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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54)
作者:xrffduanhu1
2026/04/24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2,264 字
第五十四章·带孝子起心谋逆,贤美人杯酒赚泪
帅帐内,司马昭抛出的筹码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死水微澜的心湖。
安庆绪虽说在带兵打仗和收买人心上确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否则也不会在邢州被孙廷萧和岳飞像打狗一样赶回中山。但这乱世中摸爬滚打的枭雄之子,若是连这等最基本的生死账都算不明白,那他也活不到今日。
叛军的巅峰期早已被官军的铜墙铁壁生生耗尽了,如今这副残破的骨架,若是跟天汉朝廷那条盘踞在太行以东的长蛇耗下去,早晚是被活活耗死的下场;若是全军北返,以目前这几万丢了老巢、士气崩盘的疲军,去跟那逾十万兵强马壮、如狼似虎的五大部铁骑叫板,更是连塞牙缝都不够,纯属找死。
更何况,父帅安禄山如今病入膏肓,连清醒理事都难。那邺城的几万大军,已是没了主心骨的无头苍蝇。所谓大燕的那一点疆土,被官军从北、中、南三面死死钳住,向东去青州,向西去并州也是不成立的。
因此叛军必败,这是没疑问的。
投降?
安庆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些被裹挟的普通将士、甚至如田承嗣那等降将,若能幡然悔悟,或许还能在孙廷萧手底下谋条活路。可他安庆绪呢?他是安禄山的嫡长子,是这倾覆天下、涂炭生灵的首恶元凶之一!天汉朝廷或许能容得下千万人,却绝不可能容得下他们父子二人!
所以,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一条虽然屈辱、虽然要与那些刚刚屠戮了自己老家的饿狼共舞,但却也是唯一能让“安”这个姓氏,在这乱世中苟延残喘、继续享受裂土封疆之荣华的生路。 短暂而又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
安庆绪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依然挂着温润笑意的司马昭,以及那五名面无表情的胡族密使。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毒血,“我……答应了。但给我的地盘,绝不能是贫瘠之地。若是你们再敢背信弃义……”
“少主多虑了。”司马昭“啪”地合上折扇,拱手一揖,那双狐狸般的眼眸里闪烁着阴谋得逞的精光,“司马昭预祝少主,早日得掌大权,再振大燕雄风。” 就在安庆绪与司马昭使团达成这桩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后不久。
天汉宣和四年六月初七夜。
安禄山的紧急手令,快马加鞭地送入了中山大营。
安庆绪看着那份手令上凌乱虚浮的字迹,眼中没有半分对病重老父的担忧,反倒燃起了一团炙热的野火。
他立刻传令全军收缩防线,点齐了三千最精锐的心腹亲兵,抛下了这北部的烂摊子,星夜兼程,向着那座困兽犹斗的邺城,南下而去。
安庆绪这一趟南下邺城之路,走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狼狈不堪。
他要越过官军的防线,让他向信使一样轻装简从自己一个人去,他是不敢的,必须带上兵马壮胆,但带着兵就瞒不过沿途的官军。
自中山出发,他专拣那偏僻的东部平原小路,一路昼伏夜出,鬼鬼祟祟。 当大军悄然逼近邢州地界时,安庆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里可是岳飞的防区!那支在邢州血战中几千人硬是登城破城,将他地部队杀得哭爹喊娘的背嵬军,简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果不其然,尽管千小心万谨慎,还是在途经一处林地时,惊动了岳家军的游动哨骑。一阵凄厉的鸣镝声划破长空,吓得安庆绪肝胆俱裂。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地将殿后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当了弃子,留给岳飞的追兵去啃,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半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疯狂逃窜。
丢盔卸甲地逃进了广年一带,安庆绪却并未觉得安全几分。
这里,是史思明的防区。
一个月前在邢州的那场决定性血战中,正是他安庆绪贪生怕死、率先弃城而逃,导致史思明那引以为傲的曳落河铁骑腹背受敌,遭受了毁灭性的致命一击。 如今,安庆绪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史思明此刻心里怕是恨不得生啖了他的血肉。
“绕过去!不准停留半步!”
