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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妈重回二十岁:她是校花我是她表哥】(41-55)
作者:2685660897
第四十一章:半截衣服
‘✨ 2024/09/30· 星期一· 17:40· 益民小区502· 多云·25℃ ✨’
建设路步行街的人流在周一下午本来不算多,但学校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班主任说明天国庆放假调休提前走,于是放学早了四十分钟。周小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步行街方向跑。
以上是她回来之后告诉我的。
我坐在沙发上改代码,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她先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周小棉没跟来,大概在路上就分开了。
“回来了?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
“明天放假,今天早放。”她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手。
“周小棉拉你去哪儿了。”
“步行街。逛了一圈。”她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走到餐桌前面,开始翻塑料袋,“那丫头非要拉我进一家叫什么……‘LADY PINK’的店,粉红色的招牌,
我还以为是卖什么护肤品的,结果全是衣服。”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抖开来。
一件短款上衣。白色的。下摆直接截在胸线下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挂在衣架上的话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长。领口是圆领,袖子到肘部,腰腹的位置整个都是空的。就是一般意义上的露脐装。
她把那件衣服举到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白色的布料贴在校服polo衫外面,下摆的位置大概在她胸部最饱满的弧度正下方。也就是说如果穿上这件衣服,从胸线往下一直到裙腰之间的整个腹部和腰都是裸露的。
她的表情值得我拍一张照片存档。
“你看看这个。”她把衣服转过来给我看,“这衣服是不是没做完。怎么只有半截。”
我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那件露脐装上面,又移到她举着衣服比在身前的姿势上面。白色布料在她胸口的位置被撑出了一个弧度,下摆悬空。腰以下是校服裙和光裸的两截小腿。
“这是露脐装。”
“我知道叫什么。周小棉告诉我了。但是做衣服做到一半就不做了这叫什么事。”她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缝线和标签,脸上的不可思议还没散,“你看这个领口这么窄,领子这么小。穿上去估计只能盖住……”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心里比划了一下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效果。 “盖住什么。”我问。
“……盖不住什么。”
我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尺码。M号。她的上围是E到F之间。M号的露脐装穿她身上,布料在胸口的位置会被撑到极限,下摆会被拱起来翘在半空中,底下全是腰腹的皮肤。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踩灭了。
“你穿不了这个。”
“为什么。”
“布料不够。”
她拿着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件M号露脐装。再看了一眼我。
她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变红,沿着耳廓往上蔓延,两秒之内红到了耳尖。脸颊也跟着粉了一层。她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把那件露脐装揉成一团,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白色的布料轻飘飘地糊在我脸上,带着步行街服装店里那种新衣服的化纤味。我伸手把它扯下来。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M号的不行。起码要XL。”
“你……你还说!”
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砸过来。这次是一双袜子。白色棉袜。没拆包装。砸在我肩膀上掉到沙发垫子上。
“行了行了。不穿就不穿。”我把露脐装叠好放在桌上,把那双袜子捡起来扔回塑料袋里,“你还买了什么。”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怒气已经从暴怒降到了生闷气的级别。从另一个塑料袋里翻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两双棉袜,一包橡皮筋,一管牙膏。都是实用品。都是最便宜的。
“就这些。那件衣服不是我要买的。周小棉非要我试,我没试就买了。” “没试就买了?”
“她说好看。我想着反正也不贵,就……”她把塑料袋叠起来夹进冰箱门上的塑料袋收纳夹里。塑料袋也要留着。穷人的习惯,塑料袋从来不扔。
“多少钱。”
“三十九。”
“三十九呀。这种只有半截的衣服还要三十九?”她说出价格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跟零食价格的反应一个模子。我几乎能看到她脑子里在换算三十九块钱能买多少斤排骨。
“周小棉说这个已经打折了。原价七十九。”
“七十九!”
“是吧。”
“七十九块钱买半截衣服!够妈去菜市场买两天的菜了!这些年轻人到底怎么想的!”
"这些年轻人"。好。你说你二十,你脑子里装的是"这些年轻人"。我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她碎碎念了一路,从衣服价格念到面料克重,从面料克重念到步行街的商铺租金成本,最后得出结论是这些服装店的利润率至少在百分之两百以上,简直是抢钱。
“你那件新T恤是不是也没穿过。”她念着念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走到晾衣架旁边翻了翻,把我上周买的那件灰色T恤扯下来看了看,“八十九。一件完整的T恤才八十九。那件半截的三十九。你算算单位面积的布料成本。完整T恤按一个平方算,八十九除以一是八十九。半截的按零点三个平方算,三十九除以零点三等于一百三。所以那件半截衣服每平方面料的价格比你这件贵了百分之四十六。” 我愣了一下。
这个数学她算对了。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你刚才那道题算得很准。比你上次月考的应用题算得好多了。”
她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在空气中比划算术的姿势。
“……这不一样。这是算钱。算钱妈从来不出错。”
我没说话。但嘴角没压住。
她看到我在笑,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新一层粉红色又叠上来了。她把那件灰色T恤砸在晾衣架上,转身进了厨房。
“做饭了!今天吃什么你说!”
“随便。”
“不准说随便!”
锅铲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
桌上那件白色露脐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M号。叠得整整齐齐。
其实挺好看的。那件衣服。
不是穿在她身上好看。是她砸过来的时候好看。耳朵红的时候好看。算布料成本的时候也好看。
我把露脐装收进塑料袋里,放在餐桌角落。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冰箱里的芹菜你什么时候买的!都蔫了!”
“前天。”
“前天的芹菜今天就蔫了说明你买的时候就不新鲜!下次去菜市场带着我!你一个人去净买些乱七八糟的!”
锅铲声盖过了她后半截碎碎念。
油烟味飘过来了。
第四十二章:丑死了
‘✨ 2024/10/05· 星期六· 16:30· 益民小区502· 晴·18℃ ✨’
国庆假期第五天。
快递站分拣班上午结束得早,下午没排工地的活,我破天荒两点半就到了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她穿着拖鞋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一团藏蓝色的东西。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下午没活。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把那团东西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很快但不够快。藏蓝色的线团,两根竹制棒针从中间穿出来。
“没什么。”
我换了拖鞋进去。客厅的折叠餐桌被推到了墙角,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毛线。三四团不同颜色的线球,藏蓝色用掉了大半团,旁边还有一团灰色的没拆封。她买的。拿零花钱买的。
“你在织东西?”
“……嗯。”
她坐回沙发上,把那团织了一半的东西铺在膝盖上。是围巾。藏蓝色的毛线围巾,织了大概三十厘米长,宽度不太均匀,左边松右边紧,边缘有几个明显的漏针。但针脚的底子很扎实,平针和上下针交替出来的纹路整整齐齐的。
她盘腿坐着。白色T恤的下摆被盘起的膝盖顶起来一截,露出左边大腿外侧一小段皮肤。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棒针,线从左手绕过无名指和小指形成张力,指尖一勾一挑,毛线在针尖上绕一圈就是一个新的针脚。动作很熟练。手指的节奏快而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学的人。
“你以前织过?”
“以前……年轻的时候织过。”她没抬头,眼睛盯着针尖,嘴唇在无声地数针脚,每数到一个节点嘴角就轻轻动一下。低着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右半边脸。后颈完全露出来了,从发际线往下那段脊椎沟很浅,皮肤白得在台灯底下泛一层薄光。
她的T恤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往前坠了一点。不多。但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的姿势让上半身微微前倾,E罩杯的分量在没有钢圈支撑的状态下往前沉,白色布料被拽出一道深弧。领口松开的那道缝隙里,锁骨下方的皮肤和棉质背心的肩带交叉的位置清清楚楚。
我走到冰箱那边去倒水。
“织的什么。”背对着她问。
“围巾。”
“给谁。”
“你说呢。”
棒针碰棒针的声音很轻,哒哒哒,间隔均匀。
我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还在织。阳台的窗帘没拉,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小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膝盖以上是室内的暖光,膝盖以下是阳光的金色。T恤下摆被盘着的腿顶起来的那截大腿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逆光的时候微微发亮。
“冷不冷。”我问。
“不冷。十八度。”
“腿不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着的腿。光着的那截大腿在空气里确实有点凉,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不冷。”她嘴硬。但棒针停了一下,把沙发靠垫拽过来盖在了腿上。 我没再说什么。喝水。看手机。接了一单编程外包的活,对方要做一个小程序的后端。报价两千。我回了个"三千"。
她织围巾。我改代码。客厅里没人说话。棒针的哒哒声和键盘的咔嚓声交替响着。窗外建设路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了一下又停了。
这种安静让人有点恍惚。好像时间慢下来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好了。”
她把织完的围巾从棒针上收了下来,抖开。藏蓝色,大概一米二长,二十厘米宽。两端各留了五厘米的流苏,是她用剩下的毛线一根根系上去的。整体的针脚比开头那段均匀多了,越往后越整齐,到最后十几厘米几乎看不出什么毛病。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围巾往我脖子上围。毛线碰到皮肤有一点扎,但不难受。她的手从我脖子两边绕过去把围巾交叉了一下,往后面掖了掖。手指碰到我后颈的时候指尖凉凉的。
“怎么样。”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
围巾的一边松一边紧。流苏有几根长短不齐。颜色倒是好看,藏蓝色配我那件灰色T恤不算违和。
“丑死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个很快的表情。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不喜欢就不戴。”她把围巾从我脖子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沙发扶手上,“反正也是闲着没事练练手。好久没织了,手生。”
“嗯。”
她收拾毛线去了。把没用完的线球装进塑料袋里塞进床头柜抽屉,棒针用皮筋捆起来竖着放进笔筒里。动作利索。
我低头继续改代码。
围巾就搭在沙发扶手上。藏蓝色的毛线在暖光灯下带着一点发灰的柔和。流苏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快碰到地板了。
手指从键盘上移开,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毛线有点粗糙,但揉几下之后变软了。她花了一个半小时织这条围巾。大概从我出门上工之后就开始了。
晚饭的时候她做了酸菜鱼。鱼汤很酸,酸菜切得比上次细了,鱼片也没有上次那么厚。进步了。我多喝了一碗汤。
“好喝吗。”
“一般。”
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十月六号,早上气温十四度。我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扎了一下下巴,但围住之后脖子确实暖和了。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煮粥,背对着我。
我没说话。直接走了。
到了快递站。赵哥看着我脖子上那条松紧不一流苏参差的围巾笑了半天。 “女朋友织的?”
