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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
作者:漂流垃圾
第八卷 人在女尊已经漂到失联结局篇(1)
夏菀回忆篇(1)
“砰砰砰——!”
几声突兀的枪响骤然炸开,枪声惊动了林中的栖鸟,窗外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慌乱声响。
“哈,哈啊……”
夏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枪口还冒着几缕淡薄的青烟。
她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此刻瞳孔微缩,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夏菀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瞪着那扇千疮百孔的房门。
仿佛外面潜藏着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随着枪声的回音在狭小空间里渐渐消散,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死寂。
只剩下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以及……
“唔,呜呜……”
怀里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细微呜咽声。
她将怀里的身影护得更紧,那是一个少年。
瘦弱得可怜,宽大的白色T恤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得他形销骨立。
他被母亲死死地按在怀中,那双同样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小小的身体因为枪声和母亲的紧绷而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门外那些让母亲如此害怕的东西什么时候才会离开。
每一次这样的时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
蜷缩在母亲怀抱的庇护下,无助地等待着风暴过去。
“……”
这片死寂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像是一种刺激,狠狠拨动了夏菀脑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弦。
“滚啊!!!”
她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声音因为突然爆发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别想抢走他!!谁都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伴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她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又是几声令人心脏紧缩的巨响。
子弹呼啸着射出,狠狠嵌入房门和周围的墙壁,留下更深的弹痕和弥漫的硝烟味。
“啊,啊啊啊……”
怀中的少年被这接连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惊喘。
他下意识地抬起瘦弱的手臂,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的怀抱。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所有的危险……
和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些令他同样害怕的疯狂气息。
“嗯……哈啊……”
夏菀像是刚刚进行完一场死斗,脱力般地大口喘息着。
她依旧死死盯着房门,如同与无形之敌对峙的困兽。
拥抱怀中少年的力度越来越大。
手臂紧紧箍着他,那力道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子骨勒断,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才能确保他的绝对安全。
才能隔绝掉外界那些试图伤害他的可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缓慢流逝。
终于,那股支撑着她的疯狂劲头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极度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妈妈。”
怀中的少年等了一会儿,感受到母亲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才敢极小声地怯怯询问。
“她,她们……走了吗?”
“啊……”
夏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中那布满血丝的疯狂渐渐褪去,缩小的瞳孔恢复了正常,属于平日的清明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低头,看着怀中依旧在微微发抖,像只受惊小兽般的儿子,。
眼神瞬间柔软得不可思议,好似刚才那个举枪嘶吼的疯狂女人只是幻觉。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嘶吼过后的沙哑,却刻意放得极其轻柔。
“安全了。”
“哐当——”
那只依旧握着枪的手松开,任由那危险的金属造物重重掉落在身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空出的手,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少年柔软的黑发。
像是在安抚他受惊的情绪。
也像是反复确认他的存在,
然后,她微微俯身,在少年汗湿的额顶上,印下一个庆幸的深吻。
“小夏,没事了……别怕,我们……”
她顿了顿,用尽可能寻常的语气,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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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灯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亮,让这间林中小屋的卧室始终处于一种昏沉的朦胧之中。
夏生趴在铺着旧床单的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色T恤。
布料松垮,下摆长及膝盖,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T恤之下空荡荡的,裸露在外的双腿和手臂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茫然和温顺的眸子,此刻却难得地凝聚着专注的光芒。
妈妈和……自己的生日快到了。
他记得很清楚,妈妈说过,他们是在同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是只属于他们母子二人最紧密的联结。
是由神明赠与,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羁绊。
他正用一盒颜色不全的蜡笔,在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白纸上涂画。
线条简单稚拙,勾勒出两个人形,并肩坐在一张线条代表的“沙发”上,面前是几个圆圈,大概是“饭菜”。
画面上只有他和妈妈,背景一片空白。
因为他的世界里,本就只有这些。
“唔……”
少年微微歪着头,用蜡笔的尾端轻轻抵着下巴,觉得画面的最上方太空了。
他仰起脸,看向天花板正中央那盏散发着惨白光线的圆形顶棚灯……
这是屋子里最主要的光源。
