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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塞北与长安 (17-26)作者:椰子壳

[db:作者] 2026-03-02 11:18 长篇小说 6190 ℃

第十七章 变化

柳望舒是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遇见阿尔德的。

她刚从金帐出来,发髻只简单绾着,几丝散落,一副被疼爱过的模样。

脚步忽然顿住。

阿尔德站在不远处,像是刚巡夜归来,皮甲上还凝着夜露。他牵着踏云的缰绳,正要往马厩去,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髻到眉眼,然后,在她脖颈间那几道尚未褪尽的红痕上,定住。

他虽未经人事,但也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

“阿依阏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

柳望舒怔住。

不再是“公主”,而是“阿依阏氏”。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变了。

她看着阿尔德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他在两人之间划下那道无形的、却清晰至极的界限。

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越想越合理。

那日集市上他买簪子,她打趣他“看上了谁家姑娘”,他没有否认。如今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应是为了避嫌。

这是对的。应该的。

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二王子。”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风从帐间穿过,撩起她的裙角。那一片素青色的衣料从他手背拂过,轻得像云,软得像水,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抓住。

他只是垂下手指,指尖悄悄蜷起,拇指与食指摩挲,仿佛还能触到衣料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柳望舒走得平稳,步伐与往日无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有点空。

这种感觉叫怅然。

那个人,明明不久前还与她一起坐在戈壁的月光下,递给她酒袋,听她说长安的月亮。

怎么今日就可以如此生疏……

柳望舒垂下眼帘,继续在回帐的路上。

————————————

午后的金帐外,阳光正暖。

柳望舒端着一盅诺敏亲手炖的鹿筋汤,往可汗的议事帐走去。可汗这几日操劳边境防务,诺敏便让她送去滋补的汤羹,顺便让她培养和可汗的感情。

还没走到帐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巴尔特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颉利发与你同岁,如今已有两位阏氏、两个孩子。你是次子,婚事一拖再拖,部里已有议论。”

然后是阿尔德的回答,克制而疏离:“儿子不急于成家。”

“你不急,部落急。”可汗顿了顿,“薛延陀部近来屡次遣使示好,他们的公主正当妙龄,你若娶她,薛延陀便有了与我们修好的由头。这对北部边境是大利。”

帐内沉默片刻。

“儿子不需要父汗赐婚。”阿尔德的声音硬了几分,“大哥已坐镇西边,可再娶一位阏氏,以巩固北方统治。”

“颉利发自有他的职责。你身为王子,也该担起你的那一份。”可汗叹息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复杂,“阿尔德,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柳望舒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帐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阿尔德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哑,简短,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

可汗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柳望舒听见可汗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副模样,和你阿娜当年一模一样。”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地抱怨,回忆往事。

柳望舒攥紧了汤盅的把手。

她听见可汗顿了顿,像是有句话在喉间滚了很久,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下去吧。”

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

柳望舒来不及反应,便被猛然撞了一下。阿尔德大步跨出帐门,两人迎面撞个正着。她踉跄着向后倒去,手中汤盅脱手,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尔德眼疾手快,将她猛地拉了回来,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汤盅。

力道太急,她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

她与他贴得很紧,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仍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她下意识抬手撑住他的胸膛,指尖触到的,是紧实坚硬的肌肉轮廓。

心跳在耳中擂成一片。

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烛火摇曳,他俯身靠近……许是已经初尝过人事,她对此刻的怀抱突然尴尬起来。她竟会想象着褪尽那身衣袍后他胸膛的轮廓……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几乎是同时,阿尔德见她站稳后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将汤盅还给她后,垂着眼帘,不再看她。退开的动作太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失礼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柳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远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金帐的门帘。

帐内,巴尔特正望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微微皱眉:“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又病了?”

柳望舒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像被惊扰的蝶翼:“许是……有些热。”

这话说得心虚。帐内明明燃着火盆,但还是很冷。

巴尔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接过汤盅,就着边缘喝了一口,然后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轻轻拉低。

温热的唇贴上她的。

汤从他口中渡过来,带着鹿筋的醇厚和草药的微苦。她下意识吞咽,喉头滚动,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小簇火,从内里烧起来。

他退开时,拇指在她唇角揩去一道残渍。

“你得多吃些。”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纤细的肩颈处停了一瞬,“身子如此单薄。”

柳望舒的脸红了。

不是为这句话,是为他方才喂她时,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他看着她,看她如何吞咽,看她喉间起伏,看她唇瓣沾了汤水后变得湿润。

她想起了昨夜。

她一直闭着眼,不敢看他。偶尔偷瞄时,却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

“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柳望舒回神,摇头:“没有。”

巴尔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她跌进他怀里,侧坐在他腿上。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马汗和松木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低下头,胡茬蹭过她的颈侧。

“痒……”她偏头躲,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他没有停。那些扎人的、细密的触感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像秋日收割后的麦茬,刺刺的,却有种奇异的温热。她的耳根烧起来,手指攥得更紧。

“昨夜可有不适?”他忽然问,声音低哑,呼吸就喷在她锁骨上。

柳望舒摇头,摇得很轻。

他站起身,抱着她,转身,向帐深处的卧榻走去。

他头也不回,对帐门外道,“一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入帐。”

侍卫的应声隔着帐帘传来,低沉而模糊。

第十八章 姨母

“可汗待你如何?”

诺敏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问起这话的。

彼时柳望舒正帮她清点入冬前的最后一批物资——皮毛、干肉、奶豆腐,一袋袋码放整齐,准备分发给部中孤寡。诺敏忽然搁下手中的羊皮账册,目光落在柳望舒尚显平坦的小腹上。

柳望舒的手指顿了一下。账册上的数字在眼前晃动,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还行。”

诺敏笑了,她伸手,替柳望舒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还行?可汗这一个月,夜夜召你入帐。”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我嫁过来这么多年,除了二阏氏,还没见他这样宠过哪个女人。”

柳望舒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沙棘果。

诺敏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下去,很快就有喜了。”

有喜。

她从未想过孩子。

那是一个会流着她和另一个人的血的生命,会唤她“阿娜或者娘亲”、会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长大的生命。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

当夜,可汗派人来邀她入帐。

柳望舒坐在榻边,听着帐外侍卫的通传,沉默了很久。

星萝小心翼翼地看她:“小姐……奴婢去回了吧?”

柳望舒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花:“就说我……身子不适。”

她第一次拒绝可汗。

————————————

第二日,柳望舒起得很早。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她漫无目的地在营地里走着,脚步不自觉往西边去。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阿尔德的帐篷前了。

她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柳望舒仔细回想,却发现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再也没有见过阿尔德。

“阿尔斯。”她转头,看见小王子正蹲在不远处玩雪,手里捏着那只机关鸟,手被冻得红红的。

阿尔斯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公主!”

他跑过来,柳望舒蹲下身,替他拍了拍膝上沾的雪。

“你哥哥呢?好久没见他了。”

阿尔斯兰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也浮起困惑:“不知道……哥哥也许久没见我了。”他低头摆弄机关鸟,声音小了下去,“他近来总是很忙。”

柳望舒摸摸他的头,没再追问。

她又问了旁人。

“二王子啊,最近揽了好多差事,东边马场巡防、西边部落联络、盐湖那边的冬储也要他盯着。早出晚归的,有时干脆在外头过夜。”一个老牧人捋着胡须,“这孩子,太拼了。”

柳望舒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在替他高兴,这是当得起事的表现,可汗会因此更倚重他,部族会更信服他,他会在草原上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正出神,衣袖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公主!”阿尔斯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哥哥回来了!”

柳望舒抬头。

远处,一骑黑马踏雪而来。

马蹄扬起的雪沫在阳光下碎成金粉,马上之人皮甲覆霜,眉睫间凝着长途奔袭的风尘。他勒住缰绳,踏云喷着白气,四蹄在雪地里刨出深深的印痕。

阿尔德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

他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阿依阏氏。”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风雪呛过,“你的家书。”

柳望舒接过。

指尖在交迭的瞬间轻轻相触,只是毫厘,只是瞬息。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长途跋涉后未散的寒气,却在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没有缩手。

他只是在那一瞬的停顿里,指腹极轻、极轻地,在她指尖上蹭过。

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收回手,垂落身侧。

柳望舒低头拆信,没有看他。

信封上“吾妹亲启”四字是姐姐的笔迹,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也许是千里跋涉的雨雪,也许是写信人落下的泪。

她展开信纸。

吾妹如晤:

春时传书,告汝姊已有妊。今岁寒露,顺产一子,母子俱安。昀为儿取小字“安安”。

姊每夜哺儿,常思汝,风雪可寒,衣食可暖?汝自幼畏冷,冬夜总要阿娘加一床被。如今千里之外,谁为汝添衣?

