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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君临十九州 (27-35)作者:月桃仙人掌

[db:作者] 2026-03-24 17:57 长篇小说 4060 ℃

第二十七章 圈套

云松楼依旧热闹,陈钧却感到浑身发凉。

他看到萧鸾玉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请,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

他正准备拉着陆兰舟下跪,又听到她的一声呵斥,“站好。”

两人立即站直,大气也不敢喘。

万梦年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乱糟糟的求饶道歉只会让她更加烦躁。

于是他走到两人近前,低声安抚道,“你们无需认错,只是今天之事还请保密。”

陈钧发现萧鸾玉没有斥责万梦年的自作主张,心知他是个能在太子面前说上话的,连忙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

“不必惶恐,殿下的怒意并非针对你们二人。”万梦年笑了笑,看向手足无措的陆兰舟,“殿下对你的策论评价颇高,有机会请来幽篁园做客。”

陆兰舟受宠若惊,想要向萧鸾玉行礼致谢,又不敢直视她的怒容。

他们不是士族高官的族人,平日里为了求取仕途而四处作诗,遇到个公子小姐都要礼让三分,更何况还是当今太子。

万梦年知道他们的忧虑,示意他们自行离开。

“殿下有何想法?”

“我在想,如何使个法子让苏亭山和文耀同时主动派人来见我。”

如今的全州正是养兵备战的阶段,除了送交文书,两边鲜少派人过来打搅幽篁园的清静。

她这话说得不着调,万梦年一时半会没能猜到她的心思。

“这事的关键在于苏亭山身上,能够撬动他的只有文耀……恰好太守府更近、西营校场更远,我也能试探一个来回。”

萧鸾玉在心中思索着,不消片刻便有了一道计策。

“你先去把段云奕他们叫来我身边,再上楼向莫公子请辞,说我旧病复发、双膝疼痛,先行归去。”

万梦年自认为不妥,毕竟她先前被卷入文鸢和莫枫的较量,找了借口离开厢房,现在又突然称病走人,任谁看都像是托词。

不过,他知道她不会做有弊无利的事,想必是要谋算什么,顾不上得罪莫枫。

于是他照做了,果然收到莫枫不甚高兴的眼色。

文鸢觉得奇怪,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太子殿下先前为国祭天,五步一拜、十步一跪,伤了双膝,唯恐留下后症。你再问殿下是否需要我派人请郎中。”

“殿下如此年轻,留下后症恐怕日后多有烦恼。”莫枫像是跟文鸢较劲上瘾了似的,也招来仆从吩咐,“正好府中有一位老郎中专治腿膝,你且回府……”

他这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几声急促的呼叫打断,“殿下!”

随即是重物摔落的噪声,文鸢暗道不妙,转头再看万梦年已经冲了出去。

云松楼的木梯拐角处,许庆和姚伍扶起萧鸾玉的身子,却发现她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旁边的段云奕懵了一会,当时他离萧鸾玉最近,若不是她忽然开口让他回头找万梦年,他完全可以拽住她软倒的身体。

万梦年很快赶到,一嗓子唤回他的神志,“还不快出去叫郎中!”

段云奕回过神来,连忙跑了出去。

而楼梯上,莫枫和文鸢等人亦是瞧见了晕倒的萧鸾玉。

“快快回府把蒙大夫请到幽篁园去给殿下诊疗!”

莫枫这回是真心实意着急起来。

人都晕过去了,多半是磕到了脑袋,要是真出了差错,他这莫府大公子不知要落个什么名声。

茶楼里人影慌乱,直到万梦年背着萧鸾玉上了马车之后才渐渐平息下来。

幽篁园内,段云奕半路招来的郎中正在给萧鸾玉诊脉。

脚腕和膝盖的伤已经包扎、敷药,只是她仍然昏迷不醒,着实让人费解。

“殿下脑后没有磕碰,只是脚腕扭伤、膝盖积淤,脉象平稳,按理说不至于晕厥。”

“您确定?”万梦年反问。

老郎中察觉他的语气异样,再看床上的萧鸾玉已经坐起身,双眼清明地打量他,哪有什么不省人事的样子。

“草民,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不必行礼。”她看向万梦年,“莫府和文府那边,还有多久到?”

“莫府稍远,文府应该快了。”

“莫府的蒙大夫找个借口打发了,至于这位……”

她的目光充满凉意,老郎中还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顿时屏住了呼吸。

恰巧这时,锦珊在外边敲了敲门,“殿下,文府的周管家和钟大夫求见。”

“梦年,安排马车送钟大夫回去复命,把周管家带到偏房喝茶。”

萧鸾玉吩咐完,转头看向老郎中,“摔成什么症状才会晕厥,你心里比我清楚。待会有几位穿着盔甲的士兵进来询问,你照着说就是。”

“……遵命。”

屏风后,周墉听了萧鸾玉和老郎中的对话,心中感到诧异。

黎城驻军与太子殿下没有来往,那么等会前来探望的只有苏亭山的人。

可是太子不是和苏亭山两相依靠、君臣有礼吗?

周墉等了一会,果然等到了西营军派来的兵士,那位老郎中也满口谎言地夸大了萧鸾玉的伤病,几乎要把她说成半身残废的人。

兵士将信将疑,碍于自己不懂医术,只能将老郎中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苏亭山。

周墉又在屏风后等了半天,兴许是担心他一个人坐着无聊,万梦年提着茶壶和糕点进来,与他相对而坐。

“万近侍,殿下这是何意?”

万梦年给他斟满茶杯,抬眼笑道,“周管家是文大人信得过的人。”

他话里有话,周墉琢磨了一番,心道太子身边的这位仆从也是个人精。

正当他准备细问几句,屋门再度被推开。

“殿下,苏将军带到。”

锦珊说的是“带到”而不是“求见”,间接印证了萧鸾玉对苏亭山的到来早有所料。

苏亭山也不是个蠢笨的,再看到萧鸾玉靠在床头、气定神闲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碍于两人明面上的君臣身份,他还是装作耐心地询问一句,“殿下若是有要事召见,末将必定前来。只是殿下何必欺骗众人,闹得黎城沸沸扬扬?”

“我不以性命安危来骗你,难道写一首诗就能请来苏将军上门品鉴?”

苏亭山深知她颇具心计,不敢轻易顺着她的话,只能以劝导的口吻回应,“无论如何也不该用如此大事撒谎。”

萧鸾玉轻笑出声,稚嫩青涩的面容却有七窍玲珑的面具,实在难以琢磨她的心思。

“苏将军说的在理,只是我不这么做,又该以何事请您前来?将军对诗词歌赋不感兴趣,民生百事也有文大人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未等苏亭山接话,直接挑明了缘由,“思来想去,最近能让您皱起眉头的,也就只有景城剿匪一事了。可是我对此事不甚了解,就怕请您过来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苏亭山心下惊愕,面上不动声色地撒谎,“景城有关文书今日已经递送幽篁园,殿下何出此言?”

景城急报走驰道送至黎城,寻常百姓暂未得知,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就算她偶然知晓了此事,他也可以撒谎推卸责任,毕竟事成定局,当下她没有机会插手军中事务,日后更加没有可能。

对于他这般无赖的说法,萧鸾玉在萧翎玉身上见多了。

“这么说来,苏将军怀疑我颠倒是非、明知故问?”

“末将不敢。”

“既然不是你的问题,那就是递送文书的士兵从中作梗、拦截密件。”萧鸾玉脸色骤冷,唤来门外的侍从,“来人,速去西营校场,将递送文书的那名士兵押送到我面前。”

“等等。”苏亭山没想到她非要追根问底,连忙拦下姚伍,“太子殿下,此事不过某位下属的一时疏忽,待我回去追查教训一顿就是了,何必将人带到此处?”

萧鸾玉心思回转,又生一计。

“这恐怕不是一时疏忽,而是数次犯戒了。”

苏亭山心里有鬼,果然急于辩解,“殿下言重了,军中汉子五大三粗,又没几个识字的,经常弄混了太守府和自家军营的文书,待我回去整理一番,再派人将错漏的文书送达。”

“这么说来,西营军也有紧急事务的文书。”

“都是些日常杂务罢了。”

“杂务文书岂有能耐送到苏大将军的桌上?”萧鸾玉冷笑几声,明明她坐在床上比他矮了两尺,却像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嘲笑他的谎言,“事到如今,到底是谁的嘴里谎话连篇?”

苏亭山猛然醒悟自己落入了她话语里的圈套,不管自己怎么狡辩,她都有机会拆穿他的伪装。

“殿下真是好算计,非要跟我撕破这层纸?”

“将军真是好胆量,怎敢笃定自己做得万无一失?”

两人仿佛针尖对麦芒,让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屏风后的周墉更是竖起了耳朵,恨不得连他们的呼吸变化都听个清楚。

没想到表面君臣和睦的太子和苏将军,私底下竟然互相算计、互相提防,这与文大人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此时他终于明白萧鸾玉将他安排在偏房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文耀对他的信任,将她与苏亭山之间的隔阂告诉第三方。

“苏某做事向来尽心尽力,殿下年幼体弱、身体抱恙,还是先静养几年再说。”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摊牌了,不想让她插手太多军政之事。

若是萧鸾玉确实年幼无知,只能任他摆布,那也就罢了。

可是偏生她聪明得很,不愿意再等这所谓的几年。

“苏将军说的‘几年’是五年,还是七年?”她咬重了语调,眉尾上扬,尽是嘲弄之意,“可惜你满口谎言,我哪敢信你半句。”

苏亭山被她堵得气结,又顾忌姚伍还在房中,他既不能说些难听的话,也不能痛痛快快骂她的真名。

“既然殿下如此执着于文书之事,末将马上回去整理检查,再将遗漏的文书亲自送到幽篁园。殿下再不相信,大可请太守府的文员到场比对官印。”

这话听着像是服软,其实还是嘴硬。

萧鸾玉握了握拳头,倘若她手里有兵权,任苏亭山如何狡辩也别想踏出这道门。

如今她只是徒有名声的太子,确实不能把人逼急了。

“将军通明事理,自然再好不过。姚伍,送客。”

等到苏亭山一脸阴沉地离开,万梦年这才抬手示意,“请周管家劳驾回府。”

周墉应声跟着他离开萧鸾玉的院子,正在心里思考如何向文耀讲清楚这事,转眼发现万梦年也上了马车。

“万近侍这是何意?”

万梦年的假笑愈发自然,“殿下信任我,我当然也要多做些实事。”

言下之意,萧鸾玉相信他,而不相信周墉,所以派他跟随去往太守府,权当是监督周墉如何转述今日所闻之事。

周墉打了个冷颤,如此周全的计策竟然是从一个十岁稚儿的脑子里想出来的。

真不知道数年之后,这些权臣武将谁还能制得住这位太子殿下?

