救大作战 (18)
- 父女淫行末日 (12)
- 射雕2.5部曲:重生之泡侠女 (10)
- 仙古风云志 (41)
- 晨曦冒险团 (28)
- 网游之天下无双绿帽版 (18)
- 碧色江湖 (22)
- 性感的美艳妈妈 (43)
- 禽兽 (16)
- 修仙少年的艳途(无限之禽兽修仙者) (13)
- 陈园长淫史记 (13)
- 神级幻想系统 (36)
- 我成了父亲与妻子的月老续写(深绿版) (33)
- 补习老师猎艳笔记 (30)
- 苍衍雷烬 (27)
- 爆乳性奴养成记 (18)
- 女公安局长之警界兰心 (40)
- 斗破苍穹之始于云岚 (49)
- 穿越到淫魔界的我要怎么逃出去争霸篇 (30)
- 我在魔兽世界当禽兽 (41)
- 小西的美母教师 (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