然姊知汝性韧,纵有千难,亦不轻言。惟愿汝宽心自怜,千万珍重。

她笑了。

“小姐?”星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大小姐她……生了?”

“生了。”柳望舒的声音有些颤,却掩不住那份喜悦,“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太好了!”星萝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有小少爷了!小姐您当姨母了!”她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小姐,如果您今年也怀上可汗的孩子,倒是会和大小姐的孩子差不多年岁呢!日后若是相见,两个孩子……”

“星萝!”

柳望舒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上。星萝“哎哟”一声,捂住脑门。

“一个黄花大闺女,”柳望舒板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整日说些帏帐里的话,害不害臊!”

星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她转过身,想向阿尔德道谢。

却见他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山峦上。皮甲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不知站了多久。他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

他听见星萝那话了。

“阿依阏氏。”阿尔德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若有回信需要交予商队,明日之前给我便是。陇西商队还在云州边镇的驿站歇脚,下旬启程。”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转回来,仍望着那片雪覆的山。

柳望舒看着他。

看着他额角未干的细汗,那是长途奔袭后未及擦拭的痕迹,在冬日寒风中凝成细碎的水光。他鼻尖也沁着汗,眉眼间有掩不住的疲惫,皮甲下沿沾着马腹的泥泞。

他是一接到信就赶回来的吧。

从云州边镇到冬营地,正常脚程要三天。她去过一次便知其中艰辛。

柳望舒垂下眼帘,心口那封家书贴得更紧。

“二王子。”她忽然开口。

阿尔德微微一怔,终于将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她脸上。

柳望舒迎上他的视线,认真道:“这一个月来,你为部落奔波,辛苦了。”

阿尔德没有答话。他只是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像雪地上掠过的云影。

柳望舒继续道:“上次去云州,我买了几匹素棉布,给我和星萝做了里衣后……”她顿了顿,“如今还剩一些,厚实柔软,最是吸汗。”

她看着他,目光澄净:“你若是不嫌弃,我再替你做一身。冬日巡边,贴身穿暖和些。”

阿尔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没听清她的话,又像听清了却不知如何回应。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雪粒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肩头、她发间。阿尔斯兰蹲在不远处,认真地用雪堆着什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良久,阿尔德垂下眼帘。

“不必劳烦阏氏。”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落肩上的雪。

柳望舒摇摇头:“不劳烦。你帮我带回家书,还要帮我带去,我总该谢你。”她笑了笑,“况且,裁衣这点活计,我还做得来。你随我进帐,我拿给你量一量。”

她不等他再推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星萝小跑着跟上,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尔德仍站在原地。雪落了他满肩,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道渐远的、素青色的背影。

他没有动。

踏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他没有理会。

直到那背影转过帐篷角,彻底消失在雪幕里,他才低下头。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方才触过她指尖的那只手。

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掌心,一片,两片,三片,融成细小的水珠,晶莹的,凉凉的。

然后他握拳,将那片湿润攥进掌纹深处。

————————————

帐内不大,却收拾得整洁素净。矮几上摊着几卷羊皮账册,笔墨搁在砚台边沿,墨迹还未全干。角落里一只铜熏笼正散着温热,将一方素白色的布料烘得柔软蓬松。

柳望舒走到矮几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绢尺。那是她从长安带来的,一寸一厘都标得分明。

“二王子,”她转过身,见他仍站在帐门边,便招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些。”

阿尔德沉默着,往前迈了一步。

“再近些。”柳望舒低头整理绢尺,没看他。

他又迈了一步。

柳望舒抬起头,微微蹙眉。他站得那样远,她伸手都够不着肩头。

阿尔德垂下眼帘,终于走到她面前。

近在咫尺。

柳望舒满意地“嗯”了一声,将绢尺展开,先在他肩头比了比。

“放下手臂。”

阿尔德依言垂下手。她微微踮脚,绢尺从一侧肩胛横过另一侧肩胛,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他肩峰处。他今日仍穿着那身皮甲,里头的衣袍不算薄,可当她的手指压上来时,他仍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肩宽一尺五……”柳望舒垂眸读数,星萝在一旁执笔记下。

接着是胸围。柳望舒绕到他面前,将绢尺从他背后环过来。她的手臂不够长,几乎要贴上他胸口才能将绢尺两端合拢。

她低着头,专注地对准刻度,说话的气息喷在他前胸。

尤是隔着皮甲,也能烫到他。他屏住了呼吸。

她的头顶只到他胸口。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髻边的银簪,簪头青金石坠子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在认真读数。

他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胸围……三尺三”柳望舒念出一个数字,星萝奋笔疾书。

阿尔德一动不动。

绢尺绕过他的腰背,她低头去够两端的尺头,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身前。

她的呼吸隔着衣料拂在他胸口。

很轻,很暖,像春日草原上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风。

阿尔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不敢低头。

不敢看她。

不敢让任何一丝泄露的情绪被她捕捉。

她只是在量尺寸。裁衣而已。

她什么都不知道。

“腰围二尺一”,柳望舒念完腰围的数字,又蹲下身去。

“抬脚。”

阿尔德怔了一下。

柳望舒抬头看他,理所当然道:“大腿的尺寸也要量,不然裤腿不合适。”

“不……不必了,随便做做便好。”他像是怕被发现什么秘密,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些要紧事。”

“好,那你忙去吧,我给你做得宽大些。“柳望舒站起身,将绢尺收拢卷好,回头对星萝道:“尺寸都记全了吗?”

“记全了,小姐。”

柳望舒满意地点点头,转向阿尔德,展颜一笑。

“里衣做好我便让星萝送去你帐上。”

笑容坦荡澄澈,像冬日初雪,不染纤尘。

阿尔德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意,看着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方才所有翻滚的心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多谢阏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一般,掀帘而出。

帐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阿尔德大步走着,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他站在那里,迎着刺目的雪光,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想要压住自己心里的燥热。冷风灌进肺腑,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一寸寸刮过那些滚烫的、不该有的念头。

他方才在想什么?

在想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

在想她贴近他胸口时,那隔着衣料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在想——如果能与她缠绵悱恻的是他该有多好……

阿尔德闭上眼,牵起踏雪,走向自己的帐篷。他身下此刻的状况,是无法骑马的。

——————————————

是夜,柳望舒在灯下裁衣。

素白色的棉布已在熏笼上烘得温热,柔软服帖地铺在膝头。她比着记忆中阿尔德的身形,一寸一寸地量,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均匀。

信已写好,明早便能交给他。

而她亲手裁的这件里衣,也会一并交到他手上。

窗外,雪落无声。

柳望舒将最后一针收好,咬断丝线,对着灯将里衣展开。素白色的棉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针脚细细密密,每一道都走得端正。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连夜为她赶制冬衣。也是这样深的夜,这样细的针脚,这样不敢停下的手。

母亲那时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知道这衣裳会穿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倾注了全部的心力,缝得密些,再密些。

柳望舒将里衣迭好,放在枕边。

天空已蓝,日头渐苏。

第十九章 里衣

星萝一直在旁陪着,见她终于搁下针线,连忙起身:“小姐快歇息吧,忙活一夜了,这天都快亮了。”她走到柳望舒身后,手法娴熟地替她揉按太阳穴,“您这眼睛都熬红了。”

柳望舒顺着星萝的力道阖上眼,只觉那指尖的温热从太阳穴漫开,丝丝缕缕,将一夜的疲惫都揉散了。

“清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给二王子送去。”

“是,奴婢记下了。”星萝应道。

柳望舒点点头,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几乎是沾枕即眠,连发髻都未及拆散,只歪在榻上,呼吸便匀长起来。

星萝替她褪了鞋袜,拉过被褥盖好,又将帐内炭火拨旺些。做完这一切,她抱起那迭得整整齐齐的里衣,放在了帐门口旁的案几上。

早膳还没准备,小姐醒了要饿的。这东西回头再送不迟。

她将那封要一并捎带的回信也一起放在门口案几上,压了块镇纸,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星萝前脚出帐,就遇到了孙嬷嬷。

孙嬷嬷手里端着一只藤编的笸箩,里头是昨夜收下、今早刚晾晒好的衣物。

星萝做出嘘声:“小姐昨夜劳累,让她多睡会儿。”

孙嬷嬷点头进了帐,她本是来归置这些的,见榻上柳望舒睡得沉,忙放轻了手脚。

笸箩里的衣物不多。一条月白色长裙,一件杏色短襦,还有——

孙嬷嬷拈起那件薄薄的、水红色的物什,看了一眼。

是件新制的肚兜,柳望舒刚上身没几日。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是她从长安带来的那些存货。

孙嬷嬷将长裙短襦迭好,放进榻边那只髹漆描金的桦木衣箧里。

这是可汗赐下的物件,样式是突厥人的,用材却是中原的楠木。箧盖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錾花的银皮,打开有股淡淡的樟木香。

她将这肚兜握在手里,犯了难。

贴身的小衣,按规矩是该收进榻边暗格的。那暗格是专放亵衣的所在,平日阖上盖板,外头半点看不见。可暗格就在柳望舒枕侧——她此刻睡得正酣,嬷嬷哪里敢去惊动?