第二十八掌 酸涩

夜色降临,灵翠院按时点燃烛火,照亮昏暗的卧房。

比起上一次被文鸢扑倒,这一次萧鸾玉自己折腾的淤青更重了些。

只是她不愿意让老郎中碰到其他地方,硬是说这不疼、那也不疼。

万梦年用伤药抚过她身体的各处,躁动的呼吸也渐渐平缓,只剩下满眼的无奈。

“殿下以后还是不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

“那能如何?”萧鸾玉埋头在被子里,闷声说,“我这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苏亭山亲自来一趟?我能随意找个理由,他也能随意说个推辞。只有把这事闹大,他才会不得不过来见我。”

万梦年哑然,用药汁抹上她的肩膀,继续轻轻按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最近长高了些,看起来没有皇宫时那么纤细瘦弱了,再穿上男子制式的衣裳,倒也像个俊逸的小公子哥。

“又在想什么?”萧鸾玉歪过脑袋,露出微红的半张脸,“之前见你心事重重,非要让的给你几天想好再回答,现在也不见你说个明白。”

她本以为万梦年想好了回答,谁知他只是摇头说,“一时惘然罢了,一觉醒来便成了云雾随梦消散。”

“神神叨叨,尽是些废话。”她嘟囔着说了一句,也不怎么介意,“也好,心思没了,就无需我来揣测琢磨。”

“殿下不必过多在意我,您只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说得倒好听。”她斜着目光打量他的神情,“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既是最信任你,也最防备你。”

万梦年的动作一顿,微涩的情绪从胸腔蔓延开来,致使他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我说得不对?”她反问。

“……说得对。”

许是感觉到他的一丝丝异样,她把脑袋转回去,遮住自己的表情,“我的性子本就这样。”

万梦年没有答话。

即使她在人前如何算计谋划,她的本性依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家。

正是知道自己的弱小,才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聪慧,试图将所有人的细微举动都纳入自己的监视,以此保卫自身安全,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只是,防备他也要防个完备。

万梦年刚擦完伤药,就看到她大大咧咧地撑着手臂起来,让嫩白青涩的身子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她真当他手里没武器,胯下没阳物,便不会对她有侵犯的危险吗?

“殿下……”

“嗯?”她无所谓地应声,半跪在床上穿好小衣,低头看到亵裤上沾了一些深褐色的药汁,顺手就想脱下。

刚脱到一半,露出光滑稚嫩的阴户,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你做甚?”她转头看向万梦年,却发现他用另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你害羞了?”

她不了解男子的身体,只知道皇帝既然允许净身的太监走动于后宫,想必是极为放心的。

“殿下,你本是女子之身……”

“我当然知道。”

她疑惑地瞧了瞧他,发现他把眼睛挡得严实,就继续脱下亵裤,塞在他手里,理所当然地命令道,“快去帮我找一件干净的过来。”

要帮她找衣服,就不能继续挡住眼睛,可是不挡住眼睛,他又担心自己的目光会亵渎她的身体,抑或是,点燃自己的温度。

万梦年攥紧那条亵裤,逃跑似地离开卧房,来到前厅猛喝了一杯茶水。

他唾弃于自己的反应,这都是不该有的、冒犯的冲动。

可是,她对这些事如此天真,他该怎么向她解释?

“万梦年,你动作麻利点。”萧鸾玉坐在床边蹬腿,完全不知道他的纠结。

于是,当她看到他继续挡着眼睛,亦步亦趋地走过来时,她满是不解地歪了脑袋。

“你害羞什么?难道我以后生病、受伤动不了了,你也要闭着眼睛服侍我?”

他走着走着,忽然被她的小脚丫踢到膝盖,知道自己走到了床边,将手中干净的亵裤递给她。

“殿下……要不您还是物色一位心思伶俐的丫鬟贴身服侍……”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她拽得跪了下来。

他知道她生气了。

“是我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

萧鸾玉坐在床边,当他跪下来时,两人的目光刚好平视彼此。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可他一想到她光洁的下身、毫无防备的认知,他心里莫名有些哀伤。

他所纠结的,是自己的残缺。

而萧鸾玉对他毫无防备的姿态,正是因为他的残缺。

好色之徒会认为这是趁机揩油的便利,但是在万梦年看来,这是让他永远无法得到她正视的痛点。

“……殿下,我是男子。”

她察觉他的语气并不是犯错后的惶恐,反而有些委屈。

“我知道你是男子。”

“所以,请殿下防备我。”他看到她眼里的疑惑,又苦笑着说,“不要将您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不要让我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不要挑战我所剩无几的良知。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长大,当陌生的情欲袭来,他不知道他的自制力还能抵抗多久。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她对他的态度太好了,所以他开始贪婪起来,渴望她能给予自己想要的尊严,奢望她给自己更多的优待。

萧鸾玉微微睁大眼睛,拽着他衣襟的手也渐渐松开。

她正在快速消化万梦年传达的意思,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会有反应吗?”

“会。”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彻底推翻她对男性的认知,他从她的神情看到了惊愕和懊恼,却没有任何的厌恶。

“没,没有……”她生平第一次结巴起来,手指了指他的胯下,又无措地收回,“没有那东西怎么还会……”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身前的少年抱了个满怀。

他释然地放松了身体,正在长个子的少年还是精瘦的身形,却能够将她完全笼罩在怀里。

炽热的温度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要把她融化了那般,声如擂鼓的心跳从胸腔的一侧传递到她的心口,孜孜不倦地渴求她的共振。

“殿下,明白了吗?”

他没听到她的回答,身体的温度也渐渐平息。

他知道,自己冒犯了她,换作是皇宫的规矩,他应该被杖毙。

于是,他松开手,扯来被褥盖住她的双腿,从始至终都没有让自己的视线玷污了她的身体。

“请殿下降罪。”

他直直跪下,不敢直视她,也不敢再说什么求饶认错的话。

他是错而自知的罪人,静静等待她的审判。

“……你有反应,能够说明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似是透露出一种无知无畏的天真。

他还没有做出回答,又被她捧起脸颊,强迫自己与她对视。

“不能克制吗,梦年?”

她的语调平静得令人害怕,漆黑无波的眼珠凝视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所谓的天真,也没有女儿家的羞涩,只有名为彻底掌控的欲望正在快速弥漫。

“你知道的,我最是信任你。”

——你不该,也不能让我失望。

萧鸾玉对男女身体的认知大多是来自于宫女之间的闲言碎语。

原本她以为万梦年作为净身太监,既不会存在侵犯自己的风险,又具备少年儿郎的力气和坚韧。

她都想好了,她会把他留在身边一辈子,做她忠诚勇敢的侍卫,也做她相知相惜、无话不谈的知己。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和正常男人一样呢?

萧鸾玉脸上的冷意愈发深重,微凉的手指逐渐下移、收紧,扼住少年脆弱的咽喉。

他仍是不说话,像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静静注视着她。

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都是她赐予的鲜活。

只怪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唯恐终有一天失控的情感会让自己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所以,他宁愿将事实摊开在她面前,哪怕这会让她应激惶恐,哪怕这会葬送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

因为稚儿无知也无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不可能会有结果。

“死,岂是那么容易?”

她忽而推开了他,让两人之间拉开一道距离,也将两人的心隔得更远。

她不愿意自己的秘密被更多的人知道,也不愿意再花费心思培养第二个万梦年。

哪怕他像正常男人一样有反应又如何?她要他忍着,他就必须忍着。

哪怕他以后真的会做出某些伤害她的事情,她也会提前收回他这条贱命。

“你这条命是我给的,哪怕是死,也必须物尽其用。”

听听,多么残忍而冰冷的宣判。

她满心都是利用和算计,根本在意他微不足道的心思。

至少,现在的她无法理解,也不愿意了解。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万梦年忽然懂得了苏鸣渊的急躁不安。

少年们茫然于自己萌生的陌生情愫,想从她这里得到回应,却发现她不屑于回应,任由他们在失控情感的操控下四处冲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面目全非。

或许他比苏鸣渊更加可怜。

因为他连选择离开或者自刎的权利都没有。

“殿下,是我的错。”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近乎平静地说,“我可以克制,我会做好分内的事。”

“……退下吧。”

第二十九章 景城之劫

翌日,幽篁园迎来两位熟悉的面孔。

“殿下,文姑娘和周管家求见。”

“请进来。”

萧鸾玉对这两位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文耀此人的真实性格,但是利益摆在前头,只要他不是个傻的,就该知道怎么做。

西营军固然威名远扬,可全州何尝没有驻军?

文耀给苏亭山面子,一来是因为全州兵力分散,西营军确实是一把灵活的尖刀,可当大用;

二来是默认苏亭山和她合作无间,时政要事经由苏亭山加以批注再递送幽篁园,算是尽了辅政大臣的职责。

倘若萧鸾玉不敢硬刚苏亭山也就罢了,但是她不仅挑明了她和苏亭山的矛盾,还借机试探文耀的抉择。

同时她也做好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那就是文耀对她的反抗敷衍了之,那么她纵有万般怒火,也只能任由苏亭山继续对她阳奉阴违。

这是一场毫无筹码的赌局,萧鸾玉只有太子的身份而已。

当她看到周管家手中提着的木奁时,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殿下,这是本月由太守府处理的急件。”文鸢给周墉递了个眼神,后者意会,将木奁递给旁边的万梦年,看这样式还以为他们拎的是一盒甜点来串门。

“有劳诗霄了。”萧鸾玉只是笑笑,并未主动提起话头。

文鸢看她这副笑容,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昨天可是亲眼见证了萧鸾玉晕倒后的场面,亏她还急急忙忙派管家和大夫过来诊疗,没想到都是对方算计好的,只是为了诱使她爹做出选择罢了。

太子殿下确实长得俊秀儒雅,可说到底也是皇家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与皇宫外的世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文鸢更加真实地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对萧鸾玉的悸动已经凉了六七分。

“殿下心中关切之事,家父已经知晓,先前考虑不周,诗霄在此请您宽恕。”

丝毫不提萧鸾玉给苏亭山下套,仅是传达了文耀的意思——他选择站在太子这边。

“文大人贤能有才,忠君爱国,我自是清楚。”

萧鸾玉说了些客套话,权当将此事揭过。

送走文鸢和周墉后,恰是午膳的时间,萧鸾玉让膳房晚会做菜,自己先把这些文书看过一遍。

“殿下,苏将军派人送来了文书。”

“把昨日有关景城的急件拿出来。”

万梦年照做,找出来的文书与文府送来的对比,竟然少了两行批注。

“好像苏将军对殿下仍是不太上心。”

“送信的人在哪?”

“送来文书就走了。”

“明天他们再来的时候,就说以后不必送了。苏亭山听懂这句话,就让他后悔去。”萧鸾玉哼了哼,琢磨这多出来的两行字,“他倒是自觉派遣兵将前去剿匪,让文耀舒坦不少。”

“昨日苏公子突然被刘永叫走,或许正是这个原因。”

“你看到刘永来了?”

“我当时正好乘坐马车经过正门。”万梦年回答。

他们与西营军同吃同住了两个多月,对于几位职责重要的将领皆有印象。

萧鸾玉还记得,西营军离开京城之后,苏亭山让苏鸣渊自己招兵练兵,折腾出一个骑射营,刘永正是在骑射营中当任副将的重要人物。

倘若昨天是刘永把苏鸣渊叫走,那么苏亭山派去剿匪的十有八九就是骑射营。

万梦年站在旁边整理着乱糟糟的文书,不紧不慢地说,“苏公子武艺高强,也精通骑射之术,此行必能铲除山匪。”

“听起来你对他的评价很高。”萧鸾玉凉飕飕地瞥了他,低头继续翻看信件,“只是目前来看,景城的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说?”

“山匪提前一天潜入城中,趁着凌晨打砸店铺,布匹、珠宝、粮店均有损失,除此之外,城卫所的马匹也丢了不少。”

万梦年略加思索,补充道,“政局动乱后,各州边城加紧盘查,凡驾马者必须搜查全身、登记在册。山匪劫掠财物后,想要快速逃离,直接从城卫所抢走马匹确是最好的选择。”

“奇怪的是这个选择太好了,偏偏掐着城卫所轮值换岗的时间。换下来的守卫困顿不堪,准备上岗的守卫睡眼惺忪,谁也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出了城卫所,后脚就有人溜进去牵走马匹。”

萧鸾玉的话让万梦年陷入沉思。

“景城之东就是熙州,是明威大将军宋昭仁的新地盘。全州山匪并不少,文耀倒是司空见惯,我可不能掉以轻心。”她合上文书,微微颔首,“备马,我要去太守府走一趟。”

“殿下,您还没有用午膳。”

“不必了。”

——

再日,骑射营的士兵们披坚执锐,从崇山峻岭间呼啸而过。

“吁——等会。”苏鸣渊拉紧缰绳,调头来到不远处的树荫下,此时正有一名老伯伯靠在柴堆上歇息。

“请问此处距离景城还有几里远?”