安庆绪满头大汗地伏在马背上,连派个人去广年城打声招呼的胆子都没有。 就这样,安庆绪战战兢兢地绕过了广年,又如履薄冰地躲避着邯郸方向孙廷萧派出的斥候,几经生死,终于在六月十一的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犹如一窝耗子般,狼狈地钻进了邺城。
蔡希德、严庄、高尚等一众高级将领、谋士,早已在城门内等候。见安庆绪灰头土脸地入城,众人面色虽各异,却也只得强打精神,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行了那可笑又可悲的“太子”大礼。
“恭迎太子千岁!”
听着这声呼喊,安庆绪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喜怒无常、残暴嗜杀的亲爹了。
安禄山一向看不上自己,自己不仅在邢州一败涂地,更是将北边那大片用无数将士性命换来的要地丢了个干净,如今又这般如落水狗般逃窜回来。若是安禄山此刻清醒着,见了他这副德行,怕是第一句话便是“推出去砍了”!
安庆绪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地在严庄的引领下,走向了安禄山养病的中军大宅。
然而,当他怀着必死的心情,颤颤巍巍地迈入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腐臭气息的内室,看到病榻上那一幕时,安庆绪却愣住了。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胡汉将领双股战战的幽州节度使;那个在黎阳狂妄称帝、不可一世的“大燕”天子……
此刻,却只是一滩瘫软在榻上的肥硕烂肉。
安禄山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原本油光水滑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上那溃烂的毒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嗬嗬”怪响,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拔山扛鼎的枭雄气焰? 看着这尊行将就木的肉山,安庆绪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对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消弭的庆幸;有对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将倾的恐惧;但更多的,竟是一丝隐隐破土而出的、扭曲的野心。
床榻上那滩“烂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撑开了重逾千斤的眼皮。安禄山那浑浊失焦的瞳孔缓慢转动着,终于看清了跪在榻前、浑身发颤的安庆绪。 出乎安庆绪的意料,那预想中劈头盖脸的狂怒与责骂并未降临。安禄山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种日薄西山、英雄迟暮的灰败。
“庆绪我儿……”安禄山的声音犹如破损的风箱,嘶哑而漏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粗重地喘息良久,“为父不行了。”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浮肿的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其实……去年岁末,去那骊山华清宫面圣之时,我便已深觉这具身子……熬不住了。背上的毒疮,骨子里的虚耗……起兵反叛,看似气吞万里,实则……实则是孤注一掷罢。只是没想到……这仗才打了三四个月,这身子,竟败坏得这般快……”
说到此处,这头昔日横行北疆的巨兽,眼中猛地迸射出极度不甘与悔恨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可恨我……识人不明!竟让留守幽州的那些逆贼,出卖了咱们老家!幽州……朕的幽州……”
急怒攻心之下,安禄山猛地挺起上身,喉咙里发出一阵可怖的“咕噜”声。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黑血喷出,星星点点地溅落在安庆绪的脸上、身上。 “父皇!”安庆绪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膝行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安禄山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
安禄山重重地跌回榻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嫡长子,仿佛要将这最后几句话钉进他的灵魂里。
“我死之后……绝不可投降朝廷。”安禄山喘息着,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残酷与清醒,“你……不可折了我的名头……必要死战到底……”
安庆绪跪在地上,垂着头,双手死死攥住大腿的衣料,一言不发。
“你听着……”安禄山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铁,“我死以后,你应与史思明等人……交好。你本事不行,性格又……暗……暗弱……” 安禄山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我会……发下诏命,宣布放弃……帝号……让……让史思明来黎阳主政……统帅诸军……你,你交出兵权……让史思明率众作战……就是了……”
内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安禄山那犹如破钹般的喘息声在回荡。他以为,这是他作为一个将死的老父,能为这个暗弱的儿子铺就的最后一条活路。
安庆绪跪在沾着血污的青砖地上,大脑已是一片轰鸣宕机。
他那并不聪明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疯狂搅动。父亲的话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在否定他的能力,剥夺他的权力。但他心里却如明镜般透亮--若真按这遗命行事,交出兵权让史思明率领,他安庆绪莫说是什么狗屁“富家翁”,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这四面楚歌的死地,丢了刀把子,那便只配做任人宰割的彘犬!