环顾四遭,目光落在门口案几上。

那里放着一迭迭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瞧着是件新裁的里衣,这么好的料子,应该是小姐做给自己的吧。

孙嬷嬷走过去,端详片刻。这里衣迭得方正,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柳望舒的手艺。她不知这是要做给谁的,只当是小姐新裁的贴身衣裳,还未及收进暗格。

她将水红肚兜轻轻展开,对齐边角,严丝合缝地夹进那迭里衣的正中。

这样便好了。

外头有里衣遮着,不会直接露在人眼前。待小姐醒来收拾这件里衣时,自然能发现肚兜在这里,一并收进该收的地方。

孙嬷嬷点点头,对自己这处置十分满意。

她又环视一圈,见帐内再无旁事,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星萝提着早膳回来时,天色已是大亮。

她在帐门边掸了掸裙摆上的雪沫,将食盒搁在案几上。

信。里衣。

她弯腰抱起那迭素白色的棉布,触手柔软温热。她小心地将信掖在里衣最上层,转身往帐外走。

榻上,柳望舒犹自睡得沉静,眉心舒展,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星萝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

柳望舒翻了个身,将被子往肩上拢了拢,继续沉入无梦的黑甜。

阿尔德的帐篷在王庭西侧,离马厩不远。

星萝到的时候,帐外无人。她正犹豫如何通传,里头已传来阿尔德的声音:“进来吧。”

她掀帘而入。

帐内陈设极简,不过一榻、一案、一柜、一挂满兵器的木架。阿尔德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卷羊皮文书,似是一夜未眠。晨光从天窗漏下,照着他眉宇间淡淡的青灰。

他抬眼,见是星萝,目光微顿。

“二王子,”星萝行了礼,将手中的里衣和信呈上,“这是小姐让奴婢送来的,谢您代为传书的辛劳。”

“请帮我多谢阏氏。”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星萝完成任务,行礼告退。

帐帘落下的瞬间,阿尔德低下头。

为何差个丫鬟来送,她为何不自己来送……难道是昨日发现了他的不适……恼了他?

想着他顺手展开那迭里衣。素白色的棉布在他掌心舒展,柔软得不像话。他抚过襟口,抚过袖边,抚过那一道道细密匀整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端正,每一线都收得妥帖。

他翻过来。

一件水红色的物什从里衣间滑落,飘飘悠悠,落在他膝上。

吴绫。绣兰草。新制的。

淡淡的香气散开,不是草原上任何香料的味道,而是更遥远的、他曾在她发间闻到过的气息,长安的,桂花与松墨混在一起的气息。

阿尔德僵住了。

他垂眸看着膝上那件薄薄的、水红色的肚兜,像被雷击中,一动不动。

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他几乎是本能地去回忆她平日的举止,她看他时的眼神,她说话时的语气,她为他量尺寸时专注而坦然的眉眼。

坦荡。澄澈。毫无杂念,没有半分逾矩。

是了,她待他从来都是这样。

动了不该动心思的人,只有他自己……

阿尔德已没有余力去深究这肚兜为何会夹在里衣之中,他的思绪像被狂风卷过的草场,一片狼藉,只剩最原始、最不可抑制的念头在咆哮:

这是她的。

她贴身穿过的。

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捧着那件贴身小衣,指节攥得发白。

他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原样迭好,交还星萝……

不,他不愿。

他缓缓阖上眼,将那件水红的吴绫抵在额前。

很小,很薄,几乎只有他两个巴掌大。

他将它覆在脸上。

他的鼻梁很高,将那片薄薄的缎面顶起一个凸起的轮廓,直到鼻尖——缎面在那里形成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裹住他呼吸的起伏。

她用的胰子是桂花味的么?

还是长安的胭脂?

肚兜的边缘垂落下来。

极轻,极软,随着他微微的颤抖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扫过他的喉结。

像她的手指,从下颌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按在他喉间最脆弱的那一处。

阿尔德的呼吸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息汹涌而入,带着她肌肤上残留的温热,带着某种独属于她的、柔软而隐秘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仿佛埋在她颈间,她的锁骨,她沐浴后微微潮湿的发丝。

全是她的气息。

仿佛她此刻就在她身前。

犹如那个夜晚,戈壁的月光下,她醉倒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喉结。他抱着她走回驿站,

那时她靠在他胸口,也是这样近。

近到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她的额发。

良久,他将肚兜从脸上取下,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一片水红的吴绫揉进掌心。很软,很小,刚好盈满一握。

他收紧手指,再收紧。

像在揉弄已在梦中揉弄过千百遍的柔软。

他想象那是她的身体。她的双乳。那藏在层层衣襟之下、他从未见过、却夜夜入梦的弧度。

他想象她在他身下,青丝散落,眼尾泛红,唇间溢出他的名。

他想象她——

阿尔德猛地睁开眼,他的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刚结束一场长久的奔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团揉皱的肚兜。

兰草的绣纹已被他攥得变了形,边缘的系带凌乱地垂落。

他将那揉皱的肚兜小心展开,用指腹一寸寸抚平那些被他攥出的褶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将它迭好,放进了自己榻侧衣箧之中。

第二十章 成年

骨咄禄的成年礼定在冬月末,过完他便要和哥哥妹妹返程回纥,待到明年秋日再来。

十三岁,在草原上已是能独自狩猎的年纪。过了今夜,他便不再是孩子,而是可以随军出征、可以议亲娶妻的男人了。

王庭为此热闹了整整三日。各部头人陆续赶到,带来牛羊、马匹、皮毛作为贺礼。最西边的领地上,大王子颉利发也被可汗召回,参加这个三弟的成年礼。

篝火越烧越旺,烤全羊滋滋冒油,马奶酒一袋接一袋地传。族人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骨咄禄被灌得满脸通红,库尔班在一旁起哄,阿尔斯兰则缩在柳望舒身侧,小口小口地啃着羊腿。

可汗与颉利发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父子俩时而碰杯,时而低语,说的都是西边边境的防务。

柳望舒安静地坐在诺敏身旁,偶尔添些奶茶,偶尔应和几句旁人的问话。

但她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正对上颉利发的视线。隔着跳动的火光,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举起酒袋朝她扬了扬,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柳望舒垂下眼帘,只当没看见。

酒过三巡,她觉得有些闷。

篝火的燥热,马奶酒的酒劲,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目光,都让她透不过气。她起身,对诺敏低声道:“我去透透气。”

诺敏点头,没多问。

柳望舒绕过喧闹的人群,往营地边缘走去。雪地上月光皎洁,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深深吸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终于压下了那股燥热。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只当是谁也出来透气。

直到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柳望舒惊得几乎叫出声,嘴却被一只大手捂住。

“嘘——”

低沉的、带着酒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气息喷在她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她挣扎着抬头——

宽阔的胸膛,深沉的眉眼,还有唇边那抹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笑。

颉利发。

她以为是可汗。他们的身形太像了。况且,除了可汗,谁敢在这营地里对阏氏如此放肆?

“大王子!”她使劲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放手!”

颉利发没有放。

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半年不见,”他低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倒是娇媚了许多。”

柳望舒偏过头,想躲开那灼人的气息。

颉利发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酒意,更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危险的玩味。

“我上次见你,你还一举一动都像个处子。”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脖颈,再往下,毫不掩饰,“看来这半年来,我父汗没少疼爱你,嗯?”

柳望舒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抵在他胸口:“大王子这是做什么?不怕我告诉可汗?”

她想拿可汗压他。

颉利发闻言,却笑得更深了。他低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我要什么,父汗就会给我什么。”他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父汗连王位都会给我,别说区区一个女人。”

他说着,俯身就要吻下来。

柳望舒猛地偏头,那吻落了空。她死命挣扎,抬腿就要往他最脆弱的部位撞去——

“颉利发!”

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炸开。

下一瞬,她被人从颉利发怀中猛地拽出,踉跄着退后几步,被一道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阿尔德。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那绷紧的肩背线条,那攥紧的拳头,都在月光下显出从未有过的凌厉。

颉利发没有追过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被抢走的猎物,不怒反笑。那笑容里有玩味,有好奇。

“阿尔德?”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玩意儿,“什么时候你也有玩女人的心思了?”

他的目光在阿尔德和柳望舒之间来回,忽然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还是说……”

“闭嘴。”阿尔德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平日那些女人,你喜欢父汗便送你了。阿依阏氏是唐朝的公主,你敢动她?”

