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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3-4)
作者:淋浴堂
第三章
车轮沿着蜿蜒湿润的沥青路面向南滚动,左侧是深邃苍郁的道格拉斯冷杉林,仿佛一道墨绿色的高墙;而右侧,便是浩瀚无垠。
我悄悄松了口气。
自从离开柳溪镇后,阿雅就一直一句话也没说。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我给了她似乎需要的安静,看着苹果地图上的小图标沿着路线缓缓移动,告诉她何时转弯。
她开车,理由是,夜里,我的眼神不好。我们凌晨五点就出发了,时间是我决定的,交通工具,也是我的决定。
“要是选玛歌那辆SUV ,至少有数字中控,”我喃喃自语,刚说出来就后悔了。
“是啊,现在要啥没啥,”她头也不抬地盯着路面,厉声说道,“别提自动驾驶,我还想坐头等舱飞去洛杉矶呢,还能趁转机在拉斯维加斯听一场A 妹的演唱会。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我的小破车,把我送上这段亡命公路?”
高速公路在我们眼前豁然开朗,上了这条101 号公路,就不怕迷路了。因为只有往南一路行,逃亡的方向不要更简单……正如卡夫卡说: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就是我的方向。
“而且,你居然都不给我一个和大家好好告别的机会。”
“道理你懂的,”我只是淡淡地回答。
她的安全是我负责的,用哪辆车,何时出发,是我下的决定,当蒂娜、贝拉她们收到玛歌的短信的时候,卡车已经离柳溪一百多公里,时间差就是安全性,我们是日出前唯一离开柳溪的车子,大乔守在唯一的桥头,确保柳溪镇没有任何人可以追上我,然后殿后遥遥护送到距离下一站路程的一半。这意味着一旦前方出状况,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必须自己应对,支援才能跟上。这样对我来说,其实更好。
不能信任任何人。只能信任自己。
选她的车,仅仅是觉得这样可以给她更多安全感而已。
日出,是安全的信号。清晨的第一缕光试图穿透左侧那堵厚重的冷杉林墙。破碎的条状光束像一把一把利剑刺破晨雾和树枝,斜斜地横穿过来,在我们眼前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斑马线。
清晨空气凛冽,能看见车窗外升腾的白气。太阳终于翻过山脊了,我借着看日出的借口望着阿雅的侧脸。在她的左侧窗外,针叶上的露珠仿佛瞬间被点亮了一般,整片森林撒着一层闪烁的金粉,原本深沉的背景变得通透生动,衬托着阿雅的轮廓。
我不敢直视光,转向自己的右侧窗外,太平洋还未完全被唤醒。巨大的玄武岩悬崖和海蚀柱皆是深邃的剪影。海面映照着天空的颜色——一种柔和的紫罗兰色过渡到粉蓝色,属于年轻的美。
我有些困了。稍微眯了眯眼,又赶紧睁开,生怕她嘲笑我上了年纪。
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但她没有看我。
我改口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她从鼻子里长长地、低沉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怎么样?感觉不一样。被困在柳溪的时候,我一直想,我离开的那一天,一定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依然在埋怨我把她拖回过去。我们一路向南,要回到她人生悲剧的起点——关于毒品,关于绑架,关于背叛,关于自己犯的错。 我侧脸看,稍微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腰。远处的海浪尖端染上了一抹胭脂红,近处悬崖下的白色浪花则在阴影中闪着幽蓝的寒光,海面的晨雾正在慢慢消散。道路蜿蜒起伏,海岸被山坡又遮住了,此刻只有马达的嗡嗡声让我与她之间不那么寂静。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打开手机,与前面的安全团队取得联系。
电话接通后,我说:“这里是肖探员,班登站的运行状态如何?”
“周边安全,”对方简短地回复道。“汽车旅馆员工已核实,监控摄像头运行正常。我们会一直守候,直到你们到达。”
“收到。”我挂断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门多西诺那边怎么样?” “Airbnb房东已退房。背景调查已通过。房源有两个出口。我们明天会再打
扫一次。”
“好。”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腿上。
“对了,”我没话找话说,“你的手机给我一下,我输个联络人,一旦我的手机丢了,找不到我的时候,你打给她。”
阿雅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我在担忧什么。
“如果他们想除掉我,他们会怎么做呢?”她忽然问。
“什么?”我朝她歪了歪头。
“我是说,他们会怎么杀我?”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窗边狙击手?人多的地方捅刀子?还是贿赂餐馆厨师在我的食物里下毒?我只是……想知道我会以什么方式死去。”
我仔细端详她的侧脸,她紧咬的下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她耸耸肩,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条柏油路。“对了,如果我比你先死了,你能帮我删除一下手机搜索记录吗?我真的不想让贝拉看到。她会吓得心脏病发作的,我家有心脏病史……”
101 虽名为高速路,这段道路却格外蜿蜒曲折,穿过茂密的冷杉和松树林,我开了一下窗,空气中弥漫着盐和树脂刺鼻的气味。卡车震动的隆隆声太大、夹杂着海鸥的丫丫鸣叫,我关上了窗,重新回到那一片单调嗡嗡耳鸣。
我没有说话,那晚的梦重新压得我平日的巧舌瘫软,卡车就这样在冷杉和松树林里穿行着,终于海岸线再次出现在我们右侧,悬崖峭壁直插无垠的蔚蓝深渊。好险——看到实际的危险让我松了口气,暂时不会溺死在那个沉重的梦里。 “胆小鬼,卡米比你强多了,”她漫不经心地冷嘲热讽,“她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后可没临阵退缩。”
这个比较是完全不恰当的。她不知道我专门去给那姑娘道歉的时候,那家伙表现得有多风骚——那是只伪装成小白兔的骚狐狸。可是我没有反驳的力气。 我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她不必导航的手机。滑了一下,手按错了侧边按钮,屏幕黑了。
“密码?”
“把我的手机举起来,对着我的脸。”
哦,对,苹果手机,都会自动解锁。
我打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A 探员肖。
“连我的昵称都不用,”我心里嘟囔道,咳嗽一声,“你不能用探员这个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到手机后利用。”
于是我把它改成——A 阿猫——并在后面加了一颗红心。“完成。” 她瞥了我一眼,挑起一侧眉毛。
我输入的新的联络人是——A 虎姐姐,紧挨着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终于,在午后时分,卡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班登小镇映入眼帘,它小巧而饱经风霜,仿佛在俄勒冈海岸的边缘顽强地支撑着,抵御着狂风的侵袭。太平洋在它之外绵延,无情又无边,波涛汹涌,灰蒙蒙的,海浪拍打着守护着港口的岩石防波堤。海鸥在头顶盘旋,它们此时的叫声格外尖锐。
阿雅放慢了车速,缓缓驶过欢迎牌,那牌子是几十年前画的,早已被阳光晒得褪色了。主街两旁是木板房,咖啡馆的黑板菜单、艺术画廊和一家糖果店。渔民在码头卸货,海鸥低空盘旋,抢夺着纸盒,搜刮残羹剩饭。这里就像每一个西海岸小镇一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我的目光却始终无法停止扫视。一辆银色SUV 在一家渔具店外停了太久。一个男人在码头边徘徊,香烟袅袅升起,他的目光追随着我们,时间似乎也过长了。
“往哪走?”她问道,指节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我瞥了一眼地图,然后指着说:“左转,再右转。汽车旅馆就在两个街区外。” 我们拐进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海风吹得各种悬挂的招牌嘎嘎作响。路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海沫绿漆建筑,大白天里霓虹灯还没关,“有空房”三个字微微闪,就像是赛车的终点旗。
卡车开进停车位,熄了火。我们俩都没动。
“第一站,”我终于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才搞定一站。还有十几站呢。”
身边的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瞥向我,然后又转头看向大海。
◆◆◆
【阿雅逃亡日记·第一天】
远处,海浪拍打着一根根纪念碑形状的水中长石,那是被时间摧毁的古老悬崖残骸。桌岩汽车旅馆——名字大概来自眼前那块桌形巨石,遥望如电影《公主新娘》里的美——坐落在小镇的边缘。小巧陈旧,临海孤悬,饱经风霜,却也有些风味——被大海的盐雾点缀得有些温馨。透过窗户,灰蒙蒙的大海汹涌澎湃,脚下,却是安稳松软。
我等着阿猫办理入住。接待员是个年轻金发女,笑容热情得过分,第一天上班吗?她身体前倾倚在柜台,对阿猫说的每一个字都格外关注,仿佛在参加面试。 当她的目光转向我时,笑容瞬间绽放得更加灿烂。我强颜欢笑,但嘴唇僵硬了,根本无法复刻她那夸张的嘴角弧度。她看一眼阿猫,又看一眼我,让我感到不安,我不想她猜测我们的关系。
虽然到达比预定早了点,但那个风骚接待员允许我们提前入住。这里没有电梯,所以我们只能拖着行李箱爬上一段狭窄的木楼梯。爬楼梯并不轻松,幸好身边的景色抚慰了我的疲惫:无垠的大海,海浪拍打着岩石的节奏。那声音直击我的胸口。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洛杉矶,不是那个噩梦般的洛杉矶。而是过去的理想中那个洛杉矶,那个我仍然相信自己会功成名就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一度让我以为创伤都会愈合,年轻不怕犯错的地方。
等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已经气喘吁吁了。阿猫却一点儿也不累。
“你没锻炼?”她一边问,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语气漫不经心得令人恼火。 “我经常锻炼,”我喘着气说。“我可以抱起一百磅重的妞儿。”
她歪着头,一脸不屑。“那有氧运动呢?”