老伯从睡梦中惊醒,掀开眼皮瞅了瞅他,“我老汉没出过这片山岭,哪里知道景城有多远。”

苏鸣渊又问,“那么老人家可知此处归哪一座城池管辖?”

“归天王老子管。”

“你这老爷子真会说笑。”刘永也过来瞧了瞧,眼见这位樵夫像是六七十的模样,多半不是个脑子灵活的,“公子,驰道一路向东,总不会走错的,后天绝对可以赶到。”

“说的也是。”苏鸣渊没有纠结老伯的话,继续扬鞭驾马,向景城前进。

刘永在半路问了他突然调头去找樵夫的事情,他答道,“驰道常有驿站车马往来,尘扬马鸣,容易扰人清梦,那位老樵夫选择在此闭目歇息,实在奇怪。”

“兴许老人家腿脚累了,懒得挑个好地方。”

“但愿如此。”

隔日,骑射营如期抵达景城范围。

苏鸣渊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山岭连绵,确实是天然的庇护所。

只是他还没进城,就在郊外遇到了景城县令蔡明康。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接受盘查。”两队士兵拦在道路前,将县令和几位富商保护在后头。

不是说山匪横行,怎么还跑出来郊游?

刘永心中感到奇怪,而苏鸣渊已经亮出太守府的令牌。

“我们是苏亭山将军麾下西营军骑射营,此次受文太守之命,前来景城剿匪。”

“总算把你们盼来了。”蔡明康连忙让守卫开路,亲自把苏鸣渊接下马,“这些山匪就跟耗子似的,怎么逮也逮不完。最近又是边防戒严之时,我们这紧缺人手……”

苏鸣渊瞧了瞧那些富商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也不知是何说法。

“蔡大人,请问你们这是在城郊准备做什么?”

“嗐,还不是那伙匪徒惹的祸。”蔡明康挥挥手,让守卫散开,“您瞧瞧,这些布匹、米粮都是山匪扔在山上的。”

果然,当守卫散开之后,他便看到景城富商凑在一块拿出账簿和算盘,争论这些捡回来的财物到底是谁家的东西。

“既然抢走了,何必再扔掉?”

“多半是东西太重,骑马不够快。”蔡明康解释说,“我们在山上发现这些赃物,本想搬回城里再让店家清点,谁知道他们听到消息个个跑出来清点算账了。”

“扔掉布匹还能理解,扔了粮食,没有扔珠宝。”苏鸣渊摸了摸下巴,又问,“粮店损失了多少粮食?”

“差不多一石。”

“那现在找到多少?”

蔡明康面露纠结地说,“好像也是一石。”

苏鸣渊面色微沉,“山匪抢了一石,又扔了一石,那他何必去抢?你们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小将军,您这话说的不对。我们这附近群山环绕,又缺少人手,也是今天才追查到这一片山岭,发现了这些财物。”

蔡明康揣着手,显得很是无辜,“之前也有匪徒抢了东西又扔掉,多半是嫌麻烦。”

他说的不无道理,粮食还可以去周边乡野抢,而珠宝更加便携,也容易转手。

只是苏鸣渊仍然察觉到某个不能解释的疑点——这伙山匪能够准时趁着守卫换岗的时间进行劫掠,想必事前已有预谋,怎会做出这种抢了又嫌麻烦的随意行径?

再者,蔡明康也说了,附近山岭环绕,搜查起来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从山匪的角度而言,他们完全有时间歇脚,再转移到手的粮食和布匹。

苏鸣渊边走边想,再抬眼时,他们已经走到景城西门之下。

此时城门大开,一条宽敞的街道直通向前,能够看到不少工匠在街边修缮店铺,也能看到远处矗立的东城门。

“我再问你,他们是不是沿着这条主干道从东市抢到西市,再抢了西城卫所的马匹大摇大摆地跑了?”

蔡明康语调上扬,感到十分疑惑,“你怎么如此清楚?”

苏鸣渊眉心直跳,“真是让我白跑一趟。”

“小将军何出此言?”蔡明康感到不解,“即使山匪已经远离景城,多半也是隐藏在山林深处伺机而动,待你我商量一番,大可集结兵力,荡平贼窝。”

“只怕这伙人过一城,劫一城,压根没有窝点。”苏鸣渊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直接把刘永招呼过来,“你和两队弟兄留在景城配合调遣,我带其他人折返回去。”

蔡明康没想到他连城门都没进,说走还真要走。

“等等,留在景城的这些人手恐怕还不够……”

“既然人手不够,就暂且加强守卫,不要贸然深入山岭。”苏鸣渊跨上马背,思虑不安地看向远方,“只希望那伙劫匪不识路,走的是官道,而不是驰道。”

刘永听明白了,也感到几分担忧,“您说我们看到的那位樵夫……会不会就是放哨的?”

“希望事情没有那么复杂。蔡大人,苏某先行一步。”

苏鸣渊向蔡明康点头示意,随即扬起马鞭,驾尘而去。

第三十章 廖寒青

黎城的清晨,来自乡野的农夫挑着担子经过城门。

“等等,你这篓子里装的是什么?”

“官爷,这是自家晒的鱼干。”农夫憨厚地笑了笑,把腰间的鱼篓打开,“您瞧瞧,农闲的时候也闲不下来,我就去河边钓几条鱼,晒了足足三个月。”

“行了行了,你进去吧。”守卫摆摆手,招呼排队进城的人,“后面的都听着,最近查得严,身上什么篓子、篮子、筒子都给我打开,不想耽误早市的时辰就动作快点。”

“官爷,黎城怎么就戒严了?”

“我哪知道。”守卫瞧了瞧这名樵夫背后的柴堆,随意地抽出一根干柴,又插回原处,“你有没有夹带东西?”

樵夫神色微变,很快装作坦然的模样,否认道,“没有没有,我进城把这捆木柴卖给东家就回去,我还带什么东西。”

这时,排在他后边的农夫也出声催促,“官爷呀,动作快点吧,早市的摊位不多,我还想抢一个好位置咧。”

“哎呦行行行,你先过去,后面的人把菜筐打开。”

——

翌日,云松楼如期举办诗会。

一个月来,萧鸾玉少说参加了四五次诗会,基本可以认出一些出身显贵的世家子弟,但是每次总有新增加的宾客,让她颇为好奇。

“殿下,您来到黎城的消息已经传遍胤朝。他们早就想拜见一番,只是苦于路途遥远,少不了打点筹备,这不?最近又来了几位新人。”

林寅是这次诗会明面上的东家,萧鸾玉与他交谈了几句,发现他简直称得上是胸无点墨。

无妨,诗会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名利场,世家要排场,小辈要人脉,实际花费心思的都是些管家、主簿,她愿意来此露面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殿下,有些家族举办诗会,第一次尚可给个面子前来,第二次就不必再来了。”万梦年跟在她身后低声说。

萧鸾玉应了声,转头看到一位陌生的青年独坐饮茶,看起来颇为寂寞。

“公子可是他乡客?”

“既是他乡客,亦是九州人。”廖寒青朗声答道,侧目打量她的衣着,“您是……太子殿下?”

没等她承认,他已经站起来行礼。

“在下有眼无珠,竟然有轻佻之言。”

“不必多礼。”她感觉他的眼神有些炽热,以为他就是林寅口中的专程为了拜见自己而来的外乡人,“既然来了诗会,你我皆是客人,可以同辈相交。”

没想到她还挺平易近人,廖寒青微微笑着,“殿下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气度,不枉我一路奔波,只为了面见殿下。”

两人坐在茶桌旁聊了一些诗词,很快就喝完了一壶茶。

当她询问他家乡皖城的情况时,他谦虚地解释说,他沉迷读书、废寝忘食,对于家乡的民生风气不敢妄论。

她心中感到奇怪,没有强行追问。

当夕阳落下时,这场诗会也迎来结束。

萧鸾玉回到幽篁园,正好遇到归来的姚伍和彭骁。

“殿下,这是从文府借来的书册。”

“放书架上。”

她过来瞧了瞧,皆是有关军事兵法的书籍。

这些书在寻常街市买不到,只能从贵族府上借来。

不过,看这书册的崭新程度,文耀自己也不怎么翻看就是了。

“殿下是要准备向熙州动手?”万梦年何其聪明,很快猜中她的部分心思。

“彭广奉和萧锋晟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和宋昭仁何时开战只是早晚的问题。”

萧鸾玉拿了一本《三十六计》在手中简单翻看,答道,“虽然苏鸣渊那边暂未传回不利的消息,但我怀疑景城山匪训练有素,多半是开战前刺探边防的细作。”

“若真是如此,他们一定非常善于伪装,才能在两州之间来去自如。”万梦年想到了话本子里的故事,“也不知民间是否有传说中的易容术……”

“这个倒是有可能。”正在整理书册的姚伍插了一句话,“殿下,我也是听说的,几年前有个江洋大盗横行数国,为了倒手赃物、躲避追杀,不知从哪里学来易容术改头换面。”

萧鸾玉心底升起好奇,追问道,“难不成真是用人脸制成的面具?”

“殿下可不要小瞧了人心的恶毒,为了钱财富贵,剥皮抽筋都是小事。”

萧鸾玉哑然失笑,她可不是小瞧了人心,她只是怀疑人皮面具的制作方法是否切实可行。

按照她浅薄的认知,人脸被剥下来之后放不了几天就会腐烂,又该怎么处理才能粘在脸上骗过他人的眼睛?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些末微伎俩的时候。

全州和熙州何其相像,同样是两位武将被萧锋晟逼退京城,两人同样把持皇嗣,宣扬正统。

比起兵变夺位的萧锋晟,苏鸣渊和宋昭仁的做法更能吸引民心。

然而正统的名号虽好,胤朝只能容得下一位。

萧锋晟放着两位皇侄偏安一隅,选择收拾距离最近的彭广奉,何尝不是知道全州和熙州迟早要打起来。

嫡长子萧锦玉已死,萧翎玉是四皇子,萧明玉身为七皇子,要是按照长幼的顺序,萧翎玉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宋昭仁还有的是犯愁的难处,所以该着急的是他,而不是萧鸾玉。

只是距离兵变已过三月之久,宋昭仁还在等什么?

“殿下,书册整理好了。”

“下去歇息吧。”萧鸾玉坐下来继续看书,万梦年为她斟满一杯茶递给她,却被她挡了下来,“暂时不渴,放在桌上。”

“好。”他垂着目光,站在一旁不动。

许久后,她的眼睛终于从书上挪开,“想让你去做件事。”

“殿下请讲。”

“你和许庆去一趟林府,检查今天诗会的名单。”

“殿下怀疑诗会潜入了不轨之徒?”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萧鸾玉把《三十六计》的书页摊开,第一计写于纸上,“景城与黎城之间最快四五日的路程,就怕有人使了招‘瞒天过海’,令我们防不胜防。”

万梦年心下微凛,“我马上查明。”

他领命离开,前往庭院里找人。

“你的手肘没放平,是不是使了巧劲?”

“你就嘴硬吧,最后跟你比试一次。”覃仲和段云奕坐在石桌旁,再次双手交握,“三,二,开始……”

话音刚落,段云奕的手臂就被他掰到一边,气得他脸色涨红。

“你喊开始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得了吧,掰不过就是掰不过。”覃仲不屑地摆摆手,转头看到万梦年走来,“太子殿下有吩咐吗?”

