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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竹马死对头睡了之后 (71-73)作者:丢了个西

[db:作者] 2026-03-09 16:12 长篇小说 8280 ℃

(七十一)你比我放弃得更轻易,陈津山

    走廊尽头,楼梯间。

    楼道内空间逼仄,光线昏暗,防火门紧闭,将各种喧闹嘈杂隔绝在外。

    他们相对而立,里面安静得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津山低头明目张胆地望着她,他已经半个月没和她见面说过话了,他真的很想她,时常想到抓狂。

    看着看着他就又陷了进去,状若着迷般,享受得来不易的二人独处时光,不愿开口打破这份平静。

    明明是他将她拦下,用尽手段要和她聊聊,此时此刻却一声不吭,周夏晴未免有些烦躁,用上了命令的口吻:“有什么话,赶快说。”

    陈津山美梦惊醒,尽管提前在心里做好了铺垫,但面对起她的冷言冷语,他还是会受点小伤。

    语气也软了下来:“可以不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你要求还挺多。”周夏晴决绝转身,作势要走,“再不说我走了。”

    “别走。”他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

    她一回眸,他就十分自觉地松了手。

    静默片刻,楼道里响起一道充满歉意的男声:“舟舟,对不起。”

    “我卑劣无耻,不该把你想成那样的人。”

    “我也缺乏判断力,不该被齐言朗误导。”

    “我更不该冲动打他。”

    一字一句,字字真心实意,诚恳真挚。

    “什么人?”  周夏晴负气地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和别人随便开房的人吗?”

    听不得她说这种话,陈津山连忙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

    “你会误会我再正常不过了,怪不得你。”周夏晴打断他的话,“因为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啊。”

    “我们不一样的,我们……”

    周夏晴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将心底积攒已久的想法尽数摊开:

    “陈津山,我们的关系说好听点是互相慰藉排解压力的床伴,说难听点就是见不得光只有肉体交流的炮友,其他方面,本就应该互不干涉。

    “就算我真的和别人睡了,你也管不着我,更不应该出手打人。

    “就像我不会去干涉你的感情一样。

    “你和谁暧昧和谁谈情说爱,我没资格质问。”

    陈津山坚决摇头,“我不会!”

    “真的吗?可是你已经做了。”

    “我没有。”

    “你能说你没和那个女孩子搞暧昧?你把我买的外套脱给她穿,还搂着她,站在一起真是好登对。”

    陈津山眼中满是慌乱,语速都快了许多,急忙解释道:“外套是我让高之扬帮我拿着,他没问过我,擅自借给了那个女孩。我也没搂她,她快摔倒,我下意识扶了她一下,前后不过两秒。”

    他把手机拿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焦灼,“你不信可以打电话向高之扬求证,也可以查我的手机,我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周夏晴没动,只是稍稍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

    陈津山忽然反应过来,“舟舟,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突然对我冷淡?”

    这个发现让他大吃一惊,随之而来的是天上下馅饼雨似的惊喜,刹那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喜不自胜,向她确认:“你也在意我,对不对?”

    他连不敢奢求她的“喜欢”二字,只是微薄渺小的在意,就能让他万分欣喜。

    沉默片刻,周夏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再次对上他的眼睛,“就算这次不是,你能保证永远不会吗?”

    “我不会,你相信我。”

    “你用什么让我相信你?”

    陈津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许久,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我喜欢你,周夏晴。”

    “我也说过我喜欢你,在开房的时候。”周夏晴皱眉反驳,“这句话太廉价了,做不得数,你凭什么觉得这能成为我们彼此信任的依据?”

    陈津山满心满眼都是她,温和地解释道:“周夏晴,我不是因为在开房,所以才说喜欢你这种话来调情,而是因为喜欢你,才会和你开房。”

    他说:“因为喜欢你,在国外的那一晚我才会去你的房间,才会和你保持长期关系,才会借着炮友的名义和你做谈恋爱才能做的种种小事。

    顿了顿,他重复起那句萦绕心头的话,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夏晴感觉心脏像被人捏紧了似的,胸腔中翻涌着说不出的难过,但全都被她压了下去。

    垂眼掩盖住所有情绪,可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不重要了,陈津山,我们不该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就算你能保证再次遇到我和齐言朗这种状况的时候,不怀疑我,可是我会。