他想了想,拿起黄色的蜡笔,在画纸的顶端,认认真真地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周围还添了几道代表光芒的短线。
一个“太阳”。
“嘿嘿,完成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满足地翘起。
他小心地将画纸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掀开枕头,将它珍重地塞进了枕套的角落里,那里已经藏着好几张类似的画作了。
做完这一切,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老旧的闹钟。
时针,就是那根短一点的指针。
还差一点点,就要指向最下面的那个数字了。
妈妈快要回来了。
“呼呼……”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期待的涟漪。
但随即,也许是这股期待勾起了脑内关于母亲气味的回忆。
一股源自身体深处的熟悉躁动感也开始悄然蔓延。
像是有无数只微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轻轻地啃噬,带来一种无处着力的空虚和焦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的另一边,那个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粉红糖罐。
“咕……”
少年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想吃。
那股痒意越来越清晰,催促着他伸出手。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糖罐釉面……
就在这时,母亲沉下脸,用那种冰冷又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的画面,猛地闪过脑海。
“唔……妈妈说……吃,才可以吃……”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小声地重复着这条铁律,仿佛在尝试说服自己躁动不安的身体。
不能惹妈妈生气。
还是……先等妈妈回来吧。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推开那扇布满新旧弹孔,几乎比战场上最残破废墟还要残破的卧室房门,小跑着来到小屋的正门前。
少年抱着膝盖,在门后的地上坐下,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那由远及近的熟悉脚步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门外的世界,起初是寂静的。
但渐渐地,一些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开始响起,呜呜咽咽,忽远忽近。
在他听来,那就是妈妈口中会抓走自己的“怪物”在嚎叫。
时针早已越过了最下方的数字。
门外,依旧没有丝毫熟悉的动静。
“呜呜……”
那些“怪物”的叫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少年不安地站起身,开始在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缠绕着过长的T恤下摆,将其拧成一团。
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她……她是不是也被那些怪物抓走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那我该怎么办?
我……该出去吗?
不行……绝对不行!
妈妈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靠近门,更不能出去!
……外面太危险了!
可是……
“妈妈……”
恐惧和担忧让他像只被困在笼中产生刻板行为的小兽,只能徒劳地沿着墙壁来回走动。
就在他第三次踱到窗边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封窗的木板。
其中一块木板靠近底部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和房门上的孔洞很相似,或许是被某次不经意的流弹穿越导致的。
屋内的灯光惨白,映照着钉在墙壁上那些新旧不一的木板。
夏生记得妈妈很严肃地告诉过他,这些木板是为了保护他,不让外面那些“怪物”看见他。
可是……
妈妈现在可能在外面,在那些怪物中间……
强烈的担忧压倒了对规则的恐惧。
“呼……”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睛凑近了那个小洞,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黑……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么可怕的吗……
妈妈每次出门,都是去往这种地方……
一想到母亲独自在这样的黑暗中穿行,可能还要和那些“怪物”搏斗,他的心就揪得更紧了。
“汪呜——!”
突然,一声清晰响亮的犬吠,毫无预兆地穿透木板,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屋内。
“……噫!?”
夏生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一屁股跌坐在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是怪物!怪物发现他了!
它们就在外面!
“快,快些……!”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少年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几下,慌乱地捡起几块稍大些的木板碎渣,手忙脚乱地胡乱将那个小洞堵住,像是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的危险。
“已……已经,到……”
他瘫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都在打颤。
“……到屋子外面了?”
果然……妈妈一定是被它们抓住了!所以她才没有按时回来!
怎么办?怎么办……
妈妈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带来了灭顶般的绝望。
不行……不能没有妈妈……
我要去找她……一定要去找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夏生脑中燃烧起来,压过了对外面黑暗和“怪物”的恐惧。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再次冲到门前。
他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门上那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冰冷金属门锁。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它……
就在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对着门锁徒劳地用力时——
“嗒……嗒……”
那熟悉规律,带着一丝疲惫,却如同天籁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的那些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呼……”
片刻之后,门被从外面推开,夏菀那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再度出现在门口。
她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在看到就站在门后,距离门口如此之近的夏生时。
那丝倦意立刻被一丝不悦取代。
“……小夏。”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怎么离房门这么近?妈妈不是告……”
“呜……!”