锁咔哒一声打开,我咧嘴一笑。“柳溪镇,到处都有氧。光是待在那个镇上就相当于做有氧运动。”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在我们走进屋子时打开了灯。“那柳溪镇养的猪跟你一样有氧喽。”
呸,柳溪镇哪里养猪。
“性感美女的身材,也需要增加功能性呀。”她的语气带着戏谑,却戳中了我,我不禁翻了个白眼。
“什么功能?我不需要增加性功能。”
阿猫没听到,或许她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
房间简洁却整洁,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盏灯塔形状的台灯。床上铺着褪色的贝壳图案绗缝床罩,仿佛自九十年代以来就没换过。我一看到两张单人床,胸口就一阵刺痛。
两张床,分开的。最远的距离是在卧室里 .阿猫没看到,或许她看到了也装作没看见。
她没有任何情绪,已经切换到了保镖模式。她的背心紧贴着身体,背对着我,露出她裸露的双臂,肩膀线条分明,肌肉线条流畅,神奇女侠那样的高贵可靠,让我不禁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太污了。她拉开帘子,光线照得肌肉的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可见,飞散的尘埃飘舞沉降,仿佛是我的想象力:我被蒙眼布蒙着眼睛,伸出舌尖化作画笔,描摹着她腹肌的线条,G 尖兴奋地发出尖锐的喜悦,勾勒一根根清晰的腹肌轮廓,仿佛那是一张只有我才能解读的地图。
她检查了一下阳台门,然后蹲下身子往床底下看。我的恶霸大脑给我的身体重重一击——差点鼻血崩流。她四肢着地,背心向上滑,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我这辈子有幸完整欣赏过的最紧致、最令人抓狂的大屁股。尘埃飞舞瞬间化作无数画面,火辣辣的红色雪花,晕眩阻断让我摇摇晃晃:我的鞭子啃咬着、我的靴后跟舔舐着、我的屁股坐在那上面拍打着——目标都是她那完美的臀部,直到这位警界传奇完全失去控制,深深地钻进地板,只剩下这对肥肥的大屁股成为我终身的坐骑。
屁股拱了拱,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一缕头发向后拂,说道:“房间里没人了。”语气中带着职业的沉着。
她不会知道自己刚刚掀起了我脑内怎样一场恶魔风暴。因为她的存在,整个房间在我眼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你不看看马桶、抽屉、火柴盒里有没有藏着人吗?”我问道,然后一屁股坐在我预定的床上,那是离窗户最近的床,可以欣赏到最好的海景。
“别过度紧张啊,”阿猫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同事刚检查过房间的。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缓缓转向阳台,目光越过玻璃,扫视着地平线,仿佛太平洋里随时会跳出一个踩着帆板手持镰刀的杀手。
“那现在怎么办?”我用手肘撑起身子,注视着她。她那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腰身,仿佛不该存在于生物学意义上,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然后是她那双修长匀称的双腿,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放开目光好好欣赏一番。我的喉咙有些干涩。
“你可以睡个午觉,”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我这火辣的性感身材撑不住区区七小时的车程?”我从床上跳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她。
“嗯……是啊。有氧运动不够,”阿猫说,这一次,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拜托,我常作双人有氧运动,警察大妈。”我眨了眨眼。
她挑了挑眉,眼神既犀利又带着一丝戏谑。“其实,单人用器械也可以。我是说,绳子什么。”
“靠!你太污了,警察大妈,女人要有信仰底线才能避免弄伤自己。”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屋子太窄了,挤不下两个人的肮脏思想,”我站起身。“我需要透透气,去镇上逛逛。”
“开一路车,还有啥没看够的吗?咱们把镇上都路过了一遍,”她否定我的念头。“小镇的‘小’字,我肯定代表了字面意思。”
“‘小’的意思,是精致,不是局限。这里肯定别有致趣。”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阳台。她没有反抗,跟着我走了出去。我们刚一踏出阳台,咸咸的海风就扑面而来,刺鼻又带着咸味,海洋的气息弥漫开来。我们肩并肩站着,头发在风中狂舞,大海咆哮着,仿佛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和她肩头碰撞的瞬间,我的胃里就仿佛有无数只蝴蝶在飞舞。海风拍打着我的脸庞,眼前是一整片美丽的海滨小镇。她的手臂轻轻拂过我搭在阳台栏杆上的手臂,肌肤相触的这一瞬间,唤醒了我所有埋藏的努力。
下方道路上的动静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汽车旅馆那条狭窄街道的尽头,与主干道交汇处,人潮涌动,他们身着鲜艳的服饰,欢声笑语不断,怀里抱着满满的食物。在他们身后,人行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交通被完全封锁,仿佛整个小镇都在沉浸在庆祝活动中。
“好巧!这里正在庆祝节日,”我眯着眼睛说。
阿猫向前倾身,目光扫视着,一如既往地精准。“好像是这样。”
“我的天哪!”我咧嘴一笑。“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简直完美!我一直都幻想在海边小镇度假,赢个奇奇怪怪的毛绒玩具,然后随手送给卖柠檬的小女孩——”
这个玩笑很有意思。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阿猫,但她只是盯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正当我准备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摇醒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不安全,”她说。“在这么拥挤的地方行走。视线盲区太多。人太多,很容易混在一起。”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但更让我紧张的是,心里的蝴蝶也跟着跳动。“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就一直被锁在这个房间里,任由咫尺之外举行盛大的节日庆典?”
“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她终于看向我,眼神坚定而沉稳,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警长气质。“人群会造成混乱。混乱会让你变得脆弱。”
“但无聊会让我变得鲁莽,”我反驳道,双臂抱胸。“你宁愿让我坐在这里胡思乱想,然后在每一家发霉的汽车旅馆里都熏上一天?这样我会失去理智的,肖探员。害死我的不是黑帮……而是你。”
她咬紧牙关。
“那不叫保护,叫拘禁。”我走近一步,近到她不得不低下头才能与我对视。“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那就保护我的全部。保护我渴望再次感受生命的那一部分。保护我疯狂的、肮脏的、拒绝被囚禁的每一部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拽出来似的。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大海,仿佛在权衡每一个角度,每一个风险。然后,她用比我预想中更柔和的声音问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你难道不懂我?”
问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或许她的挣扎和压抑,正是因为她懂我,却不懂得她自己。
她用手轻轻按了按栏杆,指节泛白,然后点了点头。“好吧,让我准备一下,你也休息一下脚趾头,然后我们一起去。”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我心头,就像高空中的宇航员,漂浮着白云上,沐浴在阳光中。
我歇脚、换袜子耽误了时间,出门时唯恐错过了热闹。等我们越走近,声音就越大,嗡嗡声中夹杂着笑声、音乐,还有上百凡夫俗子擦肩接踵的嘈杂。整条主街都被节日气氛淹没了,车辆被封锁,变成了一条人的河流。五彩缤纷的三角旗从路灯杆延伸到另一根路灯杆,在海风中飘扬。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各种香味:炸面团、爆米花、滋滋作响的热狗,还有烤架上某种味道浓郁的食物,尽管我宣称自己并不饿,但我的肚子还是咕咕叫了起来。
孩子们抓着纸筒棉花糖,在人群中穿梭,手指黏糊糊的,脸颊通红。一群穿着牛仔夹克和露脐上衣的青少年围在一个个摊位旁。上了年纪的夫妇手牵着手,不时停下来,品尝用格子布遮盖的摊位上出售的果酱和自制软糖。当地乐队正在激情演奏翻唱歌曲,低音炮震得胶合板舞台嗡嗡作响。头发夹杂银丝的中年女人在我们身前扭着,还随着节奏打着空气响指。我们在这一处就停留一些时间,听着略带粗糙却无比真诚的音乐,老吉他手在歌曲的间隙扶着麦克风讲两三个年轻四十年一定更风骚的黄色笑话。阿猫示意了我几次,不要在一处停留太久,但我想她是懂我的,音乐是我的生命,即使它不能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看着它滋润着舞台上的老帮菜们的红红皮肤,我很欣慰。
这一场表演结束,舞台要休息,到傍晚另一队爵士乐团演奏,节目单上是这么说的。我依依不舍离开了小棚子,走向游戏区。
消防队架起了投掷水箱,一个纹身男正嘲讽着排队准备投掷的同伴。嘉年华游戏的奖品悬挂在头顶,巨大的毛绒海豚,山寨超级英雄玩偶,彩灯在闪烁。各种气味和声音纷至沓来,把我拉向不同的方向:烤杏仁的香气,漏斗蛋糕的甜腻,孩子们在用彩绘木桶自制的旋转游乐设施上尖叫的声音。
椋鸟在临时座椅和人们脚底飞快穿行,绿紫羽毛金色光芒交织,飞快捡走地面上掉落的食物渣和糖果。大海的咆哮声依然存在,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自然与人融合成一副可以放下戒心的画卷。
我止不住地微笑。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错过的生活部分。 阿猫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随她吧,让她耍她的老帅警婆魅力。她戴着飞行员墨镜遮挡着渐渐西斜的阳光,但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墨镜后面在干什么:她扫视着每一张脸,捕捉着每个人的肢体语言,在脑海中构建着各种模式,仿佛置身于某种训练模拟,而不是海边的嘉年华。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群快乐、纯真的人们:晒得通红的当地人,满脸棉花糖的孩子,几个扛着相机的游客,他们都只想静静地享受这美好的午后,并随着延伸,让欢乐填满这个夜晚。
人流裹挟着我们向前,人群大多沿着主路向西移动,笑声和交谈声在巷道间回荡。我的目光被一个藏在红条纹遮阳篷下的摊位吸引住了,一排破旧的步枪倚靠在木栏杆上。摊位上方,一块剥落的金漆招牌上写着“神枪手之乡” .“把眼镜摘下来,肖探员,”我说着,轻轻拉了拉她墨镜的镜腿。“我们来比赛射击。我要亲眼看到你被击败时委屈的小媳妇眼神。”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你?赢我?”
“你真狂妄,”我咧嘴一笑,回敬道,“我敢肯定,我这年轻辣妹的手速肯定比你这老迈的警婆快得多。”
“辣妹手速?”她歪着头,觉得好笑。“你要那手速干什么?”
“嘿,我可不是讲荤段子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坚持道。“等你抱着我的海量奖品,飞机场被压平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说不定我会给你赢那个巨大的粉色海豚,尖尖的尾巴。晚上你贪慕我的时候,可以抱着它蹭屁股。”
我忍不住自己大笑了一声,但她仍然没有摘下眼镜。“荒唐。”
“你害怕了,”我揶揄道,“害怕被人看到输给我。”
她咬紧牙关,终于抬起墨镜,卡到头上。那双深棕蜜色的眼眸瞥见了头顶的串灯,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帝啊,成熟的她真美。
“好,”她说,“乐意奉陪。”
我咧嘴一笑,先走了上去。
摊位上这些步枪并非真枪,木质枪托已被无数双手磨钝,枪管也已掏空凹陷。射击台使用的也不是真子弹,而是形似BB弹的黄铜小弹丸,比弹珠轻,但当工作人员将一罐弹丸倒入托盘时,仍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股压缩空气将它们发射出去,与其说是砰的一声巨响,不如说是嘶嘶声,但足以让弹丸击中目标,发出令人满意的闷响。
我像日本动画美少女一样指着前方。“是时候代表月光消灭坏人了。” 阿猫跟了上来,墨镜还架在额头上。“赌什么?”
