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版小说完本

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欲 ·妄](17-18)作者 elva168

[db:作者] 2026-02-16 23:53 长篇小说 9270 ℃

第17章

武汉,赵亚萱新买的复式公寓里,灯光调得很暗。

张庸坐在客厅岛台边,看着赵亚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条黑色齐臀包臀短裙,皮质的,边缘镶着细银链,走动时链子轻晃,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上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黑色细肩带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口大片肌肤裸露在外,布料薄而有光泽,紧贴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外面随意披了一件超短的亮片小外套,灯光一打,像碎钻在流动。

妆容是浓烈的烟熏眼妆,眼尾拉长,睫毛刷得极翘,眼下故意晕开一点暗红色的眼影,像哭过又擦掉泪痕后的残迹。唇色是接近黑的深酒红,涂得饱满,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她走到玄关,弯腰去拿放在鞋柜上的小方包,手指刚碰到包带,就听见身后传来张庸的声音。

“你去哪?”

赵亚萱没回头,把包甩到肩上,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根细链耳环。

“夜店。”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张庸从岛台边站起来,脚步不重,却很稳。他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陪你。”

赵亚萱终于转过身。

她仰起脸,烟熏眼妆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冷,也更危险。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一种挑衅的审视。

“不用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去找鸭子,你也陪我?”

张庸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她浓重的眼妆扫到那条短到极致的裙摆,又回到她脸上。

“如果你受不了,”赵亚萱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叩在地板上,清脆的一声,“就分手。”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平平地递到他面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锋利得能割开空气。

张庸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会在半夜因为噩梦而发抖、会蜷在他怀里求他别走的女人,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妆容、衣服、眼神、语气,全都筑起了一道高而冷的墙,把那个脆弱的、依赖他的赵亚萱隔绝在了另一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试探他,也不是真的想分手。

她在惩罚自己。

或者说,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重新夺回对自己的掌控权——用堕落、用放纵、用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的方式,来掩盖那个在噩梦里反复坠落的、已经支离破碎的自己。

她怕再被温柔对待,怕再被看见软弱,怕再一次在亲密时崩溃。所以她选择把自己打扮成最锋利、最拒人千里的样子,去最喧嚣、最肮脏的地方,用酒精、音乐和陌生人的目光,把那个“受害者”的标签撕得粉碎。

张庸沉默了很久。

赵亚萱已经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

就在她即将拉开门的那一瞬,张庸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好。”他说。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嘴角那抹讥诮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身后。

“但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赵亚萱没有回头,握着门把的手指却收紧了。

“第一,”张庸的声音更低了,“你今晚穿成这样出去,会有很多人想上你。有人会给你递酒,有人会贴上来蹭你,有人会在舞池里把手伸进你裙底。你可以拒绝,可以打,可以跑,但总有一次,你会喝多,或者跳得太累,或者……根本不想拒绝了。”

赵亚萱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第二,”张庸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如果你真的在别人身下叫出声,如果你真的让别人进去了……那我可能会疯。”

他停顿了三秒。

“不是因为占有欲,也不是因为嫉妒。”他的声音更哑了,“是因为我会恨我自己——恨我没能让你觉得,在我身边,比在外面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客厅里死寂。

赵亚萱背对着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很长的影子。她握着门把的手,一点点松开。

很久。

她终于转过身。

烟熏妆让她的眼睛显得极大,也极空。她看着张庸,像在确认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却带着一点点破碎的温柔。

“李岩,”她轻声说,“你真会说情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叩叩两声,停在他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吻,只是一个碰触。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赵亚萱的嘴唇几乎贴着张庸的耳廓,那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酒精的微醺和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香水与诱人的气息的体香。

“我想让你在我身边,看着别的男人摸我,看着别的男人把手伸进我的裙底,看着别的男人把我压在身下,看着别的男人进入我……”她的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种挑逗的呢喃,又像一种自虐的宣判,“这一定会很有趣,很刺激……是不是?”

她的话语像丝线,一字一句缠绕上来,轻柔却带着钩子,钩进他的耳膜,钩进他的神经。

……

警局的审讯室灯光刺眼。李岩坐在金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对面是两位警察:年长的叫王警官,目光锐利如刀;年轻的叫小李,手里拿着记录本,偶尔抬头打量他。

“张先生,”王警官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板,“我们再确认一遍。你和孙凯是什么关系?”

李岩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毕业后,去我妻子公司工作。”

“私人恩怨?”王警官翻了翻手边的卷宗,“半个月前,你们因为‘私人恩怨’打过一架。你当时坚持不追究,我们也没深挖。现在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目前还在ICU抢救。你觉得这事和你无关?”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很轻。“警官,我承认上次是我冲动。但这次不是我。我怎么会去袭击他?”

小李抬起笔:“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李岩顿了顿。“我在学校图书馆,看书。”

“有证明吗?证人?监控?”王警官追问,目光像钉子。

李岩摇头。“图书馆人少,我坐在角落里。没和谁说话。监控……可能有,但我不确定。”

王警官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李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王警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如刀般在李岩脸上刮过。小李的笔在记录本上停顿,等待着下文。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钟表秒针跳动的声音格外刺耳。

“图书馆。”王警官重复这个词,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回音,“张先生,你是大学老师,图书馆对你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但当天下午三到五点,正好是案发时间段,你说你在那里看书,却没人证明?甚至连监控都不确定?”