“我妈。”
差点说出来。
“……我表妹。手工课作业。”
*** *** ***
第四十三章:两分
‘✨ 2024/10/08· 星期二· 16:50· 一中校门口· 阴·16℃ ✨’
十月月考成绩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前贴出来了。
我站在一中正门外面的梧桐树底下等她。手机上班群已经炸了一轮了,有人拍了红榜发上来,模模糊糊的照片放大之后能看到前十名的名字。跟她没关系。我翻到最下面。照片截止到了第三十五名就没了,拍照的人大概觉得后面没什么好拍的。
校门开了。学生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她走出来的时候书包背在左肩上,保温杯挂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步幅比平时小。头低着。马尾在后脑勺晃,幅度不大。
我朝她抬了一下下巴。
她走到我跟前。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不算难看,但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没什么神。像考完试之后已经把所有能难过的情绪在教室里消化了大半,现在剩下的只是一个疲倦的壳子。
“多少分。”
“三十二。”
三十二。上次三十。进步了两分。
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从建设路那边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落叶的味道。她的校服裙被风掀了一个小角,她伸手按住了。不是害羞的按法。是那种很自然的、下意识的、手直接拍在大腿侧面把裙摆压实了的按法。像拍蚊子。
“走吧。买栗子。”
“不想吃。”
“不是问你想不想吃。走。”
黄老板的糖炒栗子摊在校门口左转五十米的固定位置。远远就闻到了炒栗子的焦糖味,黑色的铁锅里栗子和沙子翻滚,黄老板拿着大铁铲一下一下地翻。摊前排了四五个学生。
“半斤。”
“好嘞。小伙子老顾客了。今天的栗子甜,河北迁西的。”黄老板笑着称栗子,纸袋装好递过来。
我接过来撕开纸袋口,挑了一颗最大的剥开。壳子炸开了一条缝,捏一下就裂成两半,里面的栗子肉金黄色,冒着热气。我把剥好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又剥了一颗。这颗不太好剥,壳上没有裂缝,得用指甲掐进去慢慢撬。指甲缝里还有上午分拣快递时蹭到的胶带残胶,粘着栗子壳碎屑。
“你的手。”
“怎么了。”
“你自己看看你的指甲。”
“你别管我指甲。吃你的栗子。”
我把剥好的第二颗递过去。她接了。第三颗也接了。到第四颗的时候她站住了。
“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
“你给我吃了四颗自己一颗都没吃。”
“我在替你检测质量。万一有坏的呢。”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方向是往上的。
“三十二分。”她说。
“嗯。”
“比上次多了两分。”
“嗯。”
“两分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没说高兴。”
“你也没说不高兴。”
风又吹过来了。梧桐树的叶子掉了几片,黄褐色的,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有几根贴在嘴角上,她腾不出手来拨,歪了一下头用肩膀蹭了一下。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上次三十。这次三十二。进步了两分。以这个速度,到明年六月,大概能考到……”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五十六分左右。”
“五十六分也是不及格。”
“但比三十分好看多了。”
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栗子。这一口咬得比前几口用力,嘎嘣一声,大概咬到了没剥干净的壳碎。她皱了一下眉,从嘴里捡出一小片壳吐在纸袋里。
“反正妈……反正我也就这样了。”她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栗子捏在指尖上,看了两秒又塞进嘴里,“脑子笨。年纪又……”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年纪又大了"。四十岁的脑子装进二十岁的身体里,记忆力和学习能力没有跟着一起变年轻。她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都清楚自己为什么学不好。但这个理由她不能说。
“你不笨。”我把纸袋折了一下边递给她让她自己拿着,两只手插回口袋里,“你是生锈了。生锈和笨是两回事。笨是齿轮本身有问题,生锈是齿轮好好的但太久没转了。上油就行。”
“上油。”
“做题就是上油。多做题齿轮就转起来了。急什么。”
她拿着纸袋走了几步。栗子的热气从纸袋口冒出来,在凉风里散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一直会讲道理。只是平时懒得跟你讲。”
她哼了一声。但步幅比出校门时大了一点。走路的节奏也快了。
到家之后她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里,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枸杞水,坐到书桌前面翻开五三。没让我催。自己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拿起铅笔开始写。 “今天做五道。”她说。
“做十道。”
“八道。”
“十道。”
“……九道。”
“十道。最终报价。不接受讨价还价。”
她瞪了我一眼。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10”,在旁边画了个哭脸。然后低头开始做第一题。
铅笔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建设路的车流声变成了晚高峰特有的嗡嗡持续低鸣。
十道题。她做到第七道的时候停了。我凑过去看,负号丢了。又是负号。 我拿红笔把那个空白的位置圈出来。没画叉。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自己把负号填上了。
*** *** ***
第四十四章:塑料袋
‘✨ 2024/10/12· 星期六· 07:05· 益民小区502· 多云转阴·14℃ ✨’
“这东西我不穿。”
她站在衣柜前面,两根手指捏着那双肉色连裤袜的腰部弹力带,把整条袜子提起来举在眼前。袜管垂下来,薄得在客厅的灯光下透出一层模糊的肤色光泽。 “今天十四度。你穿裙子光腿出门冻的是你自己。”
“我穿裤子。”
“校服裤昨天洗了没干。”
她扭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晾衣架。深蓝色的校服裤确实还挂在那里,裤腿上残着昨天阴天晒不透的潮气。她回过头来,又看了看手里的连裤袜,嘴角往下撇。 这双连裤袜是八月份在步行街买的。她当时拎起来嫌弃了半天"跟保鲜膜似的"扔回货架,我又捡回来结了账。之后一直扔在抽屉底层没碰过。直到今天早上气温突然降了。
“穿上。七点半上课。来不及了。”
“……”
她把连裤袜拿进了卧室。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手机上看了一眼天气,今天最高温度十六度,最低十一度。从下周开始连续五天阴天。秋天是真的来了。
卧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布料拉扯的声音。弹力纤维被拉伸时特有的那种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叹气。
门开了。
她走出来。
校服裙的裙摆底下,从膝盖以上大约五厘米的裙边往下,是一层薄薄的肉色织物。连裤袜的颜色和她本身的肤色差了半个色号,她的皮肤偏白偏凉调,连裤袜是暖调的肤色,贴在腿上之后整条腿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匀净感。小腿的线条被薄薄的面料包裹住,从膝盖到脚踝,一点瑕疵都没有。连那两颗蚊子咬的红印子都被压在了半透明的织物下面,隐隐约约的。
脚趾被裹在袜子的脚尖部分里,她穿连裤袜的时候没穿袜子打底,脚趾的轮廓隔着面料微微凸出来,指甲盖的弧度在薄面料下面一个一个排列着。
“你看什么看。”
我把目光移到鞋柜上。
“鞋。你穿什么鞋。”
“帆布鞋。”她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白色帆布鞋。弯腰的时候校服裙的裙摆往上提了一截,连裤袜包裹着的大腿后侧弧度在那一两秒里暴露得很完整。面料在大腿最粗的位置绷得有点紧,紧贴着皮肤,腿弯曲时膝盖窝那里挤出几道极浅的褶皱。
她直起腰穿鞋。
“勒死了。”她一边系鞋带一边碎碎念,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这东西腰上这圈弹力带箍得我胃都疼了。你摸摸。”
“我不摸。”
“我的意思是你感受一下这个材质。”她揪了一下校服裙的裙摆底下连裤袜贴在大腿上的那层面料,往外拉了一点又松手。弹力纤维啪地回弹贴回皮肤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你看,跟保鲜膜一模一样。你上次买的时候是不是没摸过质量?”
“那个牌子评分很高。”
“评分高有什么用。穿着不舒服。整条腿跟包了一层塑料袋似的。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摩擦还有声音。你听。”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确实听到了。很轻的沙沙声。连裤袜的面料在她大腿内侧贴合的两层之间摩擦产生的。她走路步幅本来就小,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勉强能辨认,出了门在街上就完全听不见了。但她很在意。
“你穿久了就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
“你也可以选择光腿去学校冻出老寒腿。”
她瞪了我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转身进了卫生间。大概是去照镜子。
卫生间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出她的声音,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语:“怎么穿上去之后腿变这个颜色了……”
“什么颜色。”
“说不上来。不像妈的腿。像假人的腿。商场橱窗里那种模特假人。” “那说明效果不错。”
“什么叫效果不错!我不要效果不错我要我自己的腿!”