“你作为执法官的脸面都受到了挑战,你还想加赌注?”我笑着,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直到我们走到摊前。
这个摊位简直就是小镇嘉年华怪诞景象的圣地。节日彩灯在胶合板墙上蜿蜒盘旋,投射在摆满靶子的背板上:铁轨上的锡鸭、旋转的靶心、歪斜摆放的玻璃瓶,甚至还有画着卡通苹果的小桌子。一个身材矮壮、红假发、穿着背带裤的男人在柜台后忙碌着。他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紫色眼罩,像是从孩子的手工盒里偷来的,还没开口,笑声就响彻云霄。
“你不觉得单方面羞辱我不公平吗?我们当然需要公平赌注,”阿猫说着,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仿佛在计划一次战术突袭。
“赌什么?”我问,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如果我击中的目标比你多,”她平静地说,“那么接下来的路程就由我来开车,而你则要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我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不想让我累着。假装是自己赢的奖品,其实是在照顾我。仁慈慷慨的是你,推脱施舍成了我不识好歹,不行,我才不要。玩儿就搞点儿有争议的,彩头挂点儿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的胸口,仅仅一瞬间,然后又迅速抬起。“我什么都不想从你这里得到。”
“嗯,但我却想要。”这次我故意将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注意到她唇膏上的细小裂纹,然后才抬起头。“我们来打赌,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只要我两单独待在旅馆,你都不准穿外衣,只能穿着我选的内衣,甚至连内衣都不准穿,凭我的心情。只要我们关上房门,你的衣服就得乖乖脱掉。没得商量。”
她下巴绷紧。“不可能。”
“你是训练有素的美国法警,而我只是个逃亡的证人,一只养尊处优的绵羊,一个永远处于困境中的弱女子。”我夸张地用手捂住胸口。“你怕什么?怕露点吗?”
“先把内衣都不穿那一条划掉再说,”她得意地笑了笑。“而且赌约只包括今天这一天,输了的穿内衣。”
等一下,为什么是她在笑。
“毕竟,内衣癖嘛,我是懂的,穿着内衣裤和敌人战斗的女搜查官,就是你这宅日小色女的中二幻想吧。”她装作理解年轻人的嘲讽真的是一贯风格。 我点点头,“因为这样,恶棍们临终时还能带着满意的微笑。”
她眯起眼睛,嘴角却抽动了一下。“好吧,我同意了,可你得保证如果我赢了你,你也一样穿。”
“一言为定了。”我说得几乎太快,太热情了。
阿猫皱了皱额头。“你其实是在期待着输吗?原来这才是给我的陷阱?” “嘿,少说话,动手。”我转身走向射击位,对着服务员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摊主的声音低沉语调富有戏剧性,一把磁性男中音应该去解说摔跤比赛,而不该在嘉年华游戏摊屈才。
“请问小姐芳名?”
“我叫阿雅,”我兴高采烈地说。“这,”我用拇指指了指身旁的老女人,“是我朋友阿猫。我两要比赛谁能击落更多靶子。你能做个裁判吗?”
他的笑容更夸张了,仿佛收到了一份大礼。“啊呀,友谊,多好的词汇。加上一把竞争的火,新火试新茶,这真是个新鲜的玩法。且记诗酒趁年华。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两位女士谁才是真正的枪神,为胜利者举杯。再看这段友谊被新火烧出什么样的浓滋味。”
艾玛,真是个话唠男,就像各种地方的八卦之王一样。他一通大嗓门忽悠让身边聚集了人。我紧紧抿着嘴唇,盯着阿猫。她嘴角开始抽搐,仿佛在恳求我伸手插进去,抠着往上拉,把它变成一个有弧度的假笑。
“话说你好像真的有点……阴阳怪气?”我低声对戴面具的摊主说道。 “啥啊?哈,谢谢你的夸奖,”他兴高采烈地问道,一边递给阿猫一支步枪,仿佛她即将上战场保卫乌克兰。然后,他得意洋洋地解释道:“我特意为你们两位美丽的女士设计了一场比赛。目标都是我挑选的,难度会逐渐增加。每人有七次射击机会。顺序很简单:锡鸭、旋转的靶心、瓶子、玩具士兵、铃铛、桌上的苹果,最后是蜡烛火焰。”
我拍了一下手,声音有点大。“好吧,但我想要把其中一个靶子换成我自己的。”
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东西时,阿猫斜眼看了我一眼。当我举起那颗光滑的鹅卵石时,她挑了挑眉。
“你真的走到哪都带着它吗?”
“当然,”我咧嘴一笑,把它像奖品一样举了起来。“这是我的幸运石。我让你游过去才拿到的。”
服务员像捧着皇冠上的宝石一样举起我的石头。“一颗鹅卵石。真有意思。你想让我怎么摆放?靠墙放,这样你瞄准的面积更大……还是平放在桌子上?但那样的话,除非你是,哦,CIA 特工,否则不可能打中它。”他转头看向阿猫,眼睛闪闪发光。“但你的腹肌肯定适合加入CIA.”
然后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咯咯地笑,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把它靠墙平放在架子上,”我斩钉截铁地说,打散了他代替CIA 挖墙角的奇怪念头。
“好!”他拍着手,就像幼儿园老师吃了棉花糖一样。“谁先来?”
“我,”阿猫说着,耸了耸肩,手里温柔地拿着步枪,像《全金属外壳》里的大头兵,如性癖一般抚摸着武器。
她站稳脚跟,双脚稳住,双肩挺直。她的姿态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仿佛这动作她已经做过上千遍。她的手臂动作流畅而稳健,即使在这滑稽的嘉年华场景中,她身上散发出的专注力也令人屏息凝神。
摊主张大了嘴巴。“哎哟,大家瞧瞧。光看这身姿,我就知道这位腹肌女神能一枪打断苍蝇的胡须。”
砰——锡鸭掉在地上。
砰——旋转的靶心停在正中心。
砰——玻璃瓶清脆地碎裂。
我举起一只手。“停!停!停!”我飞快地从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苹果笔记APP 上快速写了几句话:“50美元,帮我赢。”然后我把屏幕递过柜台。“你
能拍个视频吗?她开枪,我在她旁边看,也许你可以摇晃镜头,增加点戏剧效果。” 男人瞥了一眼屏幕,神情若无其事。然后,他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平静地打开了相机APP ,仿佛他以前就常捞这种见不得光的偏门。
阿猫呼出一口气,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得意洋洋地立在高凳上的锌皮玩具士兵,头戴一颗红心配镰刀斧头标志,细长的腿藏在另一张桌子后面。她扣动了扳机——就在最后一刻,凳子晃动了一下。枪声响起,士兵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我的天哪,”摊主大声说道,“咱们的CIA 神枪手居然失手了。” 我拼命咬着嘴唇才忍住没笑出来。
阿猫缓缓放下步枪,枪口朝下。她一只手叉腰,重心转移,目光在我与摊主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调整姿势。她咬着腮帮,脸颊凹陷,下巴线条变得棱角分明,仿佛能一刀切开西瓜。
“凳子晃了。士兵动了,”她平静地说。
我张开双臂。“瞧瞧,这算什么烂借口!不如承认你输给了一个玩具娃娃兵,我的黑猫警长。”我的笑容更灿烂了,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阿猫穿着性感内衣,倔强却屈服地趴在地上。她穿着蕾丝内衣在汽车旅馆的床底下翻找着。阿猫爬上来,又从床垫跌落下去,头发凌乱,胸罩肩带滑落。阿猫跪在地上,内衣肩带勒进肩膀,她正翻找着自己的行李箱——找我命令她穿的紫色内裤。该死。光是这上半身画面就让我脊背发凉。
阿猫歪了歪头,声音低得仿佛只有我才能听见。“小色鬼。太饥渴。” 还没等我想出什么有力的反击,她又摆好了架势。动作流畅,自信满满。第五个目标——砰——铃声响彻整排隔间。第六个目标——砰——放在小桌子上的蜡苹果整齐地裂成两半,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最后,还剩下我的幸运石。
“你肯定打不中它,”我心情紧张。它平放在高高的架子上,与视线齐平,从这个角度,只有一条细微的弧线。
阿猫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抬起,动作平稳。她呼气,收紧那该死的几块腹肌——砰。
弹丸击中上弧线,正中石子。石子晃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掉落,但轻微的颤动反光是命中的证明。
男人放声大笑。“我的天哪……她亲吻到了你的石头!虽然没有推倒,但是亲吻到了!”
我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他妈的……”,我盯着那颗摇摇晃晃的鹅卵石,怎么可能?
“欲望的力量赐福,因为我也很想看你只穿着内衣战斗,”阿猫平静地说着,把步枪递给我。
摊主拍着手。“这位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腹肌的女神,给你这位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酒窝的女神,出了个难题啊。”
感谢上帝,猥琐的他没说成“这位胸部小得离谱的女神”和“这位胸部小得更加离谱的女神”。
我咬紧牙关。我一定脑瘫了,我干嘛要给这老色痞五十块钱?
我垂头丧气,勉强算是摆了个姿势。腿不平衡,手肘也别扭。就像体育课上第一次拿起长曲棍球棒的女生,诧异为啥要把男生小鸡鸡护裆形状的兜兜举高高。 但不知怎么的,奇迹发生了,前三个目标竟然命中了。锡鸭、靶心、瓶子。全都打中了。
我升起了信心,认真瞄准玩具士兵——想象着自己是保家卫国的阿富汗大恶魔,而它是阿列克西耶维奇笔下的可怜苏联入侵者,阿猫突然凑近,嘴唇几乎擦过我的耳朵。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和我预想中那种嬉笑语气完全不一样。
“如果不是周围都是孩子和彩灯,我早就把你按在柜台上,一把掀起你的裙子,扯掉内裤,狠狠打你光屁股,pia ,pia ,打得你明天都坐不了车……你是
个需要被惩罚的性感小骗子。我要打你打得屁股肥肿,臀围加倍,最后还要为挨打喝彩感激。”
我全身仿佛熔化了一般,心跳加速,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东西。枪声乱响了一声,目标已经不重要了。
“瞧瞧啊!”摊主大声说道,“苏联士兵不卑不亢啊,动都没动!”