    “在你和别的女孩接触的时候,我会想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变了心意,会不会也会和别的女孩子因为机缘巧合开展一段类似的关系,我接受不了,我不喜欢捕风捉影多疑多思的自己。

    “是我的错,就这样吧。”

    说完,她就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陈津山呆愣在原地,眸色晦暗,整个人掩在阴影里,灰扑扑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几秒后他拉开门,不顾一切地追上前去,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他像是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知道离别就在眼前,却连大声质问的勇气都没有,憋得眼眶湿润泛红,可是满腹委屈终究憋不出,只敢可怜巴巴地问:“周夏晴,我在你心里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吗?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为什么要这么轻易放弃我?”

    鼻子酸涩难忍,周夏晴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没放弃过我吗,陈津山?”

    初二的时候,他忽然犯病,莫名其妙和她拉开距离,和周围其他人都照常相处,唯独对她态度冷淡,肢体抵触,说话也阴阳怪气,有单方面和她绝交的趋势。

    他们从出生就认识了,打小一起长大,她在心中把他当做排得上号的好朋友,自然不愿放弃这段友谊。

    她主动找他解决误会,可他只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想多了”后就转身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内心坚韧强大不是他可以伤害她的理由。

    她不再和他来往,把他当做陌生人,也不是她也有错的证明。

    在这段友情中,她并没做错任何事。

    却突然被放弃。

    直到他们换了种方式继续两人的“友谊”。

    周夏晴曾经问过他,当初为什么突然疏远她,他回,是因为青春期的叛逆。

    他说是由于两家人关系太好,他们两个孩子也经常被别人放在一起比较,和她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一对比,本来还有些闪光点的他不禁显得黯淡许多,他心生怨怼,所以选择远离。

    这个答案也是大人们一直以来的猜测。

    周夏晴不太相信他这个回答,她所了解的陈津山,只会欣赏优秀的人,从不会因为别人比自己出色就心存隔阂而刻意保持距离。

    他的回答站不住脚。

    而且就算真是这个原因,她内心深处也难以接受。

    那时她还没喜欢上他,或者说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她想他们只是床伴而已,纠结于过去并没什么意义,她也就稀里糊涂地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了。

    但是,如果他们在一段正经的恋爱关系里,她一定会追问,一定要从他那里得到真实的答案。

    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走廊尽头,周夏晴想抽回她的手,陈津山仍执拗地握着,就是不放手。

    庞启淮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趔趔趄趄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身形摇晃。

    担心别人瞧见他们拉拉扯扯,给周夏晴带来麻烦,陈津山手松了些,周夏晴终于得以解脱。

    庞启淮真是喝醉了,到了他们面前,声音有些哽咽。

    他倚着墙,垂着脑袋,发音有些含糊,语句却很连贯,“津山,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跟班长道个歉。

    “初一暑假我爸妈一直在闹离婚,我爸在外面养了个小三,被我妈发现了,家里面整天闹得鸡犬不宁。我爸他不要我,他说得可冠冕堂皇了,说要跟他真心喜欢的人生孩子,多可笑啊,他都有我这么大的孩子了,竟然人到中年才发现真爱。我妈也不想养我,说我像我爸,以后一定是个白眼狼,他们闹来闹去,都不要我。

    “初二刚开学没多久,你对我说,你喜欢班长。虽然班长对恋爱不感兴趣,但你担心她如果出现了这个想法,会优先考虑向她表白的男生,所以你说你也要像其他男生一样,和她表明心意。就算班长拒绝你也没关系,你会用行动打动她。你还说你们本来就是小说里常写的青梅竹马,家就在对面,处处是机会,比其他喜欢她的男生多了不知道多少优势。

    “我还记得我当时问你,你不怕班长拒绝你后,你们的关系会变尴尬吗?