她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认命了但心里很不爽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鼓着。
“走吧。”她拿起书包单肩一背,保温杯往网兜里一塞,踩上帆布鞋往门口走。走路的姿势比刚才穿的时候僵了一点,步子更小了,两条腿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大概多了两厘米。大概是为了减少大腿内侧的摩擦声。
门口。她弯腰系鞋带的最后一个扣。连裤袜从校服裙的裙摆底下延伸下去,经过膝盖、小腿、脚踝,一直包到脚尖。肉色的面料在小腿肚的弧度上绷出一个流畅的曲线,薄到能看到底下一颗小痣。我以前不知道她小腿外侧有颗痣。从来没注意过。
“今天回来晚一点。晚自习到九点半。”她抬起头。
“嗯。到时候去接你。晚饭我做。”
“你做饭?”她的表情终于从烦躁变成了怀疑,“你会做什么。”
“煮面。”
“就知道煮面。冰箱里有排骨你不会红烧吗。”
“你先教我。”
“我……”她叹了口气。手扶着门框,半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连裤袜包裹着的脚在帆布鞋里面垫得有点高,她本来穿帆布鞋跟地面之间是棉袜的厚度,现在换成了一层薄薄的弹力纤维,脚底的触感大概完全不一样。她动了动脚趾。帆布鞋面被从里面拱了一下。
“回来教你。下班之前别去工地了你手上的茧又裂了。”
“知道了。”
“冰箱里有昨天煮的绿豆汤你热一下喝。去火的。你嘴角又起皮了。” “行。”
“还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是平的。但眼睛里的烦躁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个东西多久洗一次啊。每天都要洗吗。”
“两三天洗一次就行。”
“哦。”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楼梯间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轻,间隔比平时多了半拍。连裤袜影响了她走路的节奏。大腿内侧的摩擦让她下意识地把步子放慢了。
声音渐远。五楼。四楼。三楼。听不见了。
我站在玄关。
地上她换下来的棉拖鞋歪歪地靠在一起。鞋垫上还有一点她脚掌的温度。 第四十五章:不好生养
‘✨ 2024/10/15· 星期二· 16:25· 一中教学楼A栋四楼· 晴·19℃ ✨’
连裤袜穿到第四天,她不碎碎念了。
准确说是碎碎念的频率从每小时三次降到了每天一次。早上出门前拽一下腰部弹力带,嘟囔一句“勒”,然后穿鞋走人。跟第一天比简直判若两人。第一天从出门到放学念了不下二十遍"塑料袋"。人的适应能力确实可怕。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在校门口等她,手机上刷着编程论坛。六点的时候她发了条消息过来:“小棉说要给我看个什么东西。晚十分钟。”
晚了十五分钟。
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校门口两排路灯刚亮,橘色的光从上往下打。她和周小棉并排走着,周小棉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手里举着手机在她面前晃。
十月中旬的傍晚,十九度。她穿校服裙搭肉色连裤袜,白色帆布鞋。路灯的暖光从上方打下来,连裤袜的面料在小腿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走路的时候膝盖交替弯曲,每一步都在面料上挤出一圈极细的褶痕,落地的瞬间又拉平。她已经不像头两天那样刻意加大步距了,走路的节奏恢复了正常,步幅小,稳当。 周小棉跑到我面前。
“祈哥祈哥!你知道NOVA吗!”
“不知道。”
“就是那个男团!今天新歌MV出了!你没看吗!”
“我为什么要看男团的MV。”
“那你猜青青看完之后说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苏青青。她的表情介于无辜和心虚之间,嘴角微微抿着,视线往旁边飘。
“她说什么了。”
周小棉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一种播音员般庄严的语气复述:“"这几个小伙子长得倒是精神,就是太瘦了,一看就不好生养。"”
我嘴角抽了一下。
“原话?”
“原话!一个字都没改!”周小棉拍着自己的腿笑得直不起腰,眼镜都歪了,“我给她看MV,她先把手机拿过去端详了半天,然后特认真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就跟……就跟我奶在村口评价隔壁小伙子似的!”
苏青青走到我旁边了。脸上带着一种"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茫然。
“我说的不对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小棉,“那几个男孩子确实太瘦了。手臂跟竹竿似的,看着就没力气。唱歌跳舞倒是挺卖力的,但是你让他们搬个东西试试……”
“搬东西??青青你看男团难道不是看脸的吗??”周小棉的声音快拐到海豚音了。
“脸长得是挺好的。但光有脸不行啊。”苏青青的语气极其笃定,语速平稳,跟在菜市场评价今天的排骨肉质一样客观,“你看那个染金头发的,肩膀那么窄,腰也没什么力。还有穿白衬衫那个,胸肌完全没有。年轻人不锻炼,以后身体要出问题的。”
周小棉已经笑得蹲在地上了。
“"以后身体要出问题的"……你到底是二十岁还是……”
苏青青的肩膀僵了一下。极短。
“我们家那边的人都这么说话。”她接得很快,“我们老家那边的阿姨们看电视都这样评价的。从小听惯了。”
周小棉还沉浸在笑里没注意到那个僵顿。我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刚想踢苏青青脚踝提醒她收着点,她已经自己圆过去了。
“好吧好吧你们老家的阿姨们太可怕了。”周小棉从地上站起来,擦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不过青青你说的那个肩膀窄的叫陈允恩,他可是公认的舞担,肌肉线条超好看的。”
“什么线条。我看就是瘦。”苏青青摇了摇头,那个表情像极了在菜市场看到品质不好的五花肉,“你们年轻人审美有问题。男孩子就应该壮壮的,能吃能睡,肩膀宽,手大,看着就踏实。”
谁家二十岁女孩看男团第一反应是评价生育能力和搬家能力。
我揉了一把脸。忍住了。
“走了走了。天黑了。”我打断这个话题,抬手看了一眼表,六点一刻了。晚自习六点半开始。
周小棉跟苏青青挥手告别。“青青!明天把你手机给我我下载个追星APP!” “什么APP?收费吗?”
“免费的!”
“那行吧。”
周小棉蹦蹦跳跳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马尾辫甩来甩去。
我和苏青青往益民小区方向走。建设路上的店铺陆续亮了灯,烧烤店的排烟扇开始转了,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过来。她走在我左边,保温杯挂在书包网兜里跟着步伐微微晃。
“你笑什么。”她突然问。
我没笑。至少自己觉得没笑。但嘴角可能不太受控制。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
走了一段。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拽了一下校服裙底下连裤袜的腰部弹力带。隔着校服裤头的位置,手指从裙摆底下伸进去勾了一下弹力带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自然。她已经做习惯了。连裤袜穿久了会往下滑,需要隔一段时间拽一次。但这个动作在大街上做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从裙摆下方探进去的那两秒,裙边被手背顶起了一个小角。
我把视线转到马路对面的水果店招牌上。
“苏青青同学。”
“干嘛。”
“以后在外面不要评价男人适不适合生养了。”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二十岁女孩不会用这个标准看男团。”
她安静了两秒。
“那正常二十岁女孩用什么标准看。”
“脸。”
“就看脸?”
“就看脸。”
“那也太肤浅了。”她啧了一声,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超到我前面半步。马尾在后脑勺晃了晃,傍晚的路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人长得再好看身体不行也白搭。你看你爸以前……” 她猛地刹住了。
嘴巴还保持着"爸"字的口型。
然后闭上了。
我假装没听到。手指弹了一下书包带。发出一声啪的脆响。用这个声音盖过了刚才那个字。
“你说啥?风太大没听清。”
“……没说什么。”
“哦。那走快点。晚自习要迟到了。”
“嗯。”
她没再说话。
*** *** ***
第四十六章:两条街
‘✨ 2024/10/22· 星期二· 17:12· 建设路快递分拣站· 多云·17℃ ✨’
那天下午我在快递分拣站补了个临时班。
传送带上的包裹一个接一个过来,扫码,分拣,扔进对应的框里。扫码枪的红光在条形码上一晃,手腕一翻就是下一个。干了一个多小时,右手腕开始发酸。 五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消息。“放学了。今天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
我打了个"好"字发过去。
又扫了三个包裹。
五点十七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疼。比疼更深。更里面。像有一只手直接伸进了胸腔,五根手指扣住了心脏,猛地收紧。我的身体在扫码的动作中间僵住了,手里的扫码枪脱手掉在传送带上,被包裹推着往前滑了半米。冷汗从后背的脊椎沟里涌出来,一瞬间浸透了T恤内侧。
不对。
这不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是她。
七月十五号那天晚上地府使者说过一句话。“你和她之间有联结。她出事的时候你会知道。”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话。是事实。
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只有她五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放学了。今天不用接。我自己走回去。”没有新消息。没有来电。回拨过去。嘟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无人接听。
我开始跑。
分拣站到一中正门的路线我走过几百次了。出分拣站大门右转,沿着建设路辅路往南跑三百米到十字路口,过马路左转进入学府街,再跑四百米就是一中正门。全程大概七百米。走路十分钟。跑步三分钟。
我用了不到两分钟。
跑的时候胸口那只手一直攥着没松开。冷汗把T恤前后全浸透了,贴在背上跟着步伐一颠一颠。膝盖在加速的瞬间有一个很明显的打软,差点摔了,右手撑了一下路边的垃圾桶稳住,指甲盖在金属桶盖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建设路十字路口。
远远的就看到了人群。路口西北角聚了七八个人,有人蹲着,有人在打电话,一辆蓝色的货车斜停在斑马线上,前轮压在人行道的边沿上,车头的保险杠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
白色帆布鞋。
她坐在路沿上。书包歪在旁边,保温杯从网兜里掉出来滚了半米远。她的校服裙上蹭了一片灰色的土,左腿的膝盖处连裤袜破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卷曲着,透过那个不规则的口子能看到底下的皮肤擦破了一层,渗出了几个很小的血珠。 她在跟旁边的一个大叔说话。表情平静。大叔急得满头汗在打电话报警。 “妈。”
我喊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她的头转过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看到我浑身湿透、气喘得几乎站不直的样子,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这是她儿子?”