我瞥了阿猫一眼,喉咙发干。“谢谢你,苏军卧底肖探员。”
第五个目标?没打中。
第六个目标?没打中。
我垂下步枪,认输了。“打那块石头也没用了。还给我吧,我认输了。”男人从架子上取下我的鹅卵石,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过,塞回口袋,我的幸运石,被阿猫射过了,更要永远属于我。
然后,那男人突然像疯了一样,张开双臂,开始夸张相声表演。“胜利者诞生了!健硕的女巨人!精准肃杀的女王!纪律严明的女公爵!铁鸭子般的恐怖高手!坚不可摧的腹肌女侠,酒瓶粉碎者,靶心粉碎者——”他猛地转向阿猫,双手像手枪一样指向她。“——独一无二的班登镇神枪女神!”
附近的人都纷纷鼓掌,有的还点头赞同这种马屁话。
而我盯着地面,恨不得钻进去,当个鸵鸟。
然而男人没有忘了我欠的债,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臂,把手掌伸向我。“五十美元。”
“不给!我又没赢!”
“那是你的事。你要我做的事,我做了,”他手指比划着,仿佛在引导汽车停入车位。
【阿雅的逃亡日记,暂收笔】
◆◆◆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让她径直走在前面,她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暮色已垂临,班登小镇也焕然一新。彩灯从树枝上垂落,像闪闪发光的项链一样串在路上,蜿蜒的藤蔓沿着店铺的门面倾泻而下。老式路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金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惬意的光芒之中。
它很美。但阿雅现在看不到。
她低着头,肩膀僵硬,浑身散发着恼怒,就像沥青路面散发出的热气。独角兽被我夹在胳膊下,那是她想要的奖品。真是个滑稽的小东西,有着过大的蓝眼睛和棉花糖般的毛。长长的螺旋状角,对于它毛茸茸的脑袋来说显得格外沉重。脸上缝着酒窝,让我想起了她的酒窝,再加上那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仿佛在嘲笑阿雅的怒容。
我咬了一口棉花糖,糖在舌尖瞬间融化,化作了我的一口孩子气,然后追上了她。“你要吗?拿去吧。”我微微够着腰扭着身子,把独角兽举到她眼前位置。 她不肯,只是怒视着我,声音尖锐像海鸥。“肖大妈,你为什么非要以助人为乐的名义贬低我、自我满足?每次都这样?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赢一个奖品而已。”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靠努力作弊?”
她张大了嘴,好像要开始激烈反驳。我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反抗的火花正要迸发出来,让她想要撕咬抓挠。
“资源不公平,规则不合理,所以作弊并不是犯罪,是挑战规则。何况作弊也有技巧!”她满口都是瞎扯,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愤怒找理由打气。
“没错,”我缓缓应道。然后我歪着头,“我同意作弊也需要技巧。所以你并不是三观问题,你是能力问题,对吧?扔石头、射击、有氧运动、减肥、作弊、上床,都有能力问题。”
她猛地停住脚步,倏地转身。“哈?你敢再说一遍!”
好吧,我擅自多加了一项。
道路拐弯,我们朝着汽车旅馆的方向驶去,海浪声越来越大,拍打着下方的岩石。我耸耸肩,棉花糖在舌尖融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她看了我一眼,“什么?”
“我是好好和你理性分析,咱们女人呢也要讲理性。贿赂要讲对象,要懂怎么拿捏对方,不然只是白送钱。”
她那眼神仿佛能把我烧成灰烬。“肖警长,你又想教我什么鬼东西?你是不是在部队里当官儿带队伍养成什么破习惯了,享受颐指气使,享受PUA ?” “是原则,”我平静地纠正道。“PUA 你的,是原则。是你自己不顾客观规律和主观原则,自己撞上去受伤的。”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刺耳的语气。“原则?”
我眼珠转了转。“我不保证你是不是真要脱衣服勾引我,但是当你输了赌约后,你亲手搞砸了,你开心不起来的。明明结果一样,但你再没有对自己的掌控了,而这,就是你扔掉原则的结果,是你自己搞砸的。”
“没错,我玩弄了的,只是我自己。”她这些话比预想的更刺耳。我咀嚼、吞咽,然后把那只滑稽的独角兽抱得更紧,紧紧地搂在胸前。“我们成长的过程,就是让自己的原则胜过了客观的需求……和主观欲望。不是别人捆绑在你肉体上的原则,是你懂得了这个世界的规律后自己消化,自己编织的遮风挡雨的外衣。”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
我们默默地走着。周围,一群人欢笑着,帽子闪闪发光,怀里抱着漏斗蛋糕,快乐洋溢在夜色中。但我们之间,气氛却很沉重,很压抑。
在汽车旅馆大厅,前台接待员热情地招呼着我:“你们玩得开心吗?” 阿雅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过。我停下脚步,朝她点点头微笑道。“糟透了,”我声音很低,更像是轻声道歉。眼里迷惑了一下的她未必听得懂,我走进屋,打开灯,她已经径直走进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淋浴喷头嘶嘶作响。我把独角兽放在床上,从包里的小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你们敬爱的肖警长有个骂老婆的爱尔兰爸爸,所以她遗传了他,也是个烂酒鬼。我占了玻璃推拉门旁的椅子坐下。拔掉靴子,翘起脚。大海像一条白色的泡沫带,拍打着黑色的岩石轮廓。之前万里无云的天空已被低垂的乌云笼罩。
我慢慢啜饮,头向后仰,双眼紧闭。
门开了。
只一眼,我忘记了如何呼吸。
蒸汽在她周围弥漫,然后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黑色蕾丝A 罩杯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小乳房,小,但是重要,薄纱丝毫掩盖不了它们的沉重,仿佛两颗鲜嫩煎蛋被不粘锅抬起来展示,随时要从胸前滑下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坠落警告。它们看起来难以驾驭,就像我自己的控制力一样,勉强维持着,渴望着彻底释放。
她的腹部闪烁着水珠,沿着腰间的曲线滑落,汇入肚脐的凹陷处,最终滑落到她臀部的弧度中。肌肤泛着红晕,湿润而鲜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臀部宽阔,线条优美,让我忍不住想要抓住、按住、掰开它们。
她的头发像一道深色的湿帘,几缕发丝黏在锁骨上,勾勒出她的脸,那份美不在于柔和,在于下颚紧绷的怒火,在于眼中酝酿的风暴。怒火让她的美变得锋利,令人心生畏惧。
还有她的嘴唇。粉嫩、嘟嘟的,微微张开,律动在我的记忆中闪现,摩擦着我的阴蒂,让我彻底丧失了标榜的所有可笑原则。
“你搞毛?”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才勉强挤出这句话。
“我作弊了,但我不滚刀。”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酒杯上。“给我喝点?” “嗯。”
她的动作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慵懒地从脚跟滑到脚尖,臀部摇摆,仿佛在与我的脉搏同步。蕾丝勒进她的大腿,每一次摇曳都投下斑驳的光影,令我口干舌燥。
她没有直接走向床头柜。不,她绕到我身后,一直绕到我身后,直到我感觉到她肩膀上的热度。然后她弯下腰,进入我的空间,手臂伸出,刚好让她的乳衣垂到我的眼前。即使A 罩杯,这么垂也有一种沉甸甸的锥态。蕾丝几乎遮不住那尖尖的头。它们随着重力晃动,最轻微的动作都仿佛要将我撕裂。
“哎呀,”她低声说道,靠得太近,假装扶着椅背稳住身子。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温暖而挑逗。
她的气息将我紧紧包裹,令我胸口发闷。我的手指隐隐作痛。只需指甲轻轻一勾,就能将肩带拉下来;或者只需一拳打向蕾丝罩杯,吓得她躲闪,趁机一把抚开,将嘴唇深入其中,紧紧夹住一颗红豆。我的下巴紧绷,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吮吸直到她崩溃,吮吸直到她像以前那样情不自禁呼唤我的名字。
她也知道这一点。她故意缓慢地直起身子,微小弧度的胸脯在我眼前摇曳,最终拿起酒杯。她没看我,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舔了舔杯沿,那里曾被我舔过。
我差点呻吟出声。
她转身面向窗外,手里拿着酒杯,我的目光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般猛然下移。她的屁股。比以前更丰满,更圆润,如今沉甸甸的,让我的脑海瞬间充斥着各种肮脏的念头。我想狠狠咬上去,啃咬直到苍白的皮肤被灼烧成红色,然后用我的嘴唇、唾液、膜拜来抚慰那些痕迹。
我的笑容扭曲了,苦涩而痛苦。我今晚真的赢了吗?还是输了?我被折磨着,谁来给我一个残酷的判决?
然后她转过身,抓住了我。
“饿吗,肖探员?”她一边说着,一边喝光了我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饿,”我承认,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但,已经习惯了饿。”
她歪着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嘲讽道:“你亲戚还来吗?会不会现在就你孤家寡人了。”
我瞪了她一眼,“她想来就会来。”
她扑哧一笑,“哦,那么一个月三周时孤家寡人呢,四年了,你怎么解决温饱的?”
我忽然脑子一热,那你的话反过来说,我来月经那个礼拜就不愁温饱了?那玩儿能吃吗?你的思想好污。
“温饱……我自己吃。就吃我自己。”我的目光再次向下移,她柔软的小腹,轮廓模糊却丰满诱人,足以让我垂涎三尺。
“能吃自己好呢,不是天主徒,不忌口,”她重复道,脸上带着一丝冷笑。“那你今晚……也自己吃自己吧!”
“可你不饿吗?”我问道,语气急切又生硬。
“我赢了你的话,我肯定会兴奋地又饥又渴。可是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啊,被你夺走了,我没食欲了。”
她走近一步,直到走到我面前。“站起来。”
“为什么?”
“你伤我太深,所以别再自作主张随心所欲地假装关心我,你这个自大狂。” 虽然被侮辱,我还是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心跳如擂鼓。
“但你说你确实想保护我的,对吧?”
“不是我想,而是我必须这样做。”
“撒谎。我不相信。”她喉咙发紧,嘴唇微微张开。
“阿雅,我为你做些什么你才重新相信我?”我轻声问道。
“我要你……”她停顿了一下,“吻我。”
我盯着她看,然后又看向她的臀部,蕾丝衬托下曲线优美。“你确定吗?” 她眼神一闪。“别废话太多,赶紧干……要么就睡觉。”
就这么简单。我走上前去,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向我。
我疯狂地吻上她的唇,不顾一切,鲁莽至极。我的手径直扑向她的臀部,用力抓捏,将她拉向我。天哪,她臀部如此丰满,胸脯如此柔软,那种触感让我忍不住呻吟出声。我分开她的双唇,将舌头探入,舔舐、品尝、吞噬,仿佛要将她整个吞下。我想吮吸她的舌头,将它拉入我的口中,让她像我一样,在瞬间沉沦。 但她挣脱开来,呼吸灼热,目光灼灼。“谁准你动手的!把你的臭手从我身上拿开!”她命令道,“放到背后!”