    “你怎么说的来着,你说你最擅长死皮赖脸死缠烂打。你还说周夏晴生气,你会哄她消气,周夏晴难过,你会逗她开心,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就算她对你冷淡,你也有办法和她变回以前的样子。

    “我还问你,你不怕你爸妈知道这事吗?你嘿嘿一笑,说你爸爸妈妈就是青梅竹马,初中就谈恋爱了,大学毕业就结了婚,有了你这么一个好大儿,还整天腻腻歪歪。你说你会哄周夏晴消气,会逗周夏晴开心,都是观摩爸爸哄妈妈习得的技能。

    “我说不清我当时听完的心情,反正什么想法都有。

    “我忌妒你有和谐幸福的家庭,有相爱的父母。我也羡慕你的勇气,不会踌躇犹豫,知道自己喜欢谁,就会对谁表白。我更怕你表白成功,而且我觉得你会成功,因为班长对你最特殊。我怕你们在一起之后,你就没工夫理我了,咱们就疏远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说起来蛮矫情,我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还挺敏感,我觉得你懂我。我爸妈都不想要我,我不想连你这个朋友也失去。

    “所以我就……”

    说到这里,庞启淮抬起了头,目光投向陈津山,满是愧疚不安。

    陈津山脑袋里浮现出他当时所说的话,准确地说,这些话扎根在他脑海里,在无数个日夜,都会冒出来,像栅栏一样拦住他走向周夏晴的脚步。

    初二刚开学,周夏晴作为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和她一同回家的路上,他被她的野心和狂妄狠狠击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蝴蝶搅胃般的心动。

    他确定他喜欢周夏晴。

    他告诉了他最好的朋友。

    落日余晖斜斜洒下来,他们坐在操场旁的阶梯上,庞启淮说:“你真要和班长表白?不是我打击你,班长一看就喜欢成绩好斯文老实的男生,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生,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体育生怎么了?我没看周夏晴对哪个男生特殊,倒是对我挺不一样的,我感觉我有机会。”陈津山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以为她对你不一样,是喜欢吗?她是班长,本来对谁都客气,她对你好,不过是看在你们是发小的份上,多照顾你一点而已。你真以为你跟她是一路人?别自欺欺人了。

    “你的成绩差成那样,她以后可是要考一中,上方华的,你和她站在一起,不觉得格格不入吗?

    “我都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又怎样?你看书就头疼,半天做不出来一道数学题,班长可是次次年级第一,有些差距就摆在那儿。你们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往后走得越远,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别自取其辱了陈津山。”

    陈津山不自觉垂下眼睛,望着台阶上明暗交错的余光,他的影子落在层层迭迭的台阶上,扭曲变形。

    人在极度自卑的时候会变得非常无礼,在那之后,他对周夏晴做出一系列反常的举动,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可他又是矛盾的,他总在想,如果他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会不会就能配得上她,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

    他是躲在阴暗角落偷偷喜欢她的小老鼠,发奋图强地学习,想要追上她的脚步,可是他的天赋从来就不在课业上,每次看书做题就如脑袋蒙雾,不过他一直在咬牙坚持。

    “津山,班长,对不起,我初二下学期就转学去了外地。因为内疚,我也没再和你们联系。我也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你们很快就会和好。我真没想到你们到现在还在闹别扭,都怪我……”

    庞启淮说到最后竟然不顾形象,靠着墙滑坐地,放声大哭起来。

    乔映雪正好出了包厢,远远看到这一幕,叫了两个男同学过来,把庞启淮架走。

    临走之前向他俩解释道:“他酒品就这样,喝多了就哭嚎,我第一次看他哭得那么惨也是吓了一跳,又觉得蛮搞笑,还录了视频。”

    见对面两人脸色难看,她还问了一句:“没吓着你们吧?”

    陈津山机械地摇了摇头。

    直觉两人之间氛围古怪,她也没再多嘴,赶紧走人,把空间留给他俩。

    陈津山嗓子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舟舟。”

    听完庞启淮的酒后自白,周夏晴明白了一切,原来他疏远她的原因,竟这般戏剧化。

    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抬头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是失望透顶的语气:“陈津山,别人只是说了两句而已。”

    嘴角轻挑,扯出一道自嘲的弧度,周夏晴转身离开,只留一句:“看来你比我放弃得更轻易。”

    陈津山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紊乱的呼吸出卖了他的心境。

    年少的自己知道结果是这样,也会在黄昏里独自坐到深夜,追悔莫及吧。

    如果他当初向周夏晴告了白,如果他没有刻意回避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现在他们会不会就是一对寻常的情侣,谈着细水长流的恋爱?