“表哥。”她比我先反应过来了。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的语气。“我表哥。”
她朝我伸出手。
“没事。你过来。别站那儿了。”
我的腿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到她面前的时候膝盖突然就软了,直接蹲下去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抬起来检查她的胳膊、肩膀、脸。她的脸上没有伤。胳膊没有伤。肩膀没有伤。只有左膝盖那个擦伤。只有那一处。
胸口那只手松开了。心脏猛地跳了几下,跳得太狠了,整个胸腔都在震。 “你跑什么。”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我额头上的汗,手指凉凉的。她的手是凉的。她刚被货车差点撞到但她的手是凉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路过。”
“你浑身都湿了。”
“跑热了。”
“十七度你跑热了?”
“嗯。”
她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旁边的大叔挂了电话走过来。是目击者。他说那辆蓝色货车闯了红灯,车速很快,苏青青过斑马线的时候刚走到中间,货车从左边冲过来。她反应快,往后跳了一步,但被刮到了左腿,摔在了地上。货车刹住了。司机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交警来了。做笔录。司机被带走了。苏青青说不追究。我说追究。她瞪了我一眼。我没让。最后留了交警的联系方式。
人群散了。
路口恢复了正常的车流。红灯。绿灯。行人过马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书包我背着。保温杯捡回来了,杯盖上磕了一个坑。她试着站起来,左腿一用力嘶了一声,膝盖那里的擦伤被连裤袜的破洞边缘刮了一下。
我蹲下去。
“上来。”
“干嘛。”
“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苏青青。上来。”
她安静了一秒。然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趴到了我背上。
她很轻。比我想的轻。五十公斤的体重压在背上的感觉不太真实,像是背了一个很大但不重的东西。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隔着校服外套和我的T恤,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她的呼吸在我耳边,匀速的,平稳的。
“妈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算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离我耳朵不到五厘米。热气扫过耳廓。
我没回答。背着她往建设路方向走。夕阳已经完全落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马路牙子上一起一伏。
*** *** ***
第四十七章:蓝色的灯
‘✨ 2024/10/22· 星期二· 18:30· 益民小区502· 多云·15℃ ✨’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她的左腿伸着,右腿自然弯曲。校服裙上的灰土我出门前拍了两下,但裙摆底下那片蹭到地面的痕迹还在。左腿膝盖处的连裤袜破了一个食指大小的不规则洞口,边缘的弹力纤维已经卷曲抽丝了,从那个洞口往上延伸出两条细细的抽丝线,一路跑到了大腿中段才停住。
破洞底下的皮肤擦掉了薄薄一层。面积不大,大概一枚硬币那么宽。血珠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混着一点灰尘。
我从冰箱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了碘伏、棉球和创可贴。蹲在她面前。
“你等一下。”她伸手拦了一下,“这个袜子……洞太小了。你没法弄。” 她说的对。破洞只有食指那么大,棉球塞不进去。要么把洞扯大一点,要么把连裤袜脱了。
她选择了扯大洞口。
两根手指捏住破洞边缘,往两边一拽。弹力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声,洞口扩大到了拳头大小。膝盖周围一片皮肤完全露了出来。擦伤的位置在膝盖骨偏下一点,椭圆形的,表层皮肤蹭掉了,底下是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有几颗已经干了的血珠。
破洞周围的连裤袜面料因为被扯开而失去了张力,松松地贴在膝盖两侧,边缘的抽丝更多了。面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一点空隙,从侧面能看到连裤袜内侧贴着皮肤的那面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质感,不像外面那层光滑。
我把碘伏倒在棉球上。
“会疼。”
“我知道。弄吧。”
棉球按在擦伤表面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绷了一下。很快又松了。碘伏接触到破皮处的刺痛感让她的脚趾在帆布鞋里缩了缩,鞋面被从里面拱起来一个小凸起。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手指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尖发白。
“还好吗。”
“死不了。”
我把棉球上沾到的灰尘和血痂轻轻擦掉。换了一颗干净棉球,重新蘸碘伏。第二遍涂的时候她适应了,没再绷腿。我的手指捏着棉球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描了一个圈,碘伏的棕色液体晕染开来。她的膝盖骨凸出来的弧度很明显。瘦。但骨架不大,骨节不突兀。正常的二十岁女性的膝盖。
创可贴撕开,贴好。贴的时候我的拇指按了一下创可贴的两端让它服帖。拇指压在创可贴旁边的皮肤上,感觉到了她膝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热一点。大概是摔的时候磕到了,膝盖周围有点充血。
“行了。”我站起来,把棉球和碘伏收回抽屉。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很别扭。她不怎么跟我说谢谢。在她的逻辑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不需要道谢。但今天她说了。大概是因为今天的事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或者只是擦伤碘伏疼了之后条件反射的客气。
“晚饭吃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笑容,更像是一种释然。
“你做。”
“煮面。”
“又是面。”
“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尝试一下红烧排骨。”
“算了。你煮面吧。别糟蹋排骨了。”
我去厨房煮面。酱油面,加了一颗荷包蛋。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家居服,校服裙和那条破了洞的连裤袜叠在椅子上。她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裤和白色T恤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创可贴被睡裤裤腿遮住了。
她吃了一整碗面,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筷子夹起蛋黄的时候蛋黄破了,流了一点在碗底的汤里。
“你把蛋煎老了。”
“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说下次注意。”
“那就下下次。”
她哼了一声。把碗底的汤喝了。
洗了碗之后她去洗澡。膝盖上贴了防水创可贴。我之前买的那种大号的,刚好用上了。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路过客厅,走路还是有点瘸。左腿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右腿小,每一步都带着一个轻微的顿挫。
“早点睡。”我说。
“嗯。”她进了卧室。门关了。
灯灭了。
我坐在折叠沙发上,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脸。打开了编程项目的文件夹,一行代码没看进去。
五点十七分。那个时间点。传送带的噪音里,胸口被攥住的感觉。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跑的时候膝盖打软差点摔了。路口的人群。白色帆布鞋。连裤袜上那个洞。
她如果往前多走了半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按了很久。屏幕上一整行都是同一个字母。删了。
从背包的侧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GPS定位器。之前在网上买的,想着放书包里面没在意就没有放。纽扣大小,充一次电能用三十天。附带手机APP,可以实时查看位置。
这个东西本来是打算过几天找个机会塞进她书包的。
不等了。
我把电脑关了。站起来。卧室里没有声音了。她大概已经睡了。推门进去。 她侧卧着。右侧卧。蜷缩。这是她睡了几十年的姿势,单人床的肌肉记忆。被子只盖到腰,左腿因为膝盖上有创可贴所以微微弯曲着伸在被子外面,灰色睡裤的裤管提到了小腿中段。呼吸匀速。
她的书包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靠着墙。
我蹲下来。拉开书包的侧面夹层拉链。手指很轻。拉链的齿一颗一颗分开,发出极细的嗞嗞声。把GPS定位器塞了进去。拉上拉链。
定位器安顿好了。
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很沉。脸朝着床的内侧。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贴在脸颊上。嘴巴微微张着。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弯曲,松松地握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创可贴在灰色睡裤撩上去的那截小腿下方的膝盖上。那个面积不大的伤口。今天差一点就不是擦伤了。
差一点。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极轻。门锁咔嗒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下,她没醒。 回到折叠沙发上。打开手机。GPS定位器的APP上显示一个蓝色的圆点,标注
在益民小区5栋502的位置。圆点一动不动。旁边的时间戳显示"最后更新:23:38
"。
蓝色圆点在黑色的地图底图上亮着。
很小。很安静。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关屏幕。蓝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 Day 99/1819。
第四十八章:三分
‘✨ 2024/10/25· 星期五· 16:30· 一中校门口· 阴·16℃ ✨’
上次月考,数学三十二。这次月考,数学三十五。
进步了三分。放在任何一个正常高三学生身上,五分的进步根本不值一提。但放在一个四十年没碰过课本的人身上,这三分的重量完全不同。九月那张卷子我仔细看过,三十分里有二十分是蒙的。选择题ABCD轮着填,填空题随便写个整数。真正会做的题只有两道计算,加起来十分。十月这张卷子,蒙的部分还是二十分左右,但会做的题从两道变成了四道。多出来的那两道,一道是一次函数图像,一道是集合运算。都是我逼她刷了三遍的题型。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了三十五。
放学的时候她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今天是车祸之后第三天,左膝盖上的创可贴还没揭。伤口结痂了但她不敢撕,说“撕的时候疼”。这几天一直穿校服裤,今天早上出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换回了校服裙。理由是校服裤昨天洗了还没干。连裤袜套上去之后,创可贴被压在底下,膝盖正面鼓起了一个浅浅的方形轮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三十五。”她走到我面前,把卷子递过来。语气很平,没有上个月拿到三十分时候那种茫然。这次是一种确认过的沮丧。上个月是“这么差啊”,这个月是“果然还是这么差”。
我接过卷子翻了一下。红叉和红圈交替出现。最后一页大题全军覆没。倒数第二页的解析几何写了三行就停了,铅笔线歪歪扭扭的像心电图。但是第一页的选择题和第二页的填空题里,有几道题的答题过程写得很工整。一次函数那道,她在草稿区画了坐标系。虽然x轴画歪了,但图像方向是对的。集合运算那道,她用韦恩图做的。韦恩图画得像两个黏在一起的饺子。但答案是对的。
饺子形状的韦恩图。
我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把卷子折起来塞进她书包侧兜。
“上个月三十二,这个月三十五。”
“我知道。进步了三分。五分有什么好说的。”
“你知不知道这次月考全班数学平均分比上次降了三分。”
她愣了一下。“降了?”