“你们继续练着,许叔在哪?”

“许叔刚才小解去了。”段云奕脑轱辘一转,开心地说,“你和许叔出门办事,那我们是不是不用练招式了?”

覃仲啧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后,“想得倒挺好,许叔离开了,姚叔回来了,咱还得继续练。”

段云奕两眼发黑,趴在石桌上闷闷不乐,“每天就是那几招几式,动不动就扎马步,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然,梦年你带我出去办事咋样?”

万梦年淡淡瞥了他,并未作答。

他平日伴随萧鸾玉身边,习武的时间最少,而段云奕又是个经常犯懒的,反倒是资质一般的覃仲最为用心,进步显着。

“我看到许庆叔出来了。”覃仲指向回廊,提醒他,“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殿下的事。”

“好。”

这厢段云奕又开始骂骂咧咧地扎马步,万梦年和许庆已经来到林府,向管家说明来意。

片刻后,管家递来今日诗会的名册,还不忘解释说,“我家少爷为了诗会热闹些,凡是外乡过来拜见太子的,只要能写一首好诗就可以拿到请柬。至于籍贯、身份,我们就不做核实了。”

“好诗千千万,我也能胡诌一首,说是图热闹,其实图的是脸面。”许庆说话向来直接,他瞧了瞧万梦年手里的册子,“外乡人还不少咧。”

管家尴尬地擦了擦汗,“都是全州的老百姓,我们也不好拒绝……”

万梦年不管他的说辞,指着其中一行名字,“廖寒青现在何处?”

“这个我就不甚了解……”管家见他脸色难看,心道太子身边的人真不好糊弄过去,“估计是住在哪家客栈,抑或是租了马车赶回家……万近侍,这人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万梦年说得理所当然,又把名册还给他,“太子殿下对此人颇为欣赏,若是你发现他还在黎城范围,务必通知我。”

“是是是。”管家连声答应,掩去眼中的疑惑,“两位请慢走。”

话是这么说,又过了两天,官驿既没有查到租借马车的同名之人,城卫所也没有在其他往来的马车里找到长相相似的青年。

“此人极有可能还在黎城。”

万梦年见她脸上浮现乏困之色,正想帮她按摩太阳穴,又被她微妙躲开,徒留两只手停滞在半空中,片刻后方才收回。

“我对廖寒青的怀疑只是一时念起,并无确切理由。既然查不下去,那就继续露出破绽。”萧鸾玉铺开信纸,提笔点墨,“景城边防有缺,诗会鱼龙混杂,这是一条捷径。”

“我以为宋昭仁坐得住,其实他早就坐不住了。”

第三十一章遇刺

两日后,云松楼的热闹更甚以往。

因为这次是太子殿下亲自操办的诗会,受邀参加的世家无一例外给足面子,即使被要求待在二楼厢房不能随意外出,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一楼茶厅亦是人满为患——在萧鸾玉的授意下,万梦年放宽了名额,无论贵贱、籍贯,只要愿意与太子共赏诗词,就可以拿到请柬。

令她惊讶的是,这次的名单里没有廖寒青的名字。

“殿下,敌暗我明,布置诗会用作诱饵,是否不太稳妥?”文鸢瞟了眼经过的宾客,生怕有人突然拔刀冲向这里,“要不我们还是尽早结束诗会,另寻办法……”

原先萧鸾玉并未打算让她参加,只是文耀得知她的计划后,非要文鸢跟着过来练练胆子,当真是不把自家女儿当作娇滴滴的姑娘来看待。

“你若是感到不安,且先上楼和莫公子他们聊聊。”萧鸾玉轻声安慰她,“竹字号厢房安排了两队侍卫,你进去待着也行。”

“其实……我也不是很怕……”文鸢的手指缠在一起,余光瞥见她皱眉沉思的神情,似乎这件事让她极为困扰,“殿下,我就跟您待在一块,您身边肯定最安全。”

这话有些道理,先不说这茶楼里埋伏了多少侍卫,就说不远处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实则警惕旁人的许庆他们,她的安全确实是许多人放在首位的事情。

不过,这恰恰代表着她所面临的危险。

如果细作真的来到黎城,定然以她的性命为目标,许庆等人顾得上自己,却不一定顾得上她。

“事发紧急时,什么也说不准。诗霄,切莫用自己的安全开玩笑,你还是上楼去,也好让我安心。”

萧鸾玉这厢劝走文鸢,万梦年刚好回到她身边。

“殿下,没有发现廖寒青,就连声音相似的可疑之人也没有。”

他们这几日加紧城门盘查,分明没有一个叫做廖寒青的外乡人离开。

既然他还在黎城,为何他没有参加这次诗会?

此人多半有问题。

万梦年想到姚伍提过的易容术,愈发感到担忧,“若是有人向您敬茶,请务必拒绝,我担心他们会用阴招。”

阴招无非是下毒、迷药等手段,萧鸾玉惜命得很,今天这茶是一口没喝。

只是她不明白,如果廖寒青就是细作,他为何不在上一次诗会就对她动手,反倒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生疑。

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诗会结束,仍是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兴许是我多虑了。”她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心中仍在推敲这件事的无数个可能性。

“您的安危不是小事,不必懊恼。”

“话是这么说,让我一动不动在角落里盯梢,实在闷得慌。”段云奕站累了,钻进马车里讨杯茶喝,“梦年,你也照顾照顾我,我今天可是认认真真站了两个时辰。”

万梦年瞥了他一眼,提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萧鸾玉瞧着他那灵活生动的表情,心中的思虑散了些许,不由打趣道,“你比他年长三岁,倒是厚脸皮说照顾。”

“年纪不碍事,有事相求的都是哥。”段云奕咧嘴一笑,凑到她近前,“殿下,您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此话一出,万梦年也愣了,他不知道萧鸾玉的生辰是几月几日,但是她似乎提过一句。

“已经过了。”她嘴角的弧度敛了敛。

其实萧翎玉比她小几天,他的生辰还没到。

可她不能过自己的生辰,也没有心思庆祝萧翎玉的,所以她干脆直接无视了这个日子。

万梦年正想着如何安慰她,段云奕已经嚷嚷着要知道她生辰的具体日期。

萧鸾玉无奈,刚准备开口,马车外忽然响起惊呼。

“有刺客!保护太子!”

马车内的三人皆是变了脸色,万梦年立即起身离开,“你在这保护殿下。”

“当心……”萧鸾玉不安地嘱咐一句,外边接连响起刀剑相碰的铿锵声。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到六名黑衣人被三倍数量的侍卫层层包围,看起来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威胁。

“幸好殿下有先见之明,让侍卫撤出云松楼之后,装作巡逻队的模样埋伏在旁边的街市。”

段云奕也瞧见了外边的情况,长舒一口气,“不过这些刺客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喜欢在大白天穿夜行服,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们就是刺客?”

“那你认为刺客应该穿什么?”

“应该穿得像平民,比如樵夫或者是摊贩。”他看向街边的角落,那里有几名摊贩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幸好动静不大,没有误伤他们。”

萧鸾玉没有应声,很快,这六名刺客就被活捉了。

当她下了马车,刚好看到许庆卸掉他们的下颚骨,防止咬舌自尽。

“殿下,您先别出来。”姚伍走过来拦住她。

“为何?”

“他们这几个身手平平,也没有与我们死战的意志,不太像是专门训练……”

姚伍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摊贩忽然哭喊着推开侍卫。

“闲杂人等走远点!”

“官爷啊,你们捉贼就捉,为何要砸烂我们的摊子?”

白发苍苍的老伯伯捂着胸口咳了几声,指着不远处散乱的货摊,几筐蔬菜散落在地,看起来是没法再卖出去了。

“还有我的鱼干,能卖好多铜钱哩……”

“我只是路过这里,谁想到要受这无妄之灾。”

“要不这样,你们赔点银子,我马上收摊回家得了。”

萧鸾玉皱起眉头,这条街巷附近确实是集市,此时也是傍晚收摊的时候。

眼见危险被解决,不少百姓和摊贩纷纷围过来,要么好奇被捉住的刺客长什么模样,要么是知道太子殿下在这,单纯凑个热闹。

“殿下,留下许庆叔在这里等守卫军过来处理刺客,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妙。”万梦年提议道。

“也好。”萧鸾玉点头,“你们谁身上带了银子,先分给他们。”

“我这有铜钱,够不够你的鱼干?”段云奕掏光身上的口袋,全给那些摊贩了。

“够了够了,多谢官爷。”

“我也有一些。”覃仲收起佩剑,拿出几粒碎银,递给最近的菜贩,“老伯伯,你们几个分一分,不够的话,再来幽篁园讲清楚,我们会补给你的。”

“小伙子,谢谢你。”老伯伯接过银子,高兴得连皱纹都淡了不少,“既然你如此善良,能否再借我一样东西?”

覃仲挠挠头,“你还想要什么?”

“你的剑。”

前一刻还是佝偻咳嗽的老头突然挺直了身板,扫腿撂倒覃仲,一脚踩上他的手腕,抢走他的佩剑。

“多谢了。”

“他也是刺客!”

“殿下快躲进去!”

万梦年推着萧鸾玉上马车,没能顾得上身后的敌袭,被一剑划破肩胛骨,痛得几欲晕倒。

所幸姚伍及时赶来,拔剑与这位“老伯”展开较量。

与此同时,被活捉的黑衣刺客纷纷瞅准机会,挣开侍卫,试图夺回兵器。

场面再度混乱起来,围观的百姓慌不择路地跑走,恰好堵住街巷口,马车暂时无法离开。

萧鸾玉急得坐立不安,掀开车帘,看向交战的众人。

“覃仲小心!”

先前被撂倒的覃仲刚刚站起来,正打算过去帮忙。

可他还没走两步,身后寒风忽起,白刃穿肠而入,浴血而出。

覃仲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余光瞥见凶手拔出刀刃,冷笑着从他身旁经过,正是之前卖鱼干的摊贩。

他还看到怒而拔剑的段云奕,惊愕愧疚的萧鸾玉,可他只能无力地闭上眼睛,满怀不甘地倒在地面。

“怎会有如此多的刺客!”许庆大骂几句,刚挡下袭来的短刀,又不得不侧身避开锋利的长剑,渐渐在以一敌多的过程中落了下风。

此时他终于明白,这些刺客哪里是身手一般,分明是故意被他们活捉,借机卸下他们的防备,其实这些人训练有素,远胜于普通的侍卫。

察觉到问题所在的还有姚伍,他发现他的对手竟然是个不输于苏鸣渊的练家子。

廖寒青脸上还戴着伪装的面具,可他的招式狠辣、步步紧逼,离马车越来越近,只差一点就能杀掉所谓的太子殿下。

他的时间不多了,黎城守卫军即将赶来。

届时,他杀不了萧鸾玉还得白白送死,实在是亏本买卖。

“带殿下走!”姚伍极力牵制廖寒青的攻势,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快到极限了。

“梦年!”萧鸾玉也发现了劣势的局面,伸手试图把万梦年拉上马车,“快上来!快!”

这几日她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他的接触,可是危急关头,她是万万不想把他扔下的。

万梦年何尝不想和她一起离开,但是他的伤口横贯后背、深可见骨,痛得他冷汗如雨,根本没办法站起来。

“殿下快进去!”彭骁借助段云奕的掩护登上马车,瞥见廖寒青举剑逼近,连忙甩起马鞭,迫使马匹受惊跑动起来。

廖寒青心中暗骂,回头躲避姚伍的剑刃,同时翻转手腕,引剑若游龙,绕开对方的防御,从侧面挑起剑尖,直接在姚伍的手臂上划开三寸长的口子,随即一记旋身横踢,把他踹翻在地。

这些侍卫没一个是他的对手,偏偏姚伍拼命拖住了他,使得萧鸾玉有了逃命的机会。

眼下情况有变,他不能托大,把自己的性命白送在守卫军的弓箭下。

“速战速决,追上马车!”