    就算不是,他们也一定会比现在相处得更自在、更亲近。

    ……

    可惜没有如果。

    陈津山除了做理疗,其余时间全待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出来。

    他爸爸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外,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妈妈端了盘水果,也走了过来,对孩子爸说:“都一个星期了,你问问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问过,他不理我啊,我猜是关于训练的事。”他爸说。

    “真没用,我来。”

    妈妈把孩子爸推开,敲了敲房门,拧开门把,“儿子,吃水果不?”

    陈津山窝在被子里,转了个身背对他们,声音沉闷:“不吃。”

    妈妈把果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看了看裹成粽子般死气沉沉的儿子,鼓励道:“儿子,怎么了?咱们肩膀的情况一直在好转啊,没必要担心训练,回琼南后跟着教练指导慢慢来,肯定没问题。”

    “嗯。”陈津山回了一个简短的鼻音,又有气无力地说,“妈,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个觉。”

    “再睡就要变成睡美人了!”妈妈拉开厚重的窗帘,回身对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和你爸散散步。”

    “快起来,咱们爷俩好久没来一场男人间的谈话了。”

    爸爸也走进来,双手抚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但稍微一卸力,他就原路摔了回去。

    妈妈辣评:“这和他小学赖床不想上学有得一拼。”

    落地窗外,旁边的院子里,周夏晴正和她爸爸打羽毛球,她没什么运动细胞,体力也不行,打了没多久就累瘫了,换妈妈和爸爸继续打。

    陈津山爸爸紧盯底下战况,双臂交叉摆出点评姿态,对孩子妈说:“舟舟这球技比你还差。”

    妈妈不屑撇嘴,“你球技好?好到能把球连续两次打进儿子帽兜里。”

    “那不正是我球技好的证明吗?”

    “吃了多少城墙皮,脸皮真厚。”

    他们正日常拌嘴,余光中他们的好大儿竟然掀开被子起来了,踩着拖鞋也到了落地窗旁。

    隔着玻璃,陈津山望见周夏晴正坐在台阶上,拧开瓶盖喝水。

    她穿了一身粉白色的冬季运动服,扎了个高马尾,像个不软也不糯的草莓雪媚娘。

    不对,她最不爱吃草莓了,那她就是个清冷清甜白桃雪媚娘。

    爸爸妈妈一唱一和:

    “儿子,你也想打羽毛球了?”

    “等咱们肩膀好了就打,老爸和你好好切磋一下。”

    眼睛缓慢地眨动,陈津山想把她的一举一动定格到脑海里一样,等到晚上再回忆,把新鲜的周夏晴刻到心尖上。

    粉白色的身影进了屋子,陈津山也重回被窝。

    妈妈爸爸直叹气,妈妈临走前还悄咪咪地问他:“儿子,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失恋了?”

    “没有。”

    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他自始至终就没和周夏晴恋爱过,暗恋失败,应该不能被称为“失恋”。

    晚上妈妈给他送饭的时候,说初中班主任打来电话,说学生们后天正式放假,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回母校,给学弟学妹讲讲他一路考到方华的心路历程,也可以说说在国家队的训练日常。

    她还说:“我刚才问了舟舟,她说老师也让她去了,那明天妈妈开车带你们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陈津山破天荒地比他们起得还早。

    吃早餐时,见好大儿打扮得利落帅气,连头发都抓好定型了,一改这几日的颓势,他们差点当场打电话给初中班主任道谢,感谢回校邀请让他儿重振旗鼓。

    车内,两个妈妈坐在前面,后排的周夏晴和陈津山分别贴近车门坐着,中间仿佛隔了条银河。

    周夏晴望向车窗外,神色平淡,一言不发,身上散发出旁人难以靠近的疏离感。

    陈津山低头看手机,同样不说话,眉眼深邃,眼神却不受控地往她那边瞟。

    妈妈们在前头热火朝天地聊天,早已对他俩的不对付习以为常,等到他们进了校门逐渐走远,周夏晴妈妈随口说了句:“怎么感觉两个孩子的关系更差了?”