就在安庆绪咬牙切齿、满心绝望之际,床榻上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安禄山,喉咙里忽然又发出一阵如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怪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瞪着虚空,干瘪的嘴唇剧烈翕动: “还有!绝不可与五胡……媾和……让史思明务必打回去,报仇雪恨……我还能坚持些日子……我会把刚刚说的,全部诏命众人……你按我说的办,不得有误……”
而榻上的安禄山,在挤出这最后一句遗言后,仿佛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生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是如一条搁浅的死鱼般,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翻起了白眼。
“父皇……父皇?!”安庆绪胡乱地唤了两声,见安禄山已无回应,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烦躁、恐惧与对权力流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团难以名状的戾气。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血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宛如坟墓般的内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交权给史思明是死,若安禄山真的下令全军听史思明的,不就完蛋了?他脑海里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与司马昭以及那些胡人订下的那份裂土封疆的密约。那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安禄山也要断了这条路,不许燕军和五大部媾和。
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刚走到大宅的正厅,安庆绪又迎面撞上了两道如幽灵般静候多时的身影。
严庄与高尚。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脸色显得尤为阴沉莫测。
“太子殿下,”严庄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音,“陛下他……可是有何遗命交代?”
安庆绪默然不语,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严庄和高尚两人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试探与寒暄,只是如两道如影随形的暗影,悄无声息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直走出了那透着死亡气息的中军营门,来到了夜风微凉的空地之上。
“节帅已是病入膏肓。”
严庄忽然停下脚步,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用一种平淡、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声音缓缓开口,“少将军,还是要早作打算呐。”
安庆绪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豁然转头,死死盯着严庄。节帅?安将军?
这几个字眼,仿佛几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安庆绪的脸上。严庄没有称呼安禄山为“陛下”,也没有称呼他为“太子”!这在这戒备森严的中军大营里,简直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这两个老狐狸,在这等主君垂危的当口,到底存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
未等他发问,严庄和高尚对视了一眼,竟是齐刷刷地一撩长袍的下摆,在安庆绪面前拱手长揖到地。
“世子。”高尚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阴冷与决绝,“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世子若不早作打算,兵权一旦旁落……世子的身家性命,乃至咱们这帮跟着安家造反的旧部,怕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严庄依然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低沉如咒语:“我等,愿为世子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安庆绪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那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目光在这两个跪伏在地的谋士身上来回扫视。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两人,是看穿了安禄山命不久矣,更看穿了他安庆绪不甘心交出兵权的恐惧。他们,这是要推着他,去走那条最血腥、最违背人伦,却也是唯一能彻底把控权力的绝路!
安庆绪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他那张本就阴郁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良久,他微微眯起那双犹如毒蛇般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干涩、却透着无尽杀机与野心的话:
“这城中……我能控制得住?”
安庆绪在邺城的蠢动并无人在意,他穿过防区的事,孙廷萧当天就知道了,但几天下来,他也没有做些什么,只是正常安排部队外紧内松,一方面紧盯邺城的动向,但不挑战,邺城不动便也不动;一方面整备部队,轮换修整,对近来的功勋进行奖励。
六月十五月圆,孙廷萧安排全城会餐,架锅熬菜,杀猪烹羊。
是以丛台上的楼阁院落内,也就成了这五个姑娘难得放松的“闺蜜聚会”。女子们有些水酒小菜就够,也不必奢华。
“这日子,当真是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消停。”鹿清彤放下手中的粗瓷碗,“自打上个月邢州血战过后,已是快一个月了,全线竟都没再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比起三月中到五月初那两个月里,这几日安静得简直让人心里发毛。” 这话让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确实如此,仗继续打下去,大家眼前有事可做,要刀山血海,顾不得多想,但现在三方势力夹在河北大地不动,反而让人抓心挠肝,想到未来将有的爆裂,难以安心。
但就在这当口,赫连明婕却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想那些以后的破事儿干嘛!”