第三十二章 人质

黎城人仰马翻,守卫军匆匆赶来收拾残局,只捉住两个活口。

“快叫郎中!”段云奕身上沾了不少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梦年,你撑一会……”

“殿下危险……”

万梦年躺在地上,不断有鲜血流出染红地面,可他还惦记着萧鸾玉的安危,催促段云奕去找她。

“你先别说话,守卫军已经追过去了,他们很快能够接回殿下。”

话是这么说,其实段云奕心里也没底。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前来行刺的细作远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精明,竟是连向来聪慧的太子殿下也栽了跟头。

远处的街道上,马车一路奔驰。

萧鸾玉惴惴不安地掀开车帘,打量附近的街巷。

虽说守卫军已被惊动,但是现在距离北城卫所仍有一段路程,而马车的速度定然比不过单人快马,她难以放下心来。

“彭骁,再过两个街口,你就跳车逃走。”

“什么?”彭骁甩了下马鞭,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跳车离开,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萧鸾玉抓着马车门板,探出半边身子。

“您怎么出来……”彭骁余光瞥见她突然从车上跳了下去,惊得勒紧了缰绳,“殿下!”

萧鸾玉摔得眼冒金星,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彭骁居然停了马车,还想过来追她。

“你快走!”她呵斥一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本想让彭骁逃往另一个方向的巷口,只要留下马车继续前行,吸引那些刺客,他们两个人都能活下来。

谁曾想他的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被她呵斥之后,他倒是知道跑向其他街道了,可是他忘记再甩一鞭子,使得那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任谁看了都知道萧鸾玉不在车上。

“小鬼头还算机灵,可惜棋差一招。”廖寒青经过时,顺手甩起马鞭,马车又重新跑动起来,“我们将计就计,反倒可以糊弄城卫军那些饭桶了。”

“头儿,我们骑马太过招摇,硬闯城门恐怕会被射成筛子。”

“谁说要硬闯?”廖寒青冷哼一声,手臂发力拽动缰绳,胯下的马匹转了个弯,冲进附近的小巷,“把小鬼头捉过来再说。”

当下正是傍晚,坊市收摊,起灶烧饭,邻里较为冷清。

一墙之隔,萧鸾玉可以听到锅碗瓢盆的嘈杂声,可以听到夫妻儿女的交谈声……

还有,急促靠近的马蹄声!

廖寒青!

当他出现在巷道拐角的那一刻,她浑身寒毛乍起,如同见到天敌的兔子,拔腿就跑。

此时的他已经摘掉了老伯伯的面具,露出恣意嘲弄的笑容。

“我的殿下,您往哪跑?”

愈加逼近的马蹄声像是丧钟般锤击萧鸾玉的心智。

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双脚开始不听使唤地放慢速度。

她那孱弱的体力在疾驰如风的骏马面前毫无逃生的可能。

情急之下,她转向另一条巷子,迎面而来的又是驾马的刺客。

若不是廖寒青眼疾手快,将她整个人提拎起来,她差点就要死在马蹄之下。

“小鬼头,差点被你摆了一道。”

邪气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萧鸾玉回过神来,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却被他的手臂勒住脖子,紧紧贴在他胸前。

“别乱动,殿下。”

廖寒青的臂膀结实、力气极大,差点把她勒得窒息,可他像是毫无所觉,甚至开口安慰道,“放心,等我平安离开后,我会把你放了。”

“少说些花言巧语来恶心我!”

萧鸾玉气得两眼发昏,张口咬住他的小臂肌肉,试图让他松开自己。

“牙齿很尖。”他不怒反笑,左手攥住她的下颚,迫使她仰起脑袋,光洁的额头蹭到细密的胡茬,鼻尖闻到都是陌生而成熟的男子气息。

“廖寒青!”

“叫了也没用,那些饭桶追不上我们。”

他察觉到她的难堪和羞恼,故意用胡茬扎着她的脑门,“小太子果真是细皮嫩肉,他们一定舍不得让你死。”

萧鸾玉听到他那恶劣嘲弄的语气,心中的怒火烧到了极点。

上一个让她恨到咬牙切齿的人,尸体已经化为脓水了。

可萧翎玉本就是愚蠢自大的性子,再加上万梦年的协助,方才能够收下他的性命。

如今她独自面对满身腱子肉的练家子,硬刚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只能寄希望于守卫军尽快拦下这些胆大包天的刺客。

然而,廖寒青看穿了她的心思,又开口打击她的理智。

“差点忘了和你说,你的侍卫跳车时勒停了马车,我非但没有被迷惑,还帮你补了一鞭子。想必城卫所的士兵看到马车毫无损坏,还以为你也在车里平安归来,正开开心心地护送马车回幽篁园呢。”

“廖寒青!”

“我在这。”他笑眯了眼,左手更加用力,几乎是要把她的下颚骨卸下来的力度,痛得她脸色煞白。

“别说话,殿下,西城门到了。”

萧鸾玉闻言,再度感到惊愕。

熙州在全州之东,廖寒青从景城一路西行,潜入黎城,难道不该从东城门逃走?

还是说……

对了,西城门外正好有澄河可以坐船入海!

该死,这两天的时间,他居然连逃命的船只都备好了,她还在琢磨怎么用诗会把他钓出来。

两人之间的初次较量,胜负已然明了。

萧鸾玉心下苍凉,又感到万分的不甘。

若是今日命丧黄泉,即使是她智不如人,也死不瞑目。

她如此想着,廖寒青忽然拉紧缰绳,从腰侧抽出短刀,刀尖微微刺入她的咽喉,流下几滴殷红的血。

她吃痛僵直了身体,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好不容易换来第二世,再次直面死亡时,依然克制不住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是这样,乖一些……”

“大胆狗贼!放开太子殿下!”

廖寒青瞥了身旁的属下,那人立即意会,大声叫嚷,“少废话!打开城门,不然我们就让太子陪葬!”

城楼上的将领呵斥道,“一群狗贼!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谈何条件!”

“你可以试试是我们首领的刀更快,还是你们的箭快!我等不过贱命一条,若是能与太子共赴黄泉,也算是名留青史的人物!”

此话一出,那名将领果真犹豫了几分,但是这帮刺客足足十余人,就这么放走了,他也少不了一顿问责。

“老家伙,我要我的弟兄们一个不落地离开黎城。”

廖寒青邪佞地勾起唇角,用刀面顶起萧鸾玉的下颚,露出渗血的伤口,“我数三个数,如果你拖延时间,那么我不介意先送太子上西天。反正我等亡命之徒,早死晚死也是无妨。”

“这……”

“开城门!”萧鸾玉厉声命令道,“让他们出去!”

她突然说话把那名将领吓了一跳,廖寒青亦是感到惊讶,转而低声笑起来,用他那粗糙的胡茬剐蹭她的发顶。

“殿下,您真可爱,若您是女儿身,我恐怕会……”

“闭嘴!”萧鸾玉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门已经开了,赶紧走。”

听她这语气,不像是被挟持的人质,倒像是督促属下办事的首领。

其他人互相瞧了瞧,又看向笑意浓重的廖寒青,一时间不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

“殿下等不及了,还不快驾马出城?”

“是!”

前脚廖寒青等人带着萧鸾玉绝尘而去,后脚西城门又出现一位匆忙赶来的少年。

“太子在哪?”

“殿下被刺客挟持带走,我们已经派人尾随。”

“蠢货!只有一队人怎么救得了殿下!”

苏鸣渊满身风尘,连夜赶回黎城,一听到萧鸾玉被劫的消息就赶来西城门,还是晚了一步。

“再派一队弓箭手跟我绕路!”

从黎城前往澄河的路途并不遥远,廖寒青用脚指头思考都知道守卫军绝对派了弓箭兵骑马追在后头。

只是他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一箭射死他,所以不敢用萧鸾玉的性命打赌。

“事到如今,我多半是要死在你手中。我想知道,是谁派你过来杀我?”

由于快马疾驰时免不了颠簸,廖寒青改用刀背抵在她的咽喉上,于是她壮起胆子试图从他嘴里挖出一些情报。

“殿下真是乱说话,我怎会舍得您死去?我原本是要拜访您谈诗论词而已,只是闹了一场误会,不得不出此下策。”

“廖寒青!”

“我在这。”尽管身后有追兵不绝,稍有不慎就会被射成筛子,他依旧没有忘记逗弄她,“今日一别,恐怕再难相见,殿下,您可会舍不得我?”

“舍不得,当然舍不得,只盼着你跟我一起下黄泉……”

他又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嘲笑她这弱小无能的诅咒,让她气得咬牙切齿。

“首领,快到了。”

他们事先买下一艘船,停靠在一处偏僻的河滩。

只要他们登船之后,有了船舱的遮挡,就不必担心弓箭的射伤。

到那时,作为人质的萧鸾玉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她知道这是最坏的结果,可她只能被钳制在廖寒青的怀中,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

“你们先登船起锚。”他吩咐了一句,随即翻身下马。

远处的守卫军瞬间射出箭矢,马匹中箭跑走,将他的身体暴露出来,而他亦是反应极快,抓起萧鸾玉挡在胸前,“放下弓箭!否则我杀了她!”

“你……逃不了……”萧鸾玉被他攥着脖子提起来,几乎喘不上气,“澄河……下游早已布置……水兵堵截……”

“殿下说这些,是想让我暂时不杀你。”廖寒青何其狡诈,怎会不明白她话语里的计俩,“省些力气吧,水兵更不可能困住我。”

“首领,布置好了,快上船!”

他听到属下的呼喊,提着萧鸾玉慢慢后退,始终面向追兵,把她当做活人盾牌。

每当他后退一步,她的心跳就会放慢一拍。

一旦他躲入船舱,她将再无活路可言。

“廖——寒青——”她从咽喉里挤出这三个字,只待她堕入黄泉之下,也要在那忘川桥上诅咒他的死期。

“殿下,您多看看这美丽的景色。”

他的嘲讽之意不减,依然死死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架在身前当盾牌。

眼看他即将跨过桥墩,登上甲板,任由萧鸾玉有多少恨意,也生出几分吾命休矣的凄凉。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另一侧的灌木丛中破空而出,竟能发出啸风之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中廖寒青的右臂。

尽管他的忍耐力上佳,但是这支箭矢角度刁钻、穿透力更强,致使他的大脑没能瞬间反应过来,身体在痛楚中被迫松开萧鸾玉。

“放箭!”

苏鸣渊振臂一呼,紧随而来的箭雨成功逼迫廖寒青与萧鸾玉拉开距离,可她也被吓得趴在船边不敢乱动。

普通士兵的准头毕竟不如苏鸣渊,连续几支箭都堪堪擦过她的衣摆,让她正视死亡与危险近在咫尺间。

她恍惚听到了鼓动如雷的心跳,听到箭矢刺入船板的撞击声,夹杂着几人受伤时的痛呼。

这些嘈杂混乱的声音如同这世间最可怕的咒语,刺激着她全身的血液涌向大脑,她的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的残影。

“殿下快过来!”

无尽的恐惧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像是儿时听到的古钟铮鸣,逐渐唤回她的神志。

她慌忙站起来,又听到他焦急地吼出声,“当心身后!”