李岩的双手依然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没有一丝颤动。他抬起眼,直视王警官。“警官,我平时看书喜欢找安静的角落,不爱和人打交道。那天我确实在图书馆,翻了几本旧资料,关于文学理论的。或许你们可以去查监控和去问图书管理员,我不介意。”

小李快速记下几行字,然后抬头:“张先生,孙凯被袭击的地点是个废弃工厂,偏僻得很。袭击者下手狠毒,用钝器砸头,踢肋骨——医生说,要不是路过的拾荒者发现得早,他可能就没命了。你上次和他打架时,也用了金属摆件砸他,对吧?卷宗里有记录。”

李岩的嘴角微微抽动,但很快恢复平静。“上次是我冲动,那是我们之间的私人事。我承认。但这次,我没有理由再去找他麻烦。更何况,我是老师,我有工作,有家庭,不会傻到去冒这个险。”

王警官冷笑一声,翻开卷宗,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李岩面前。照片上是孙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样子,头上缠满纱布,脸肿得不成形,身上插满管子。“私人事?张先生,你上次打架后,坚持不追究,我们也没多管。但现在孙凯重伤,我们查了你和他的关系——他不光是你学生,还是你妻子刘圆圆的同事。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私人恩怨’,能让你大白天冲过去砸人?”

李岩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警官,我说过,上次是我们之间的一点旧账。他毕业后去了我妻子的公司,我和他有工作上的交集,但仅此而已。我没有透露细节,是因为……这事涉及隐私,不想闹大。”

“隐私?”王警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现在人差点死了,你还藏着掖着?张先生,你知不知道隐瞒证据是妨碍司法?”

李岩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好吧,既然你们查到这里,我说实话。但这事……请你们保密,别让我妻子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孙凯和我妻子……有过一些不正当的关系。我发现后,很生气,去找他理论,结果动了手。但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没有理由再去袭击他——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小李的笔飞快地在纸上划动。王警官的眼睛眯起:“不正当关系?婚外情?”

李岩点头,目光低垂。“是的。我不想深究,因为我爱我妻子,不想毁了我们的家。但现在他们已经结束了,我妻子也回归了家庭。”

王警官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王警官敲了敲桌子:“动机有了。张先生,你说你没做,但没有不在场证明。孙凯现在昏迷,无法指证,但现场有目击者——那个拾荒者,说看见一个男人,中等身材,身形描述和你挺像的,戴帽子和口罩匆忙逃离现场。”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警官,你说的特征,这城市里多了去了。我没去过那个废弃工厂,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儿。”

王警官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张先生,我们会查图书馆的监控。如果没拍到你,我们还会查你的校园出入记录。希望你没撒谎——否则,妨碍司法罪可不是小事。”

李岩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没撒谎。你们尽管查。”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女警走进来,低声对王警官说了句什么。王警官点点头,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张先生,你暂时可以走了,但别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明白吗?”

李岩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明白。谢谢警官。”

走出警局时,秋风吹来,带着凉意。他站在路边,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

他看了妻子发来的信息后,掐灭烟头,拦了辆出租车。“去市医院。”

车子驶入夜色。

市医院ICU外,刘圆圆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盯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油漆。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偶尔推着小车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刺耳。

李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圆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老公……他们问了你什么?”

李岩握住她的手。“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下午在哪儿,和孙凯的关系。我说在图书馆,他们会去查监控。”

刘圆圆的指尖冰凉。“你真的没有……”

李岩摇头。“我没有。我上次已经教训过他了,不会再去冒险。”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孙凯……医生说他可能……有后遗症。颅骨裂了,脑水肿。现在很危险,即使醒来也可能变成植物人……。”

李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会没事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警察走过来,正是审讯李岩的王警官和小李。

“刘女士,”王警官说,“我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刘圆圆站起身,手还握着李岩的。“好。”

“孙凯是你同事,对吗?”

“是。”

“你们私人关系怎么样?”

刘圆圆顿了一下。“一般。他是我丈夫的学生,很勤奋好学,我帮他推荐进了现在的工作。”

王警官的目光在李岩脸上扫过。“张先生说,你们有过不正当关系。是真的吗?”

刘圆圆的身体僵住了。她看向李岩。李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警官,”李岩开口,“这是我们的私事,和案子无关。”

“现在有关了。”王警官说,“孙凯被袭击前,给一个朋友发过消息,说‘要去见她,了结一切’。这个‘她’,很可能就是你妻子。”

刘圆圆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没去见他。”

“下午三到五点,你在哪里?”

刘圆圆的手指收紧。“我在公司,开会。”

“有证明吗?”

“有。会议记录,同事都可以证明。”

王警官点点头,小李记下。“好,我们会核实。张先生,你还是坚持在图书馆?”

“是。”

“希望你们没撒谎。”王警官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刘圆圆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

“老公,”她低声说,“如果孙凯醒了……他说些什么,我们怎么办?”

李岩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你不是说他把东西全删了吗?他醒了,我们就知道是谁袭击他了。”

刘圆圆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夜渐渐深了。ICU的灯始终亮着,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照着未知的黑暗。

突然,李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松开握着刘圆圆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号码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号码,他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原本应该是“李岩”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圆圆,她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摆脱不了白天的惊吓。他轻轻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

接起电话。

“喂。”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庸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李岩从未听过的疲惫:

“李岩,昨天下午我没有去图书馆。你去自首吧,现在还来得及。”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李岩捏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开始扭曲。

“……你疯了?”李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拜谁所赐?”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背叛感如同岩浆般喷涌:

“你为了一个给你戴绿帽的人,为了一个敲诈你老婆的人,为了一个害你老婆被强奸的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强行压回嘶哑的低吼,“你竟然出卖自己的亲兄弟?真恶心!张庸,你这个伪君子!”

楼梯间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电话那头,张庸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沉默着。

“怪不得你老婆会出轨!”李岩几乎是在冷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她宁可爱孙凯那个真小人,也不喜欢你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我是在帮你清理门户!我是在替你惩罚那些肮脏的垃圾!你现在反过来咬我?”