她训斥的话语还未说完,夏生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刚才那巨大的恐惧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冲击。
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如同受尽委屈的幼兽,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室外寒气的衣料里。
“呜……妈妈……”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被,被怪物抓走了……呜……”
夏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感爆发弄得微微一怔。
低头看着怀中颤抖不止的单薄身躯,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哭诉。
眼中那丝不悦迅速褪去,化作一片深沉且复杂的柔软。
她抬起手,一遍遍地轻柔抚摸着儿子柔软的黑发。
“小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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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中小屋内只剩下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或许是因为傍晚时那场漫长的等待和巨大的恐惧耗尽了心力。
小小的少年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抱得很紧,就像一松手母亲便会消失。
夏菀坐在床头,重新穿上睡衣,汗湿的肌肤与睡衣相贴带来丝丝寒意。
察觉到怀中孩子那份不同寻常的依赖和不安,她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调整了一下姿势,夏菀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让他侧身靠在自己身上。
小小的脑袋枕着她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她平稳的心跳。
“呼……”
夏菀低下头,鼻尖埋入他柔软微凉的发丝间,近乎贪婪地呼吸着那独属于他的味道。
“抱歉呢,小夏……”
夏菀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难言的疲惫。
尽管她没有明说,但夏生却仿佛能读懂她未竟的话语。
是为晚归,也是为只能将他囚禁于此的歉意。
“没,没事的……”
少年在她怀里轻轻摇头。
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懂事。
“妈妈也有一定得出门的理由,不然,我们就没东西吃,对吧?”
“嗯……”
他总是这样,甜腻到让人痴迷,单纯到近乎透明。
像块发着光的小奶油。
无条件地信任她,体谅她,哪怕自己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这份纯粹的依赖和懂事,让夏菀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胀,带着难以言喻的刺痛。
也正是这过于引人注目的光,才会吸引外面那些贪婪的视线,那些试图将他从自己身边夺走的恶魔……
她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
夏生没有反抗,只是温顺地依偎着,在这柔软而安心的怀抱里。
汲取着明日母亲离开后,自己独自面对这空洞小屋和门外未知世界的勇气。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夏菀又何尝想离开?
她恨不得将他缩小,时时刻刻揣在怀里,一刻也不分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早年近乎与家族决裂的不告而别,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积蓄。
如今,她只能靠着在外打些零工,才能勉强维持这风雨飘摇的家。
“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今天下班回来的路上,她遇见了一位穿着洁白神官袍的女性。
那是一位很奇妙的人,年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眼神澄澈,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感觉。
自己也不知怎的,就和她站在街边聊了起来,以至于耽误了回家的时间。
而那位神官最后……
“有了……”
夏菀轻轻松开一点怀抱,伸手将自己放在床边的旧帆布包拿了过来。
摸索片刻,她果然从里面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边缘有些磨损的厚书,以及一串做工颇为精巧的银色十字架吊坠。
“呵呵,来,小夏。”
她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笑容。
拿起那串吊坠,小心地绕过少年的脖颈,为他戴上。
原本为成人设计的链长对少年来说有些过长,银色的十字架沉甸甸地坠在他单薄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是?”
夏生好奇地低下头,用纤细的手指拿起那个陌生的物件,仔细端详。
十字架的中央,浮雕着一位身形纤瘦的成年男性。
他的双手被钉在横木之上,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但整个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当妈妈不在时,你可以握住这个吊坠。”
夏菀轻声说,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金属。
这孩子一向如此,懂事得让人心疼。
在他更小的时候,每次自己不得不外出。
回到家时,常常会看见那小小的身影,不是蜷缩在床角,就是蹲在房间最昏暗的角落里,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
而他怀里,总是紧紧抱着一件她穿过的睡衣,将脸深深埋进去。
好似那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母亲的气息,获得些许虚幻的安全感。
可即便如此害怕,即便每一次分离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折磨,他也从未哭闹着阻拦过她出门。
“乖乖待在家里,绝对不能出门”
“等着妈妈回来”
少年只是用那双清澈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将她的每一句叮嘱,都奉若不容置疑的真理,刻进骨子里。
被他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依赖着。
这种感觉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夏菀在战栗中感到一种扭曲的雀跃与满足。
他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他的世界因自己而存在。
然而,在这满足的深处,又潜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亲手塑造了一个只为自己而存在的灵魂,将他禁锢在这用爱编织的牢笼里。
…………
这没错,只是为了保护他……
夏菀摇了摇头,驱散了脑中不该出现的愧疚。
“嗯?嗯……”
尽管不太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但只要是妈妈给的,他都会乖乖接受。
夏生依言用温暖的小手紧紧握住那枚十字架,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驱散了金属的冰冷。
一股仿佛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静谧感,似乎顺着相贴的皮肤,悄悄渗入他因糖果而有些混沌茫然的心里。
少年抬起头,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眨了眨。
“这是,妈妈在外面找到的吗?”