萧鸾玉用余光瞥见身后逼近的廖寒青,那种生死交织的危机感再次席卷了她。

船只早已起锚,开始顺着澄河往下漂。

方才她因为恐惧没有及时逃离,仅仅耽误了三息时间,已经错过了回到岸上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她毅然跳入河中。

她的水性一般,所幸现在已是四月暖春,澄河没有青湖那般冰冷。

她本想在水下躲避片刻,谁曾想,她一转身,就对上廖寒青阴狠鬼魅的眼神。

此时,他的肩膀多了一支箭矢,先前被苏鸣渊射中右臂的箭矢也未拔出,他就这么紧随她跳入河中,任由鲜血弥漫,衬得他像是死神般可怖。

当真是阴魂不散!

萧鸾玉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逼到绝路,骨子里的狠劲终于被他逼了出来。

或许是这些时日到处参加诗会,与虚伪有礼的世家子弟相谈相交,她竟然忘了,她的手上也有两条人命。

她不该、也不会继续懦弱。

她绝不会允许来之不易的第二世,由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剥夺。

谁想杀了她,她就杀了谁!

危急关头,萧鸾玉的脑子异常清醒。

她知道河水会减慢人的速度和力量,原先对她来说是不可战胜的廖寒青,现在并非毫无胜算。

念头刚起,他已经左手持刀游到她的近前,锋利的刀刃本该快速划破她的脖子,却比预想中的慢了一些。

萧鸾玉不退反进,两手握住他的左手,试图抢夺刀柄。

廖寒青惊异于她的反抗,右手袭来试图掐住她的后颈。

她早有所料地伸直双腿,踹在他的裆下。

尽管有河水的缓冲,这一记断子绝孙踢还是给他带来不小的影响。

萧鸾玉再接再厉,抢过短刀刀柄,直接划开他的手心。

接连的痛楚快速消耗廖寒青的体力,他本就是身负两箭跳入河中,换个寻常人早已昏迷不醒了,现在的他不过强撑意志,想要完成身上的任务罢了。

很可惜,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趁着他行动迟缓之际,再次抬腿踹在他的胸口,借力向上游。

当他试图抓住她的脚踝时,她灵活地摆腿躲避,毫不客气地踩着他的头顶,成功浮出水面。

“殿下在那里!”河岸边聚集了不少士兵,他们无法判断萧鸾玉被河水冲到了哪里,找了一会都没找到。

“再来几个人下去救太子!”他们大声呼叫着,很快看到河中央有个人影正在靠近她,“那是……苏小将军!”

刚浮出水面的萧鸾玉慌张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漂浮的东西。

只是她的体力已经见底,耳畔传来蜂鸣,眼前的景象也越发模糊。

“救……救我……”

“殿下!”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终于赶到了她的身边。

“苏……鸣渊……”她真是累极了,整个人如置冰窖,贪图他胸膛的温度,“冷……好冷……”

“没事了,殿下,请抱紧我。”

第三十三章 高烧

深夜,黎城家家户户大多熄灯吹烛,惶惶睡去,而幽篁园仍然秉烛照夜,仆人拎着热水进进出出。

段云奕处理好万梦年的伤口,赶来询问萧鸾玉的情况。

“殿下退热了吗?”

“退了一些,郎中让我们给殿下泡药浴。”锦屏答道。

“那就好……等等。”段云奕看到锦珊刚进了院子,倍感奇怪,“你俩都不在屋里,那么是谁在伺候殿下?”

“这……”

锦屏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瞧了瞧周围没有人偷听,这才低声解释说,“是苏公子在照顾太子。他就像进了自己家似的,不允许其他下人靠近,脸色臭着呢。”

若是苏鸣渊听到她的话,估计脸色会更加难看。

他对无关紧要之人向来没有太多的耐心。

再加上这几天辗转数个城池,他早已疲惫不堪。

若不是担忧她的安危,他直接两腿一蹬,躺床上歇息去了。

“苏公子在里面吗?”厢房外传来段云奕的声音,“需不需要我帮点什么?”

“不需要。”苏鸣渊冷声拒绝。

他不知道万梦年以外的其他近侍是否得知了萧鸾玉的女儿身,所以为了防止她的秘密泄露,他选择亲自照顾她。

虽然被人伺候是一件极为舒服的事,但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她宁愿亲力亲为。

她脆弱却聪慧,强势且多疑。

她的行为举止总是让他忘记,她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弱者,也是个尚未开窍的小姑娘。

浴桶升腾起温暖的水汽,他脱下她的里衣,轻松抱起她的身体,缓缓放入药浴中。

少女白嫩的身体沉入褐色浑浊的药汁,视觉上的强烈对比刺激着苏鸣渊的心神。

他反复默念着非礼勿视四个字,强迫自己撇过脑袋,不再直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

回想起前些日子的争执,他只觉得自己格外幼稚。

“是我活该。”他自暴自弃地扯了扯嘴角,“你应该谋算你想要的一切,而不是理会一个莽夫萌生的毫无价值的那点情意。”

说完这句话,他又觉得自己别扭极了。

“我可以帮你练兵,可以帮你打仗……这次还救了你。”

苏鸣渊咬咬牙,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萧鸾玉,你以后再敢打我耳光,我就,我就……”

他就能做什么,他能打回去吗?

少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下半句话,“……我就不伺候你了!”

浴房寂静许久,浴桶里的少女双眼紧闭,对他的自言自语毫无反应。

这时,房门被锦珊敲响,“苏公子,郎中说药浴的时间到了,他一会过来把脉。”

“……知道了。”苏鸣渊揉了揉太阳穴,总算清醒了些。

半晌后,郎中检查萧鸾玉的脉象,长舒一口气。

“太子情况有好转,只要挺过今晚,明天应该可以醒来。”

“那太好了。”段云奕明显高兴的语气让苏鸣渊瞥了他一眼,“苏公子,看我作甚?”

他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问郎中,“今晚还需要做什么?”

老郎中捋了捋胡子,显然没有完全放松。

“先让太子喝了中药,时刻守在她身旁。若是她手脚发冷,就用炉火炙烤棉布,垫在她的腰后、腹部以及四肢;若是她浑身冒热汗,立即用干毛巾擦身,再喂她喝水,记住,一次只能喝半口。”

郎中说了一长串,段云奕听得脑子乱糟糟的。

“先喝药,再守着……发冷就烤火,不对,烤棉布……烤棉布用来做什么?”

“……垫在四肢、腰后和腹部。”

郎中瞧他这模样就是个不靠谱的,可是旁边的这位苏公子偏偏要让段云奕过来顶班,锦珊她们反倒被拦在门外。

其实,苏鸣渊也没想到段云奕是这副模样。

只不过因为锦珊、锦屏是太守府派来的仆从,段云奕好歹是萧鸾玉自己挑选的侍卫,二者相比,他更愿意相信后者,这才把后续的事情交给他接手。

“老先生,等会你和门外的侍女再说一遍,让她们每隔半个时辰就进来提醒他。”

老郎中不能理解他这弯弯绕绕的做法,只得应声离开卧房,留下段云奕也是一头雾水。

“苏公子,我记性不好,你不如直接让锦珊、锦屏进来伺候。”

“你记不清楚,就让婢女提醒你,但是具体的事,必须你来做。”

“为什么?”

“你只需知道,她不愿意让近侍以外的人靠近她。”

苏鸣渊微微皱眉,尽管段云奕比他年长半岁,可他吩咐起来,语气是不容置疑,“若不是家父紧急传令我回营,否则,这些事轮不到你。”

“那您慢走。”

段云奕挠挠头,怎么感觉这人把伺候太子当做是一件美差?

“……或许是我想多了。”

他耸耸肩,把苏鸣渊的怪异行为抛之脑后。

“殿下,待会我要是毛手毛脚的,您可别生气,我没照顾过别人,而且,我娘说我从小皮实耐打,她也没怎么操心我……”

冷清的厢房里,段云奕一边用扇子吹凉药汁,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梦年受伤很严重,动都动不了,至于彭骁他……他在处理覃仲的后事……覃仲的家离我家只隔了三条街,到时候我想跟您请示一下,回去拜访他的爹娘……”

他说着说着就不想说了。

过了一会,他端起药碗,放在床边,伸手贴上萧鸾玉的额头,“这么凉,该用什么来着……棉布,烤棉布……烤棉布垫在肚皮、屁股和手脚!”

他匆忙翻找干净的棉布,架在炉火上炙烤。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犯困,刚打了个哈欠,身前突然窜起一簇火苗,当即把他吓醒了。

“怎么就烧着了!”他鼓起腮帮子往棉布上吹了几下,火苗反而更大了,“糟了糟了!”

他情急之下把棉布扔在地上,三两脚踩灭火焰,留下灰扑扑的脚印。

他不甚介意地拍了拍灰尘,指尖果然感受到炽热的温度,“这下可热乎了,正好给殿下暖暖身。”

他先是把棉布垫在萧鸾玉的手臂下,正准备掀开被褥,恰巧碰倒了床边的药碗。

即使他眼疾手快接住,这碗中药也洒了不少。

关键是,药汁完全凉了。

他急忙捧着药碗放在炉火上加热,回到萧鸾玉身边时,发现刚才随手放置的棉布也凉了,“段云奕啊段云奕,你真是个笨小子……”

“冷……”

“殿下?”他听到她的呢喃,还以为她醒了,“您有什么吩咐?”

“……救我……好冷……”

段云奕听清楚了,用手摸了她的额头,竟是比刚才还冷。

“殿下,醒醒,快醒醒,要不您安排锦屏她们过来帮忙?”

萧鸾玉没有应声,再次昏睡过去,急得他在原地来回转。

“怎么办怎么办,苏公子说殿下不允许别人近身,我一个人又忙不过来……”

“等等,以前我哥生病的时候也说冷,爹娘就直接抱着他睡觉,可是,我不是殿下的爹,好像有些不合规矩……”

“管不了那么多了!”

段云奕自言自语说了一堆胡话,最后决定脱下外衣,钻进被窝里抱住萧鸾玉,立马被她的身体冻得一哆嗦。

他忍住推开她的冲动,咬着牙把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又用手心贴着她的额头。

“快点暖起来……”

不知是这床太柔软,还是他也累坏了,段云奕刚躺下没一会,整个人也迷迷糊糊入了梦乡。

梦里,覃仲还是活蹦乱跳地跟彭骁对练,万梦年一言不发地扎着马步,而他则是被姚伍拎出来,纠正招式的错误。

就在这时,竹林燃起大火,将他们几个困在原处。

他听到太子殿下的呼救,试图冲进火海里,又被扑面而来的火焰吞没。

“怎么办……好烫,好烫……”

段云奕忽地惊醒,发现怀中的萧鸾玉正满身冒热气,像个火团般烫人,“殿下发热了!郎中说什么来着……发热,发热就用干棉布擦汗,还得给殿下喂水。”

他抽出之前的棉布,匆忙擦拭她的汗水。

擦干净之后,他急步走去前厅倒了一杯水,这时他才发现那碗中药已经在火炉上热了很久,又得放置吹凉。

“别管了别管了,先喝水。”

段云奕这次有了经验,先将茶杯放在凳子上,再把萧鸾玉的身子抬起来,竖起枕头撑在她后背,“殿下张嘴,啊……哎呦,撒出去一些。”

他擦了擦她下巴的水渍,又把茶杯抵在她唇边。

“张嘴,啊……”

“段近侍,段近侍!”

“等会!”他匆忙应了一声,等到喂完这杯水方才起身开门,“有什么事?”

“先前郎中说,让我每隔半个时辰叮嘱你。”锦珊看起来也是困极了,强打着精神复述一遍,但他只注意到第一句话。

“你说,现在只过了半个时辰?”

“对啊。”

段云奕两眼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原来他忙前忙后,自以为折腾了很久,结果才过了半个时辰。

长夜漫漫,他还得守着殿下一整晚!