“李岩,”电话那头,张庸的呼吸声粗重了一瞬,像是被这番话狠狠刺中。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多了种压抑的痛苦和决绝:

“清理门户?惩罚?李岩,看看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你把自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可怕的东西!这不是帮我,是在把我们两个都拖进地狱!趁现在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而且你也是情有可原,看报道孙凯也还没死,自首还来得及。”

李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尖几乎要嵌进手机外壳。“少他妈跟我讲大道理!你要我放手,就因为你的良心不安了?张庸,你的良心值几个钱?能换回妈吗?能让你老婆没被人睡过吗?!”

“……”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声和李岩自己狂躁的心跳。

“自首吧,李岩。”张庸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疲惫到了极点,“如果你不去……我会自己去。我会告诉警察,告诉他们,我们的身份交换,所有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瞬间捅穿了李岩狂怒的壁垒。他愣住了,一股真正的、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威胁我?”李岩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危险。

“不是威胁。”张庸说,“是最后的选择。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孙凯如果死了,手上就沾了洗不掉的血。李岩,别再往深渊里走了。现在回头,还算是故意伤害,还有余地。等他真的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李岩靠着冰冷的楼梯间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手机贴在耳边,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愤怒褪去后,巨大的空洞和恐慌吞噬了他。他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张庸那个看似软弱的男人会有这一手。

"哈哈哈哈……"

李岩忽然笑了,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干涩、嘶哑,带着一种癫狂的醒悟。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对着手机,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张庸,你打得真是一手好牌啊!妙,太妙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应急灯,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着鬼火。

"你先是顺水推舟,答应跟我换身份——让我这个'垃圾',去替你清理你那个肮脏透顶的世界里的其他垃圾!还有……那些让你恶心得睡不着觉,却又没勇气亲手碰的烂事!"

李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裹着血沫般的恨意。

"等我帮你把这些麻烦都铲干净了,把路给你铺平了,把你自己都下不了手的事全做完了……嘿,你再跳出来,装出一副良心发现,大义灭亲的样子……”

李岩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我踢回原位,甚至踢进监狱。你干干净净地回去当你的张教授,住回你的房子,守着被你‘原谅’的老婆……所有的罪,都是我李岩一个人犯的。你张庸呢?你多清白啊!你只是'一时糊涂'跟兄弟换了身份, 你甚至还想'劝我自首'!高,实在是高!张庸,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懦夫,是个窝囊废……现在我发现,我他妈小看你了!"

电话那头,张庸的呼吸声陡然加重,似乎想辩解什么:“李岩,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李岩打断他,语气变得极其轻慢,却字字如刀,“你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张庸,你这戏演得可真够足的,一边把我当枪使,一边自己跟赵亚萱谈情说爱。”

李岩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讥讽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好,好……张庸,你真行。我帮你铲除了麻烦,你回头就把我卖了。这就是我的好兄弟。”

张庸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爆发,“我是在救你!也在救我自己!李岩,我们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这不是交换人生,这是……这是互相毁灭!”

“救个屁!”李岩低吼,但气势已弱了大半,只剩困兽般的挣扎,“你现在让我去自首,等于把我这辈子都毁了!我坐牢,你回去当你的教授,和你的老婆继续过‘幸福’生活?这就是你的计划?”

“圆圆的事……我会面对。赵亚萱的事……我也会有个交代。”张庸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但你的路,不能一错再错。我的路,也不能是永远活在谎言和别人的身份里。李岩,去自首。算我……求你。”

“求我?”李岩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抬头,望着上方盘旋的、无尽的黑暗楼梯。

电话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李岩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张庸,你会后悔的。”

说完,不等张庸回应,他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狰狞而苍白的脸。

消防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长久的静止而熄灭,将他吞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标识幽幽的绿光,勾勒出他僵硬如雕塑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灯再次亮起。

李岩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仿佛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回ICU外那条惨白的走廊。

刘圆圆醒了,见他回来,抬起红肿的眼睛。

“你去哪了?”她轻声问。

李岩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仿佛刚才的冰冷从未存在。

“学校打来电话,”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谈一些工作上的事。”

他侧过头,看着刘圆圆担忧的脸,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别担心,圆圆。”他低声说,目光深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我们的家。任何想破坏它的人,都不会得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寂静的走廊空气里。

刘圆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熟悉又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的脸,心底莫名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李岩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倒带,一帧一帧,缓慢而清晰。

案发前一天,他去找了张庸。赵亚萱巡演结束后宣布要休息半年,张庸随着赵亚萱一起回到了武汉。

他和张庸见面是在一个偏僻茶馆的包间,光线晦暗,茶具边缘有洗不掉的陈年茶渍。他把事情说了,说得简明扼要,省略了刘圆圆被侵犯的细节,但强调了孙凯的背叛和那个勒索者的暴行。张庸的脸在烟雾后面,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痛苦,最后变成一种空茫茫的茫然。

“你想怎么做?”张庸问,声音哑得厉害。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李岩盯着他,“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他手里还有没有备份?他是不是主谋?我得知道。我得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圆圆的生活里。”

张庸摇头,“不行……李岩,这是犯法。能不能报警或者想其他办法?”