我僵住了,手指还紧紧抓着她,指甲深深地掐进蕾丝里。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未这样跟我说过话,语气尖锐不容置疑。我没有反抗,反而感觉身体更加燥热。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现在撅起嘴,”她低声嘲讽道,“像个小可爱似的。像个从没摸过男人鸡巴的处女。别装老成了。把嘴唇撅起来。”
我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崩溃了。我曾面对过持枪、持刀、持拳的男人,却从未感到灵魂如此赤裸裸、身体如此虚弱。我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撅起,一股快感如潮水般涌来。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是服从了她。
她的手滑上来,稳稳地托住我的下巴,让我动弹不得。她的拇指抬起我的下巴,然后她的舌尖触碰到我的嘴唇,起初很慢,沿着我的唇缝缓缓游走,温暖专注,让我浑身颤抖。我的眼皮微微颤动。她突然加快速度,更加用力地舔舐着我,将她涂着的唇膏蹭到我的嘴唇上,把我染成一片狼藉。
她用舌尖沿着我的下颌线滑过,又热又湿,一直到我的耳廓,我浑身颤抖得几乎踉跄。她的乳房紧紧贴着我的,柔软的压力抵着我结实的胸膛,挤压着,挑逗着,我浑身都疼得厉害。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将一根手指滑入我的唇间,只是指尖。她探入时,我的呼吸一窒,手指抵着我的舌头。我的脸颊滚烫,我想吮吸它,想把它含在嘴里。但她不让我这么做。她缓缓抽出手指,目光紧紧锁定着我,舔舐着指尖,吮吸着我唾液的光泽,仿佛那是她今晚尝过的最甜美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一拽我的下巴,把我往后推了一步,放开了我,仿佛我什么都不是。我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像一根带电的电线,充满了渴望。
“我睡了,肖大妈。”她冷冷地说。
她转身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躺了下来。几秒钟后,她便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我僵立在那里,嘴唇肿胀,下巴湿漉漉的,心跳停止。我经历过枪林弹雨,却没想到被阿雅一吻而崩溃。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她的背影。我们之间隔着两英尺和一个床头柜,但她仿佛就在我的床上。毯子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滑落,露出了她平坦的胸口。
我的胸口一阵紧缩。她逝去母亲托梦的声音,帕特里夏的警告,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保护她。阻止她堕落。
我早就湿了。自从她刚才用胯部蹭我,让我撅嘴,命令我,就好像我这辈子都是她的奴隶。她命令我的方式前所未有。而我,竟然服从了。
我的手掌隔着棉布按压着阴部,猛地一挺。我的乳房随着动作起伏,床在我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我幻想着她的腹部贴着我的身体,她的温暖浸透我的身体,她柔软的肌肤会如何包裹着我。
我再次用力挺入。更加用力。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胸部。随着她的呼吸,一抹模糊的乳沟更加神秘,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她知道自己正在对我做什么。这个小妖精。
又是一记猛烈的冲刺。我看得更清楚了,她的大腿。滑腻物划过我的大腿内侧,滑动、摩擦,直到我代替她呻吟出声。我的手抽动得更快了,臀部用力顶着我的手掌,仿佛我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我继续下去。一下又一下,床都开始抗议了。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温柔,我自慰的方式一点也不像个女人。我不在乎。就算她现在睁开眼,看到我像野兽一样对着自己的手乱搞,我也不会在乎。因为她已经把我变成了那样狼狈,让我彻底成为她身下的一部分。
最后几次猛烈的抽插模糊不清,疯狂而急促,然后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癖好,我的幻想。我把她压在身下,跨坐在她的乳房上,把湿漉漉的阴户压在她隐约的乳沟上。我的阴户滑过她的身体,浸湿了她的胸膛和乳头。 高潮如潮水般涌来。我狠狠咬住枕头,牙齿深深嵌入,身体痉挛。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即使她睡着了。我勉强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她乳头的轮廓。她最后的眼神彻底击垮了我。
只有当身体地震平息后,我的内心一片空虚,她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我才陷入沉睡。
◆◆◆
【色情女巫的群聊】
“喂,母狗,醒醒。”
“现在才早上六点,母狗二号。”
“这是紧急情况,母狗一号。”
“你怀孕了?”
“女同能怀孕吗?”
“不知道,你才是身体,我晕酒,昨晚昏过去了,什么情况,你和老母狗上床了吗?”
“更糟。我羞辱了她。在性方面。”
“这怎么能叫更糟呢?这是让我兴奋的棒。”
阿雅转过身,瞥了一眼盖在被子里的阿猫,她睡着的样子,呼吸平稳而有节奏。即使昏迷不醒,她也像个能把潜入者撕成两半的机械女保镖。
“我让她吻我。然后当她自作主张摸我的屁股和胸部时,我让她把手放到背后。我让她撅嘴。然后我吻了她。整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不像我自己,我像个女版的克里斯蒂安·格雷。但不是征服像安娜斯塔西娅那样害羞天真的小姑娘,而是征服一位美国法警。一个我敢肯定以前杀过人的老牌女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恶魔阿雅突然大笑起来。“好吧,下次再这样,你把我喊醒,我要现场观摩。”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把勇气都用光了。我还怎么继续控制她啊。我没有力气,抱不动她,也打不过,光是靠装出女王气质她很快会厌烦的吧,还是我该趁早跟她道歉?”
恶魔阿雅嗤之以鼻。“呸,去他妈的,我们为什么要道歉?这是合理的报复。好了,深呼吸,母狗二号,”,阿雅的身体果然听从指令,廉价床随着起伏发出轻轻吱呀声。“当女王先从学呼吸开始。”
然后,恶魔阿雅停顿了一下,问道:“你觉得她喜欢这样被命令吗?被人指挥?而不是发号施令?”
“嗯……是啊。我让她撅嘴的时候,她照做了。立刻就做了。毫不犹豫。该死,母狗一号,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撅嘴?你让她撅嘴干嘛?”
“纯粹因为我没看过。她从来没有撅嘴,”阿雅解释道,目光模糊。“她的嘴唇总是紧抿着,干练嘴形。撅嘴是咱们女孩才会做的事。我只想看到她也这样,就像镜子里的我。温柔、脆弱、像个值得呵护的女人。”
恶魔一阵沉默。“好吧,你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凭身体感觉吧。直觉也说得过去,但我想若是她直接屈服也不对味。”
“对啊!就是这样才麻烦啊。所以我要你帮我分析”阿雅的喉咙哽咽着一坨空气。“她不该受任何规则的约束。她就应该是个异类。我要她不循规蹈矩,要让我既害怕又更渴望征服她。”
“你要她做女神,又当你一个人的女奴呗。”恶魔阿雅狡黠道。“作为你的大脑,我的建议是:今天在她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要伺机而动。比如,当她做了你想让她做的事时,轻轻地低声说‘乖’,声音要轻柔到足以引起她的注意。注意观察她的眼神。如果她眼神一动,你就知道了。” “第二,”她继续说道,“穿搭要符合角色。穿皮衣,配蕾丝。戴上颈链,套上长筒高跟靴子,但不要画浓重的眼线。不是装那种日本卡通式的女虐待狂,要让她感受到你鲜活的一份不同。让她琢磨你是不是在发芽,你的阴蒂是不是在变成熟。”
“我的天哪,母狗。我做不到。”
“我特么还没说完呢,”恶魔哼着歌说。“你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给她一些简短明了的训狗指令。比如‘坐’、‘停’,‘背手’。别太严厉夸张,看看她会不会继续服从。”
阿雅的心跳加速。“如果她真的照做呢?”
“那说明她厌倦了扮演那个凶神恶煞的女警长,”恶魔直言不讳地说。“或许她只是想找个年轻女孩来告诉她该摆什么姿势。想让自己弯下腰,乞求鞭打,而不是总是主动施暴。”
阿雅忍不住,捂住了笑,“你是说,她会像外强中干的臭男人一样?” “哦呵。如果是,就简单了,去下单找一套SM女王服装,注意要高级货,别东施效颦了。靴子要真皮,鲜红色长过膝盖,靴尖要能扎进她乳头,就这样把老母狗变成你的私人奴隶。再命令她给你生个孩子,给你养老。好了,才早上六点,我要睡回笼觉。”
“等一下,到哪里去找SM女王衣服啊。”
“嚯哦,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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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阿雅逃亡日记·第二天】
阿猫醒来时,我已经穿好衣服,下去转了一圈,还在楼下大堂弄了半杯寡淡的免费咖啡,我推门的时候她也刚好从卧室摸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背心紧贴着胸脯,疑惑的目光瞥向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背靠门抛了一个随意的微笑。“嘿,咱们今天什么计划?离尤里卡还有多远?你说在班登吃早饭呢,还是路上吃?对啦,我听前台小妹讲高速路口边就有家小馆——华夫饼跟脑袋一样大。我呀,可喜欢这种偶遇的宝藏小店了。”
她眨眨眼,紧张地抿着嘴。好像在等我喷完一通无关痛痒的吐沫星子后突然甩出一枚重磅炸弹,但我才不会如她愿,说完后故意低头小口小口饮着淡淡的咖啡,仿佛昨天夜里什么荒唐事情都没发生。
最后,阿猫只好清了清嗓子。“呃离尤里卡……大概,四小时,看路况。”声音平静,眉宇却微皱。我微笑着点头,她又瞥我一眼,就像看着一道令她心痒难耐的谜题。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客厅沙发,晃着屁股,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边哼着歌,东西依次叠好塞进包里,假装没看见她时不时偷瞄我的眼波。于是,等到我们下楼来到卡车旁,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薄雾了——恰似她眼底的困惑。
我停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脚尖戳地站出高贵范,轻轻抬手指,指了指我的行李箱。“搬。”
一个字,干脆简单。
她没有争辩,只是弯腰握住把手,肌肉紧绷,然后轻松地把它抬到卡车车厢里。
她直起身子后,我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乖~~”我轻声说道,挑着舌头,舔着上颚,字里行间充满了诱惑。
她愣住了。头猛地转向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自从我认识她以来,阿猫第一次结巴了。“啥……啥子?”