颉利发挑眉。

他非但没恼,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阿尔德侧面。他和阿尔德几乎一样高,他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忽然笑了。

“阿尔德。”他放低声音,像是只说给阿尔德一人听,“平日里那些女人,你可没这样护着。”

阿尔德没有说话。

颉利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凑近阿尔德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阿依阏氏?叫得倒是亲热……”

他稍稍退后一步,唇边笑意更深。

“不会是你自己想独享吧,阿尔……”

话没说完。

阿尔德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那一下又快又狠,颉利发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血,却笑得愈发畅快。

“闭上你的臭嘴。”阿尔德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发现秘密的恼羞成怒。

颉利发站稳身形,没有还手。他只是舔了舔嘴角的血,目光在阿尔德脸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柳望舒身上。

目光了然。

“那你可要看好了。”他轻飘飘地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篝火的光芒之外。

柳望舒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阿尔德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背对着她站着,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还攥着,骨节上有血渗出来——那是方才那一拳留下的。

很久,他才转过身,放下手中她的手腕。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冬夜的井,里面翻涌着什么她读不懂的情绪。

“阏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喝多了。”

柳望舒看着他。

“我……”他想解释,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会护你周全。”

柳望舒轻轻点头。

一阵风吹过,撩起他衣领的一角。

柳望舒的目光落在那里——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一截素白色的衣料。

是她做的那件里衣。

“还合身吗?”她脱口而出。

阿尔德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领口露出的那截衣襟。

“合身。”他点头,声音却低了几分。

他在撒谎。

那件里衣他穿上了,却只穿了上身。许是因为大腿没有量尺寸的缘故,即使柳望舒说要做大一点,他穿着……还是很紧,尤其是裆部那块儿,紧得让他几乎迈不开步。每走一步,那紧绷的布料就勒在最不该勒的地方,磨得他浑身不自在。

她似乎太小瞧他…的尺寸。

最后他只能脱下裤子,只穿上衣。

“合身就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些如释重负的轻快,“等下次去云州边镇的集市,我再买些布匹,给你再做一身。”

听柳望舒说到这个,他脑中轰然炸开那件水红色的吴绫。

就在昨日……他还将那件水红的吴绫攥在掌心……做了一些不可描述之事。

昨夜听闻她又入帐,他夜不能寐,便拿出那物什慰藉自己。亵裤早已被顶起一个可观的弧度,紧绷的布料下方,是早已硬得发疼的欲望。

他闭了闭眼,手指颤抖着解开系带。

欲望弹出来的时候,打在他小腹上。它狰狞得刺眼。粗硕的茎身虬结着青筋,一根一根,盘绕蜿蜒,像纠缠的蛇,又像即将喷薄的地脉。顶端早已渗出清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将整个菇头浸得晶亮。

他一只手握着它,青筋在掌下突突地跳。

另一只手,将那件水红的吴绫覆了上去。

柔软的缎面贴上那滚烫的粗硬时,他闷哼一声,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

吴绫很小,小到只能勉强裹住那狰狞的顶端。水红的缎面被撑得近乎透明,底下那紫红的茎身若隐若现,青筋的纹路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

他握着它,开始动。

一下,两下。

每一次撸动,那水红的吴绫就被撑得更紧,包裹着滚烫的粗硬,泛出淫靡的水光。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她。

是她蹲在身前为他量尺寸的模样,是她专注低垂的眉眼,是她无意间贴近他胸口时的温热,是她醉倒在他怀里时柔软的唇瓣,是他见过她的每一幕。

阿尔德手上的动作加快。

那吴绫被他揉得皱成一团,裹在他粗硬的欲望上,随着他剧烈的动作一下下摩擦着最敏感的顶端。清液越渗越多,将那一片水红洇成深色,湿漉漉地贴在茎身上,勾勒出底下青筋暴突的形状。

他想象那是她的身体,想象那顶端渗出的清液是她为他流下的——

“公主……”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他仰着头,喉结不住滚动,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那粗硕欲望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次撸动都带着发泄的狠戾。

他在高潮来临前的那一刻,将那片水红死死抵在顶端。

滚烫的浊液喷薄而出,一股一股,尽数射在那片吴绫上。

太多了。

多到那薄薄的缎面根本兜不住,白浊从边缘渗出,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落在小腹上,滴落在榻上。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经历一场漫长的厮杀。

许久,他才低下头。

那吴绫已经彻底湿了。

皱成一团,湿透,沾满他的浊液,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兰草的绣纹被白浊覆盖,边缘的系带凌乱地垂落,像被揉碎的残花。

他看着它,稍作休息后将它捡起,悄悄洗干净晾在榻后。

……

他回神,猛地垂下眼帘,将那些龌蹉的画面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多谢阏氏。”他说,声音发紧。

火光很远,月光很暗,照不出他此刻红透的耳根,也照不出他眼底那些翻涌的、不敢见光的念想。

柳望舒没有察觉。

她只是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回去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篝火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二王子?”她唤他。

阿尔德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来了。”他说。

他抬步,跟上她的身影。

————————————

篝火那边,欢笑声依旧热烈。颉利发坐在最边缘的位置,端着酒袋,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一前一后归来的两人身上。他舔了舔嘴角的伤口,笑了,像猎人发现了最有趣的猎物。

第二十一章 避子

颉利发在营地的这几日,柳望舒过得如履薄冰。

只要远远瞥见那道身影,她便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然后悄然绕道,钻进自己帐里。

星萝将奶茶搁在案上,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这几日在外面听来些话,您要不要听听?”

柳望舒挑眉:“什么话?”

“关于那大王子的。”星萝凑近些,“原来他母亲是铁勒薛延陀部的公主,叫咄吉世,是大阏氏。”

柳望舒翻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阏氏去世好些年了,听说是草原上闹时疫那会儿没的。”星萝继续道,“可汗那时候正带兵在西边,赶回来时人已经没了。”

时疫。

柳望舒想起那年长安城外也曾闹过疫病,官府封了城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连只野狗都见不着。母亲将她姐妹俩锁在院子里,每日用艾草熏屋,煮不知名的苦药汤逼她们喝。那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等城门重开时,邻街一户人家已经死绝了。

草原上的时疫,想来只会更凶险。

“那铁勒薛延陀部,”星萝压低声音,“据说和这阿史那部相交甚好。薛延陀那地方,东边连着突厥,西边通着西域,南边就是咱们大唐的河西走廊。草原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都是最先知道的。”

柳望舒静静听着。

“所以大王子的母族那边,富得很。”星萝比了个手势,“尤其是他小舅,叫什么达头设的,可有钱了,听说牛羊漫山遍野数都数不过来。这人一心想扶持大王子以后继位……”

“星萝。”柳望舒打断她。

星萝住了嘴,眨眨眼。

柳望舒看着她,半晌,轻叹一声:“这些事,你在外头听听便罢,回来跟我说说也无妨。但你自己,千万莫要四处议论。”

星萝乖巧点头:“奴婢晓得。”

柳望舒低头继续翻账册,心里却在嘀咕。

达头设。薛延陀部。扶持继位。

她想起那夜颉利发说的话——“父汗连王位都会给我”。

那不是醉话。

有一个强大的母族,是多么重要的事。

而阿尔德呢?

他的母亲,那位传说中的二阏氏,不爱说话,关于她的信息也少得可怜。只听说她十分貌美,来自更西边的什么城邦,死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他和年幼的阿尔斯兰。

明明是和颉利发一样的年纪。

阿尔德却要带着阿尔斯兰像草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靠自己扎下根去。

“对了,”她忽然开口,“明日我学突厥语时,记得提醒我把给阿尔斯做的里衣带上。”

星萝一愣:“五王子的里衣?”

柳望舒点头:“上次的布还剩了一点,不够做大人的,我便裁了一套他的。那孩子,这么冷的天还穿得那么单薄。前几日我见他蹲在雪地里玩,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都冻红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没有母亲……我不敢细想他的童年是怎么过的。”

星萝沉默片刻,小声道:“应当还有二王子照看,不会太惨吧?”

柳望舒摇头:“男子总比不得女子心细。阿尔德能管他饿不死,可那些细微处,衣裳合不合身、夜里睡不睡得暖,他未必顾得上。”

星萝看着她,忽然笑了:“小姐,五王子现在越来越依赖您了,倒像是您的半个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柳望舒心上。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翻账册。可那些数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在她眼前晃动,怎么也对不准焦。

星萝在一旁絮絮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柳望舒攥着账册的指尖微微发白。

“星萝。”她忽然开口。

星萝停下絮叨,看向她:“小姐?”