“嗯。期中考试临近,难度系数上调了。全班平均降三分的情况下你涨了三分。等效进步六分。按照这个等效增长率,你在全班的相对排位从上次的倒数第一进步到了倒数第三。”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班群里王建国发的成绩排名截图,翻到底部指给她看,“你看。上次月考倒数第二的张伟这次掉到了二十九分,倒数第三的李雯雯掉到了三十一分。你三十五,比她们都高。”
“跟倒数第二第三比有什么意义。”
“跟自己比。三十二到三十五。你的一次函数上个月完全不会画图,这个月画对了。你的集合运算上个月连韦恩图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月用韦恩图做对了题。虽然你的韦恩图长得像两个黏在一起的饺子。”
“什么饺子。”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松了一点。不是往上翘,是从绷紧的状态松回了正常位置。
我们往益民小区方向走。十月下旬的傍晚,天暗得比上个月早了半个钟头。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把建设路的行道树影子拖得很长。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偶尔一片从树梢旋转着掉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往里面瞄了一眼。条件反射。每次路过菜市场她都会往里看,盘算今天什么菜便宜。
“白萝卜降价了。”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门口那个摊位上的牌子。一块二一斤。上礼拜还一块五。”
走路经过三秒钟就能看清菜价牌,还能跟上周的价格做对比。这个信息处理速度和记忆力要是用在数学上,她至少能考六十分。
我没说这话。说了她会拿保温杯砸我。
继续走。她的步子比上个月稍微快了一点点。这个变化很微妙,大概只是每步多出了两三厘米。但我注意到了。上个月她走路像逛公园,这个月更像是有个地方要去。不急。但有方向。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五楼,没有电梯。她爬到三楼半的转角时左膝稍微顿了一下。创可贴的位置被连裤袜面料从外侧压着,弯曲膝盖的时候创可贴边缘会翘起来硌皮肤。她低头调整了一下,手指从裙摆下方伸进去隔着连裤袜按了按膝盖上的创可贴。按的时候她的上半身往前倾,校服裙随着弯腰的动作被腰部顶起一个弧度。秋天的楼道光线不好,从下往上只能看到裙摆底下连裤袜包裹的膝弯线条和小腿后侧的肌肉轮廓。
我放慢了脚步。等她调整好了才继续上。
进门。换鞋。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拉开书包侧兜把那张卷子抽出来,在折叠餐桌上铺平了。用手掌把折痕压了压。卷子铺在桌面上,红叉和红圈在白色的纸面上很醒目。
“五三第几页来着。”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是我逼她做题。这个月她自己问。
“一百三十七。”
“嗯。”
她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到一百三十七页,拿出铅笔。
我去厨房热剩饭。打开冰箱的时候,余光扫到餐桌那边。她已经开始写了。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膝盖并拢。这些都是四十年习惯留下来的体态。二不会坐得这么板正。
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汤和半碗米饭。我把排骨汤倒进锅里热着,又往电饭煲里添了一碗米。等饭热的间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眼手机。GPS定位APP上的蓝
色圆点标在益民小区5栋502。一动不动。跟她本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三十五分。
从三十二到三十五。两道会做的题变成了四道。饺子形状的韦恩图。歪掉的x轴。心电图一样的解析几何。但她今天自己翻开了五三。没人逼。
锅里的排骨汤开始冒泡了。我转身去搅了搅。
Day 102/1819。四道题。
*** *** ***
第四十九章:一起走
‘✨ 2024/10/28· 星期一· 16:50· 一中正门· 晴·15℃ ✨’
“青青!一起走!”
周小棉从教室门口就开始喊了,声音穿透了整条走廊。几个路过的高三生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已经习惯了。自从九月开学以来,周小棉跟苏青青的组合已经成了A栋四楼的固定风景。
我今天没去校门口等她。快递分拣站那边临时多派了一趟活,要到六点半才能收工。给她发了消息让她自己回去。三秒钟后收到了她的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一个保温杯的表情包。
不是她发的。是周小棉抢了她手机发的。苏青青不会用表情包。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除了文字就是语音,连标点符号都不怎么用。
六点二十五分。分拣站的活提前收了工。我骑电动车往建设路方向走。经过一中正门外的那段人行道时,远远看到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高一些,一米六五,马尾辫,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后面那个矮一些,一米六出头,双马尾,黑框眼镜,校服裤。两个人并排走着,矮的那个在手舞足蹈地说什么,高的那个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步频完全不一样。
周小棉走路的节奏跟她说话的频率同步。语速快的时候步子就碎,语速慢下来的时候脚步也跟着缓。蹦蹦跳跳的。像个弹力球。苏青青走在她旁边,步伐均匀沉稳,跟节拍器似的。每一步的步幅几乎相同。两个人走在一起,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和一个穿了十七岁皮囊的大人在逛街。 周小棉抱着苏青青的胳膊在说什么。说到激动处整个人挂在苏青青手臂上往下坠。苏青青被她拽得身体往右倾了一下,左手抬起来稳住了周小棉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妈妈稳住了乱蹦的小孩。
她们走到建设路十字路口的时候,苏青青的脚步明显慢了。
就是那个路口。几天前货车闯红灯差点撞到她的路口。
她站在斑马线起点。绿灯亮了。周小棉拽着她的手臂已经迈步了。苏青青停了大概一秒。视线往左边扫了一下。左边就是那辆蓝色货车冲过来的方向。 一秒。
然后她迈步了。步子比平时快。拽着周小棉的手臂过了马路。周小棉被她突然加速的节奏带得踉跄了一下,扭头看她。
“青青你走那么快干嘛?”
“绿灯时间短。快走。”
不是。绿灯时间四十五秒,足够走两遍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口对面的树荫下。看着她们过了马路,转进了建设路往菜市场方向走。苏青青的步速恢复了正常,周小棉继续挂在她胳膊上叽叽喳喳。 她害怕那个路口了。
以前她过马路从来不紧张。四十年的生活经验,大马路走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但几天前差点被撞那一下打破了某种安全感。她现在过这个路口需要先看一眼左边,确认没有车冲过来,然后加速通过。这个反应可能会持续很久。
手机屏幕上,GPS定位的蓝色圆点正在建设路上匀速移动。方向正确。往益民小区走。
我收起手机。骑电动车绕了另一条路回去。到家的时候她还没到。我煮了水,切了一个白萝卜准备炖汤。上次她说白萝卜降价了。一块二一斤。买了两斤。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门锁响了一下,钥匙拧开的声音。进门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保温杯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今天小棉送我回来的。”她说。帆布鞋脱了,换了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在炖什么?”
“白萝卜排骨汤。”
“萝卜切太大了。”
“多大算大。”
“你这个比麻将牌还大。炖到明天都炖不烂。”她叹了口气,挤进厨房里来。厨房就两平米,两个人站进来就满了。她从我手里拿过菜刀,把我切的萝卜块一个个劈成四份。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很均匀。她切菜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扣住萝卜指节弯曲,右手持刀刀背靠着指关节走,标准的厨房老手姿势。
两个人在两平米的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切菜,我被挤在冰箱和洗手台之间的夹缝里。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她的马尾辫在后脑勺晃,偶尔甩到我的下巴。头发上带着外面的风和秋天梧桐叶子的干燥味道。
“你往后站站。”她头也没回。
“没地方了。”
“那你出去。”
“你萝卜都切错了你知道吗。”
她切菜的手停了。转头看我。距离太近了。她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我的下巴。她仰头看我的角度不大,因为她一六五,我一七八,差了十三厘米,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仰太多。
“哪里切错了。”
“滚刀块才对。你切的是方块。”
“方块怎么了。一样炖。”
“滚刀块受热面积大。入味快。”
她盯了我两秒。然后把已经切好的方块全部拢到砧板一边,拿起一块新的萝卜开始切滚刀块。一边切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妈怎么不知道”。 这句话是在厨房里说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妈”字出口的时候她还是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说漏了嘴,而是一种肌肉记忆和当前身份之间的摩擦。在家里她可以叫我宝儿可以说妈怎么了。但这个动作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顺畅了。 萝卜切好了。她把滚刀块倒进锅里,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小棉说以后每天放学跟我一起走。”
“嗯。”
“这丫头黏人。像我以前带的那个……”她又停了。嘴巴闭上了。
“像你以前什么?”我明知故问。
“像……我老家一个亲戚的孩子。”
圆得很勉强。但我没追问。厨房里的排骨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白萝卜的清甜味和排骨的油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
*** *** ***
第五十章:膝盖以下
‘✨ 2024/10/28· 星期一· 20:45· 益民小区502· 晴·13℃ ✨’
晚饭吃完。碗洗了。排骨汤喝了两碗。白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虽然嘴上说“你切的那几块大的还是没炖透”。
八点三刻。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敲代码。一个编程外包的小项目,界面很简单,两天能交。这种活钱不多但胜在稳定,比搬砖轻松,还能在家干。
屋子里很安静。她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我的键盘咔嗒咔嗒。两种声音交替着,偶尔同步,偶尔错开。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动静,金属棚架拆卸的叮当声。
她换了家居服。灰色棉质睡裤,白色宽松T恤。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松了,有几根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后颈上。脚上趿着棉拖鞋,右脚的拖鞋半挂在脚上,脚后跟露在外面。
白色T恤。每次看到她穿这件T恤我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件衣服的购买初衷。是我在优衣库买的。男款L号。图的是足够宽松。但E罩杯这个变量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衣服穿在她身上,腰部以下确实宽松,布料耷拉着。但胸口那片区域被从里面撑出了一个完整的弧度,面料的垂坠感在那个弧度的顶点变成了贴合。她里面穿了一件棉质吊带背心,没有钢圈。晚上在家她不穿有钢圈的。背心的吊带肩带从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低着头做题。
铅笔停了。她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咬了一下铅笔尾端的橡皮擦。又放下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五三和草稿本走到沙发这边。
“这道题。”
她把五三摊开放在我旁边的沙发垫上。然后蹲下来了。蹲在沙发前面,一只手指着题目,另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蹲下的瞬间T恤前摆在重力作用下垂了下去,领口拉开了一个角度。从我坐着的位置往下看,她的锁骨窝到棉质吊带背心肩带之间那截皮肤,白得泛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光泽。吊带背心的领口是U形的,被里面的分量压得往下坠,下方是看不见底的阴影。
她指着的那道题我一个字都没看到。
“你膝盖。”
“嗯?”