“对,真聪明。”
夏菀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只要我的小夏戴着它,看到它,就像妈妈在身边保护你一样。”
“可是……”
少年摊开紧握的手,指着十字架上的人影。
他总觉得,这个被钉住的人,看起来很伤心。
“上面这个人,是谁?”
“他啊……”
夏菀的目光也落在那浮雕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我们的主,是很厉害的神明哦?”
“神明?”
又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糖果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夏生的脑子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思考起来有些迟缓费力。
“嗯……神明呢,就是……”
夏菀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向一个从未接触过外界,认知完全由她塑造的孩子解释这个概念。
她瞥见放在一旁的那本黑色厚书,心念一动,索性将它拿了过来,摊开在膝盖上。
“来,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关于这位主的故事,好不好?”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是准备吟唱最温柔的催眠曲。
“好。”
夏生乖巧地应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靠在母亲怀里,准备聆听。
夏菀清了清嗓子,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太初之时,世界荒凉,大地上行走的,唯有背负原罪之女子……她们的心中充满了嫉妒,纷争与无休的杀戮,鲜血染红了河流,哀嚎遮蔽了天空,此乃被神遗弃之地,罪恶深重,注定倾覆毁灭。”
“妈妈……”
夏生小声打断,眼中带着困惑。
“原罪……是什么?为什么她们要互相伤害?”
“原罪,就是人生来便带有的……不好的东西,比如贪婪,比如愤怒……那时的女人们,被这些不好的东西完全控制了,所以世界才会那么痛苦。”
夏菀顿了顿,耐心解释。
“直至有一日,一位虔诚信徒于梦中得见启示,一团温暖纯净之光,自天际坠落,没入她的腹中,她由此孕育,历经艰辛,诞下了这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孩……耶稣降生,便有异象显现,他迅速长大,智慧与仁慈远超常人,当他目睹这充满痛苦与罪恶的世界,心中充满悲悯……他言‘我当背负此世之恶,予人新生。’”
“于是,他创建教派,行走于大陆四方……他所行之处,盲者得见光明,病者得以痊愈,他甚至能平息风暴,令死者复苏,他教导众人宽恕与仁爱,无数人为他的言行所感化,追随在他身后,称他为主。”
“好厉害……”
夏生听得入神,想象着那个能带来光明和治愈的身影。
但无论怎样脑补,最后脑中呈现的却都只有母亲的背影。
“然,光明愈盛,阴影愈深,即便是他最亲近的门徒之中,亦有人被世俗的权欲与嫉妒所侵蚀,心生背叛之念。”
夏菀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
“为什么?他对她们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背叛他?”
夏生不解。
“因为……人心中的恶,有时会蒙蔽双眼,让人看不见真正的善良,那叛徒以三十枚银钱为价,将耶稣的行踪出卖与憎恨他的权贵。”
“耶稣遂被捉拿,她们羞辱他,给他戴上荆棘编成的冠冕,鞭打他,最后,用最残酷的刑罚,将他赤身裸体地钉在了沉重的十字架上。”
夏生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口的十字架,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传来的痛苦。
“他……很疼吧?为什么他不反抗呢?他明明那么厉害……”
“嗯……”
夏菀看着儿子眼中纯然的同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因为他爱世人,爱得深沉……他甘愿承受这一切痛苦与羞辱,他说‘天父,赦免她们,因为他们所做的,她们并不知晓。’他将世间所有的罪恶,所有的痛苦,都背负在了自己一人身上。”
故事讲到这里,夏菀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生正听到关键处,见母亲停下,不由得抬起头,好奇询问。
“妈妈,后来呢?主他……怎么样了?”