    “津山不一直是这个死样?”亲妈无情吐槽道,“初中就因为他那屁大点的自尊不理舟舟了,舟舟不睬他,正常得很。”

    “小孩子本来就心思敏感,被比较多了,津山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我没想到他会跟舟舟疏远得这么彻底。”

    “他脑子有毛病,别管他。哦对了,他最近好像失恋了,整天窝在被子里,门都不肯出,当蘑菇当上瘾了都。”

    “哪个女孩子啊?你见过吗?有没有照片?”

    “不知道,问他也不说,他有的时候真是像他爸一样倔得要死,真不知道他以后能找着什么样的女朋友。”

    “我也在想舟舟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如果她嫁得远,我可接受不了。”

    “我有女儿我也这样想,你也别太担心,兴许她真命天子就在咱们小区里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哪能这么巧啊,托你吉言啦!”

(七十二)初三回忆

    陈津山和周夏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班主任正和其他老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转眼见到他们时眼睛霎时亮了几分。

    初中班主任姓于,他们以前都叫他“于老师”,当然这是在校内的称呼了,在校外见他时,都得叫他“于哥”。

    周夏晴上前打招呼,恭恭敬敬:“于老师。”

    陈津山紧随其后:“于哥。”

    “陈津山你怎么和以前一模一样!”班主任口吻严厉,脸上却笑呵呵的,“说多少遍了,进了校门得叫我于老师。”

    “于老师。”陈津山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班主任表现得十分受用,点了点头,又看着周夏晴,眼神慈爱,说话柔和了许多,“夏晴,你也没什么变化,安安静静的,让人看着就踏实。”

    周夏晴浅笑,轻声回答:“老师,您也没变。”

    又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陈津山,“老师,这次我们回来看您,带了点小东西。”

    陈津山会意,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一个果篮一盒点心一提牛奶,不是特别贵重的礼品,体面又妥帖。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班主任笑着嗔怪道。

    “一点儿心意。”陈津山也笑,模样正经不少。

    班主任带他们进了班级,看着他们在讲台上给底下的学生们传授学习经验,讲述人生历程,感慨良多。

    一个当时稳居第一已成学校传奇,一个游泳天赋过人实力出众,如今都长成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闪闪发光的大孩子了。

    学弟学妹们热情高涨,周夏晴留下来给他们答疑解惑,陈津山则独自去逛了校园,目光扫过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个角落都承载了他初中三年的青春。

    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篮球场,陈津山晃了一圈,在场边的椅子上坐下。

    正低头沉思,入口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班主任走到他身边,怀里抱了个篮球,语气惋惜,“本来想找你打球的,走到半路才想到你肩膀受伤不能打。”

    陈津山笑着安慰道:“于哥别难过,下次我回家,有的是机会。”

    班主任坐下,篮球滚到陈津山脚边,他俯身摆弄起篮球来。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和夏晴一直这样?都多少年了。”

    不管是在办公室、走廊,还是在教室,他俩之间一句对话也没有,只偶有眼神的交流,还一看就是迫不得已的那种。

    他们那段短暂的关系怎么可能说给老师听,陈津山低垂着眉眼,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班主任望向篮筐处,“你还记得你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我们在这里打过球吗?”

    把玩着篮球的手顿住,陈津山也抬头环顾四周,眉眼间透出几分落寞,“这哪能忘?”

    那个时候是五月下旬,末次模考成绩已出。

    他知道周夏晴要考上湖一中,他想和她上同一个高中,想追赶上她的脚步,所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废寝忘食地背书做题,却始终没达到理想目标。

    上湖一中历年只招收一个游泳特长生,在游泳成绩达标的前提下,文化课成绩还必须考到所有游泳特长生中的第一名,才能顺利被录取。

    这对他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出分的下午,天空乌云密布,天色一片昏暗。

    陈津山穿过长长的走廊,敲门进入办公室,心事重重的模样。

    没想到周夏晴也在。

    她也是来问成绩的,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她斜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再难移开。