思及此,他真想把那几个刺客拎出来梆梆给两拳!

“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你去歇息吧,我顶得住。”

锦珊嘴角一抽,正想问他用不用帮忙,他已经关上了门。

经过这么一刺激,段云奕比刚才清醒多了,他先把药碗拿到桌上放置,再用棉布擦拭萧鸾玉的汗水。

如此擦拭两遍,药汁也变温了,他又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等到锦屏过来提醒他时,萧鸾玉的身体已经不再出汗。

“那我等会就不用过来了。”锦屏困到睁不开眼睛,还不忘给他支个招,“你若是犯困也可以坐在床边浅睡一会,只要握着殿下的手臂,若是她发烫或者发冷,也能很快察觉。”

“我知道了。”段云奕被她传染,也打了个哈欠。

可是当他回到卧房,看见太子殿下枕边的湿痕,积攒的睡意又尽数消散。

“……对不起……怪我……快走……覃仲快走……”

脆弱颤抖的声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独,段云奕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时间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殿下……”

他看到泪水在她的眼角聚成晶莹的珍珠,缓缓伸手擦去她的泪水。

“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安慰着,也不知道梦里的她能否听到,“要怪就怪我,怪我不够聪明,怪我功夫不好,怪我平日总是懒散怠慢,还嘲笑覃仲笨拙的样子……”

他长叹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什么都不用他操心,所以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即使来到太子身边,他既不是最有天赋的苗子,又不是最受器重的近侍,什么也不用他操心,他依旧什么也没放在心上。

段云奕沉默了很久,发现她的身体又变得十分冰凉。

他脱下外衫,略显熟练地钻进被窝,像之前那样抱住她。

不同的是,这次他躺了很久也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不厌其烦地擦去她的泪。

第三十四章 羞恼的早晨

晨光惊鹊,微风拂澜。

萧鸾玉悠悠转醒,睁眼看见熟悉的脸庞。

“段云……”她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怎么嗓子沙哑得像是破烂的风箱,还隐隐传来刺痛感。

等等,她想起来了——

昨天她被廖寒青掳为人质,险些死在他手里。

最后苏鸣渊及时赶到,她也壮起胆子向廖寒青反击,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兴许是受了惊吓,又在水中泡了一会,她被救起来之后很快因为发烧风寒而昏了过去。

萧鸾玉暗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身前的段云奕忽然收拢臂膀,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正想开口叫醒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了,小脸埋在他的胸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费劲地挣扎了几下,突然感觉自己的肚子贴上了一根热乎乎的棍子,当即把她吓得两眼发黑。

男子,反应,炽热的体温和呼吸……

先前万梦年向她坦诚的话语还在耳边,饶是她没有经过男女之事,也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鸾玉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挪开屁股,缓缓远离这根素未谋面的凶器。

谁曾想,她刚动了一下,段云奕这厮又稀里糊涂地把她摁回原处,抬起右腿压上她的胯骨,如同宣示主权般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地盘。

这样的姿势不仅让她更加贴近他的身体,还让她的双手无处安放,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已有七分坚硬的阳物。

萧鸾玉又羞又恼,差点想把他的那玩意拧下来,看他还怎么睡得着。

可是回想那些宫女提起过,这肉棍是男人的命根子,行房事也就罢了,还是用来小解的。

要让她用手去摸,她真是千万个不愿意。

眼下她浑身无力,挣也挣不开,鼻尖嗅到的都是段云奕的气息,如此难堪的姿势持续了好一阵子,终于听到他有了动静。

“嗯……软软的年糕……都给我……”

“段云奕你醒醒……”她一说话就嗓子疼,恨不得把这个昏睡的少年大卸八块,谁曾想他抬手就把她的脑袋摁住,用下巴在她的发顶蹭了又蹭。

“……年糕太矮了……吃不到……”

真是……欺人太甚!

萧鸾玉磨了磨牙根,瞅准他的脖子,张嘴咬了下去。

“年糕……年糕咬人了!”

段云奕这下是疼醒了,手脚慌乱推开她,一个翻身滚下了床,“哎呦——我的屁股……”

“咳……咳咳……”

耳边传来的咳嗽声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骨碌碌地爬起来,发现萧鸾玉已经撑着手臂坐起身,极为难受地咳了几声。

“殿下,你,你有没有好些?”

“你,咳咳,你说呢?”

萧鸾玉咳到脸色涨红,吓得他连忙过来帮她抚背顺气。

这时他才发现她披散长发,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与往常大不相同,不知为何竟是多了几分女相。

太子殿下年方十一就有如此俊俏的皮囊,真不知道以后要迷倒多少姑娘的芳心。

段云奕的思绪越飘越远,萧鸾玉却是记着他差点闷死她的事。

等她不咳嗽、顺了气,又发现他在走神,抬手就掐住他的脸颊肉,恶狠狠地质问道,“刚才是谁要吃年糕?”

他不明白她为何生气,只得低下脑袋凑近她,让她掐得更轻松了。

“殿下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梦里吃的是年糕?”

“你真吃到了?”

“没吃到。”他本想摇头,又想起来自己被她掐住脸,丝毫不敢乱动。

萧鸾玉被他这副实诚的模样气得心堵,真是个傻小子,傻得让人想揍他。

幸好段云奕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回想起自己是抱着殿下睡觉,多半是说了些梦话让她不高兴了。

“殿下,我有说梦话的毛病,不知说了什么冒犯的……”

眼看她的表情愈发难看,他连忙解释说,“但是我,我是迫不得已的!昨晚您冷得像冰块一样,我就学着我娘给我哥治病的办法,抱着您睡觉。”

她的脸色有所好转,松开他的脸颊肉,把脑袋撇到一边。

“殿下,是不是我昨晚说梦话太多,把您吵醒了?”

他挪了挪身子,跪坐在她身前,非得瞧明白她的表情才行,“您有话直说嘛,我可以领罚,不过……许叔和姚叔都受伤了,恐怕没人能罚我。”

萧鸾玉被他气笑了,微冷的眼神瞥向他,立即把他吓得闭嘴。

“没有许庆和姚伍,我也可以罚你。我罚你扎马步五个时辰,再砍木柴一百斤,最后把《千字文》抄写三十遍,你看如何?”

“这……”段云奕愣了愣,转而哭丧着脸说,“您就饶我这一回吧,看在我给您喂药擦汗又守夜的份上,以后我绝对把说梦话的毛病改掉!”

“昨晚就你一个人守着我?”

“对啊,那个苏公子不让锦屏、锦珊进来帮忙,他说您只愿意让近侍靠近,该不会是骗我的?”

萧鸾玉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外边传来了推门的声响。

只是眨个眼睛,苏鸣渊就像是捉贼的捕头急步冲了进来,指着段云奕破口大骂,“你这心思歹毒的家伙,怎敢爬上殿下的床!”

段云奕先是懵了一下,两手叉腰反问他,“我敬你一声苏公子,你可不要蹬鼻子上脸!明明是你非要我独自照顾殿下,我昨晚忙得左脚绊右脚,你反倒过来责怪我……”

“你照顾就照顾到床上去?”

苏鸣渊的声调都变了个味,可见他有多么震惊。

他昨晚老老实实给萧鸾玉泡了药浴,自觉遵守君子礼数,什么逾矩的事都没做,结果一觉醒来,他怎就被人偷了老家!

段云奕语塞,低头一看,自己正衣衫散乱地跪坐在殿下的床上……好像确实不太符合君臣之礼。

“可是,可是我上床是为了……”

“够了!”萧鸾玉刚呵斥了一句,又难受地捂嘴咳起来。

苏鸣渊上前想帮她顺气,段云奕比他更快一步。

眼见其他少年挨着她的身子,他真是气得心肝疼。

“你小子马上给我滚下去!”

“你算什么货色,你让我滚,我就滚?”

“都滚出去!”萧鸾玉推开段云奕的手,苍白的脸蛋此时已是阴云密布,“让郎中过来……咳咳,我不想见到你们两个!”

半晌,老郎中在卧房为萧鸾玉诊脉,苏鸣渊和段云奕站在前厅等候。

“昨晚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我做的可太多了,一会喂药、一会擦汗,累坏我了。”

“那你为何睡到她的床上去?”

“因为殿下身体太冷,我烤棉布……”

段云奕想到昨晚稀里糊涂弄出来的麻烦,顶着苏鸣渊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烤棉布不小心点着了,所以,所以我只能抱着殿下给她暖身子,反正我娘就这么做的!”

真是个蠢货,苏鸣渊沉下眉目,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昨晚回营交代剿匪一事,短暂歇息了两个时辰,又惦记着萧鸾玉的病情,一大早匆忙赶到幽篁园。

结果守在门外的锦屏说段云奕抱着萧鸾玉睡觉还没醒,就这一句话差点让他拔剑冲进来。

不过,如此憨傻的男人待在她身边也有好处,至少他足够听话,不容易发现她的秘密。

片刻后,郎中走出来,立马被两人围住。

“殿下情况如何?”

“殿下怎么样了?”

“等等,你们先听我说。”老郎中捋了捋胡须,“太子的烧热已经退了,还需要仔细调养一阵子,我等会写一副药方,一日服用两次,再安排三天的药浴即可。你们谁跟我来抓药?”

“我跟您去。”

段云奕走后,苏鸣渊轻步走进卧房,发现萧鸾玉又睡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不再发烫之后,这才彻底放下心。

“好好歇息,等会我再来看你。”

第三十五章 战,还是不战?

萧鸾玉这一觉睡到了傍晚,吃了晚膳、喝了药,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段云奕站在旁边倒豆子似地,向她交代昨天遇刺的事后处理。

“过些日子,罢了,就今日,你从府中账簿拨出些许银两,前往覃仲家探望后事。”她说到这些,只觉得胸口沉闷,呼吸都发紧,“另外几人的情况如何?”

“彭骁受伤最轻,梦年还未醒来,姚伍叔的情况也不好,不过有许庆叔在照顾着。”

段云奕挠了挠头,突然问一句,“殿下,我是负责照顾你的,昨晚是不是照顾得还行?”

萧鸾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想砍柴还是扎马步?”

“不了不了,我都不想。”他尴尬地站直身体,又不死心地再问,“昨晚您不是睡得很好吗?”