夏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上露出一个依旧温柔的笑容,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后来啊……今天很晚了,小夏该睡觉了,剩下的故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少年虽然心中好奇,但对母亲的话向来顺从。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再次紧紧拥抱住母亲,在她带着熟悉馨香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嗯……妈妈晚安。”
“晚安,我的小夏。”
夏菀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后,视线再度回到圣经之上。
她翻过一页,昏黄的灯光下,墨色的字迹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律动,继续叙述着那令人悲伤的结局。
女人们分食了耶稣的圣体,他承受了世间一切的恶,并将孕育生命的能力赋予了所有女性。
而此后转生降临于世的男性,皆被视为耶稣部分灵魂的化身。
他们天生纯洁,其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承受和净化女性与生俱来的原罪。
而耶稣……
圣体被分食,鲜血被饮下,仿佛他的一切都融入了这世间的污浊与罪孽。
黑暗笼罩了整整七日,大地寂静,仿佛连罪恶本身都在哀悼。
然而,就在第七日的黎明。
当最初的光刺破黑暗,他已消散的血肉与灵魂,竟在无尽的虚无与沉寂中重新凝聚。
毁灭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新生的序曲。
他再度显现,并非以受难者的悲悯姿态,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本源的力量。
如同四季轮回,草木枯荣。
生命本身便在不断的毁灭与重生中得以延续。
他即是这循环的化身,在极致的消亡后,迎来更为深邃的存在……
夏菀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毁灭与新生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词。
这并非她熟知的任何常识,更像是一种关于存在本质的残酷诗篇。
腐坏中绽放,寂灭里苏生。
夏菀沉默着,最终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书籍,将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伸出手,捻灭了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身边少年平稳的呼吸声,证明着某个微小世界的延续。
人在女尊已经漂到失联结局篇(2)
夏菀回忆篇(2)
家。
一个本该代表安心的词汇,于我而言,却更像是一个巨大而寂静的牢笼。
无趣,是我对那个地方最深刻的感受,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凝滞时间的沉闷。
而在这无趣的表象之下,隐隐透出的是一种更为不堪的腐朽气息。
不知不觉,离开那个地方,已经九年了。
我谈不上多么憎恨它。
那里有我熟悉的房间,有我从小看到大的庭院景致,有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也绝对,谈不上半分喜欢。
自打有记忆起,我和母亲就居住在那座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大宅里。
印象中,家里总是很热闹。
时常有穿着正式,表情肃穆的陌生女人登门拜访。
她们总是和母亲聚在书房或会客室,压低声音谈论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市场、份额、政策……
还有那永远挂在嘴边的家族。
儿时的我,也曾试图凑上前,想引起那些客人的注意。
但她们只会立刻换上一种近乎谄媚却又极其疏离的笑容,恭敬地称呼我为小姐。
然后便用各种精巧的借口……
新到的玩具,厨房刚做的点心。
不动声色地将我支开。
次数多了,我也就明白了,她们畏惧着我的母亲,连带着对我这个“小姐”,也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忌惮和敷衍。
于是,我也失去了与她们交往的兴趣。
说起我的母亲……
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并非讽刺,而是陈述事实。
她的一切言行举止,衣着谈吐,甚至一个眼神,似乎都经过精准的计算。
目的只有一个。
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深不可测,值得敬畏,不敢违逆。
我不是想说她外强中干,恰恰相反,她大概是这世上我见过的外表与内在最为一致的人。
她的内心就如同她展现出来的那般。
坚硬、冰冷、目标明确。
也正因如此……
她是一个严肃到近乎无趣的人。
这种无趣,是全方位,且一视同仁的。
对待外人如此,对待家族里那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如此,对待我这个她唯一的血脉至亲……亦是如此。
在我的记忆里,无论我是因为摔破了膝盖而嚎啕大哭,还是因为得到了一件新奇的礼物而雀跃欢笑。
当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过来时,我的所有情绪都仿佛瞬间失去了意义。
哭泣得不到安慰,欢笑引不起共鸣。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出现了何种无关紧要的波动。
然后便会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始重复那些我早已听腻的词汇。
“注意你的身份”,“夏家的女儿不该如此失态”,“你的责任是……”。
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精准,却毫无生气。
面对她,我的一切情感投入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我的童年,少女时代,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被规矩和责任包裹的无趣重复中缓缓流逝。
陪伴我的,只有那些面孔早已模糊,换来换去的家庭教师。
世界是灰色的,寂静的……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
他的到来,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光,骤然刺破了这潭死水。
夏忆。
我的……表哥。
他是某个远房姨母家的孩子,据说是家中遭遇变故,才被送到本家来“暂住”。
初见他时,我心中充满了戒备和怀疑。
在这个冷漠的家族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都值得警惕。
我猜得到,他多半是那些不甘沉寂的旁系,送过来试图攀附主家,谋取利益的礼物罢了。
然而,夏忆却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有着一双很温柔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叫我“小姐”,而是很自然地叫我“小菀”,或者干脆直接叫我的名字。
他会在我被母亲训斥后,默默递给我一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
会在我对着枯燥的课业发呆时,悄悄给我讲外面世界的趣闻。
会在庭院里发现一朵罕见的花时,兴致勃勃地拉我一起去瞧。
“小菀,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一起去花园走走?”