    和班主任道谢后,她转过身来,见到他时表情没有丝毫起伏,只自然地转移了视线,与他擦肩而过。

    全然对他视若无睹。

    现在的他于她而言,仅是个陌生人,他们只会在父母在场时才会应付着勉强讲上两句。

    室内闷热,空调开了除湿,凉风呼呼吹过来,分明干爽舒适,他却感觉心脏潮湿泥泞。

    他去问了成绩,虽然有很大的进步,但仍和目标高中的录取分数有差距,而班主任手中翻来翻去的成绩表上,周夏晴的名字一直在第一位,耀眼夺目,就像夜空中的星星。

    而他只是生活在地面上的小老鼠,只有抬头凝望星星的份,想要接近遥不可及的星星,他得走一光年的距离。

    挫败感让他濒临崩溃,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手习惯性地握住笔,题目读了几遍,仍然没看懂。

    他在走神。

    透过窗户,他看到外面下起了雨,雨丝斜斜地飘进走廊,打在窗户上,留下几滴若有若无的水迹。

    放学后,他呆坐在教室里,失神了许久,等到人都快走完了,他才逐渐回过神来,背上书包浑浑噩噩地下楼。

    快到一楼时,他远远就望见周夏晴在屋檐下等雨,手里并没有伞。

    他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情绪极度低落,身体仿佛脱离了掌控一般,他拿着伞缓缓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

    他想对她说,他拼尽全力也要和她上同一所高中,想让她鼓励他,或者只是说两句平常的话。

    就算不说也没关系,他想和她走过一小段路,这就是她给他的勇气和力量了。

    马上就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女同学拍了拍周夏晴的肩膀,她们一同撑伞离去。

    从头到尾,周夏晴都没给他一个眼神。

    隔着雨幕,他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他因那可怜可笑的自卑和自尊,在她找他缓和关系时甩脸色,还径自转身离开。

    那个时候他也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七十三)准备正式告白

    周夏晴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陈津山怔在原地,视线所及是白线似的细雨,耳畔是吹哨般的风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在想,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班主任忽然出现,他手里拿了个篮球,叫他:“陈津山。”

    陈津山猛然回神,迟缓地喊了一声:“于老师。”

    班主任面带微笑,“我给你妈妈打了电话,说让你晚会儿走。”

    陈津山也不由得笑起来,“留堂?好久没留过了。”

    班主任“啧”了声,说:“看来你还挺怀念留堂的滋味。”

    陈津山开玩笑道:“不会动用暴力吧?用篮球打我?”

    班主任怒瞪他,“胡说什么?我的名声迟早毁在你手里。”

    “于哥我不瞎说了。”陈津山仔细瞄了瞄他怀里的篮球,“这个篮球怎么这么眼熟?”

    “偷拿你体育老师的,他藏在柜子里的,宝贵着呢。”班主任眼神促狭,“跟我来。”

    到了室内篮球场,陈津山和班主任来了一场畅快的双人对决,他初中个子就很高了,运动神经发达,篮球打得很不错。

    打完休息,班主任先一步坐在场边的椅子上,仰头喘气,直叹:“人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陈津山笑了笑,递给他一瓶水,自己也坐下,大口大口喝起水来。

    拧上瓶盖,班主任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其实挺羡慕你们这些年轻孩子的,有心事藏不住。”

    “眼睛毒。”陈津山顺嘴接话,“能看出早恋吗?”

    “暗恋也能。”

    陈津山不说话了,眼睛垂下,盯着脚边的篮球,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

    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个年纪对异性有好感很正常,有心事不想对朋友说,不想对父母说,也很正常。”

    陈津山眼神闪烁,嘴硬道:“你对我说干什么?”

    “还装,你都说我眼睛毒了。”班主任说,“你每次看到周夏晴的时候,眼睛都像黏在她身上一样,等她的目光掠过你时候,你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移视线。没人注意时,你就又看她。”

    被人这么直白地戳穿心事,陈津山一下子失去了牙尖嘴利的本领,只能梗着脖子,干巴巴地否认:“我……没有。”

    班主任笑得爽朗,“臭小子,你还能瞒得过我?”