“你蹲着对膝盖不好。刚受过伤。去桌上做。”
“我就问一道题。你看一下就行。”
“去桌上。我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小题大做。但还是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T恤前摆恢复了正常的垂度,领口合上。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把五三和草稿本摆好。 我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站在她右后方。低头看她指着的那道题。 二次函数。y等于ax²加bx加c。求顶点坐标和对称轴。
她的草稿本上写了两行。第一行把公式写下来了。第二行开始配方。配到一半卡住了。b²减4ac那个位置她写成了b²加4ac。又是负号的问题。 “这里。”我弯腰,用手指点了一下草稿本上那个加号。“减。”
“……又是负号。”
“嗯。又是。”
她拿铅笔把加号划掉,改成减号。继续往下算。配方配对了。顶点坐标写出来了。虽然最后一步代入的时候把x算反了,但整个过程的逻辑链是完整的。 “x的符号反了。”
“哪里?”
我弯得更低了一点。用手指在她草稿本上从上往下划了一条线,把每一步的正负号串起来。“看。这里是负。到这里还是负。到这里突然变成正了。你漏了一步变号。”
她盯着我手指划过的那条线。跟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步的时候眉头松了。“哦。我知道了。这里乘了一个负一所以变号了。”
“对。”
“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杵在这儿。”
我直起腰。退回沙发。
她继续做题。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这次写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节奏也更流畅。不再是走两步停一步的犹豫,而是一路写到底中间只停顿了一次。 我打开电脑继续敲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但我打的第一行代码是个语法错误。删了。重新打。还是错。删了。靠在沙发背上揉了一下眼睛。
她刚才蹲在沙发前面的时候。领口。阴影。
不想了。
手指放回键盘上。这次打对了。代码运行。通过。
“苏青青同学。”
“干嘛。”她头也没抬。
“做到几了。”
“第五题。”
“十道题做完了我检查。”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是你表哥。”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不是说错了。身份设定就是这样。但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之后,舌头上残留了一股不属于它的味道。像吃了一颗外面裹着糖衣的药片。甜的是表面。里面是苦的。
“嗯。”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铅笔继续沙沙响。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阳台上的衣架被吹得晃了两下,挂在上面的校服裙和那条今天穿过的连裤袜跟着晃。连裤袜挂在衣架的横杆上,两条腿的部分垂下来,在风里一前一后轻轻摆。肉色的面料在夜里的光线下看上去颜色更深了一些,像一层褪了色的影子。
十点半的时候她做完了十道题。我检查了一遍。对了五道。比上周的正确率高了百分之十五。
“不错。”
“真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丁点亮。
“真的。去睡吧。”
她收拾了草稿本和五三,把铅笔插进笔筒里。站起来走向卧室的时候经过沙发,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手掌拍在我头顶的力度不大。指尖从发旋那里划过,带着铅笔芯的粉末味和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凉凉的。她的手一直是凉的。
卧室门关了。
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机屏幕上蓝色圆点一动不动。
五道题。对了五道。
Day 105。
第五十一章:范文
‘✨ 2024/11/03· 星期日· 12:15· 一中食堂B栋一楼· 阴转多云·14℃ ✨’
三号窗口排队的时候,有个男生在苏青青旁边站了很久。
今天中午什么事情,就顺便来学校了,我在二号窗口打饭,隔着六七米的距离。食堂中午人多,到处都是蓝色校服。但那个男生很好认,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端着餐盘却不排队的人。就杵在三号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粉色的。
粉色信封。高三了还用粉色信封。
苏青青在刘阿姨的窗口前排着队,保温杯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右手指着蒸柜里的菜。她今天穿的校服裙短袖版本已经换成了秋冬的长袖深蓝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位置,里面露出白色polo衫的领口。校服裙还是那条,膝上五厘米的标准长度。连裤袜已经穿了快三个礼拜了,从十月十二号的抱怨到现在,她已经不再碎碎念了,帮她又没了几条换洗。肉色面料从裙摆底下开始,包裹着大腿,经过膝盖,延伸到小腿,消失在白色帆布鞋里。她站在队伍里,两条腿并得很拢,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脚脚尖点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这个站姿让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稍微绷紧了一点,连裤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贴得更服帖。
那个男生凑过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餐盘,没动。
男生把信封递到苏青青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男生大概一米七五,长得还算端正,头发剪得很短,校服领口别了一枚班级徽章。高三(五)班的。
苏青青没有伸手接。
男生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苏青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信封上,再从信封上移回他脸上。那个看人的方式我太熟了。不是女生看追求者的羞涩或者惊讶。是一个四十岁的妈妈看着邻居家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种目光。带着一点耐心,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你这个年纪不好好学习搞这些有的没的”的叹息。
她接过了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粉色信纸,手写的。她站在打饭的队伍里低头看信。周围的同学开始侧目了。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指了指她手里的信。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男生。
“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练过。”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反馈的第一句是评价书法。
“但是内容太肉麻了。什么'你是我黑暗中的光',什么'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给学生批改作文,“你回去多看看范文。真情实感不是靠堆砌词藻。朱自清写他爸爸买橘子,一个字都不肉麻,但看的人都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生摇了摇头。完全懵了。
“因为他写的是具体的事。他爸爸的胖身体,翻月台的动作,紫毛大衣。具体的东西才能打动人。你这个……”她扬了扬信封,“通篇都是形容词。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你应该写你记住了她的什么。不是'你的笑容像阳光',是'上周四第三节课你打了个喷嚏然后用袖子擦鼻子'。那才叫真的在看一个人。”
食堂安静了两秒。不是完全安静,但三号窗口附近这一片确实安静了。几个本来在看热闹的同学嘴巴微微张开。
男生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白。手里攥着那个粉色信封,关节发白。
“还有。”苏青青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上学写情书你妈知道吗?高三了,少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你要是真对人家好,就先把自己的成绩搞好。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写一百封情书都管用。”
她说完转回身去继续排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刘阿姨在窗口里面探头看了一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苏青青对刘阿姨说“阿姨给我多打点青菜,少油的那种”。
男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端着餐盘绕到食堂另一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去找她一起吃。让她跟周小棉坐。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三号窗口那边的情况。她打完饭跟周小棉坐到了老位置。周小棉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手指戳着桌子。大概在说刚才那个男生的事。苏青青低头扒饭,偶尔抬头回一句。
她吃饭的样子。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她吃饭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能暴露她真实年龄的时刻之一。碗端得很高,几乎到下巴的位置。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定,每夹一口菜就扒两口饭。不挑食但会把不爱吃的东西拨到碗的一边。吃到一半会停下来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几十年吃饭养成的固定节奏。二十岁的女生不会这么吃饭。二十岁的女生要么狼吞虎咽要么拍照发朋友圈要么跟同桌聊得停不下筷子。她不一样。她吃饭像完成一项每天例行的任务。高效,规律,不浪费。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把饭粒抖干净。这个动作是刻在她肌肉里的。我小时候看她每天做三遍。
吃完。收拾餐盘。她站起来的时候校服裙的后摆因为坐久了压出了两道褶。她用手掌在臀部后面抹了两下把褶抚平,动作很自然。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我低头继续吃。醋溜白菜有点凉了。
*** *** ***
第五十二章:家长
‘✨ 2024/11/05· 星期二· 09:40· 一中教学楼A栋三楼办公室· 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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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是跟快递站的赵哥借的。
赵哥一米八二,九十公斤。我一米七八,六十八公斤。穿上这身西装的效果大概是一个小号人套在了大号壳子里。袖子长出来三厘米,我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截用回形针别住。裤脚拖地,提到腰上系皮带能勉强看。皮鞋大了半号,走路的时候后跟会打脚踝。
领带是在学校门口两元店买的。蓝色条纹,涤纶的,质感像一条软塌塌的塑料布。我不会打温莎结,在手机上查了教程,对着男厕所的镜子系了三遍。第三遍还是歪的。算了。
九点四十。A栋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高三年级组”。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王建国的声音。