“报警?”李岩短促地笑了一声,压低声音,“哦,对了,你现在是李岩,报警丢人现眼的也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得轻松。”

张庸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双手捂着脸,很久没动。

李岩等他。他知道张庸这个人优柔寡断。

“圆圆她……”张庸终于开口,手指缝里漏出的声音带着颤,“她真的……”

“很不好。”李岩截断他,语气放沉,“身心都是。你觉得报警能解决?让她再去回忆一遍,让所有人都知道?而且圆圆似乎对那小子余情未了,信了那小子的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觉得,那个杂种拿了钱就会收手?不会继续用那些东西要挟她?”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张庸沉默着,呼吸粗重。

“我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李岩看时机成熟,把计划推到他面前,语速平稳,“明天下午,三点到六点。你去学校图书馆,穿和我一样的衣服,坐在靠窗的监控能拍到的位置,看书,做笔记,待够时间。我去找孙凯。”

“你要……杀了他?”张庸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我只想教训他一下,用我的方式,让他以后老实一点……”他停住,留给张庸想象的空间。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茶凉了,烟灰缸里积了三四截烟蒂。

“图书馆……”张庸喃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只是坐在那里?”

“对。露面,被监控拍到。万一事后警察问起,你就说心情不好,去图书馆静心。没人会怀疑一个大学老师。”李岩身体前倾,目光锁住他,“这是为了圆圆。张庸,你老婆被人欺负成那样,你连这点险都不愿意做,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张庸的喉结剧烈滚动。他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个女人牵着小孩走过,笑声隐约传来。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好。但我只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你……你别做不可挽回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李岩回答。

但事情后来的发展超出了李岩的计划,首先孙凯竟然没死,然后张庸提前离开了图书馆。在约定的、最关键的时间段,他走了。

为什么?

复盘到这里,逻辑的链条突然变得粘稠而充满疑点。

张庸的“提前离开”,是临时变卦,是因为害怕而仓皇逃脱?这符合李岩对那个优柔寡断的张庸的认知。他可能坐在图书馆里,越想越怕,冷汗浸透后背,终于扛不住压力,在最后关头逃了。把烂摊子,和可能到来的警察的怀疑,留给了李岩。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还是自己早已在张庸的算计中,他把自己当枪使去除掉孙凯,然后再通过警察除掉自己,他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做。

第二天。

ICU的玻璃窗外,刘圆圆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孙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他的头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半张浮肿的脸。医生说,命保住了,但脑损伤严重,大概率是永久性植物状态。

孙凯的父母是夜里赶到的。一对五十多岁的农村夫妇,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病房外手足无措。孙母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孙父则一直搓着粗糙的手,反复问医生“我儿还能醒不”。

刘圆圆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对苍老的背影。孙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沓零钞,最大面额五十。他数了又数,手在抖。

“我想给他父母二十万。”晚上,刘圆圆在餐桌上突然说。

李岩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筷子,看向她。

“圆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真相信他没叫人勒索你一百万?”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筷子。“他电脑和手机我都处理了,云盘也清了。……可能他真被盗号,或者就是那个勒索的人自导自演想脱罪。”

“可能。”李岩重复这个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也可能不是。”

“他现在已经这样了……”刘圆圆的声音低下去,“他父母在村里种地,拿不出医药费。他们那点钱……”

李岩说,“孙凯成年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刘圆圆抬起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晃。“可我们……我们毕竟……”

李岩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放在她肩膀上。“圆圆,你心软,我懂。但你想清楚——这二十万,是你卖房剩下的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底子。就算他真的没有参与勒索,但如果不是他把照片放到网上,哪还有后来的那么多麻烦?”

刘圆圆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仓库冰冷的水泥地,男人狞笑的脸,还有孙凯年轻急切说“我爱你”时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她哑声说。

“可怜?”李岩弯下腰,嘴唇贴近她耳朵,声音很低,“圆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我们也可怜。但有些人,可怜必有可恨之处。”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钱在你那儿,你自己决定。你太感性,太善良,我只是理性的给你建议,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深夜,刘圆圆躺在床上,睁着眼。李岩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那张存着卖房余款的银行卡。

冰冷的塑料卡片在掌心发烫。

李岩很晚才睡着,张庸自从那次通话就再没消息,警察那边虽然怀疑自己,也没有直接证据,张庸似乎也没有向警察坦白,他觉得还得再找张庸谈谈。

清晨,敲门声响起,沉闷而规律。

李岩拉开门的瞬间,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王警官和小李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次更冷。

“张庸先生,”王警官没有寒暄,“需要你再跟我们走一趟。”

刘圆圆从卧室快步走出来,睡袍裹得很紧:“警官,又怎么了?”

“图书馆监控调出来了。”小李开口,目光锐利地落在李岩脸上,“你确实去了图书馆——但下午两点五十就离开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平静地回视着警察:“是吗?可能我记错时间了。”

“三小时的空白时间,”王警官向前一步,“张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两点五十之后,你去哪儿了?”

刘圆圆的手抓紧了睡袍腰带,看着李岩。

李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去了一个地方。但和孙凯无关。”

“哪里?”

“……江边。”李岩的声音低了些,“心情不太好,想去走走。”

“开始为什么撒谎?”王警官严厉的看着李岩。

“我确实去了图书馆,后来离开,当时我一个人去江北,怕越解释越说不清就没说。”

“你一个人去江边?”

“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王警官追问,语速很快。

李岩摇头:“江边那段路人少,我只是……散了散步,想些事情。”

王警官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明显的不信。

“张先生,”王警官的声音沉下来,“上次你说在图书馆,我们查了,你提前离开。这次你说在江边,又没人证明。孙凯遇袭的时间,正好在你的空白时间段内。现场拾荒者描述的体型也和你有相似之处。”

李岩的嘴角微微绷紧,但声音依然平稳:“警官,体型相似的人很多。我不能因为去了江边散步,就被怀疑成凶手。”

“不是凶手,”小李纠正,“是嫌疑人。而且你有动机——孙凯和你妻子的关系,你之前和他的冲突,都是动机。”

刘圆圆突然开口,声音发颤:“警官,我丈夫不会做那种事!他上次已经……”

“刘女士,”王警官打断她,语气稍缓,“我们只是在调查。张先生,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李岩看了看刘圆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我去去就回。”他转身拿起外套,“圆圆,帮我跟学校请个假。”

警车驶离小区时,刘圆圆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台边缘。晨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18章

警局的审讯室,空气凝滞。

王警官将监控截图推到李岩面前——画面清晰地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张庸”匆忙离开图书馆侧门。

“张先生,你两点五十离开学校,六点二十才出现在你家小区监控里。”王警官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中间的三个小时,你说在江边散步。江边到你们学校,步行最多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你在做什么?”