柳望舒抬眸,对上她的目光,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悄悄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去雅娜尔阏氏那里……”她的声音更低了,“问一问,有没有什么……避孕的法子。”

星萝的眼睛倏地睁大。

“小、小姐?”

“别声张。”柳望舒握住她的手,那手心里竟有些汗湿,“我只是……还没准备好。你帮我问问,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星萝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少见的、脆弱的茫然。

“好。”星萝用力点头,“奴婢去办。”

半晌之后,星萝回来了。

她钻进帐篷,解下厚厚的披风,在炭火边烤了烤冻僵的手,这才凑到柳望舒身边。

“小姐,雅娜尔阏氏给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小把晒干的草根,深褐色,带着苦香。

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柳望舒蹙眉。

星萝压低声音,将雅娜尔的话一一转述。

那草根叫“乌头”,晒干后煮水喝,能避孕,但伤身,不能常用。那灰色粉末是“百部”磨的,用时取指甲盖大小,以温水化开,行房前涂抹在那处——星萝说到这个,脸腾地红了,声音几不可闻。

柳望舒将那小布包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雅娜尔阏氏还说了句话。”星萝小声道,“她说……这些法子都有用,但也都有害。用多了,以后想要时,未必能有了。”

帐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柳望舒低头看着掌心那几样东西,草根的苦香幽幽地钻进鼻腔。

她还没准备好。

至少,不是现在。

柳望舒将布包收进袖中,抬头看向星萝,目光已恢复平日的清明。

“我知道了。”她说,“这事,莫对任何人提起。”

星萝郑重点头。

夜渐深,雪愈大。

柳望舒躺在榻上,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掌心贴着那小小布包。

第二十二章 过年

这几日营地里格外热闹。男人们打磨弓箭、擦拭马鞍,女人们缝制新衣、准备吃食,连孩子们都兴奋地跑来跑去。帐外有人在唱歌,调子悠长,是草原上迎接春天的古曲。

柳望舒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角,看见女人们正往帐篷上悬挂彩色的布条,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在晨光里飘成一片斑斓的云。

“小姐醒了?”星萝端着热水过来,脸上带着笑,“今日听说是诺鲁孜节,草原上的春节。外头可热闹了,大家都在准备。”

柳望舒算了算日子,才惊觉——距离她离开长安,还差一个月,便满一年了。

————————————

诺鲁孜节的规矩,草原上人人都懂。

这几日,无论各部之间有怎样的仇怨,都不得动刀兵。各自部落所有人聚在一起,喝酒,唱歌,跳舞,庆祝春天的到来。这是墨守成规的默契,像草原上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风。

王庭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四周搭起彩棚,摆满了马奶酒、烤全羊、奶食糕饼。男人们穿着最鲜亮的衣袍,女人们戴上了最华美的首饰,连孩子们都换了新衣裳,在人群里追逐嬉闹。

柳望舒穿着一身新裁的红袍,站在诺敏身旁。那袍子是草原上的样式,领口镶着白狐毛,腰间束着银饰皮带,将她纤细的腰肢衬得愈发窈窕。她本不习惯这样鲜艳的颜色,可诺敏说,过年就是要穿红的,喜庆。

“公主待会儿参加什么?”诺敏问她。

“我?”柳望舒失笑,“我哪样都不行,都是垫底的份。”

诺敏也笑了:“重在热闹嘛。输了有可汗亲自倒的酒,也不亏。”

号角吹响。

首先是男子骑马射箭,策马奔驰中连发三箭,中靶多者为胜。参赛的勇士们一骑骑冲出去,箭矢破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轮到阿尔德时,全场忽然安静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胯下踏云如墨,一人一马立在起点,像一柄出鞘的刀。号角再响,踏云如离弦之箭冲出。

三箭。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射穿第一箭的箭尾,钉在同一位置。

第三箭,他回身反手一箭,箭矢越过肩头,正中身后移动的靶心。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柳望舒握着奶茶碗,忘了喝。

她看着他策马绕场一周,向欢呼的人群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她身上时停留了一秒。她正想微笑回应,他却快速掠过,像是不敢与她对视。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策马而来,逆着光,像从天而降。

“好看吧?”诺敏凑过来,压低声音笑。

柳望舒回过神,脸微微一热:“什么好看?”

比赛还是……阿尔德?

诺敏了然,笑得更深:“阿尔德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非常像娜玛,长了一张俊俏脸庞。”

接下来是赛马。阿尔德骑着他的踏云,第一个冲过终点。

再然后是摔跤。他没有参加,只是站在一旁观看。可那魁梧的身形、沉静的气度,仍让无数女子的目光追随着他。

“听说了吗?”诺敏的话打断她的思绪。

诺敏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那个姑娘来了。”

“哪个姑娘?”

“喏。”诺敏朝东边努了努嘴。

柳望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火红狐皮袍的少女正与人说话。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艳动人,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辫梢缀着银饰和彩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笑起来时露出一口贝齿,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火焰。

“那是拔悉密部的公主,叫拉勒坦。”诺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父汗与可汗交好,这次专门送她来做客。听说——”

“听说什么?”柳望舒不知怎的,内心迫切。

“听说有撮合她和阿尔德的意思。”

柳望舒握着奶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么。”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声音平淡,“那挺好的。”只是心里有种说不明的酸涩。

柳望舒听见身旁几个年轻姑娘在小声议论:

“二王子今日可真出风头……”

“听说他还未娶亲呢。”

“那又如何,他那样的人,哪是我们能想的……”

柳望舒垂下眼帘,她想起那根集市上他买的发簪和那日她听到的可汗与他的对话,都表明他应当心有所属。

她也十分好奇,这样的男子,最终会娶谁为妻呢?

————————————

接下来便是女子的较量。

射箭时,她的箭软绵绵地飞出去,差点脱靶。骑马时,明月倒是争气,可她控缰不稳,绕了一圈比别人慢了半圈。至于摔跤,她刚上场,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草原姑娘轻轻松松撂倒在地,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公主果然是一轮游。”诺敏笑得前仰后合,递给她一碗马奶酒,“来,喝吧。”

柳望舒接过酒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确实不是这块料。

但她并不沮丧。草原上的人们笑得那样爽朗,没有人真的嘲笑她,只有满满的善意。她站在人群中,喝着酒,看着热闹。

她听着诺敏唠着家常,余光瞥见看台边缘那抹火红的身影。

拉勒坦公主目光落在某处。柳望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是阿尔德。

他正与几个头人说话,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

拉勒坦看着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柳望舒垂下眼帘,诺敏的话却越飘越远,无法入耳。

拉勒坦确实在看阿尔德。

从比赛开始,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玄色身影。他骑马时,他射箭时,他与旁人说话时,每一个瞬间都清晰,深刻,移不开眼。

“阿史那·阿尔德。”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边浮起笑意。

她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位二王子,战功赫赫,品行端方,相貌俊美,是阿史那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她父汗与巴尔特可汗交好,这次送她来,本就有联姻之意。她原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见见那个传说中的二王子,应付几句便罢。本是奉命而来,并无太多期待。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趟来得值。

只是……

她微微蹙眉。

从方才开始,她就发现一件事。

阿尔德无论站在哪里、与谁说话,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偷偷飘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又迅速收回。旁人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她顺着那方向看去——

是一个一个穿红袍子的女子,鬓边一支银簪,正低头听诺敏说话。她生得纤细清秀,在一众草原女子中显得有些单薄,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她是谁?

拉勒坦压下疑惑,直到比赛结束。

————————————

黄昏时分,她寻了个机会,拦住了正往马厩去的阿尔德。

阿尔德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拉勒坦迎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笑了。

“我叫拉勒坦,拔悉密部可汗的女儿。”她开门见山,“我父汗送我来,想必你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尔德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拉勒坦公主。”

拉勒坦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你骑马射箭的样子,我很喜欢。”

她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扭捏。

“我拔悉密部兵强马壮,牛羊遍野。你若愿意,可随我回去,一同治理。”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如何?”

阿尔德看着她。

这个草原公主,生得明艳,说话坦荡,行事磊落,是会让很多人心动的女子。

只可他心早有所属,他摇了摇头。

她正要再问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马惊了!”

“快躲开!”

拉勒坦回头,只见一匹脱缰的马正朝人群冲去,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所过之处人群四散躲避。而那马冲去的方向,正站着那个穿红袍的女子。

阿尔德的身体几乎是在瞬间绷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头。他甚至手中草料已经扔在地上,脚步也已向前迈了一步,但生生停住了。

因为有人已经冲了上去,几个草原汉子抄起套马杆,拦住了那匹惊马。柳望舒被星萝拉着退到一旁,有惊无险。

阿尔德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可他那绷紧的肩背,那攥紧的拳头,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担忧,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男人紧张心上人的目光。

拉勒坦静静看着。

她忽然笑了,了然。

“二王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既爱慕那个女子,为何不娶她?”