“苏青青的家长来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王老师您好。”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眼镜,发际线后移到了需要战略性梳理的程度。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号西装,回形针别着的袖口,歪掉的涤纶领带,大半号的皮鞋。
“你是苏青青的……”
“表哥。她家长外地出差了,委托我来,之前开学也是我陪她一起来的。这是委托书。”
我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委托书是我自己打印的,落款是一个虚构的“苏建军”,印章是我在网上花十五块钱做的。王建国接过去看了两眼,大概觉得有委托书就行了,没细究。
“坐吧。”
我坐下。把屁股往椅子前沿挪了挪,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家长被叫到办公室时应该有的姿态。我在脑子里预演了五遍。
“沈同学,我叫你来是因为苏青青同学有几个问题需要跟家长沟通一下。”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翻开桌上一个文件夹,“第一个,成绩。她九月月考全班倒数第一,十月月考倒数第三。数学三十五分。语文英语也在倒数范围内。以她目前的成绩,高考本科线非常困难。”
“嗯。”我点头。
“第二个,纪律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她上课不说话,不玩手机,作业都交。但是上课走神比较多。数学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几秒。这个事情你应该知道。”
“知道。她回去说了。”
“第三个。”王建国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这个比较特殊。她入学两个月,收到的情书已经超过六封了。据我了解还有更多私下表白被她拒绝的。我不是说她在搞对象,从她的态度来看她确实都拒绝了。但是这个频率太高了,已经影响到其他同学了。我这边也有家长打电话来问的。”
六封。我知道的只有三封。
“王老师,这个不是她的问题。”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批评她。但是作为家长你们需要了解这个情况。另外……”他顿了一下,选择措辞,“有部分老师和家长反映,苏青青同学的言谈举止有时候比较……特殊。比如课间她泡枸杞红枣水,跟食堂阿姨讨论红烧肉做法,对体育老师说'教官你这嗓子哑了多喝点胖大海'。这些行为本身不违规,但在高三学生中比较……罕见。”
我的后背开始出汗了。不是紧张。是恐惧。是那种“我精心搭建的谎言正在被人无意间触碰到裂缝”的恐惧。
“她从小跟我妈长大的。”我说。这句话已经练了上百遍了。语速平稳,表情自然。“我妈是那个年代的人,比较传统。青青从小耳濡目染,说话做事就像个小大人。我们家亲戚都这么说她。”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大概在评估这个解释的可信度。
“嗯,家庭教育确实影响很大。”他说。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接下来十五分钟是常规内容。成绩提升计划、课后辅导建议、是否考虑请家教。我全部认真记了,在一个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记一条就点一下头说“嗯好的王老师”。这个姿态不是演的。我是真的在记。这些信息对苏青青的复习有用。
十点零五分。谈话结束。我站起来,跟王建国握手。
“王老师,我们会督促她学习的。她底子薄但是很努力。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做题。”
“嗯,这个我看得出来。她的学习态度确实在进步。”王建国点了点头,“就是基础太差了,得下功夫补。”
“一定的。您放心。”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没人。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把回形针从袖口拆下来放进口袋。领带扯松了两圈。大半号的皮鞋磨得脚踝生疼。
十五块钱的假印章。一百遍的台词。一件借来的大号西装。
这就是苏青青的全部家长阵容。
*** *** ***
第五十三章:栗子与脚
‘✨ 2024/11/05· 星期二· 16:45· 一中正门外· 晴·11℃ ✨’
放学的时候我在正门口等她。西装已经脱了还给赵哥了,换回了自己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黄老板的糖炒栗子。十块钱一斤。买了一斤半。
她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手里拎着保温杯。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你今天不去分拣站?”
“请假了。”
“请假?你什么时候请过假?”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焦糖味钻进鼻子,甜的,带着一股烧焦砂糖的香气。
“吃吧。”
“你又乱花钱。”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进纸袋里了。捏了一颗栗子出来。指甲掐进壳缝里,咔嚓一声掰开。手法很利落。壳碎成两半,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栗子肉。她往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
“今天去学校了。”我说。
她嚼栗子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
“王建国说什么了。”
“说你成绩差。情书多。泡枸杞太像退休干部。”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大意是这样。”
我们往建设路方向走。十一月初的傍晚,太阳已经矮到了楼顶的位置,把整条人行道切成了一半阳光一半阴影。气温十一度。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脖子根。校服裙底下的连裤袜在阳光的部分看上去偏暖,在阴影里看上去偏灰。她走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两条腿交替地亮一下暗一下。
我剥栗子。指甲不如她的利落,掰了半天壳碎了一地。终于掰出一颗完整的。递给她。她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指腹。她的手比我凉。十一月了,她出门不戴手套。
“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不冷。”
“明天戴手套。”
“你管得……”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大概是想说“你管得也太宽了”,但想到今天我穿着借来的西装在班主任面前点了十五分钟的头,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又从纸袋里摸了一颗栗子。
走了一段。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照例往里瞄了一眼。这次没报菜价。 “王建国还说什么了。”
“说你学习态度在进步。基础太差要补。问要不要请家教。”
“家教多少钱。”
“一小时一百五到两百。”
“不请。”她干脆利落地否决了。“一小时一百五够咱俩吃三天的了。你教我就行。”
嘴上说着省钱。但“你教我就行”这五个字比任何时候都说得顺溜。三个月前她听到我要辅导她功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妈还用你教”。现在变成了“你教我就行”。
进步不只是数学。
“还有。”我把最后一颗完整的栗子剥好递给她,“吃吧。考不上大不了我养你。”
她接过栗子。没有回话。嚼了半天才把那颗栗子咽下去。
然后叹了口气。
叹气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我是你妈应该我养你怎么反过来了”的别扭,有“这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有“十五块的假印章”的心酸,还有一些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的东西。
纸袋里的栗子吃完了。她把空纸袋叠好塞进书包侧兜。不扔。回家可以垫在垃圾桶底下。穷人家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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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11/05· 星期二· 19:50· 益民小区502· 晴·9℃ ✨’
晚饭吃完。作业辅导到一半她说肩膀酸。我说你先休息一会儿。她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白色T恤的下摆从灰色睡裤的腰带里抽出来,露出了一截腰侧的皮肤。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没关全。留了大概十厘米的缝。
我在折叠沙发上继续看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着。但眼角余光里,那十厘米的门缝框住了一小截卧室的画面。
她坐在床沿上。
她在脱连裤袜。
不是我故意看的。折叠沙发的位置正对着卧室的方向,门缝的角度刚好切到了床沿那个位置。她大概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是我妈。在她的认知里,在儿子面前换个袜子算不上什么需要刻意回避的事情。二十年来她在我面前换过无数次衣服,只是那时候她的身体是一个四十岁中年妇女的身体。
现在不是了。
她先把校服裙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手指伸到T恤下摆底下,勾住了连裤袜腰部的弹力带。弹力带从腰上被拽下来的时候,肉色面料在她腹部的位置皱成一圈,然后被她往下推。面料从腰部退到胯骨的位置,再从胯骨退到大腿根部。她的动作不快,因为连裤袜穿了一整天,面料跟皮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湿气,脱的时候需要把粘在皮肤上的部分一点一点揭开。 面料退到大腿中段的时候,被覆盖了一整天的皮肤露了出来。跟外露的手臂和脸比起来,大腿内侧的肤色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弹力带勒过的位置留着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横在腰侧,有两三毫米宽。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压痕,指腹陷进去又松开,红色印记在按压后变白,松开后又慢慢恢复。
继续往下脱。面料从大腿退到膝盖。膝盖上那个车祸留下的创可贴位置已经不贴创可贴了,伤口结了痂。浅褐色的痂皮在膝盖前侧偏左的位置,周围的皮肤有一小圈比其他地方更粉。连裤袜从膝盖退到小腿。小腿的形状在面料脱离后变得更清晰了。不细但有线条,后侧的腓肠肌微微隆起一小块弧度。
面料退到脚踝。她弯下腰,手指捏住袜子的脚尖部分,把脚从连裤袜里抽出来。先是右脚。脚趾从面料里露出来的时候,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的缝隙处有一道很浅的袜纹压痕,因为连裤袜的缝合线刚好在那个位置。脚趾稍微蜷了一下又松开。趾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脚掌不算小,跟她一米六五的身高匹配,脚型偏窄,脚弓弧度明显。脚底前掌的位置偏粉,脚后跟皮肤比脚背白一些,有一小块因为穿鞋摩擦形成的微黄色的茧,不厚,但能看出来。
然后是左脚。同样的动作,捏住脚尖,往下拽,抽出来。两只光脚并在一起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的脚趾缩了一下。十一月的地板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在瓷砖上张开又合拢,像是在适应从被面料包裹了十几个小时到突然裸露的温差。
她把脱下来的连裤袜卷成一团,丢进床边的脏衣篓里。然后弯腰从床底下够出棉拖鞋,套上。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我的视线在她弯腰从床底够拖鞋的时候移回了屏幕上。代码。光标。那行还没写完的函数。
手指在键盘上搁了三秒钟没动。
她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了,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经过沙发的时候瞄了我一眼。 “怎么不打字了。”
“在想。”
“想什么?”