李岩看着照片,表情平静:“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最近家里事多,心里乱,需要一个人静静。”

“静到连手机都没开?”小李插话,“我们查了你的手机信号基站记录,下午三点到五点,你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手机没电了。”李岩答得很快。

王警官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这么巧?在孙凯遇袭的关键时间段,你的手机恰好没电,恰好一个人去了没监控的江段,恰好没人看见你——张先生,你觉得法官会信这些‘恰好’吗?”

李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但他额角渗出了细汗。

“警官,我没有动机再去动孙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上次打架后,我们已经两清了。我妻子也和他断了联系。我没必要冒险。”

“两清?”王警官身体前倾,目光如鹰,“你上次用金属摆件砸他,这次袭击者用的也是钝器,手法很像。而且——”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我们在孙凯遇袭的废弃工厂附近,找到了一枚鞋印。四十二码,和你常穿的鞋码一致。”

李岩的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当然,鞋印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王警官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但如果你现在说实话,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是你做的,自首和被抓,量刑上差别很大。”

审讯室陷入沉默。墙上的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良久,李岩开口:“警官,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是傍晚到的。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他走进审讯室,和王警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坐到李岩身边。

“张先生,”陈律师打开笔记本,“把情况详细跟我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李岩看了王警官一眼。王警官摆摆手,和小李暂时退了出去。

门关上。李岩沉默了几秒,开始讲述。他省略了身份互换,只说和孙凯因为妻子的事结怨,上次动了手,这次案发时自己在江边散心。

陈律师听完,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三点到六点,江边,没人证,手机没电——这些对你不利。警方现在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动机、时间窗口、手法相似性,加上那枚鞋印,已经足够申请延长羁押。”

“鞋印不能直接证明是我。”李岩说。

“是不能。”陈律师看着他,“但如果你有哪怕一个证人,能证明你那段时间确实在江边,情况都会好很多。真的一个人都没遇到?卖饮料的小贩?钓鱼的老人?”

李岩摇头。“那段很偏僻。”

陈律师合上笔记本。“我会申请取保候审,但成功率不高。警方现在盯你盯得很紧。”他顿了顿,“张先生,如果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最好现在说。法庭上突然冒出来的‘真相’,往往对被告最不利。”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划过。“没有。”

陈律师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我明天再来。在这之前,保持沉默。”

律师离开后,王警官和小李重新进来。这次他们没有再问话,只是将李岩带到临时拘留室。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拘留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墙很高,顶上有个小窗,透进惨白的光。李岩在床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时间过得很慢。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道裂缝,看久了,裂缝仿佛在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铁门上的小窗打开,是值班警察。

“张庸,有人探视。”

李岩抬起头。“谁?”

“你妻子。”

会见室狭小,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刘圆圆坐在对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拿起通话器。

“老公……”

李岩也拿起通话器。“你怎么来了?”

“陈律师告诉我了。”刘圆圆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情况不好……老公,你真的在江边吗?有没有人能证明?”

李岩看着她。“真的在。没人。”

刘圆圆的嘴唇颤抖。“那……那怎么办?万一他们……”

“没事。”李岩说,“律师在想办法。家里还好吗?”

“嗯。”刘圆圆点头,眼泪掉下来,“我请了假。老公,我好怕……”

“别怕。”李岩的声音放柔了些,“照顾好自己。”

会见时间很短。刘圆圆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李岩被带回拘留室。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陈律师的话:“如果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身份互换。张庸的提前离开。孙凯没死。

这些碎片在李岩脑子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之前不愿深想,但现在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如果张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他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呢?

如果张庸的“提前离开”,不是临时怯懦,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岩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见张庸的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茶馆包间昏暗的光线下,痛苦,挣扎,最后点头说“好”时的神情。

那时候,他眼里的决绝,到底是为了保护刘圆圆,还是……另有所图?

铁门外传来换班的脚步声。李岩睁开眼,盯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走廊灯光的边缘。

如果张庸真的背叛了他……

同一时间,武汉,赵亚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李岩”最后发来的信息:“最近有些事要处理,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之后,再无音讯。

她拨过那个号码,关机。问助理,助理说李岩请假了,原因不明。

窗外夜色渐浓,赵亚萱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诚实”凑过来,蹭她的腿。

赵亚萱拿起茶几上的那张便签纸。是“李岩”留下的,字迹工整:“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水开下锅煮五分钟。少喝酒,记得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

刘圆圆家。

门铃响起时,刘圆圆正在厨房热粥。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不是王警官和小李,是生面孔。

她打开门。

“刘女士,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年长些的警察出示证件,“关于孙凯的案子,有些新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刘圆圆的心跳加速。“请进。”

警察走进来,没有坐,站在客厅中央。“我们查了孙凯的银行流水,发现案发后,他有一笔二十万元的现金存款。汇款人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女士,”警察的声音放缓,“那二十万元,是你给孙凯的吗?为什么给他钱?”

刘圆圆的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如果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同了。”警察补充,“这可能会影响到你丈夫的案子。”

“……是我给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给他钱?”