阿尔德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夺人所爱的事,她拉勒坦做不出来。

“算了。”她说,“今日的话,就当我没说过。父汗那边,我去应付。”

————————————

拉勒坦回到帐后问身旁诺敏派来服侍她的侍女:“今日你们诺敏阏氏身边的红袍女子是谁?”

侍女回想道:“那是可汗的阿依阏氏。”

拉勒坦沉默了,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

她说呢……

怪不得。

看来爱而不得的人不只她一个。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情意,埋在心底,不能说,不能碰,连多看几眼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觉。

有趣。

第二十三章 歌舞

篝火燃到最旺时,夜色已深。

火光将整片营地照得通明,人们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笑声、歌声、酒碗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沸反盈天。柳望舒坐在诺敏身旁,手里捧着一碗马奶酒,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意微醺,脸颊被火光烤得发烫,她望着那些围着篝火跳舞的人们,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公主不去跳?”诺敏推了推她。

柳望舒摇头:“刚跳累了,歇会儿。”

诺敏也不再劝,起身拉着身旁的妇人加入了舞圈。柳望舒看着她们手拉着手,踏着节奏旋转,裙摆飞扬如花朵绽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一年前,她初来乍到,连跳舞都不会。是阿尔德牵着她,一步一步教她踩准节拍。

如今她已经能自如地融入这些舞步。

正出神,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

柳望舒抬眸,只见阿尔德不知何时走到了篝火旁。他手中拿着一把乐器,那是草原上常见的“库布孜”,琴身如勺,琴弦两根,弓弦相擦时能发出苍凉悠远的声音。

他在火边坐下,将库布孜架在膝头。

人群自动让出一片空地。有人低声欢呼,有人鼓掌起哄,更多人是期待。

阿尔德垂下眼帘,将弓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柳望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首草原上人耳熟能详的曲子,《心爱的姑娘》。她听过许多次,牧人放羊时唱,妇人挤奶时哼,孩童追逐时乱吼。可此刻从他指尖流出的旋律,却与往日听到的都不同。

苍凉。悠长。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开口唱了。

“走过你的帐房,我放慢了马缰,

风掀起毡帘一角,我看见你的脸庞。

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辫子有多长,

我想下马去问候,又怕惊扰了月光……”

柳望舒的突厥语已经足够好,能听懂每一个词。

那嗓音低沉,带着砂石磨过的质感,与库布孜的苍凉融为一体。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情意绵绵得让在场许多姑娘都低下了头,红了脸。

可他没有看她们。

他一直垂着眼帘,望着膝头的琴弦,望着跳动的火光,望着面前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

直到最后一句。

“心上的人儿啊,你在何方?

何时才能让你……留在我的身旁。”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他微微抬起头。

那目光越过篝火,越过人群,扫向某个方向——

然后,在即将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停住了。

他只能让目光从她身侧滑过,落在她身后那片无边的黑夜里,落在更远更远、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人群已经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几个大胆的姑娘甚至往他身边凑。阿尔德只是淡淡摇头,将库布孜递给旁人,起身退到人群边缘。

篝火旁的热闹继续。

一群穿着彩裙的女子涌入空地,载歌载舞。她们的裙摆上缀满银铃,旋转时叮当作响,歌声清脆嘹亮,将方才那片刻的缱绻冲得干干净净。

柳望舒慢慢喝完了碗里的酒,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人群边缘飘。

阿尔德站在那里,和几个年轻男子说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柳望舒将空碗递给星萝。

“来来来,玩游戏!”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又沸腾起来。几个年轻人拿来一条红绸帕,在手间传递。柳望舒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这不就是长安的“丢手绢”么?

玩法倒是一样:大家围坐成圈唱着歌,一人拿着帕子在圈外跑,悄悄丢在某人身后的地上。那人发现后要立刻捡起帕子去追,追上了便由丢帕的人表演,追不上则由捡帕的人继续丢。

几轮后,不知道是谁丢在阿尔斯兰背后。

他小小的身影在圈外跑着,跑着,路过柳望舒身后时,脚步顿了一顿。

红帕轻轻落在她身后的草地上。

柳望舒察觉时,他已经跑出老远。她捡起帕子,起身就追。阿尔斯兰跑得飞快,两条小腿捣腾得像风火轮,咯咯笑着钻进人群,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

柳望舒追到跟前,他已经稳稳当当坐好了,仰着小脸冲她笑。

“公主抓不到我!”

柳望舒又好气又好笑,拿着红帕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该丢给谁呢?

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笑脸,最后——

落在那个人身上。

阿尔德坐在人群对面,正与身旁的人说话。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没有看她,可她就是鬼使神差地,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

红帕悄悄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

她转身就跑。

才跑出几步,身后已传来动静。他的反应太快了,几乎是帕子落地的瞬间,他已察觉到不对。柳望舒刚跑出三五步,手腕便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手温热,有力,指节分明。

她被迫停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捏着那条红帕。篝火在他身后燃烧,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阏氏。”他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输了。”

他的手指立刻松开。

相触的片刻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无法察觉,快得几乎不存在。

他将红帕递还给她。

柳望舒接过帕子,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的脚步稳了些,心跳却有些乱。

她走到可汗身后,轻轻将红帕丢下。

巴尔特可汗的反应比阿尔德还快,他几乎是帕子落地的瞬间便已起身,长臂一伸,便将刚跑出几步的柳望舒捞了回来。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可汗把帕子丢在地上,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上肩头。

“可汗!”柳望舒惊呼,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袍。

巴尔特可汗直起身,扛着她往金帐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

身后,笑声更响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高声起哄:“可汗今夜的帐门可要关紧喽!”

柳望舒趴在可汗肩上,脸烧得通红。她挣扎着抬头——

目光越过可汗的人群,落入另一双眼睛里。

阿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隔着跳动的篝火,隔着喧闹的人群,他就那样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灭不定。可那双眼睛里,掩不住的失落和难受。

可汗的步伐很快,转眼便将她带出了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她的视线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金帐的门帘落下了。

篝火旁,人群继续喧闹。有人重新唱起歌,有人继续跳舞,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阿尔德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有人过来拉他喝酒,他摇头;有人邀他跳舞,他摆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金帐的方向,望着那盏逐渐亮起的灯火。

他拿起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

奶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又灌了一口,再一口。

身旁的人笑着说:“二王子今日怎么喝这么多?”

他没有回答。

有人又唱起了那首《心爱的姑娘》。

“走过你的帐房,我放慢了马缰……”

他闭上眼。

歌声飘进耳朵,刺得人心口发疼。

金帐里,烛火摇曳。

金帐外,篝火渐熄。

“何时才能让你……留在我的身旁。”

第二十四章 时逝

日子像草原上的风,一年飞过,两年飞过。等柳望舒再注意到时间时,已是阿尔斯兰的成年礼。

这么算来,她已在草原上足足度过了三个年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孩子褪去青涩。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帐篷前,望着远处的阿尔斯兰,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曾经躲在她身后、攥着她衣袖哭鼻子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比她高出半个脑袋了。他穿着新裁的深蓝色长袍,腰束皮带,肩背挺直,嘴唇上冒出一层细细的胡须,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隐约可见成年男子的轮廓。

十三岁。

草原上的孩子,过了十三岁,便是大人了。

可他的成年礼,却冷清得让人心疼。

没有母族的照拂,没有成群结队的贺客,只有本部寥寥几顶帐篷送来贺礼。骨咄禄的成年礼那会儿,回纥部来了一百多骑,贺礼堆成了小山。而阿尔斯兰——

柳望舒垂下眼帘,不忍再看。

“阿依阏氏。”阿尔斯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不知何时起,他再也不叫她公主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微微沙哑的嗓音。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今日是你成年礼。”柳望舒笑了笑,从星萝手中接过一只锦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长安那边,孩子成年时兴送这个。”

阿尔斯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方端砚,一块徽墨,还有一支狼毫笔。

他怔了一下。

“这是……”

“你学了那么多汉字,总得有好笔好墨才配得上。”柳望舒轻声道。

阿尔斯兰低头看着那方砚台,看了很久。

“谢谢阏氏。”他的声音有些低。

柳望舒又拿出一个小包袱:“这是给你做的几身新衣裳,里衣外袍都有。你如今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旧的大概都短了。”

阿尔斯兰接过,手指攥着包袱的边角,攥得有些紧。

————————————

成年礼的宴席设在傍晚。

可汗送了一匹狼毛和一串狼牙,这是草原上给成年男子最贵重的礼物,象征勇气与力量。阿尔德准备了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饰,是他亲手挑选的。

柳望舒坐在诺敏身旁,看着阿尔斯兰一一接过礼物,看着他向众人行礼致谢,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疏离的笑。

他从小就是这样,不哭不闹,什么都藏在心里。

肉食端上来了。烤得焦黄的羊腿,滋滋冒着油,香气四溢。诺敏亲手切了一块最嫩的递给她:“尝尝,今日这羊是特意挑的,嫩得很。”

柳望舒接过,刚送到嘴边,一股腥膻之气猛地冲进鼻腔。

她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放下羊腿,捂住嘴。

诺敏看着她,“怎么了?”