“这本诗集我看过了,写得很有趣,你要看看吗?”
“你好像不太开心?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你愿意说,我会认真听的。”
“这朵向日葵真漂亮,是你种的吗?是园丁种的吗……哈哈,这也很厉害啦。”
他的关心并非刻意讨好,而是自然而真诚。
即便我心知肚明,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带有目的。
即便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轻易付出信任,但我那干涸了太久的心田,还是无法抗拒这涓涓细流般的温暖。
他成了我那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是我小心翼翼珍藏着的唯一朋友。
随着时间推移,家族的事业在外界看来依旧蒸蒸日上。
但内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恐慌却如同暗流般越来越汹涌。
当时在家族中已经占据一定位置的我,很清楚这躁动的源头。
家族的男性子嗣,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凋零。
新生儿中极少出现男丁,即便偶尔有幸诞生,也大多在幼年时期便因各种意外夭折。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诅咒,笼罩在这个古老而沉闷的家族上空,惩罚着它的僵化与腐朽。
族内并非没有清醒的声音。
有人忧心忡忡地提出,应该引入外部优秀的基因,以确保香火的延续。
然而,这些提议无一例外,都被以几位族老为首的老古板们以“维护血脉纯净性”的荒谬理由强硬地驳回了。
她们宁可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绝嗣的深渊,也绝不愿违背那套早已不合时宜的陈旧教条。
而那群老古板中,态度最坚决,地位最高的领袖,正是我的母亲。
最后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远方表弟身上。
那个体弱多病的男孩,在某次小小的风寒后,竟也一病不起,最终没能熬过去。
他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传承香火的重担,或者说,这延续家族的最后希望。
毫无选择地,落在了家族中唯一,也是最后的一名适龄男性身上。
我的哥哥,夏忆。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几个面无表情的女佣在管事的带领下,径直走向夏忆居住的别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几乎是冲了过去,试图拦住她们。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我厉声质问,然而管事却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的母亲。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的阴影下,静静地望着我,没有言语,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
仅仅是被她那样注视着,我所有鼓起的勇气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
那股自小到大根植于心的那种对于权威的畏惧,如同冰冷的锁链,将我的双脚牢牢钉在原地。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混乱,愤怒,悲伤……
还有一种想要立刻逃离这一切的懦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不知道那一刻夏忆有没有看我,有没有用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不敢去看他。
我只能深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冰凉的地砖。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像个最可耻的逃兵,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我害怕。
害怕母亲的威严,害怕面对哥哥可能失望或哀求的眼神,更害怕承认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自那天以后,夏忆居住的那个小院,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族里有权势的女人们进进出出,带着各种隐秘的任务和目的。
我知道她们在做什么,我知道她们正在如何使用他。
就像使用一件就是因此而生的工具。
而我,选择了彻底的逃避。
我不敢再去那个院子,不敢去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甚至不敢在任何可能遇到他的地方出现。
我用繁忙的事务麻痹自己,用冷漠的外壳包裹内心的煎熬。
我像个鸵鸟,将头埋进沙土,以为不去看,不去听,那残酷的现实就不会发生。
然而,逃避往往只会迎来更沉重的打击。
仅仅几天之后,一个冰冷的清晨,噩耗传来。
夏忆死了。
死在了他的床上,悄无声息。
族内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他是被嫉妒的旁系在幸福糖里投毒,有人说他是承受不住过度的压榨而马上风。
还有更多的人,再次将那套“家族诅咒”的理论搬了出来。
但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当我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踏入那个我曾无比熟悉,如今却显得异常陌生的房间时。
看到的只是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如同石膏,原本温柔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瘦得几乎脱了形。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温度。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纷扰,都在那一刻离我远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着他瘦得可怜的脸颊,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的认知——