“他父母……没钱付医药费。”刘圆圆睁开眼,泪水滚落,“我觉得……他可怜。”

“只是可怜?”警察追问,“没有别的?比如,封口费?”

刘圆圆猛地摇头。“不是!我只是……只是想帮帮他父母。他做过错事,但罪不至死……”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女士,这笔钱的性质,我们会进一步调查。另外,关于你丈夫案发当天的行踪,你真的没有别的要补充吗?”

刘圆圆看着警察,脑子里闪过李岩在拘留室里的脸,闪过他说“没事”时的平静。又闪过更早之前,他说绝不会放过那个畜生时的眼神。

“……没有。”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遥远而空洞,“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离开后,刘圆圆瘫坐在沙发上。粥在锅里扑出来,发出焦糊的气味,但她没动。

李岩被审讯了一天,他依然坚持原来的说法,一天下来李岩感到精疲力尽又累又饿。

第二天,拘留室的门再次打开时,李岩以为又是新一轮的审讯。他靠在硬板床上,眼皮沉重,胃里空得发慌。一整天车轮战般的问话,反复抠挖那些时间缝隙和模糊的目击描述,耗尽了他所有精力。

“张庸,出来。”狱警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李岩拖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来,跟着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比拘留室里亮得多,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被带到一间普通的问询室,王警官和小李已经在里面,但气氛似乎和之前不同。

王警官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头也没抬:“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李岩愣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虚浮的不真实感。“……什么?”

小李把一份释放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李岩脊背发凉的微妙:“你的不在场证明,有人提供了。”

李岩拿起笔,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看向王警官。

王警官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刘惠女士,昨天下午主动来局里说明情况。她说案发当天下午,你一直在她家,和她讨论女儿周婷的学业问题,直到傍晚六点左右才离开。”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我们还调取了她所在小区的监控,确实拍到了你们两人进出单元楼,与刘女士的说法吻合。”

李岩的脑子“嗡”的一声。刘惠?周婷的妈妈?那个在校门口见过一面、风韵犹存的女人?监控拍到了?张庸……那天下午是去了她家?还一直待到六点?

“看来,”王警官站起身,走到李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李岩的耳膜,“张老师不光是关心学生,连学生的母亲……也照顾得相当周到啊。”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和赤裸裸的讥讽,让李岩有些不知所措。张庸和刘惠有一腿?怪不得上次她接女儿,见到自己的眼神有些欲言又止,感觉怪怪的。

“我……”李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续办完了就走吧。”小李拉开问询室的门,面无表情,“不过,孙凯的案子还没结,我们还会继续查。希望张老师手机保持畅通,随叫随到。”

李岩走出警局大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李岩站在台阶上,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胃里空得发慌,头脑却因过度运转和突如其来的“自由”而嗡嗡作响。张庸、刘惠、监控……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碰撞。

他站在台阶上,一阵眩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刘圆圆发来的几条信息和几个未知来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刘惠坐在驾驶座上,转过脸看向他。午后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侧影——细长的卵型脸,皮肤在阳光下透出保养得当的光泽,几乎看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细纹。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优雅的脖颈。165的身材,虽然略有发福,但体型依旧苗条,整体给人优雅的印象,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反而让她身材更有韵味。身上是一件剪裁合体的米色长风衣,领口处露出一截珍珠项链,耳垂上是同款的珍珠耳钉,小巧而温润。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51岁的女人,更像一个保养得极好、浸透了书卷气和从容气韵的成熟女性,风姿绰约。

“张老师,”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知性的温和,透过车窗传来,“上车吧。这里不适合谈话。”

李岩看着她,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张脸,这种气质,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仅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婷母亲”印象重叠,却又更加清晰、更具冲击力。他想起王警官那句意味深长的讥讽,胃部不由得缩紧。

他没有立刻动。

刘惠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几秒钟后,李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木质香气,和刘惠身上的味道一致。座椅柔软舒适,将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包裹住。

车子平稳地驶离警局。刘惠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我从婷婷那听说了你的事,他们没为难你吧?”

李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还好。谢谢你……”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过,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那股清雅的木质香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名为“克制”的紧绷。

李岩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来往模糊的街景。他能感觉到身旁女人平稳的呼吸,以及一种比沉默更沉重的、等待被打破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刻意压制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那天……”

话起了个头,却故意没说完。他需要观察她的反应。

刘惠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的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转头,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路况,但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几秒,只有轮胎碾过落叶的细微沙沙声。

“张老师……”她终于出声,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打断了李岩那未竟的话头。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那天……我们……都太冲动了。”

她终于飞快地侧过头,瞥了李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慌乱,有羞耻,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随即又迅速转回去盯着路面。

“你心情不好,从图书馆出来,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正好去看小婷,遇见了,实在不放心,才请你到家里坐坐,喝杯茶……”她的叙述开始出现细微的颠簸,仿佛在跳过某些不忍回顾的画面,“我……我也……可能那天太寂寞,太想找人倾诉,说了些不该说的……总之,那是个错误。”

“错误”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一锤定音。

车子转进一个更安静的社区,速度更慢了。

刘惠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我们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为了小婷,也为了……我们各自的家庭。”

说完这番话,她似乎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陷了一点,那精心维持的优雅从容,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属于一个常年在寂寞和压抑中挣扎的女人的脆弱与不堪。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李岩,只是专注地将车平稳地停进一个车位。熄了火。