我只微微一笑,拂一拂衣袖,关上车门,滑进驾驶座。
她盯着我看,就像我平坦的胸脯上又长出了第三个乳房一样,然后她摇了摇头,“哎,妈呀,饶了我吧。”
“饶你什么?”我装出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问道。
“就是………”
“为什么要饶?”我才不让她说完。
“这太分散我注意力了。”
“你呢,要相信我的驾驶带路能力。你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在做好搭档这件事上,配合我,让我开心,为我护航。”我挑了挑眉,看到她脸红了。
我的手握方向盘比离开柳溪镇时放松多了。那时,久未摸车的我紧紧抓着方向盘,指关节都疼了,左眼比划着白线和车轮的可能距离,唯恐手一软,卡车就会压过线,蹭到墙,然后冲出公路。现在呢?两只车轮稳稳的,听话极了。我甚至发现自己会时不时地瞥一眼窗外,不再像老鹰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了。 沿途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离开班登两小时,俄勒冈的海岸线依然壮丽,杉树环绕的悬崖峭壁,牧场绵延的山谷,以及波光粼粼的白色海水拍打着深色的岩石。公路蜿蜒曲折,有时被松树林遮蔽,有时又豁然开朗,视野开阔,可以饱览蔚蓝天空。
车外风光秀美开朗,然而车内却沉默得令人窒息,真是尴尬至极。
昨晚的情景哪怕被刻意忽略,却像个幽灵在我俩之间盘旋。那个画面——阿猫吻我,想要占有我,而我命令她撅嘴求吻,好像她是我的顺服小母狗。多契合的氛围,多好的关系起点,然而今天早上,她只是听我重复了句“乖~~”,就受了惊吓一般,险些尿湿裤子,搞得我像个撕开了她内心深处伤疤的罪人。那可怜兮兮的眼神,那退缩的距离感,导致我俩都不好再提起那件事了。
然后,我们几乎是偶然地闯入了加利福尼亚州。一块破旧的绿色路牌一闪而过,但阿猫注意到了另一个路标。她朝它做了个手势,声音比平时轻柔。
“看到了吗?”她说道,“那个公路标志,铲子形状的?加州是唯一一个用这种标志的州。这是一种复古的设计。他们在20世纪30年代选择它,是因为它看起来像淘金热时期矿工们使用的铲子。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在上面印了一只灰熊,就是加州州旗上的那只熊,那种从20世纪20年代就灭绝的熊。从1934年到1957
年,每个司机都能看到一只熊走在他们的公路编号上。”
我瞥了她一眼,被这个细节吓了一跳,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路上。
“后来,在六十年代,他们把它改成了绿色,”她继续说道。“主要是为了提高可见度。但形状呢?还是矿工的铲子。全国没有其他公路标志牌长这样。每次经过它,都像是在见证一段历史。”
我只是点点头,但她说话的语气很虔诚,好像她真的在乎路标背后的故事。 我的幸运石沉沉地压在我的大腿上。从后视镜里,独角兽咧着缝缝补补的笑容,歪着角,傻乎乎的,却又兴高采烈。阿猫之前的东西我全都烧了,一周前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而现在,才短短几天,我就收集到了三样她的东西:一块她捞给我又用子弹亲吻过的幸运石,一只赢给我的独角兽,还有一个我赢来的吻。 我是迷信的人,不由问,这是上天让我宽容她的象征吗?三次启示。我也是读过《复活》的人,对原谅之旅这种媚俗的桥段早就免疫。或许这场电影剧情般展开的公路旅行根本不是为了原谅她。只是为了发现她在我心中种下的印记有多深。
那场绑架,那些伤疤,都已永远铭刻在我的身、我的心。我虔诚与否,情愿不情愿也罢,它们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为了忘记绑架,我为了淡忘阿猫,我其实剥离的是自己的过去,我埋葬的是自己的灵魂。现在,或许是给我自己的机会:绑架案将通过证词重演。而她又回到我身边,轻微呼吸声在侧,是猫的重生。我不知道……哪一样让我更加胆战心惊。
卡车开进安克路,新月城弥漫着咸咸的炸面糊的味道。这条路不过是一条狭窄的沥青路,一直延伸到港口,两旁是宽阔的海水。渔船在泊位上轻轻摇曳,海鸥在头顶盘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防波堤。路的尽头是海图室,矮胖而坚韧地抵御着风雨。蓝色的油漆已经风化,雪松木瓦也因多年的风暴侵蚀而变得黝黑。门前,一个用浮木雕刻的美人鱼跨坐在海豚身上,在薄雾中,她那木头的笑容显得尖锐而诡异。
“就是这儿了,”阿猫指着停满卡车和斯巴鲁SUV 的停车场说,“这儿的炸鱼薯条,绝对会是你有生之年吃过最好吃的。”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这种自信语调以前只有在谈到枪械、经济、以及所有那些让我忍不住翻白眼的国际政治时才会用。但不知怎的,说到炸鱼薯条,这种笃定却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屋内装璜就像是水手博物馆:渔网缠绕在椽子上,冲浪板和绿色自行车悬挂在头顶,航海旗帜纵横交错,看得多几眼都能破解出字母密码。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盐巴和醋的熏香,浓浓咖啡的气息从厚木桌散发出来。阿猫懒得看菜单,“两份炸鱼薯条,”她果断地点餐,服务员用小小的笔在小小的纸薄上画了两下。 我凝视着阿猫那一刻的神情——难得一见的自在轻松。或许是因为环绕着我们的氛围太好,和平港湾,那些梦乡中微微起伏的船只,粗布衬衫当地人的闲聊。又或许是因为窗外那道淡淡的彩虹,从码头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红橙黄与绿,不是分开的色带,是彼此拥抱在一起。彩虹尽头落在港湾里,就像是电影镜头女主角会对着长桥许愿的场景。
食物很快端上来,金黄酥脆的鱼柳铺满盘子,硬皮炸皱的薯条在鱼柳身下拱成半座山。我咬了一口,热气腾腾,酥脆无比。听到清脆的声响,阿猫的嘴唇都忍不住动了一下。
“怎么样?”
“好吧,”我含糊地承认道,“你没骗我。”
她的笑容很淡,但却很持久。
等我恋恋不舍舔干净手指上最后一点塔塔酱,阿猫已经到柜台把钞票递给女服务员了。然后我出了门,站在外面,倚着卡车,海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港口生机勃勃,白鸥盘旋,索具撞击着桅杆发出叮当声,潮水猛烈地拍打着防波堤。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疙瘩都刮掉。睁开眼,彩虹依旧挂在那里,宽阔地横跨码头,仿佛是专门为我画的。我想,不如就此闭上眼睛吧。于是我默默地许了个愿、傻乎乎的心中反而多了一丝绝望,然后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就在那里。阿猫,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纸袋,朝我走来。彩虹在她身后完美地横亘,将她高挑的身影框在画面中央,仿佛一位宇宙摄影师精心构图一般。 “哇,”我低声说道,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与上帝对话。“愿望成真了。” 她看都不看我的傻样子,“路上吃的外卖,”她说着,把袋子递给我。 “讷,这个好地方有什么故事吗?”我问道,同时朝那栋蓝色的建筑点了点头。“感觉……很特别。这里有什么历史吗?”
“没。”她的声音坚定而果断。“它并不出名,也不是独一无二。它只是我们的一站目的地。就因为这么纯粹,我才喜欢。”还没等我进一步追问,她已经朝卡车走去。
“下一段我来开车,”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紧紧攥着纸袋,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滑进驾驶座,叹了口气。这才是阿猫,我认识的阿猫。那个习惯发号施令,而不是听从命令的女汉子。
可我偏偏想起当我轻声说“乖~~”时,她那嘴唇微微张开的受惊吓的小狗一般的样子。
◆◆◆
我眨了眨眼醒来,午睡的睡意还很朦胧,额头贴着窗户。窗外的景象变了,我所看到的让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道路被阴影吞噬,但这并非夜晚,而是树木。公路两旁耸立着巍峨的巨树,它们是大自然的巨人,红杉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它们如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泰坦金刚,如同荷马史诗中的人物,守护着这片土地,仿佛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在此屹立。
“我的天哪。”我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地脱口而出。
阿猫瞥了我一眼,她的飞行员墨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了公路。
“你喜欢这些树吗?”
“它们真……”我向前倾身,踮起脚尖透过挡风玻璃往上看。“……高。跟你一样高。”
她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但随即又掩饰了起来。
“虽然我在洛杉矶住了好多年,”我轻声说道,“但我从未见过他们。但这……这让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树干像房子一样粗壮,模糊地掠过眼前,根系像利爪一样撕裂泥土。我的胃一阵翻腾。我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敬畏,但它让我感到自身的渺小。
“我以前常来这儿露营,”阿猫停顿了一下说道,“训练间隙就来。前面不远就是个露营地。每次来这儿我都会清醒清醒。训练的时候我可是叱咤风云,得分比谁都高,训练强度也比谁都大,比谁都拼……然后我来到这里,树木就把我环抱起来。我就会想——‘你这个自大狂,凯瑟琳·肖,你算老几,看看它们,你根本比不得它们……’”
“……高大吗?”我替她说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远处红杉树飞速掠过。
“它们也更加勇敢,”她轻声说道。“它们在这里屹立了数百年,或许数千年。高大挺拔,骄傲无比。而我呢?一百年后,我都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地攥着膝盖。“凯瑟琳·肖,你不会被忘记的。一百年或许太长了,但是……”我低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抬起头。“……至少,四年也是相当长的时间。对我们人类来说是很长了。四年了,我也并没有完全忘记你。”
真相是?我一天都没忘记。我每天都会想起她,她存在着,在我不再唱的歌声里,在我不再去的地方……在我不再敢做的梦里。
说得尴尬了,我急忙掩饰,“对了,下一站,我想先去尤里卡的一家店逛逛,然后咱们再去汽车旅馆,行不?”
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什么店?”
“戏剧服装店。我搜到的,”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到了尤里卡再告诉你。”
阿猫歪着头,一束光线掠过她戴着的飞行员墨镜,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好吧。”
仅此而已。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追问,也没有评论在尤里卡这个地方去“戏剧服装店”有多么可疑。她只是继续开车。
我向后靠在座椅上,任由卡车摇晃,远处高耸的树木渐渐模糊。我的目光涣散,在红杉树和车窗玻璃之间游移。
我的新手机是没有聊天软件的——为了安全,都被警察姨妈设置屏蔽了。柳溪镇闺蜜们也都没有我的新号码,所以在到哪里找SM施虐狂衣服这件事上,我没法问我的死党了。
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八卦之王伊莱。他是个奇怪的家伙,我说过他的正经职业是裁缝了吗?他经营着早就过时的facebook广告页面,后来在上面研
究服装与恋物癖文化,复刻经典服饰,还写blog怀念60年代……果然是他的风格
对吧。
我早就忘记自己有facebook账号了呢……而且忘了伊莱当时要强行加我好友
凑自己粉丝数量的事。
通过网页登录,发送验证选择邮箱——我的邮箱是早就过时了的me.com,幸
好手机邮箱APP 可以直接连上。然后重设密码,打开了荒漠一般的个人墙。 问题是,手机上没有独立的facebook聊天器APP ,我该怎么联系他?