这来自大草原的小公主,压根儿不在乎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只见她将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脚直接踩在了石凳上,豪气干云地比划着,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鹿姐姐,苏姐姐!你们是没看见,前几日将军收服那田承嗣的时候,那场面,简直是太绝了!”
赫连明婕当下便唾沫横飞地将那几日自己如何领命、如何故意“放松看管”引得那些俘虏串联作乱、又如何伙同张宁薇安排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杰出表现”,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
“你们是不知道啊,田承嗣一开始还瘫在太师椅上装死狗呢!”赫连明婕双手叉腰,学着田承嗣那副绝望的模样,惟妙惟肖,“结果一听将军说放他们回幽州去跟胡人拼命,那老小子‘蹭’地一下就蹿了起来,跟诈尸似的!连滚带爬地冲上这丛台,脑门都磕破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咱们将军收留他当个大头兵!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这番手舞足蹈、绘声绘色的描述,直把鹿清彤和苏念晚听得入了神。即便是一向安静清雅的鹿清彤,也被赫连那夸张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而苏念晚更是用袖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笑闹了一阵,夜风吹拂起鹿清彤散落的一缕发,在这跳跃的烛火下,衬得她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愈发显得有些苍白消瘦。
在这五美之中,若论起对军中事务的操持与用心,鹿清彤认了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自打进了这骁骑军的大营,从粮草调度、军械核算到书吏体系的建立,她简直是把一个人掰成了八瓣来用。
是以今日好不容易姐妹齐聚,众人把她拖过来,不许她想那些案牍事务。 “今天你就说破大天,也得在这儿乖乖陪我们喝酒!”玉澍郡主一把按住想要起身去前堂探看的鹿清彤,“莫要再累伤了!咱们孙大将军可是个不长心的,成天就知道使唤人。之前在邺城你受的伤还没好彻底呢,一路奔波也没休养。他不管你,姐姐妹妹们管你。”
她这话说得半是娇嗔半是埋怨,嘴上虽骂着那个男人,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却又藏不住那份只有她们这些小女儿家才懂的、对那个男人的纵容与深情。 苏念晚也是轻叹一声,伸出温软的手握住鹿清彤微凉的柔荑,心疼道:“郡主说得极是。将军他心里装的是天下大局,有时候难免粗心了些。可你这瘦弱的身子,哪能经得起这般日夜不歇地熬煎?”
鹿清彤被这几个姐妹按在石凳上,听着她们这带着爱意的数落,心中不由淌过一股暖流。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透着理智与清明的美眸里,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温润的笑意。
“好啦好啦,我坐下便是。”她反握住苏念晚的手,温声解释道,“你们也是错怪他了。这几日虽说战事看似消停,可那也是外松内紧,这大军里的事情,只多不少啊。前阵子在邢州,刚刚打散吸纳了那仇士良留下的残军,光是打乱建制、重新整编造册,就费大劲。骁骑军战马折损严重,急需从各处调拨马匹补齐建制。如今咱们又回了邯郸……”
鹿清彤说到军务,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有条不紊地盘算着,“田将军反正,三千多号降兵刚收进来,更是个棘手的烫山芋。如何打散分配到各营?又该派哪些老成书吏去他们中间做‘思想工作’,让他们变成真的忠诚可靠地官军?这些桩桩件件的账目、文书,今夜我不去操劳,明日一早也是要堆在案头的呀。” 她这话还没说完,玉澍郡主已经不依地撅起了小嘴。她将手轻轻覆在鹿清彤那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背脊上,隔着薄薄的衣衫,几乎能摸到那凸起的骨节。 “我不管!就算天塌下来,你今晚也得乖乖地坐在这儿,吃肉、喝酒、歇着!”玉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那双晶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鹿清彤,“身子又单薄了……师父没良心不知道心疼,咱们姐妹还得疼你呢。你呀,也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些日子我也弄懂了一些军务,咱们能帮得上忙的琐事,明天起,你只管分派给我们便是!”