“算法。”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五三。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我打了一行代码。删了。又打了一行。这次没删。
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软件图标红得刺眼。Day 108/1819。 第五十四章:三分钟
‘✨ 2024/11/08· 星期五· 16:50· 一中正门外· 多云·12℃ ✨’
十一月月考考了两天。周五下午最后一门理综考完。
我在正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等她。树叶掉了七八成了,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里来回晃。黄老板的栗子摊今天没出来,大概是进货去了。我靠在树干上刷手机,快递站的班表明天凌晨四点。
校门开了。蓝色校服从里面涌出来,三三两两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有人喊着“理综最后一道大题谁他妈出的”,有人在讨论选择题答案对不对得上。考完试的高三学生跟放出笼的鸡似的,个个扑腾。
苏青青从人堆里走出来。书包挂一边肩膀,保温杯照例拎在另一只手上。旁边跟着周小棉,周小棉比她矮半头,扎着两个马尾,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什么。大概在算理综分数。
她们走到校门口。周小棉先看到我,朝我挥了挥手。苏青青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她考完试后的标准表情。不好不坏,但脑子里还在转某道题。
“怎么样。”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还行。”
“还行是几分的还行。”
她没直接回答。周小棉插嘴了:“青青今天数学做得好快!最后半小时都在检查!我最后两道大题都没来得及写完呢。”
最后半小时在检查。这个信息很重要。上个月的月考她连题都做不完,最后二十分钟是坐在那里干瞪眼的。做完了还有时间检查,说明答题速度上来了。 “有道选择题。”苏青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第七题。一元二次方程求根。我一开始选的B,后来觉得不对,纠结了三分钟,改成了C。” 三分钟。她说的是三分钟。
九月份第一次月考的时候,她看到数学卷子的反应是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十月份的月考她咬着笔杆子做完了全部题目但大部分是蒙的。现在她会为一道选择题纠结三分钟。会在两个答案之间权衡。会改答案。
纠结本身就是进步。意味着她看懂了题目,排除了干扰项,在两个可能正确的选项之间做判断。这不是一个数学三十分的人干的事。
“改对了吗。”
“不知道。要等成绩出来才知道。”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红枣水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十二度的冷空气里散开。
“C。”我说。
“什么?”
“答案是C。一元二次方程判别式,b的平方减4ac大于零有两个不等实根。你
那道题如果a等于负一,判别式算出来是正数。选C。”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不好不坏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很小的幅度。但我看到了。
周小棉在旁边来回看我们俩,一脸“你们兄妹俩这个对话方式正常人听不懂”的表情。
“走吧。”苏青青把保温杯盖拧上,往建设路方向走。
三个人走在一起。周小棉在中间叽叽喳喳说理综的事。苏青青走在左边,步子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中年人步幅。我走在右边,兜里的手攥着手机。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往里瞄了一眼。
“排骨降价了。十八一斤。上礼拜二十一。”
来了。菜价播报。
“妈……青青你怎么什么菜价都知道啊。”周小棉的眼睛瞪得老大。
苏青青的脚步顿了半拍。周小棉差点叫出“妈”来。不对,是周小棉差点叫苏青青妈。不是。是周小棉觉得苏青青说话像她妈。
“菜价是基本生活技能。”苏青青面不改色,“你这孩子天天吃食堂,不知道外面物价多厉害。一斤排骨降了三块钱,一个月能省多少你算过吗?”
“没……没算过。”
“十八乘以四,七十二。二十一乘以四,八十四。一个月差十二块。十二块够买三斤鸡蛋了。”
周小棉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
“青青你真的好像我妈。”
苏青青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我在她身后咳了一声。她没回头,但肩膀微微紧了一下。
到了岔路口,周小棉往东拐。走之前搂了苏青青一下,脸颊蹭在她胳膊上,声音黏糊糊的:“青青周末我来找你玩!”
“行了行了,回家路上别看手机,过马路看车。”
周小棉蹦蹦跳跳走了。
剩下我们两个。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马尾在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校服外套的下摆盖住了校服裙的上半截,裙摆从外套底下露出来大概十厘米,再往下是连裤袜和白色帆布鞋。十一月的傍晚,太阳已经没过了楼顶,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亮。她在这种光线下走路的样子,从背后看,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女高中生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四十年的人生。
到了楼下。上楼梯。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益民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到四楼之间那段特别暗。她在暗处走了几步,然后踏进四楼的灯光里。光线从上方打下来,照亮了她的后脑勺和肩膀。她上台阶的时候右手扶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校服裙的后摆随着抬腿的动作往上提了两三厘米。连裤袜从裙摆底下延伸出来,包裹着大腿后侧的弧度,在膝盖弯曲的瞬间面料被拉紧,膝窝的位置形成了两三道细小的褶皱。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随着登阶的动作一紧一松,面料贴着皮肤起伏。
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咚咚声。
我的视线从她的腿上移到了扶手上。扶手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
五楼。到了。她掏钥匙开门。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排骨。十八一斤。你刚才不是说降价了吗。”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瞪完又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臭小子。”
*** *** ***
第五十五章: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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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了。数学三十八。
比上个月多了三分。从入学的三十二到三十五再到三十八,三个月涨了六分。速度不快,但曲线是往上的。语文和英语也有小幅度的提升,英语从四十二涨到了四十五,语文倒是没怎么动,还是五十出头。理综依然惨不忍睹,但物理的选择题对了两道比上次多。
总排名从倒数第一爬到倒数第九。虽然倒数第九跟倒数第一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但这意味着她超过了八个人。
她对这个成绩的态度比上个月平静。没有自暴自弃说“三十八分有什么好高兴的”,也没有欢呼雀跃。只是在看完成绩单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翻开了五三,翻到数学的二次函数部分。
这个动作。
从九月到十月,每次做五三都是我拿红笔敲桌子逼她做的。十月底开始她会在提醒之后自己打开,但要数到三才翻第一页。到了十一月初,她不用提醒了。看完成绩,安静一会儿,自己翻开。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今晚是周日。没有晚自习。她在书桌前做题,我在折叠沙发上改代码。出租屋不大,她在书桌那头,我在沙发这头,中间隔着一张折叠餐桌。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阳台上挂着刚洗的校服和两条连裤袜,夜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连裤袜在风里慢慢地前后摆。
她换了家居服。白色宽松T恤,底下穿着灰色棉质睡裤。脚上没穿袜子。棉拖鞋踢到了床底下,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做题的时候两只脚就那么光着。右脚踩在椅面上,左脚垂下来,脚尖点在椅子腿之间那根横杆上。
铅笔的沙沙声。很均匀。偶尔停顿几秒,是在想题目。然后继续。
八点五十分左右她停了下来。铅笔放在本子上。她的上半身往前趴了下去,胳膊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后背形成了一个弧度,T恤的下摆从睡裤腰带里被抽出来,后腰那截皮肤露了出来。不多,大概四五厘米宽的一条。脊椎的尾端那两个小窝隐约可见。
她趴着没动,大概是做累了在歇眼睛。
左脚从椅面上放了下来。两只脚都垂在椅子前面,脚尖够不到地面,就搭在了横杆上。横杆是圆柱形的不锈钢管,直径大概两厘米。她的脚掌踩在横杆上面,脚心的弧度刚好卡住了钢管的弧度。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趴着歇息的时候,人的注意力从大脑转移到了身体的末梢。她的脚趾开始无意识地动。大拇趾和第二趾分开,夹住了横杆,然后松开。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无聊地把玩一个东西。脚趾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安静的出租屋里,不锈钢横杆被脚趾挤压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她的脚掌从横杆上往前滑了一点。脚弓悬空了,只有脚趾和前掌搭在横杆上。五个脚趾一起往下扣,钢管被脚底的肉裹住了一小截。脚背上的筋腱随着脚趾的动作微微凸起。她的脚踝骨在侧面突出一小块,圆圆的。踝骨底下那层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脚趾松开。脚掌整个搭回横杆上。然后左脚开始蹭。不是刻意的蹭,是那种趴着发呆的人,身体末梢自动寻找摩擦感的本能动作。脚底沿着横杆往左滑了两厘米,又往右滑回来。脚心的中央对着横杆的最高点,来回。
她的脚底不像手掌那样粗糙。前掌偏粉,脚弓内侧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底下隐约的血色。脚后跟那块微黄的薄茧是上次看到过的,走路摩擦形成的。五个脚趾里大拇趾最圆,趾甲修剪得很短,趾腹饱满。第二趾比大拇趾稍长一点点,是那种希腊脚型。
我在沙发上。屏幕上的代码。光标闪。
手指没动。
她突然把脚从横杆上收了回来,两只脚缩到了椅子底下。上半身直起来了。 “沈祈。”
“嗯。”
“这道题。”
她拿着五三转过身来,指着某一道题。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她的手指点在公式底下的那行小字注释上。
“这个负b除以2a,我知道是顶点的x坐标。但是这道题给的是a等于负一,b
等于四。我代进去算出来x等于二。然后把x等于二代回去算y,得出y等于五。所以顶点是(2, 5)。但是答案写的是(2, 3)。哪里算错了。”
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接过来。
她的手指在刚才做题的地方留下了铅笔灰。指腹上有灰色的粉末。递本子的时候她的食指碰了一下我的拇指根部,铅笔灰蹭到了我手上。她的手指比我凉。 我低头看她的演算过程。字迹还是那种大人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体。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问题出在第三行,她把原方程的常数项c等于负一,代入顶点y的公式时,少看了一个负号。把c等于负一看成了c等于正一。所以多算了两个数。 又是负号。
“c是负一。你看这里。”我拿红笔在她写的“c=1”上面画了个圈。 她凑过来看。从侧面凑过来的时候,她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了我拿红笔的那只手的手背。发丝的温度比她的手指暖。
“又是负号。”她自己说的。语气里有烦躁,但不是那种放弃的烦躁。是“怎么又是这个错误”的恼火。
“你对负数有仇。”我把本子还给她。
“负数确实讨厌。好好的数字前面加个负号就变了。”
这句话从数学角度讲毫无逻辑。但从一个四十年没碰过数学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真实。
她接回本子。转回身去继续做。铅笔的沙沙声又响了。
我低头看自己拇指根部那点铅笔灰。灰灰的,一小块。她食指上蹭过来的。 “今天就做到这道吧。还有两道明天做。”
“再做一道。”
再做一道。十月份她说的是“能不能少做两道”。
“行。做完洗手上床。”
她头也没回:“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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