他死了。
真的死了。
那个会对我温柔微笑,会给我讲有趣故事,会在我最孤单时给予我一点点温暖的唯一朋友……
不在了。
永远地消失在了这片窒息的无趣与腐朽之中。
——————————————————————
几乎是哥哥夏忆死去的第二天,我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之中。
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着他那冰冷的身体被一同埋葬。
悲伤还未来得及完全吞噬我,母亲那高效到冷酷的理智便已开始运转。
像一台精准而无情的机器,开始处理这桩意外带来的后续影响。
或许,是悬在整个家族头顶那“绝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让她感到了恐慌?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将这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度她那冰冷的心肠。
她以惊人的速度和手段,保留了哥哥死后残存的元精,将其作为试管婴儿的原料。
紧接着,一道冷酷的命令传遍了家族。
所有尚具备生育能力的女性,都必须参与这次育种计划。
不惜一切代价,为家族诞下男性后人。
我,自然也在名单之上,无可逃避。
那是一个光线惨白的日子,我站在冰冷的医疗室里,看着医护人员将一支细长的试管递到我面前。
试管里,是显得有些浑浊的淡色液体。
那就是哥哥……
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具象化存在了吗?
以一种如此可悲,如此物化的形式。
没有反抗,没有质问,我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接受了这一切。
我怀上了孩子,怀上了我哥哥的孩子,以这种可悲到极致的方式。
那段时间,家族的氛围诡异而压抑。
我时常能看到其他同样被选中的年轻女性,在家族的祠堂或角落里默默祈祷。
她们双手合十,眼神狂热而卑微,祈祷着自己腹中孕育的是能拯救家族的男孩。
而我,却在每一次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腹部时,在心中无声地向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神明祈求。
请让她是个女孩吧。
我甚至早早想好了名字。
如果是女孩,就叫她“青葵”。
因为哥哥生前很喜欢向日葵,他总说,向日葵很有生气,永远朝着阳光,看着就让人心情明朗。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像向日葵一样,拥有蓬勃的生命力,远离这一切的阴暗和腐朽。
我暗暗发誓,如果我成为了母亲,我绝不会像我的母亲那样,成为一个冰冷无情的混蛋。
我会在我的孩子欢笑时,与她一同尽情欢笑。
会在她悲伤哭泣时,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给予她最紧的拥抱和最温暖的港湾。
时间在焦灼与期盼中流逝。族中的女人们陆续生产了。
结果,依旧是一个接一个的女婴。
讽刺的是,那些曾经被寄予厚望,承载着育种使命而降生的女婴们。
在确定性别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所有的价值。
她们被悄无声息地送走,遗弃,仿佛从未存在过。
听着那些隐约的传闻,我当时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
这样的家族,还是早点毁灭了吧。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捉弄人。
终于,也到了我的产期。
我并没有去家族安排的医疗所,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只是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附带的大浴室里。
靠着记忆中看过的零碎医学知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准备独自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当那声细弱却无比清晰的啼哭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响起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情感瞬间攫住了我。
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想要不顾一切去守护这声音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性的思考。
原来……这就是母爱的感觉吗?
如此强烈,如此不讲道理。
那些族人,那些女人,她们都是在体会过这种感觉之后,依旧选择抛弃自己亲生骨肉的吗?
真可怕……
不,我不会。
我紧紧抱着那温热黏糊的小身体,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在心中坚定地告诉自己……
我绝不会抛弃这个小家伙。
他是我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且真实的血脉相连。
我颤抖着剪断脐带,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干净身上的血污。
心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柔软的期待。
我的青葵,我的小向日葵……
然而,当我缓过一口气,真正低下头,清晰地看到他的全貌时。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从头顶蔓延到脚底,冻僵了我的血液和思维。
“啊,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可悲?
神明啊,你为何要这般残忍地玩弄我?