我拧着眉,胡乱点着,然后,灵机一动,发了一条post,选择只给特定好友看!
奈斯。
八卦之王是一大早在线扒拉消息吗?不用十五分钟他就回复了我……
“哇,你要去尤里卡啊,我正打算动身去旧金山了呢,幸好你问我,那个地方有一个服装店,有你要的东西。”
奈斯!
当然,那时候,我丝毫想不到,尤里卡这个名字,对于阿猫会有一份特别沉重的意义。
【阿雅逃亡日记,暂收笔】
◆◆◆
当道路蜿蜒进入尤里卡镇时,红杉树已变得稀疏,景色也随之改变。这座城市在洪堡湾畔拔地而起,薄雾缭绕于屋顶之上,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一排排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纪穿越而来。塔楼、山墙和彩色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粉刷成柔和冰淇淋色的房屋彼此依偎,如同闲聊的长辈。空气中弥漫着咸咸的海风、柴火的燃烧味,以及淡淡的渔船油香。
阿雅睁大眼睛,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我们是不是误入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欧洲?”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不是欧洲,这里是北加州。但它的建造目的却确实是为了营造一种别样的氛围。19世纪末,黄金和木材的财富让这里变得富裕起来。木材大亨们为了炫耀,建造了许多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豪宅:高耸的塔楼、精致的装饰、从法国进口的玻璃和来自英国的铁艺。整条街道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一栋尖顶高耸、漆成李子色和鼠尾草色的房子。“它们……简直疯了。就像打了兴奋剂的娃娃屋。”
“它们名为‘边境安妮女王风’,”我说。“现在这座城市一半的建筑都被列入了国家史迹名录。它是全美国保存最完好的维多利亚式街区之一。”我保持着平和、客观的语气,就像我一贯谈论历史那样,但内心深处却另有感触。每次驾车行驶在这些街道上,我都会感到自身的渺小。时间的重压压在当下,让人意识到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奋斗,我们终究只是这个国家的过客。这些房屋见证了一个世纪的风暴、战争、繁荣和衰落。它们依然屹立。但我们……我们的祖先……我们与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呢……
血缘的伤愁,塞在我心里,我说不下去。
阿雅转过身,发现我正盯着一栋镶有蕾丝花边的房子看。“你以前来过这里。” 我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几年前我来这里执行任务。我当时幼稚,觉得它就像一幅可以走进去的画。”
她脑袋晃了晃向后仰,头发垂落在脸颊上。“嗯,我也这么觉得呀。美极了。” 然后阿雅身子又前倾,下巴几乎贴着玻璃。她每隔几秒就猛地转头看向我,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街对面那排房子上。她浑身散发着光芒,目光贪婪地欣赏着每一处彩绘山墙、每一座歪斜的塔楼、每一扇闪烁的彩色玻璃窗。我能感受到她的艺术血液在顺畅循环,全身毛孔开心地舒张,我的眼角余光被这样活泼的她吸引,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每次看到新鲜事,她的嘴巴都会微微张开,仿佛面对大海想要喝水的小孩。我知道街道很美,但我无暇顾看——珠玉在侧,她在闪闪发光。无论金碧辉煌的尖顶还是精美绝伦的外墙,什么能比得上她此刻鲜活的脸庞。
“下一个路口右转,”她突然说,眼睛盯着手机确认。“应该就在路边。” 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两旁是枝繁叶茂的老枫树,它们倾斜在头顶,枝条交错,形成一片绿荫。巷子两旁,维多利亚时代的店面鳞次栉比——装饰着姜饼般的边饰,但橱窗里却摆满了现代商品:精品店、精酿啤酒、瑜伽垫,不得不说这种没必要的城市改造让历史显得矫揉造作了。
“到了。”她用手指戳了戳玻璃。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去。一栋漆成深酒红色的建筑,斑驳的金箔字母在风化的招牌上写着:“永不复返服装店”。
“你到底想在这儿买什么?”我把卡车直接停在前面,发动机发出滴答声,正在冷却。
橱窗里堆满了身着黑色蕾丝长裙、天鹅绒礼服、羽毛面具的人体模特,还有一个无头人偶,穿着紧身胸衣,勒得肋骨都快断了。蜡烛是电的,但闪烁得像真火一样,把整个空间笼罩在昏暗的光芒中。透过橱窗更深处,里面似乎拥挤不堪,衣架上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天鹅绒和皮革的面料摩肩接踵,仿佛在窃窃私语。
与其说像一家戏服店,不如说更像埃德加·爱伦·坡的一场狂热梦境,哥特式的阴影,红色天鹅绒窗帘,以及堆满假发、高顶礼帽和乌鸦头拐杖的架子。 “我马上回来,”阿雅说着,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我挑了挑眉。“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得陪你一起去。”
“不,你不能去。”
“阿雅——”
她打断了我,语气尖锐而果断。“肖探员,你就待在这儿,我去买些衣服给你惊喜。你不许出声抗议。你就待在这儿十分钟……乖嘛,像个乖女孩一样。明白了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然跳动起来,狂野而剧烈。而更下方,我的阴部也在刷存在感,那口骚逼竟然随着阿雅那漂亮小嘴嘟嘟吐出的每一个字而悸动。
我只能说:“别乱跑。”
“好。”她又笑了,笑容灿烂而得意。然后她从卡车上跳下来,扭动着臀部绕到车头。她停顿了一下,与我对视,她给我的笑容似乎洞悉了太多。她挥了挥手,店门猛地打开,然后她就消失在爱伦·坡的狂热梦境里。
我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进入法警模式。我利用这段时间向队员们汇报情况,包括沿途部署的探员,还有留守大本营的侄女。位置安全。没有发现跟踪者。下一段路程也安全。我瞥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时间很充裕,可以稍后再联系,也许还能再吃个饭,从阿雅之前的表情来看,去城里的维多利亚式豪宅区散散步,她肯定会喜欢的。
然而,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破这座城市的真相。冰毒和大麻,无耻的排华历史……算了,这些都让我来承受就好,阿雅难得显出喜欢的东西,我知道她不会是去偷买冰毒就可以了。把欢乐留给孩子气的她,剩下的大人世界的风险,由我来护航。
我的目光又飘向了橱窗。在身着天鹅绒长袍、戴着羽毛面具的模特之间,我瞥见了她的身影,她走动时头发飘动,低着头在货架间翻找。她到底在买什么呢? 十分钟里,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望着玻璃橱窗。人行道上一个男孩掉了冰淇淋,嚎啕大哭,拉着他妈妈要回到冰淇淋摊。而他的妈妈却努力地和他说话讲道理,要让他先止住哭,真是无谓的坚持。
最后,阿雅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购物袋,笑容灿烂而神秘。
她拉开门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副驾驶座上,购物袋搁在她膝盖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我咬着腮帮,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买了好东西?”
“入乡随俗,”她高高扬起下巴说道。
“维多利亚哥特风?”
“这就是尤里卡的特色,不是吗?”她皱了皱鼻子,我讨厌这种感觉让我心神荡漾,短短几分钟内,我就能被同一张脸撩拨得神魂颠倒,瞬间融化成一滩水。 “宝贝,看看你周围,”我低声说道,一边朝人行道、人行横道和疾驰而过的车辆点点头。“人们都穿着盖普衫和李维斯裤。只有建筑是维多利亚风格的而已。”
我按下了林业被抛弃后经济下行,满城种大麻、造冰毒谋生的可怕部分不提。 “阿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戏谑和危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唠叨了?我以前还挺喜欢你扮演严厉吝啬的黑猫警长呢。瞧瞧你现在,昨晚还像个洛杉矶网红一样对我嘟嘴,现在就问题宝宝一样十万个为什么。下一步是不是要迷上抹茶了?”
我内心一阵难受;她说的前两点都对。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抹茶是日本人糟蹋的中国文化,我凭什么要迷上?”