车厢内瞬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占据。只有空调出口最后一丝微弱的余风声响。

李岩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应。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甚至比预想的更多。刘惠这欲盖弥彰的慌乱,这急于将一切定性为“冲动错误”并埋葬的态度,以及话语里那些破碎的、可供拼凑的线索——“失魂落魄”、“太寂寞”、“说了不该说的”——已经足够在他脑中勾勒出那个下午的模糊轮廓:一个情绪低落的张庸,一个心怀隐秘情愫、婚姻不幸的女人,只有两人的家,一场越界的“安慰”,以及随后发生的、足以让刘惠此刻如此惊慌失措的“错误”。

真相带着暧昧的温度和不堪的重量,落了下来。

李岩转过头,看向刘惠。她依然保持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颈后的碎发有些松散,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珍珠耳钉在昏暗的车内闪着微弱而温润的光,却衬得她侧脸的神情更加黯淡。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戳破她那脆弱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希冀。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好。”李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今天去警局说明情况。”

“应该的。”刘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知性,仿佛刚才那一丝慌乱从未存在,“你是小婷的老师,平时对她那么照顾。而且……那天你确实在我那里,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拉开车门,外面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下车前,他停顿了一下,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保重。”

车门关上,将车内那个充满了未竟之言、羞愧与秘密的空间隔绝开来。李岩站在车外,没有立刻离开,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午后的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自己保持清醒。

李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闭着眼,试图理清乱麻般的思绪。脑子里还回荡着刘惠那句欲盖弥彰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庸的“背叛”、警察的审讯、孙凯的重伤……一切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将他困在中央。他必须尽快联系张庸,搞清楚那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但手机电量已见底,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回家再充电。

回到家楼下时,天已完全黑了。小区路灯昏黄,照出几道拉长的影子。李岩上了楼,步履有些沉重。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光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刘圆圆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哭泣。让他意外的是,刘圆圆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短而整齐,五官英俊却带着一丝书卷气。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刘圆圆的肩上,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柔而关切。

男人抬起头,看见李岩,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站起身,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哥,你回来了?”

李岩的脚步顿在玄关,钥匙还握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他盯着那个男人,脑子里瞬间闪过张庸给他看过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家庭聚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站在张庸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张凡,比张庸小六岁。张庸的养父母在收养他一年后生下的亲生儿子。从小聪明伶俐,成绩优异,四年前出国读博,主攻计算机科学。张庸偶尔提起过,说这小子很少回国,忙着学业和实验室项目。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春节。

但现在,这个“三年没见”的弟弟,就坐在自家沙发上,手还搭在他老婆肩上。

“小凡?”李岩强压住心头的异样,挤出个笑容,关上门,换上拖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提前说?”

张凡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拍了拍他的背:“哥,我昨天刚下飞机。本来想给你惊喜的,结果一进门,就听说你出事了。嫂子告诉我了,警察的事……哥,你没事吧?”

刘圆圆也站起身,擦了擦眼睛,走过来拉住李岩的手:“老公,你终于回来了。张凡是今天中午到的。”

李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刘圆圆的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疲惫和担忧显而易见。张凡则一脸关切,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但那笑在李岩看来,怎么都觉得有些刺眼——尤其是刚才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张凡的手搭在她肩上,头低得那么近。

“没事,警察查清楚了。”李岩拍了拍张凡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些,“你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读博顺利吗?”

张凡笑了笑,坐回沙发:“还行,就是忙。实验室项目多,导师要求严。这次是学校交流项目,回国三个月,顺便回家看看爸妈。”他顿了顿,看向刘圆圆,“嫂子说你被抓进去两天蓝,吓死我了。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孙凯……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张凡的话音刚落,刘圆圆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迅速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断了张凡的追问。

“小凡,别问了。这事挺复杂的,牵扯到一些工作上的纠纷。孙凯是老张的学生,也是我同事,出了点意外,现在警方在调查。别说这些不愉快的,先吃饭吧,我去做饭。”

她说完,起身走向厨房。动作有些匆忙,脚步声在客厅木地板上叩出细碎的回响。

张凡愣了愣,目光在刘圆圆和李岩之间扫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坚持追问,只是笑了笑,揉了揉后脑勺:“嫂子,还是这么会照顾人。好吧,我不问了。哥,你呢?没事吧?看起来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

“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李岩的目光在张凡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种书卷气,却又透着股精明劲儿。他忽然想起张庸说过的话——“小凡这小子,从小就聪明,读博后更不得了,专攻人工智能和网络安全。”

“没事就好,嫂子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得不得了。”

李岩顿了顿,反问,“小凡,你这次回国,怎么没去爸妈那儿?直接来我们这儿?”

张凡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爸妈那儿我昨天就去了。给他们带了些国外的保健品和衣服。妈还念叨着你,说你忙,快一年没回去了。我也想来看看哥和嫂子。”

“我的事,爸妈知道了?”李岩问。

“没有,我没说,免得他们担心。”

张凡的目光扫向厨房方向,刘圆圆还在忙碌,锅里热油的滋啦声隐约传来。他压低声音:“哥,我这些年在国外,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想……或许我回国发展,离家近点,能多照顾他们。你觉得呢?”

李岩看着他,脑子里快速转动。张凡这小子,在国外混得好好的,突然说要回国发展?人工智能专业,在国外实验室如鱼得水,回国做什么?照顾爸妈?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刚才进门时,张凡的手搭在刘圆圆肩上,那亲密的安慰姿势……三年没见,这弟弟和嫂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回国好啊。”李岩表面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专业那么热门,国内大公司抢着要。爸妈知道你留下发展,肯定高兴。”

张凡点点头,眼睛亮了亮:“哥,你支持就好。我已经在联系几家互联网大厂了,薪资什么的都不错。等稳定下来,我接爸妈过来一起住。咱们一家人团聚。”

一家人。李岩心底冷笑一声。听张庸说过,虽然养父母对他不错,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他与张凡这个养父母的亲生儿子的关系很微妙,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特意疏远。

厨房里,刘圆圆端着热好的菜走出来:“饭好了。小凡,你尝尝嫂子的手艺,还行吗?”