那个安静躺在我臂弯里,皮肤还泛着红皱的小小婴儿……
他双腿间那微小,却不容错辨的男性特征,像一道残酷的判决,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和期盼。
他是个男孩。
是整个夏家求之若渴,梦寐以求的男孩。
却偏偏,降生在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他降生为男孩的人。
我的身上。
我就那么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没有想去拥抱他的冲动,甚至连替他包裹一下的动作都忘了。
我就只是看着他,面对这具象化的讽刺愣住了神。
许久,他似乎哭累了。
在我无动于衷的注视下,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洗手池台面上微微蜷缩起来,发出如同小猫般的细微呜咽声。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来这里的话,你接下来的人生……
哥哥夏忆那毫无生气的脸颊,猛地浮现在我眼前。
如此清晰,带着死亡的寒气。
这孩子……也会变成那样吗?
也会被这个家族像使用工具一样榨干最后的价值,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吗?
也会终其一生……
都活在算计和冷漠之中,找不到一个真正爱他,视他为“人”而非“希望”或“工具”的存在吗?
无力与绝望渐渐转化为暴戾,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顶。
“啧……”
我猛地拉开浴室的抽屉,里面放着各种洗漱用品和一些杂物。
手指迅速地掠过那些东西。
最终,握住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剪刀。
若是就这样将他带到这个世上,他不会得到任何幸福。
他的人生将与美丽,自由,温暖无缘,一生都将笼罩在这个家族无趣而丑恶的阴影之下。
重复他父亲……重复我哥哥那悲惨的命运。
与其让他未来承受那样的痛苦,不如……
不如就在此刻,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记忆中那个温柔微笑的哥哥说。
冰冷的剪刀刃口,压在了他那纤细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泛红脖颈上。
那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是对的。
这是仁慈……
是解脱。
他不该承受这些。
这个家族不配拥有他,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只有痛苦!
……看看哥哥的下场!
难道你要让他也变成那样吗!?
动手!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正确的事!
杀了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家族的期望,母亲的掌控,这该死的轮回……都会随着他的消失而暂时沉寂。
…………
快动手!不要再犹豫了!
难道你想看着他长大后,用那双和哥哥一样温柔的眼睛,充满恐惧和怨恨地看着你吗?
动手啊!夏菀!
证明你和这个家族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证明你不是只会顺从和逃避的懦夫!
用这种方式……来反抗这该死的命运!
“滋——”
刀刃,随着我内心疯狂而绝望的呐喊,一点点压了下去。
在那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只要再进一步,再稍微用一点力……这脆弱的生命就会消逝。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暖意和吸吮感。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他。
他不知道何时动了,那双甚至还不能完全张开的手,正笨拙地抓住了我握着剪刀那只手的小指。
然后,本能地将我的指尖塞进了他那张寻找着温暖和食物的嘴里,用力地吮吸起来。
……这是人类最早的本能。无关理性,无关环境。
仅仅是最原始,最纯粹的……
求生欲。
“哈,哈啊……”
我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骇然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剪刀掉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我下意识地用从未有过的轻柔力道,将那个浑身还湿滑滑的温热身体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好小,好温暖……
那股在分娩瞬间涌现的那些想要守护他的本能感觉,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更加汹涌澎湃之势,再次席卷了我的全身,冲垮了所有用理智和绝望构筑的堤坝。
哥哥他……如果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会选择不再出生吗?
不……我不知道。
啊啊……说到底,不管是我,还是哥哥,还是这个刚刚降临的孩子,我们在这个家族里,何曾有过真正选择的权利呢?
正因如此,才会落入如此荒谬而悲惨的结局。
可是……
我低头,看着怀中因为找到了“食物”而停止哭泣,甚至微微咂嘴的小小婴儿。
可是,看着孩子长大,引导他,保护他,让他最终能够拥有自由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和能力……
这不本来就是母亲应该做的基本义务吗?
或许,我能找出一千个,一万个不得不在此刻杀死他的理由。
为了他好,为了反抗家族,为了打破诅咒……
但是,他想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这个本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它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强大。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和体温,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滴落在他柔软的脸颊上。
“夏生……你的名字,就叫夏生好了。”
这个名字骤然划过心间,我感觉无比适合他。
“希望你往后余生,都能平平安安……”
我将那孩子更紧地拥入怀中,用体温温暖着他微微发凉的小身体。
至少……
我想要给他一个,能够自己选择的机会。
(十多年后的夏菀:我爱撒点小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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