    陈津山没再反驳,低头无言。

    那天傍晚,班主任和他说了好些话。

    迄今为止,陈津山还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每句话的语气。

    也清晰记得他眼神中透露出的鼓励和期待,拍他肩膀时手掌传递出的温暖和力量。

    他说他现在年纪太小,感情不成熟,这种回避的方式是对是错暂且不谈,但如果现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对她说出内心的想法,不可避免会对她造成影响。

    他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奋斗,追赶她的脚步,差距总会越来越小。

    等到他足够成熟,有能力能负责的时候,再对她表达出自己的情感。

    这不是退缩,只是在等待时机。

    陈津山越发奋发图强,在最后的时间里清空杂念,埋头苦学,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上湖一中扩招游泳特长生,多了两个名额。

    陈津山压线通过。

    他高兴坏了,在家里跑上跑下好几个来回,着实像只有晚上才出来偷偷觅食的小老鼠。

    他又能和周夏晴一个学校了。

    时间回到现在。

    空旷的篮球场里,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高中对夏晴什么情感?”

    陈津山像是陷入了回忆,娓娓道来:

    “我训练很忙,也顾着学习,见到她的次数很少,有的时候在家门口或者小区里能偶遇到她。我好像习惯了和她的这种相处模式,不认识不说话,偶尔在父母面前才应付着说两句。我总是会想起她,她依然是我的动力,但这种感情是很平淡的。

    “初中阶段那种热烈隐忍的喜欢消失了,我怀疑我是不是把她当成一个符号,激励我前进。我依旧喜欢她,但可能并没有那么那么喜欢她,初中只是头脑一热。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心疼她,喜欢她,比初中时还要炽热。”

    高二那年,周夏晴外公去世,她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跑到小区小广场,坐在秋千上,抱着外公给她买的手机,闷声哭泣。

    陈津山在不远处默默看着,无声陪伴着她。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像针扎一般,疼得要命。

    他心中清楚,她必然不想让他见到她最脆弱狼狈的样子,所以并没有打扰她。

    他立志一定要和她上一样的大学。

    他确定他还喜欢她,一定要陪着她。

    可是上了大学,他发觉他们已足够生疏,关系尴尬,甚至交集也很少,他开不了口,直到那次国外的偶遇和失控。

    不知怎么,陈津山忽然感觉眼眶发热,那些压抑多年的爱意仿佛融进了血液里,炙热浓烈,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无比笃定:

    “高中喜欢。”

    “现在也喜欢。”

    班主任循循善诱:“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可以承担得起责任了。”

    “以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藏在心底的想法,可以让夏晴知晓了。”他言辞恳切,“在她的角度是你疏远了她,伤害了她,你的爱没说出口,就只是感动了自己,你不能仅凭着自我感动,就奢求她给你回应,这样真的太幼稚了。”

    陈津山踌躇道:“我怕给她造成困扰,也怕被拒绝。”

    毕竟那天在楼梯间的告白,已经不了了之。

    “陈津山,你在参加国际赛事时,登上出发台的那一刻,也会预想失败吗?”

    这句话如同天雷一样狠狠击中陈津山,他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就像静止了一样。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篮球,转身离开。

    下午做完理疗,陈津山在回家的路上,鬼使神差地进了附近的商场。

    走进一家高级珠宝店,店员立刻迎了上来,向他打了个招呼,温柔有礼地问:“请问是您自己佩戴?还是送人呢?我帮您介绍几款。”

    “送人。”

    “送给女生。”

    “送给喜欢的女生。”

    他说一句又紧接着补充一句,最后觉得还是不够充分,认认真真地说:“我想选一份礼物,准备在跟喜欢的女生正式告白的时候,送给她。”

    那次楼梯间的告白太过草率,也太随意,他要跟周夏晴正式告白,在他的经济能力之内,他想把最好的送给她。

    店员接着问:“您对价位有什么要求吗?我可以帮您精准推荐一下。”

    他打开手机,找到那张从未动用的卡,查询余额。

    “二十万三千六百四十九元。”他说。

    这是他从八岁开始比赛,一路拼到现在,所有奖金一分没动,完完整整攒下来的钱。

    爸妈总说,这是他流血流汗拼来的荣耀,是他的辛苦钱。他们心甘情愿地托举着他,从没想过要他用这笔钱来孝敬自己,就算他想,他们也不需要。

    这笔钱他可以自由支配,无论是花在自己身上,还是给心里最珍惜的人,都由他自己决定。

    而现在,他想花掉这笔钱,给心目中最重要最珍贵的人,买一份最好的礼物。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03 15:53:03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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