柳望舒摇头,深吸几口气,压下那股恶心。她再试着拿起羊腿,可那气味一靠近,胃里又开始翻腾。

“我……许是这几日没睡好。”她勉强笑了笑,将羊腿放回盘中。

诺敏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

“阿依,”她压低声音,“你上次癸水是什么时候?”

柳望舒一怔。

癸水?

她想了想。自从用了雅娜尔给的那些避子方子,癸水便不太规律,一两月不来也是常有的事。她便没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如今仔细回想——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好像……”她算了算日子,忽然顿住,“三个月了。”

诺敏的眼睛亮了。

“三个月!”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你这孩子,许是有了!”

柳望舒愣住了。

有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处依旧平坦,被衣袍遮着,看不出任何变化。可诺敏的话搅乱了她的思绪。

她一直在用避子的法子。

可那些法子……雅娜尔说过,未必十拿九稳。

若真有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那里,真的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么?

一个流着她和可汗血脉的小生命。

一个将在这片草原上诞生的、属于她的骨肉。

那恍惚里,渐渐生出一丝对新生命的欣喜。

很轻,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

她想起了姐姐的信,想起那个叫“安安”的小外甥。

她要给长安写信!

告诉姐姐,告诉父母,告诉所有牵挂她的人——

她在草原上,有了自己的骨血。

巴尔特可汗起身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他在柳望舒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阿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难得的温柔。

可汗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粗糙,温热,带着厚茧。他抚摸着那片尚且平坦的地方,忽然笑了。

“给本汗生一个女娃。”他微微皱眉,“儿子太多了……给乌古兰添个妹妹!”

柳望舒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惯常在战场上冷厉如鹰的眼睛,此刻竟满是柔和的笑意。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像一个寻常的父亲,盼望着即将到来的孩子。

她垂下眼帘,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好。”

可汗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柳望舒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阿尔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父汗将她揽进怀里,看着父汗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看着父汗低头吻她的额头,看着她脸上浮起的、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是父汗的孩子。

他该为她高兴的。

这是喜事。是草原上每个女人都盼着的喜事。她有了孩子,便真正在这里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骨肉,有了未来的依靠。

他该高兴的。

可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攥得透不过气来。

手里还握着那柄他将送给阿尔斯兰的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在火光里闪烁,亮得刺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握着它,只知道若不放点什么,那只手可能会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那攥紧的力道一点一点收紧,紧到他的指节都开始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阏氏。”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望舒回头,看见阿尔斯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身后那片篝火的光。

“阿尔斯兰。”她笑了笑,“什么事?”

阿尔斯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被她护在小腹前的那只手,看着父汗还揽在她肩头的手臂,看着她脸上那抹尚未褪去的温柔笑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恭喜阏氏。”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柳望舒看着他,总觉得他哪里不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什么,却又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她看着他长大,太了解他了。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阿尔斯兰摇摇头。

他的手指攥着那只锦袋,那方端砚、那块徽墨、那支狼毫笔,都还在里面。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锦袋的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没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叫叫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帘,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今日的礼物,我很喜欢……”他说,像是省略掉了什么字。

他转身,大步离去。

柳望舒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

那背影已经很高了,肩膀也开始变宽,走路时脊背挺直,像一头初长成的狮子。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孩子。”诺敏在一旁笑道,“大约是怕可汗有了新的孩子不爱他了。”

柳望舒点点头,没再多想。

巴尔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继续饮酒。

她的手仍覆在小腹上,轻轻的,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篝火燃到深夜。

阿尔斯兰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怀里的锦袋,一直没松开。

他看着远处那道身影——她坐在可汗身旁,正与诺敏说着什么。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温柔如水。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

笑容很美,可不是给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锦袋。

三年了。

从十岁到十三岁,从孩子到成年。

他学了那么多汉字,写了那么多张纸。他学会了用她教的笔法写“柳望舒”三个字,写得比三年前好多了,可他从不敢让她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那样笑,他心里的那块小石头,忽然变得很重很重。

重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小时候许过的愿。

“希望公主永远陪在我身边。”

长生天确实让他如愿了。

但长生天好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不要她作为父汗的阏氏陪在他身边。

他要……他要她作为他的阏氏留在他身边……

长生天,今年我的生辰愿望便是这个。

求求你,继续满足我吧。

第二十五章 照顾

柳望舒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着肚子里那个还未成形的小东西。

星萝比她紧张多了。

“小姐您别动,放着我来!”“小姐您慢点儿走!”

“小姐您别弯腰,奴婢来捡!”

柳望舒被她念叨得哭笑不得:“我才刚怀上,又不是快生了。”

“那也得小心。”星萝振振有词,“老夫人信里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马虎不得。”

柳望舒只好由着她。

这日午后,星萝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个包袱,脸上带着古怪的笑。

“小姐,您猜这是什么?”

柳望舒瞥了一眼:“什么?”

星萝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一只小拨浪鼓,打磨得光滑细致。

“二王子让人送来的。”星萝笑眯眯的,“说是从云州边镇带回来的,给未来的小王子或小公主玩。”

柳望舒伸手摸了摸那玩意儿。

这已经是第几件了?

自从她怀孕后,阿尔德每次从边镇回来,都会带些小物件。有时是几尺柔软的细棉布,说是给婴儿做襁褓;有时是一对银铃,说是挂在摇篮上能避邪;有时是些精巧的小玩具,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点毛刺。

每一件都处处透着细心。

“二王子倒是惦记着。”星萝笑道,“五王子那时怕都没这待遇。”

柳望舒嗔她一眼:“胡说什么。”

星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柳望舒低头看着拨浪鼓,阿尔德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他递东西来时那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神情,他从不多说什么,只一句“给孩子的”,便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日,阿尔斯兰来了。

他如今已是少年模样,身量又拔高了些,站在柳望舒面前时,要微微低着头看她。那层细细的胡茬更密了些,眉眼间的青涩又褪去几分,愈发像他哥哥。

“阿依阏氏。”他唤她,声音还有些少年人的沙哑。

柳望舒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她问,“今日不是该练骑射吗?”

阿尔斯兰没有回答。他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案上,解开。

里头是几张硝制好的兔皮。灰的,白的,毛色柔软光亮,迭得整整齐齐。

“这是……”柳望舒愣了愣。

“我打的。”阿尔斯兰说,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今年兔子多,攒了这些。硝好了,给孩子做背心,暖和。”

柳望舒看着那几张兔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脸被草原的风吹得有些干,手指上还有被弓弦勒出的茧子。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兔皮上,没有看她。

“阿尔斯。”她轻声唤他。

他抬眼看她。

“你打了多久?”

阿尔斯兰顿了顿:“没几天。”

柳望舒知道他在撒谎。这几张皮子硝得这样好,毛色这样均匀,绝不是“没几天”能攒够的。他怕是忙活了好几日。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她如今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就先谢谢你这个哥哥了。”她说,“孩子将来穿着你做的背心,一定很暖和。”

阿尔斯兰垂下眼帘,没说话。

一旁星萝凑过来,瞅着那几张兔皮,忍不住笑道:“五王子这是打算让孩子穿到成年礼呢?这么多皮子,够做好多件背心了。”

阿尔斯兰的耳根忽然红了。

他没接话,只是闷声说了句“我走了”,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帐门边,又停住。

“阏氏……”他没回头,“你……好好养着,下回……我再给你送些大些的狐皮来。”

然后掀帘出去了。

————————————

又过了几日,雅娜尔来了。

这是她极少出帐以来,第一次主动来柳望舒的帐篷。

柳望舒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接。雅娜尔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在榻边坐下。

她还是那样清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只是眼底比从前多了些柔和。

“这些给你。”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案上,“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补身子最好。”

柳望舒打开一看,是几包干药材,还有一小罐蜂蜜,颜色金黄透亮,泛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我娘家那边送来的。”雅娜尔说,“契丹女人怀孩子时都吃这个,安胎的。”

柳望舒心头一暖,正要道谢,却见雅娜尔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阿依努尔。”雅娜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用过的那些东西……孩子可还好?”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雅娜尔问的是什么。

那些避子的药。

“还好。”她轻声说,“只是偶尔……会有一点血丝。”