听着玉澍那带着几分孩子气却又无比真诚的许诺,鹿清彤心中微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俏皮地微微吐了吐粉润的小舌头,流露出一抹被娇宠着的小女儿态。这几个月来,在座的姐妹们与她可谓是生死与共,无论是张宁薇的统兵、苏念晚的救死扶伤,还是赫连与玉澍在危局中的挺身而出,都早已深度参与到了骁骑军的运转之中。若论起分担事务,她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帮手。
被这群曾经的“情敌”、如今的“战友”这般围绕着关心,那种感觉,当真是比独自一人在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中苦熬,要舒服熨帖得多。
其实,方才她口中那看似繁杂如乱麻的军务,在她那颗聪慧绝伦的大脑里,早已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如今孙廷萧麾下的兵力,虽成分复杂,却也已初具规模:核心的骁骑军重骑尚存两千余骑,那是一锤定音的底牌;而由黄巾军、各地郡县兵、田承嗣降卒,以及和岳飞平分后消化掉的那批仇士良部杂牌军,七拼八凑地整编出了一支约莫三万人的步兵大军。
只要能趁着这战事稍歇的宝贵空窗期,加紧操练、磨合战阵,将军心士气重新凝聚起来,恢复到三月刚与安禄山开战时那种如臂使指的精锐程度,便有了本去应对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更为惨烈的国战。
坐在一旁的张宁薇,素手轻轻转动着粗瓷酒碗,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光芒。作为黄巾新军的实际统领,她对这支大军底细的了解,比之鹿清彤那是只多不少。
“其实,自打他那日单骑返回邯郸、于丛台之下收服了田承嗣那帮哀兵以来,”张宁薇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对那个男人毫不掩饰的钦佩,“便已暗中下令,着手从那三万步兵里,拔擢那些有些根基、可堪造就的好苗子,准备充实进骑兵队伍了。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些来去如风的胡骑,两条腿总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她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好在咱们在邢州和邯郸两战,缴获了不少叛军的战马。要补齐骁骑军原本的建制,倒也不难。只是……将军的胃口,可远不止于此。”
“那是自然!”赫连明婕嘴里嚼着牛肉干,含混不清地插嘴道,“萧哥哥说了,他要效仿幽州编制将这支重骑兵扩充,一人双马到三马!他还一直在琢磨一套规制:快速奔袭时,人马皆不披甲,人甲分离驮马,让战马不必同时承受人甲地重量,以求神速;待到抵近战场、准备冲锋前,一部分兵士迅速披挂重甲,快速上马冲击敌军薄弱处,其余的再人马披甲整队,准备迎击敌方骑兵。这次邢州血战,虽然只是初试锋芒,有了个雏形,但到底还是不够规整,临阵换甲时还是耽搁了些许战机,驮甲的马怎么带着狂奔,甲胄怎么打包到场后穿的快,都得研究。”
说到这儿,这小公主骄傲地扬起了那白皙的下巴,拍了拍自己尚未完全发育丰满的胸脯,一副邀功的模样:“为了这事儿,我前些日子已经私下派人到赫连部定居的各郡,联络那些部族元老了!”