张凡立刻站起身,闻了闻香味,笑着接过盘子:“嫂子,你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记得从前,来哥这儿蹭饭,每次都吃撑。”

刘圆圆笑了笑,眼睛却没笑意:“那就好。多吃点,这些年你在国外,肯定没吃到正宗的中餐。”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菜是简单的家常:红烧肉、青椒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脸。

“小凡,”李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你这几年在国外,有女朋友了吗?”

张凡的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有。忙着学业和项目,哪有时间谈恋爱。国外女生开放是开放,但我不喜欢那种风格。还是国内的女生好,温柔贤惠,像嫂子这样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但李岩听着,总觉得刺耳。刘圆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头喝汤,没接话。

“嫂子这样的?”李岩重复了一句,嘴角扯起一个笑,“小凡,你这眼光不错。圆圆确实好。”

张凡似乎没听出话里的锋芒,继续笑着说:“是啊,哥你有福气。我以后找女朋友也有找像嫂子这样贤惠的。”

李岩心底冷哼一声。这小子,几年没见,突然回来,还这么殷勤……难不成和刘圆圆有什么旧情?不对,刘圆圆出轨的对象是孙凯,张凡这几年都在国外……但万一呢?万一刘圆圆不止一个情人呢?

饭后,刘圆圆去厨房洗碗。张凡想帮忙,被她婉拒了。李岩和张凡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热腾腾的茶。

兄弟俩又聊了会,不过李岩一直尽量不开口,无非挑最近工作怎么样之类的话题。张凡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酒店已经订好,明天再过来。李岩和刘圆圆一直将他送到楼下。

送走张凡,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刘圆圆脸上的笑容随着关门声一同淡去。她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李岩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

她转过身,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她走到沙发边,却没坐下,只是站着。昏黄的光线将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岩,里面翻涌着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刻意压制的、更深的东西。

“老公,”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客厅里的平静,“陈律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李岩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疑惑:“嗯?他说什么?”

“他说……”刘圆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用力才能说出来,“一个叫刘惠的女人,去警局给你作了证,证明案发那天下午,你一直在她家……”

她停顿了,目光紧紧锁住李岩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愤怒,更像是一种极力维持的冷静即将崩断的前兆,“刘惠是谁?你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说?非要等别人去作证?”

李岩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迅速调整出震惊、随即是恍然,最后混杂着尴尬和无奈的表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走到刘圆圆面前,想拉她的手。

刘圆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李岩的手悬在半空,他苦笑了一下,收回手,声音低沉而疲惫:“圆圆,你听我说。刘惠……是周婷的母亲,你知道的,周婷是我很看好的学生。”

“所以你就去她家?一下午?”刘圆圆的声音提高了些,眼圈瞬间红了,“讨论学业需要去家里?需要关掉手机?需要跟警察撒谎说你在江边?”

“那天我心情很差!”李岩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下,“从图书馆出来,脑子里全是孙凯那些破事,还有你……你那段时间的状态。我心里乱极了,根本不想回家,怕把负面情绪带给你。正好在校门口遇到刘惠来看望周婷,她看我脸色不对,就问我怎么了。”

李岩转过身,面对刘圆圆。暖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疲惫毫无遮掩,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刘圆圆没有后退,只是红着眼眶看着他。

“圆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当初我说不介意你和孙凯的事……那是假的。”

刘圆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不介意?”李岩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每当我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想到他碰过你,想到你对他笑……我心里就像有把刀在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

“那天从图书馆出来,我整个人都快炸了。我不想回家,怕看到你,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到你。就在校门口,我遇见了刘惠。”

李岩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

“她婚姻不顺,……一直对我有些好感,我能感觉到。那天她看我状态不对,就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对你的报复,还是真想找个人说说话……我鬼使神差地,跟她回了家。”

刘圆圆的手指不由握紧。

“在她家里,我们喝了点酒,说了很多话。”李岩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的寂寞,我说我的痛苦……后来,气氛变得有点不对劲。她靠近我,我没有推开。”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

“我们接吻了,也……做了些亲密的事。但我们没有跨过最后一步,最后时刻,我停住了。”李岩看向刘圆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坦诚,“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你。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我们刚结婚时,简单而幸福的点点滴滴。”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忽然明白,那不是我要的。哪怕我想报复,哪怕我想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你……可我感受不到任何快感,只有更大的空虚和茫然。圆圆,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别人,不是报复,不是新鲜感……我想要的,只是你,只是想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好好在一起。”

眼泪终于从刘圆圆眼眶滑落,悄无声息。

李岩伸出手,这次她没有躲。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用这种方式逃避,更不该伤害你。”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如果你要离开,我无话可说。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用以后的所有日子,来弥补这一切。”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刘圆圆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很轻、很涩的微笑。

“我们都有错。”她轻声说,“也都付出了代价。”

她往前一步,将额头抵在李岩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那就……重新开始吧。”

李岩闭上眼,手臂环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张庸正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徘徊,他戴着帽子,胡子已经几天没刮,青黑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憔悴又陌生。

这几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那条街上徘徊。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栋灰色建筑——警察局。他始终没有勇气进去说明一切。

今天,他在角落里看到李岩出来,看到李岩上了刘惠的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城市喧嚣,人潮汹涌,他却觉得寂静无比。回赵亚萱那里?继续用李岩的身份编织一个脆弱的避风港?回那个已经被李岩占据、面目全非的“家”?还是……真的走进那栋灰色建筑,用一场彻底的毁灭,来终结这一切?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