她突然大笑起来,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加入,开怀大笑,但就是笑不出来。 “我逗你呢,你呀永远也成不了洛杉矶的美瞳尖下巴网红,”她语气柔和下来,“谢天谢地。走吧,晚上给你看我的收获。”
◆◆◆
我驾车回到101 大道,然后又提前离开了101 大道,只为避开第四街和E 街
的交点,那是曾经的唐人街,一段尘封的屈辱历史,请原谅我实在不能承受那种凝重情绪。车子驶入尤里卡老城区,过时的无谓浮华再次包围了我们,街道越来越窄,两旁林立着高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外墙涂着糖果般鲜艳的油漆。然后,我的左手窗外出现一副一副油画般的壁画,——湖畔日出、水田中的白衣画家、街头徘徊的三幅红裙赤脚女子、行走在花野与朝霞中的黑猫,阿雅扑过来看街头的壁画,把鼻子几乎贴在我的脸上,“啊,那只猫好像你啊,阿猫,”我还来不及心跳加速,她又转回去把脸贴在右侧车窗上。“求求你,求求你,赶快告诉我吧,告诉我咱们的旅馆就在这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第二街和C 街的拐角处,Chapala 餐厅的对面,现出
了鹰屋旅馆。三层楼高(这是英国的叫法,实际加ground层后是四层)的安妮女
王风格建筑,奶油和淡绿色的装饰环绕着凸窗,一座塔楼像皇冠般耸立。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家汽车旅馆,更像一个等待演员登场的舞台布景。
“嗯,就是这里,”我说着,把卡车开到路边。“耶!”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
走进屋内,空气仿佛都变了。古老的木头,虽经打磨,却仍带着百年的沧桑感。古董椅簇拥在角落里。彩色玻璃天花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将色彩洒满整个大厅。阿雅转了个圈,嘴唇微微张开。
“这感觉就像你说的……走进了一幅画里,”她说。
“它建于19世纪80年代,”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柜台递上我的身份证。“最初是伐木工人的寄宿公寓,后来变成了木材大亨们的酒店。它经历过火灾、洪水,以及海湾地区能带给它的一切灾难。”
她将手肘撑在柜台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看看它能不能应付得了丧门星阿雅·卡弗一个晚上。”
“也许这就是这座人间天堂的最后一天,”我说。
被唱衰命运的店员不为所动,职业地递给我们钥匙。“为您升级了二楼房间,能看到海湾景色。”
我们走向楼梯时,阿雅用手指轻轻抚过扶手,扶手上的纹路已被一代又一代人磨得光滑。“天哪,阿猫。以前人们穿着紧身胸衣和裙撑住在这里。”
“今晚轮到你待在这里,换上那个袋子里的奇装异服了。”我说着,朝她抱在胸前的、从服装店买来的衣服袋子努了努嘴。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有老公带。”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她说的是“喜んで”的发音。她为什么非要哈日不可呢?这是我不能奉陪的小小坏毛病。
上了二楼,套房比我想象的要大,两间卧室由一条狭窄的走廊相连,中间还有一个起居室。前台刚刚说的“升级”是这个意思吧。没有了陪阿雅逛街的必要后,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兴趣看景致,尤里卡建筑的维多利亚风不只是一份虚华的外表,也是一股骨子里散发的无形排斥气息。至少在我了解了历史后。
毕竟这是一座曾将黄种人口清洗为零的城市。
◆◆◆
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这份宁静令人心里压抑。于是我从行李袋底部摸出了自己的伙伴——我的灰姑娘,它被一件旧T 恤包裹着,阿雅永远不会注意到内里乾坤。我也从不在她面前炫耀它,没必要让她对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更加焦虑。但此刻,抚摸它让重新我平静下来——它就是我的性癖。我手握抹布,仔细擦拭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凹槽,这仪式如同呼吸般熟悉。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她们穿着宽大的裙子,戴着软帽,站在公园的阳伞下。她们的姿态僵硬,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我心想,如果她们能看到现在的我,会作何感想:一个生活在当今美国的女人,身上衣服布料面积比她们随身携带的手帕还小。粗俗的爱尔兰爸爸,卑谦的黄种人妈妈,生养的不淑女的常被误认为墨西哥人的她,竟然可以拥有一把枪。金属枪管代替男人的肉体为她解闷,一位称职女警官,一个爱上另一个女人的真女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人们总是假装当时的女人之间没有爱情,但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爱情无处不在。我曾读过莎拉·庞森比和埃莉诺·巴特勒的故事,她们是18世纪末的两位爱尔兰女性,私奔到威尔士的兰戈伦定居。她们并肩生活了五十年,建造的家园后来成为作家和思想家的朝圣之地。世人委婉地称她们为“古怪的伙伴”或“浪漫的朋友”,但她们的信件却道出了真相:她们是一对恋人,即使离经叛道,她们也拒绝隐瞒。
但历史总是有办法掩盖它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走回床边,坐在床沿,双肘抵着膝盖,灰姑娘躺在我手中。
忽然,闪光灯一闪。黑暗中那艘船的鬼影。灰姑娘喷发着怒火了,一条条人影纷纷倒下,落入白色的泡沫中,消失不见。
那段黑暗记忆像静电一样在我脑海中猛然闪过。
直到敲门声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我起身时,敲门声依然在我耳边嗡嗡作响。灰姑娘沉甸甸地躺在我的掌心,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那是我紧紧抓住的一把权力。我把她小心放在床上,再次用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打开了门。
她。
她。
她!
不再是那个穿着牛仔裤和连帽衫的女孩了。不再是那个对我翻白眼的阿雅了。现在走进我房门的,是另一个女人。
靴子重重地敲击着木地板,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及膝的黑色皮靴锃亮,鞋带紧紧系着,仿佛要将她的力量以捆绑的方式具像化。靴子上方,薄薄的花纹丝袜沿着她的大腿向上延伸,随着裙摆的每一次摆动,都隐约露出她裸露的肌肤。裙子本身就是一种罪过,短小、褶皱,裙摆高得惊人,以至于穿着它坐下都显得不雅。这会让那些不配一睹阿雅美臀的凡人,窥见只有我才渴望臣服的景象。 那件午夜黑的紧身胸衣,系得紧紧的,将她的腰肢勾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曲线。黑色的丝带在她胸前交错,引得我的目光向下,落在深V 领口,低得几乎超出了任何理性设计的范畴。乳沟乍现!天呀,胸衣居然奇迹一般地制造出了乳沟。让我不由瞎想,阿雅或许原本就该有此丰满的乳房,她唯一的缺点变成了优点,更加傲人,而我一直爱着她平胸缺点的我这个凡人,原来也会同样敬仰她的大胸。我的信仰有点崩溃了,看着那鼓起的两小坨,仿佛违背了地心引力,飘飘然。袖子在肩部蓬松,然后收紧到手臂,末端是手套,蕾丝的碎片像影子一样贴在她的手腕和手指上。
她浓密的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梢拂过她丰满的胸脯。眼线勾勒出她眼眸的轮廓,令她的眼神更加锐利,更加渴望。而她那涂着深红色唇膏的嘴唇,仿佛只需一个字就能让我神魂颠倒。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扬,靴子仿佛踩在我的肋骨上发出有节奏的心脏砰砰声。“你没有遇到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坏女孩吗?”
我后退一步,一步,两步,需要保持距离,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舌头探出,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我的身体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我多年来一直压抑着的欲望涌动着。这不仅仅是情欲,更是重力。一股向下的拉力,将我拖到跪倒在地。一个念头猛然袭来:我跪在她面前,仰望着这位身着蕾丝紧身胸衣的黑暗女神,等待着她告诉我,我能为她做什么。
阿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想让我去哪里?
她的乳房起伏,我发誓房间仿佛都为之弯曲。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原始而残酷。我幻想着用嘴唇亲吻她每一寸肌肤,舌尖沿着蕾丝的纹路游走,直到她允许我进入她的双腿之间。我幻想着她冰冷无情的声音:低下头,慢点,别停。我知道,我会忍受这一切。如果她想要,我会跪在地板上,膝盖磨破,被她的味道呛到,在夜色中嘶哑地乞求。
疼痛吓不倒我,饥饿也吓不倒我。唯一让我恐惧的是,我多么渴望那根她甚至还没握在手里的牵引绳。
我后退一步,直到床沿压住我的小腿。我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抽搐都暴露了我的窘境。她就那样站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能听见我的一切,我脑海中那些污秽不堪的念头,以及我即将缴械投降的决心。
她的目光迅速落在枪上,然后又落在我的嘴上。我感觉到我的嘴唇在颤抖,但我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你这段时间把它藏在哪儿了?”她低声问道。
“她在我的行李袋里。我知道你们是情敌,不能同时相遇。”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灰姑娘塞回叠好的T 恤衫下面,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舍弃了她,选择了你。”
当我转身时,她已经朝我走来。
我站在那里,内心被两种冲动撕裂:要么立刻结束伪装,跪倒在地;要么再坚持几秒钟,看着那件紧身胸衣挣扎求生。束带绷得紧紧的。她胸部的挤压既是物理定律,也是挑衅,而我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想要在这条路上做出正确的选择,如今却如同烈火中的纸片般不堪一击。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也是平生第二次让我对英语这门语言感到陌生。 我只能以“为什么?”来回答。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一次变装游戏,然而对于我,这是一场酷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乐在其中。我一心只想让她活下去,不论活成怎么样的她都好。而她,她在腐蚀我的灵魂,故意拖我下水,要我违背对帕特里夏·卡弗的承诺,违背我当法警时面对国旗立下的誓言。
“因为我们住进了亡灵缠绕的旅店,诅咒埋葬的鬼屋,”她轻松地说。“你神经紧张,一声鬼嚎就吓得你屁滚尿流,只有这身同样哥特的女主人打扮才有气势保护你。”
“阿雅,我想你知道我会用性命保护你的。”
“我知道。”她走了进来,她身上的气息温暖而深沉地萦绕着我。“我知道你会和我形影不离,而我也是,当你吓尿了的时候,你可以滚到我裙子下面,或者跪在我怀里。”
我的克制力彻底断裂了。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我犯罪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拯救我,不向她屈服。
她现在就在我面前,不慌不忙地弯下腰,手伸进包里,把灰姑娘握在手中。她直起身子,当我看着两位挚爱,合二为一,内心深处的野性露出了獠牙。 “我让你现在感觉如何?”她轻声问道。“如实回答。”咔哒一声,冰冷的金属触碰到了我的下巴。
“无能为力,”我轻声说道。
她目光一眨不眨。“你为什么离开我?”
“为了保护你。”
“你毁了我的人生。”她手腕一扭,枪口转向了她自己。
“阿雅……很危险。”
“我知道。”她嘴角微微上扬。“但去他妈的。”停顿了一下。“去你的,你竟然宁可用它自慰也要抛弃我。”她把枪口抵在自己柔软的乳沟上,一点点插了进去。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灰姑娘去了我渴望已久的地方。我却被迫观看,既燥热又无用;我成了钢铁与蕾丝的双重奴隶。
“你不该玩火,”我说,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玩多火就玩多火。”黑色的金属消失在她乳沟里,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捧住一侧乳房,挤压着;动作近乎痴狂,十分色情。
她的头向后仰去。“啊……权力~~~”这声音顺着我的脊椎滑落,仿佛爆炸一般。
我舔了舔嘴唇,舌头又干了。我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动作比呼吸还快:我跪在地板上,双腿分开,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乞求她允许我亲吻我的灰姑娘——亲吻她在她金属身子上刚刚留下的印记。她摇头,我只好用舌尖追逐着丝袜,轻啃着布料,直到她将手指缠绕进我的头发,引导我顺从于一套我控制不好的节奏。一场我无法承受的喜悦。我的头像活塞一样,可怜的舌头不停地进进出出。如果那是她想要的,我可以承受痛苦,膝盖被木头硌得生疼,被束缚的酸痛。我可以忍受饥饿,几个小时的饥饿,直到我的喉咙因为乞求而嘶哑。我可以乖乖的。我可以属于她。让她命令我。任由她使用我。请她告诉我该把嘴放在哪里,除非她揪住我的下巴把我拉开,否则我不会停下来。
我能听到自己短促而急促的呼吸声。她也听到了;她脸上淡淡的微笑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放下双手。灰姑娘无力地垂在她身旁。另一只手也离开了胸口,松松地垂了下来,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毫不费力。
“阿猫,你真狗,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狗猫。”裙摆轻拂过她的大腿,我贪婪地伸出双手,翻身,搂抱着她的长筒皮靴。躺在那里,那就是属于我的地方,她的肮脏由我来担待,她的酸骚由我来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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