“哦?”鹿清彤和苏念晚皆是微微一愣。
赫连明婕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孙廷萧的嗔怪,却又透着骄傲:“以前萧哥哥总是护着我们,不让赫连部继续做打仗的附庸,只让咱们内附之后,安安心心地在平原上学种田,学围栏养畜,过安生日子。骁骑军里也只是要了几个养马驯马地高手去做骑兵教官罢了。”
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与倔强:“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知会了父亲和长老们,让部族里那些精通相马、驯马和骑射的好手,统统过来给他效命!他再想拦着,我可不依!”
说到兵力补充整备,鹿清彤又有话说。
“其实……将军他心里,一直藏着一番苦心,只是不曾对旁人明言罢了。”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酒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对那个男人的深切理解。她环视着几位姐妹,娓娓道来:
“你们可还记得,当初在邺城,徐将军与岳将军的前锋刚刚抵达时,将军为何那般急切地想要出城决战?甚至不惜违抗那两个监军的旨意?”
众人皆是微微一怔,这也确实是盘桓在她们心头许久的疑问。按理说,等官军大部队集结完毕再打,不是更为稳妥么?
“那是因为,将军从一开始,就不想打那场几十万大军对杀的消耗战。” 鹿清彤轻叹一声,道破了这其中的关窍,“他当时的盘算是,安禄山在邯郸、邺城连续受挫、士气下降,利用咱们手中最锋利的精锐,配合已经到位地徐岳前锋,快速突击擒贼擒王,然后趁机招降、尽可能地保全并整编那支原本也是大汉边防精锐的幽州军。”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鹿清彤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深沉的夜色,“一旦几十万人摆开阵势死磕,一方面我方难于统一指挥,一方面双方惨烈消耗,最终便宜的,只能是那些早就在长城外虎视眈眈的草原各部。”
女子们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震撼不已。回想起那场荒诞而惨烈的邺下之战,仇士良带来的乌合之众填了沟壑,官军精锐死伤惨重,恰恰应验了孙廷萧的担忧。而这也解释了,为何当仇士良带着那杂牌大军到来后,孙廷萧反而冷眼旁观,不想出战了。因为人一多,指挥便会冗杂僵化,再难打出那等灵动致命的突袭;而安禄山那等枭雄也绝不会轻敌,必然会整合出最强战力来硬碰硬,这便彻底粉碎了将军以最小代价平叛、保留元气御外的初衷。
“咱们这位大将军啊,这些战略上的筹谋,当真是想得比谁都透彻。”苏念晚美眸中异彩连连,轻声赞叹。
张宁薇却微微蹙起了秀眉,沉思片刻后,抛出了一个敏锐的疑问:
“既然将军的初衷,是想尽可能地保全兵力、招降叛军以抵御外辱。那如今这局面……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军心涣散,而朝廷那边,汴州行宫里不是正有人叫嚣着要和安禄山议和、招安么?这等不费一兵一卒的好事,岂不是正合了将军的心意?那如今这局面下,朝廷若真去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呢?”
“不合适。”
一道沉稳而醇厚的声音忽然从月洞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孙廷萧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然踏入了这座美人荟萃的小院。
他走近石桌,目光在五位姿容各异的红颜知己脸上一一扫过,温和的笑道: “怎么?我这才刚在前堂处理完军务,你们就在这儿编排起我的不是了?让我看看,我的美人们背着我,都在偷吃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低头往石桌上一瞧,却见只有那寡淡的野菜腌渍和一盘粗粝的牛肉干,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半是心疼半是打趣道:“怎么就吃这些?咱们这儿可不缺给养,你们这般清苦,若是传了出去,旁人还道是孙某人私下里穷酸,美人们还没几块新鲜肉吃。”
鹿清彤闻言,掩唇轻笑了一声,娇嗔道:“将军说地什么话。如今身在军中,自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大将军若是私下里给咱们几个女子特开小灶、诸多优待,岂不是要让底下的兵卒们看笑话、寒了军心?”