雅娜尔的脸色变了变。

“那你要格外小心。”她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伤身……我曾经有过一个,两个月时便没了……”像是释然,“不过没了最好,对他对我都是好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如今有了,”雅娜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郑重的认真,“一定要小心。那些血丝,不是小事。若多了,立刻找卡姆,不要拖。”

柳望舒点头:“我知道。”

雅娜尔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帐门边,她忽然回头。

“阿依努尔。”她说,声音很轻,“你这孩子,很多人盼着。要好好的。”

然后她掀帘出去了。

柳望舒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很多人盼着。

阿尔德的拨浪鼓、小摇马和细棉布。

阿尔斯兰打的兔皮。

雅娜尔的安胎药。

还有可汗每日的问候,诺敏时不时的探望,部落里那些女人送来的奶食和祝福。

父母亲和姐姐家书里的欣喜。

这孩子,确实被很多人盼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上去,隔着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她会小心的。

为了这孩子,也为了那些盼着孩子的人。

第二十六章 流产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五个月的身孕,已经稍稍显怀。柳望舒时常低头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伸手轻轻抚摸,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萨满说是个男孩。

可汗虽说想要女儿,但听闻这消息后,还是高兴得连饮三袋马奶酒,抱着她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下,生怕磕着碰着。“儿子也好,”他粗糙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将来跟着我学骑马射箭,做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

柳望舒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她已经开始给孩子想名字了。要用汉字写,也要有突厥的含义。要像父亲一样勇猛,也要像……像谁呢?她说不清,只是每当想到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眼前总会浮现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小时候的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常来看她。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每次来都盯着她的肚子看,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她问他在看什么,他摇头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她允许后,轻轻碰了碰那隆起的弧度。

“他会动吗?”他问。

“还小呢,再大些就会踢我了。”

阿尔斯兰点点头,收回手。他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阿尔德来得少,除了送来买的新玩意儿。

偶尔在营地遇见,他只是远远地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柳望舒有时想叫住他说几句话,却总找不到由头。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多想。

怀孕的人,心思都在肚子里。

颉利发又来了。

这次是来借粮食。他的部族日益强盛,兵马多了,粮草却跟不上。可汗拨给他一批储粮,他便亲自来取。

柳望舒远远看见他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那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移上来,对上她的眼睛。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身后,那道目光像粘在背上,久久不散。

夜半。

柳望舒睡得很沉。怀孕后她嗜睡,往往一觉到天明。今夜也是如此,她侧躺在榻上,一手护着肚子,呼吸匀长。

帐帘被掀开时,她没醒。

直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她才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一张脸凑得很近。

颉利发。

柳望舒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他的手捂得太紧,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压下来,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酒气喷在她脸上。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就想尝尝……你到底是什么滋味。”

柳望舒浑身发冷。

她更用力地挣扎,指甲在他手上抓出血痕。颉利发吃痛,低骂一声,手下更用力,几乎要捂断她的呼吸。

她咬他的手掌。

他猛地缩手,趁这间隙,她张嘴就要喊——

“小姐!”

星萝冲了进来。

她穿着寝衣,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见颉利发压在柳望舒身上,她尖叫一声,扑上来就扯他的胳膊。

颉利发反手一挥。

星萝瘦小的身子飞出去,撞在木箱上后晕倒,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星萝!”柳望舒嘶声喊道。

颉利发趁她分神,再次吻下来。这次他直接去扯她的衣襟,粗糙的手掌探进去,触到那隆起的肚子。

柳望舒猛地张嘴,死死咬住他的舌头。

颉利发惨叫一声,猛地推开她。舌尖剧痛,满嘴是血,他捂着嘴,一时顾不上别的。

柳望舒翻身就爬,赤着脚往帐门冲。

才跑出两步,便被颉利发扑倒在地。

她重重摔在地上,肚子着地。

那一瞬间,她疼得晕了过去。

颉利发将她翻过来,再次压上去。他满嘴是血,面目狰狞,像一头疯狼。他的手去扯她的裤子,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脸上。

忽然,他停住了。

他的手触到她身下,触到一片黏腻湿滑。

他低头看去。

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那片褥子上——殷红的,黏稠的,还在不断洇开的,血。

颉利发的酒醒了。

他见过太多血。战场上,刀剑下,濒死的战士身下,都是这样的血。可此刻这血,是从她身下流出来的。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后几步。

柳望舒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

颉利发转身就跑。

帐帘掀起又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重归死寂。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柳望舒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醒后身下的血还在流,温热的,黏腻的,一点点带走她身体的温度。她试着动了一下,剧痛从腹部炸开,疼得她几乎晕厥。

不能就这样躺着。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撑起身体。手按在地上,按在那滩血里,滑腻得几乎撑不住。她用尽全力,往前爬了一步。

再一步。

帐门就在前面。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像在给她指路。

她爬着,一寸一寸地爬着。

每动一下,身下就有更多的血流出来。可她不敢停,不能停。

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还在肚子里,还在消失。

她必须找人来。

必须……

诺敏的帐篷最近。

她爬出自己帐门时,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亵裤全被血浸透了,殷红一片,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她没有力气喊。

她只是爬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那顶帐篷爬去。

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在草地上格外刺目。

“诺敏……”

她终于爬到帐门前,手指抓住毡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

“诺敏……”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诺敏是被那微弱的动静惊醒的。

她披衣起身,掀开帐帘——

月光下,一个人伏在地上,满身是血。那人的手还抓着帘角,脸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诺敏的睡意瞬间消散。

“阿依!”

她扑过去,将人翻过来。那张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身下的草地已被血染红,还在不断洇开。

“来人!”诺敏嘶声喊道,“快叫萨满!快!”

卡姆赶到时,柳望舒已被抬进帐中。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满榻的血,脸色便沉了下来。她挥开众人,俯身查看,手在那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塌陷的。软的。毫无动静。

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孩子保不住了。”

诺敏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巴尔特紧皱着眉头。

卡姆开始施救,止血的草药,催下的汤药,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咒语和舞蹈。折腾了整整一夜,榻上的才算捡回一条命。

但……孩子没了。

是个快成型的男胎。

————————————

柳望舒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诺敏红肿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

诺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握住柳望舒的手,说不出话。

柳望舒明白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向诺敏。

“颉利发呢?”声音带着恨意。

诺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柳望舒盯着她,那目光让诺敏不敢直视。

“可汗……怎么说?”

诺敏垂下眼帘,很久,才低声开口:“你睡着的时候,可汗来看望过你了。可汗说……颉利发,他的母族……不能得罪。不过可汗已经下令,以后不许颉利发踏入这里半步。”

不许踏入这里半步。

就这?

柳望舒怔怔地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枯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就这些?”

诺敏没有说话。

柳望舒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想起自己给他想过的那些名字。

如今什么都没了。

而那个杀死她孩子的人,不过是“不许踏入这里半步”。

柳望舒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样躺着,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诺敏看着她的样子,心如刀绞。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帐内一片死寂。

————————————

阿尔德刚回来,正在马厩里给踏云刷毛。来报信的亲信刚说完,他手中的刷子便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才问:“她……现在如何了?”

“一具行尸走肉。卡姆说命保住了,但孩子没了。”

阿尔德没有再问。

他弯腰捡起刷子,继续刷马。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刷毛的手紧紧捏着在发抖。

踏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他没有理会。

他就那样刷着,刷了很久,久到来人都走了,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月亮升起。

然后他放下刷子,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帐篷。

黑暗中,他坐在榻边,手按在那柄弯刀上,按了很久。

————————————

阿尔斯兰回来得晚些。

他昨日去北边猎狼,今日傍晚才回。刚进营地,便听说了消息。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猎物掉在地上。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到帐前,他猛地停住脚步。

帐帘垂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想掀帘进去,手却停在半空,怎么都伸不出去。

他听见里面有低低的哭声。

那不是她的声音,是诺敏的。

她没有哭。

他从未见过她哭。

阿尔斯兰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她的手覆在肚子上,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

他想起她说,“再大些就会踢我了”。

他想起自己轻轻碰过那隆起的弧度,那里曾有一个小小的生命,还未出世,便已消失。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孩子的眼神。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将那柄阿尔德送他的弯刀抽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这一夜,三顶帐篷的灯都亮着。

一顶是柳望舒的,诺敏守在榻边,不敢合眼。

一顶是阿尔德的,他坐在案旁,手按着刀柄,久久不动。

一顶是阿尔斯兰的,少年站在窗前,手里的刀泛着寒光。

只有金帐的灯,早早熄了。

可汗睡得很好。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孩子。

颉利发是继承人,是长子,有强大的母族。他不能让部族分裂,不能得罪薛延陀部,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至于阿依——

她还会有孩子的。

即使没有,他的孩子也够了。

草原上,女人如草,生了一茬又一茬。

不是吗?

夜里风又起了。

呜咽着,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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