昨晚睡得好是因为烧热昏沉,今早差点憋死在他的怀里,他倒好意思问。

段云奕虽然比万梦年矮了一截,但是他身子壮实、胸膛宽厚,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还说什么吃年糕。

萧鸾玉越想越气,看他怎么都不顺眼。

若是她知道他昨晚用脚踩过的棉布给她擦汗,估计现在就把他踹出去了。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凶悍,段云奕吞了吞口水,确定自己确实没有伺候好殿下。

“太子殿下,苏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苏鸣渊刚进门,又看见这个让他恼火的家伙,神色不虞地瞪了他一眼。

段云奕简直摸不着头脑,他招谁惹谁了,怎么辛苦了一晚上,结果殿下不满意他,这位苏公子也是很不客气。

他撇了撇嘴,没等萧鸾玉的命令,自顾自地离开了。

“我记得他,当初你来军营招纳近侍,严词拒绝了我的提议,反倒收了这个蠢货。”

显然,经过几次接触之后,苏鸣渊对他的评价非常糟糕。

“如果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贬低我的近侍……”

她故意没有说完这句话,但真实含义尽在不言中。

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认命地叹了叹气,“我是来向您通报昨天的事,以及审讯刺客的结果。”

“直说。”

“没有捞到刺客头领的尸体,活捉的两人守口如瓶,被射杀的尸体也搜不到与身份有关的物件。”

“刺客头领……”萧鸾玉用手指撑着下巴,细细回想,“他叫廖寒青,或许不是熙州人,只是收了报酬,来取走我的命。”

“有这个可能。”

苏鸣渊把之前遇到奇怪的砍柴老伯说给她听,她将二者联系起来,果真是易容术。

“令尊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父亲……还没有说有何打算,但是文大人已经命人继续追查。”

他对上她平静的神情,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她看透了,无处遁形。

“父亲截留剿匪急件的事,我也知道。”他缓缓握紧拳头,想到当时在营帐中与父亲对峙的画面,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苏鸣渊。”她只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就让他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算计来算计去,费尽心思、如履薄冰,方才换来这点地位,却依旧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截留信件一事,则是让她确信,将她捧上太子之位的苏亭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说是白眼狼都算夸奖了,因为她压根还没成长起来,他就急着剥削她该有的权力。

偏生西营军是她最大的倚靠,就算是文耀也不能因为她的一面之词,就与苏亭山拍案翻脸。

这两人一文一武、各有心思,仅仅把她架在太子之位的高台上,时不时给她一点甜头,照拂她的情绪,再继续默契地把持权力。

她对苏亭山不满,文耀就派人过来示好、劝和;她对文耀感到不满,苏亭山就写封信件劝诫她该怎么做。

没人相信刚满十一岁的太子殿下可以处理好政事军事,也不打算让她接触、学习。

她只需要读一读几页公文信件,再出去参加诗会,留下聪慧知礼的美名,方便苏亭山继续以此为名招兵买马,满足文耀忠君爱国的文人气节。

这就是新的囚笼罢了。

萧鸾玉的目光清凉,轻飘飘地划过他的面容,瞬间把他的所有说辞堵在嘴里。

“西营军备战如何?”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跳到西营军的问题上,迟钝片刻方才回答道,“整军扩充至两千三百人,另有新兵营、骑射营各五百人。粮草稍逊,可守战一月有余。”

“那你认为,经此刺杀一事,全州军事有何缺陷?”

“一是边防松懈,二是兵备不足。”

说到这些问题,苏鸣渊的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只是全州丝绸商贸频繁,商税比重较高,若是收紧边关,恐怕文大人会感到忧烦。”

“兵备不足,难道西营军不能战?”

“父亲的意思是……确定刺客身份之后,再决定是否开战。”

“你父亲的意思。”萧鸾玉轻声重复了一遍,清灵秀气的眉眼陡然浮现几分戾气,“劳烦你出去吩咐一声,我要去西营军校场做做客。”

“可是您刚刚烧退……”

“我说的‘劳烦’,是客气的命令。”

她把“命令”二字咬得极重,仿佛他再迟疑一次,她就会把他五马分尸。

“好,我去转达。”苏鸣渊低头应下。

他心中对父亲的决定同样感到疑惑——刺客守口如瓶、难以挖出更多的信息,而廖寒青等人从景城潜入,明摆着和熙州脱不了干系。

新皇萧锋晟已经和彭广奉开战许久,僵持不下,他们苏家和宋昭仁都是扶持皇子、宣扬正统的势力,注定要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夜晚,月明星稀。

苏鸣渊驾马骑行在马车旁,微风吹动车帘,露出她素净秀雅的面容。

她亦有所觉,侧目瞥视他。

凤眸如钩,无喜无怒。

当然,他很快就知道,她到底是喜,还是怒。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校场外,萧鸾玉无视他试图搀扶的手,踩着脚凳走下来,步履如风,径自前往主营帐。

苏亭山得到消息,亦是给足了面子,特意站在帐外等候。

她仍然无视,直接走入帐中,在诸多谋士、将领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坐到主位上。

苏鸣渊紧跟着进来,看到她的做派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众人后知后觉地跟着行礼,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门口的苏亭山。

他并未就地跪拜,反而面色凝重地开口,“殿下突然到此,所为何事?”

“苏将军此话怎讲?难道我堂堂太子殿下,无事无话,就不能来?”

萧鸾玉不退反进,摆出强硬的姿态。

这都是苏亭山逼她的。

她先是设计晕倒、引得文耀表态,间接敲打苏亭山,谁知他不以为然,仍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后是她被刺客掳去,他审问不出什么线索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用这件事搪塞她。

若不是她顾忌他在西营军中的威信,她早就作主撤了他这狗屁的将军,哪还跟他玩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苏亭山也没想到她今天如此强势,稍微斟酌词句的功夫,她突然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副将刘永。”

“末将在。”

“这西营校场,我能不能来?”

“……能来。”

“知事任管。”她又点了另一个人。

“微臣在。”

“西营军以谁为首?你们是谁的将士、谁的兵?”

“这……”此人犹豫了一会,苏亭山暗道不妙,正准备开口圆场,萧鸾玉怒而站起,用力拍响桌案。

“好一个西营军!竟是连表面功夫也不愿意糊弄我!”

众人皆被吓了一大跳,霎时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至于她的问题,他们心中都有回答——西营军当然是以苏亭山为首,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实。

任管想说实话,又怕惹怒太子,但是不说实话,又怕旁边的苏亭山听了会不舒坦。

怎料他这般左右为难、欲语还休的模样正中萧鸾玉的圈套。

她要的就是众将士的犹豫之态,这说明他们尚且知道她是太子,是足以号令全军的一国储君。

听到她的斥责,任管想也不想,立即跪下、高声请罪,再次把苏亭山的话堵在嘴边。

“我听闻西营军曾经剿匪有功,想必知道土匪营寨是如何上下包庇、沆瀣一气的。”

萧鸾玉面沉如霜,哪怕坐在主座上比这些壮年男子矮上许多,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感到惶恐。

“营寨百余人,以首领为大,下分数个当家把手,负责出谋划策、指挥分赃。他们占据一个山头、搜刮一处村庄,再到另一个山头,继续扎寨劫掠,甚至还会和当地的县令、乡长狼狈为奸!”

她越说越愤怒,稚嫩青涩的面容生出一股威严犀利的气势。

“看看你们西营军!你们,和这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们真的和土匪没有太大区别。

“国家动乱,京城不可攻破,你们转而南下,来到全州扎寨安顿。我登山祭天、立誓兴国,你们就以我的名义招兵买粮。

到头来,连糊弄我的表面功夫都说不出口,你们为何犹豫,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她没有点出西营军以苏亭山为首领、勾结文耀架空太子,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在场的人稍微有些脑子,就能够听懂她对他们的最后一点容忍。

她是太子,她本该获得更多的权力。

苏亭山和文耀以为她年纪尚小,即使他们不舍得放权,百姓也不会多嘴,她更加拿他们没办法。

她也想采取温和的方法慢慢转移权力,算是给苏亭山留下足够的体面,但是事到如今,她实在忍不下去了。

此行最坏的结果,就是苏亭山大逆不道,直接下令将她抬回去、软禁幽篁园,再找借口堵住文耀的嘴,让她这个太子彻底成为他们的傀儡。

说白了,她贸然前来校场,是破罐子破摔的做法。

尽管她对此了然于心,也要来骂一骂这些自以为是的武夫。

“太子殿下,末将知道遇刺一事让您心生烦恼,但是全州桑种为主,积粮不多,一旦开战起来,商贸凋敝、粮价上涨,恐怕撑不了多久。”

苏亭山尽量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平和理性,凸显出萧鸾玉的暴怒无常。

谁知她瞧了一眼旁边的苏鸣渊,嗤笑道,“你也知道全州桑种为主、积粮不多,可是你不和文太守交流此事,他如何知道你西营军开战所需的粮草?如何组织百姓改桑为稻?

难道别人打到家门口,你还要守着三分地的水田,等着稻谷收了两年六茬,才敢开门迎战吗?”

苏亭山被她怼得无言,只是这一阵沉默的功夫,她又看向另一位将士,“副将杜昊,回答我,你们可曾向文太守提起改桑种稻之事,可有报备西营军一日粮草的消耗数量?”

杜昊没想到她也记得自己的名字,连忙回答道,“殿下,据末将所知,我们未曾提起改桑种稻之事,但是西营军早已将粮草的日均数额报备给文太守。”

“报的是日常训练的数目,还是全面开战的数目?”

“……日常训练。”

萧鸾玉笑得愈加明显,营帐中安静肃穆,唯有她清朗顿挫的笑声传出。

西营军从京城南下到全州的路途上,众位将士虽然与她同住同行两月之久,但是她平日除了看书练字,就是去找苏家父子商量决策,鲜少出现在他们面前,也没有几句交流。

如今,她突然驾临校场,将他们比作土匪痛批一顿,还把苏亭山怼得无话可说,着实让人感到震惊。

苏亭山意识到她想要在军中树立威信,压制自己的话语权,所以他必须尽快打压她的气势,不能让她得逞。

“殿下,即使是改桑种稻也需要长久的人力、财力周转,如今刺客尚未审出结果,仍是不知是哪一方的势力企图伤害您的性命,所以我们大可以一边顺藤摸瓜,一边加紧备战。”

“苏将军以为哪一方的势力最有嫌疑?”

“末将愚见,每一方势力都有嫌疑。”

“那么苏将军以为,我们向哪一方势力宣战最为合适?”

她的话看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其实每一句都在引导他顺着自己的真实意图。

苏鸣渊听着两人的对话,仍旧静默不语。

他回想起认识萧鸾玉的这段时间,她从最开始谨慎试探,到现在步步紧逼,当真是判若两人。

别人或许会疑惑她为何成长得如此之快,但是他知道,她的性格就是如此的强势,不曾显露獠牙只是因为时机未到罢了。

“殿下为何非要急于宣战?”苏亭山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先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早知积粮不足,更要加紧备战、改桑种稻。

他非但没有揪出她话语里的漏洞,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

“你只需回答我,战,还是不战?”

她终于摆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若是放在一刻钟前,苏亭山必然要说不战,然而,现在他竟是感到犹豫了起来。

他的犹豫不是认同萧鸾玉的想法,因为两人对于遇刺一事和当今局势有着不同的见解,他不会小气到为了恶心她而故意避战。

他犹豫的是她这番气势汹汹的指责和追问,显然是为了树立太子的威势,准备插手西营军的兵权。

如果他在不占理的情况下依旧表示反对,他自己的威信也会动摇;如果他表示认可,顺从她的决定宣战出兵,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苏亭山的沉默亦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故技重施地点了刘永的名字,问他主张战还是不战。

刘永不敢作答,她又点了另一人。

直到她点了第三人,那人显然是被她的说辞折服,稍作思考就说,“末将以为,此时出战,并非坏事。”

苏亭山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殿下,你不能如此……”

“我没问你!”萧鸾玉再度拍桌,把众人吓得心头一颤。

太子竟然连苏将军都敢呵斥……

他们低头垂眼,大气不敢喘。

“你们一个个自称七尺男儿、敢打敢杀,现在只需回答问题、出谋划策,少琢磨弯弯绕绕的算计、少摆出扭扭捏捏的姿态!”

“要是谁敢不服,就把你们招来的新兵、吃下的军粮都给我还回来!我堂堂太子,手底下就该有服从指挥的军队,你们若是不想当,有的是别人想当!”

此话一出,苏亭山想反驳都不知道如何反驳了。

“敌人潜行千里,只为砍下我的项上人头,耍的是阴招、放的是暗箭;我们奋然宣战,用的是阳谋、打的是明枪!

这也顾虑、那也犹豫,如何打出西营军的威风!如何回应百姓对你们匡扶正统的期盼!”

萧鸾玉当真是把憋在心里的一口怒火都说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路不会顺遂,可是无意义的退缩只会让她的未来更加艰难,所以她不会畏惧犹豫,只会比所有人更加果断坚决。

“我再问你们,战,还是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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