“就是呀,”玉澍郡主也跟着帮腔,下巴微微一扬,“我们也不做粗活,不用挑土筑城,哪有士卒们那样地胃口,这肉干和菜粥,吃着可香了。”
孙廷萧看着她们这副明理懂事的模样,心中一阵熨帖。他走到石桌旁,自然地把一把石凳扭转了坐下,从赫连明婕那盘子里捻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这才笑道:“你们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今日全军会餐,我要求的标准可是羊汤大饼不限量,十人一烤羊。主帅稍微优待一下自己的美人,他们只会叫嫂子们多吃,谁敢嚼舌根。”
此言一出,惹得几女又是一阵轻笑。
笑闹过后,孙廷萧的神色却渐渐敛去了玩笑的意味,重新变得肃然起来。他看向方才提出那个尖锐疑问的张宁薇,沉声解答道:
“宁薇,你刚才问,如今朝廷打算招降叛军,是不是正合适。我告诉你,万不可行。”
孙廷萧的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朝廷想得太天真了。若是现在由朝廷出面招降,以安史等人的狡诈,他们必然会借机要挟,依旧抱团在幽州那些旧将的手中,听调不听宣。到时候,朝廷不仅掌握不住这支兵马,反而会养虎为患。他们带着兵回不去幽州,就地割据,反复无常,拿捏朝廷。”
他拿过一张饼往里卷肉干和腌菜:“接受投降,必须先打垮对方,让对方不敢稍有反复。就像收服田承嗣那般,必须把他们逼到绝路,把他们原本的依仗全部打碎。只有这样,招降过来的兵马,才能真正为我所用,我愿意受降,他还得谢谢我呢。”
有田承嗣那活生生的先例在前,这群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明白孙廷萧所言非虚。那三千幽州降卒之所以能在此刻对骁骑军俯首帖耳、甚至甘愿掉转枪头去跟他们地叛军老战友拼命,凭的绝不是朝廷的一纸招安空文,而是因为他们在经历了兵败被俘、老家沦丧的双重绝境后,原本作为节度使骄兵的那根骄傲脊梁,已经被打碎重铸了。
唯有在废墟之上重建的信仰,才最为坚固。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正要落实到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张宁薇蹙着好看的蛾眉,“要如何才算彻底打断这冀南叛军的脊梁骨?如今邺城之内,安贼虽是粮草堪忧、主帅病重,但终究还盘踞着五六万叛兵。那蔡希德极善守城,把邺城打造得如铁桶一般。若是强攻,只怕又会重演四月时那等惨烈的消耗。清彤说你不想双方拼到鱼死网破,可怎么打败他们?”
鹿清彤亦是微微颔首,接口道:“宁薇姐姐所虑,正是症结所在。如今徐陈二位将军陈兵黎阳,岳将军坐镇邢州,若是将军连结各部,咱们确可再对邺城形成四面合围之势,与他们决战一番。只是……这般打法,当真能遂了将军那‘以最小代价收拢降卒’的初衷么?”
不仅是她们,就连一向崇尚武力、只认“打”字的赫连明婕,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知道,那些骁骑军的汉子、那些跟着张宁薇起事的黄巾新军,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能随随便便填进邺城那个无底洞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孙廷萧的身上。
看着红颜知己们一双双饱含忧虑与探究的眼眸,孙廷萧却忽然洒脱地摆了摆手。
“罢了。”他随手端起面前那碗微凉的米酒,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安禄山的死活、史思明的动向、还有那帮幽燕降将的心思,这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去发酵。咱们若是此刻贸然行动,不仅事倍功半,反而会坏了火候。”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在这五个姿容绝世的女子身上流转:“今日好不容易你们几个聚得齐整,再没完没了地推演军机,那可真是焚琴煮鹤,白白耽误了这夏夜的良辰美景了。你们这些曼妙女子,呆在军中久了,心里想地都是砍砍杀杀,颇为不雅。”
众人见他这般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下来。玉澍郡主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杀人不眨眼的孙大将军,倒还嫌砍砍杀杀不雅了,你说那砍砍杀杀的伎俩,是谁教给我的?”
孙廷萧笑着摆摆手。
他借着石桌上那昏黄摇曳的烛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几人。
鹿清彤的文弱清雅、苏念晚的温柔成熟、赫连明婕的娇憨天真、玉澍郡主的英气飒爽、张宁薇的坚韧高洁。这五个女子,每一个都是足以令无数男儿折腰的绝色。
可她们,却偏偏在这最残酷的乱世里,义无反顾地跟了他孙廷萧。
她们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救死扶伤、为他冲锋陷阵,甚至……甚至在那荒唐的破屋里,为了救他的性命,不惜放下所有的矜持与骄傲,赤诚相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如同一股暗流,忽然漫上了孙廷萧的心头。
他将手中的空碗轻轻放在石桌上,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竟哽了几分:“说来惭愧。你们一个个如花美眷,跟着我在这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可我孙廷萧……如今正值这等天崩地裂的战时,连一个安稳的名分、一场像样的迎娶,都给不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她们的脸庞,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愫,“我欠你们的,只怕这辈子,也是还不清了。”
这话一出,小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平日里那些埋藏在心底、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意与酸涩,仿佛在这微薄米酒的催化下,伴着夏夜的晚风,悄然在这五个女子的心湖中荡漾开来。
孙廷萧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让高台小院内沉寂了片刻。
不知是谁先弯了唇角,五人竟是齐齐嫣然一笑,宛如夜风中悄然绽放的五朵名花,明艳不可方物。
在这几人中,苏念晚年纪最长,性子也最为通透。她微微偏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此刻却面露愧色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将军既是这般明白事理,那便将这份歉疚暂且记在账上吧。待到这天下太平、战事彻底平息的那一日,将军再补给我们一场轰动长安城的盛大婚礼便是。” 她顿了顿,一双桃花眼里闪过几分狡黠的促狭:“只是要给咱们五个名分迎娶,不知到了那时候,将军这后院里的规矩该如何定?你这威风凛凛的骁骑将军,打算让咱们姐妹几个,谁来做那个风光的大妇,谁又来那伏低做小呢?”
这话问得刁钻,却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还没等孙廷萧这个被点名的人犯难,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赫连明婕便已两眼放光地跳了出来。她一拍桌子,旧事重提,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哎哎哎!这事儿咱们之前可是论过的!鹿姐姐学问最高、办事最稳,理应做个大老婆!我嘛,最早就跟了萧哥哥,就算不能做大,那也得是个稳稳的二老婆!至于你们……”
她那双大眼睛在苏念晚、玉澍和张宁薇身上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娇憨地扬了扬下巴:“你们几个呀,就论资排辈,慢慢往后排吧!不过你们放心,等我当了二老婆,肯定会罩着你们的!”
这番毫无心机、近乎孩子气的“大老婆二老婆”座次排名论,顿时惹得众女一阵哄堂大笑。这满院子的欢声笑语中,没有半点争风吃醋的火药味,有的只是一种相濡以沫的纯粹温情。
看着这群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的女子,孙廷萧只觉胸膛里有一股滚烫的暖流在疯狂涌动,直冲眼眶。
他那双常年握着刀枪、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来,将那宽大的青衫袍袖一撩,竟是不顾统帅之尊,当着五个女子的面,深深地弯下腰去,长揖到地!
“我孙廷萧……没有根,没有家人……”
他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暗哑,“你们……便是我孙某人这辈子,最至亲、至爱的亲人。孙某拜谢各位。”
当他直起身子时,那双总是深沉如渊、仿佛永远也不会被任何事物击倒的眼眸里,竟隐隐闪烁着些许晶莹的泪光。
众女看得齐齐一呆,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位在朝堂上殴打百官不曾眨眼、在修罗场上杀人如麻不曾皱眉的骁骑将军,几时有过这般动情落泪、乃至长揖下拜的时刻?那一瞬间,她们的心都仿佛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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