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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5-6)
作者:elva168
第5章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张庸的视线从对方手里攥着的黑色蕾丝胸罩,移到那条缠绕在手腕上的丁字裤细带,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除了发型和肤色,眼前的人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
张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你是谁?”张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李岩,一个偷漂亮女人内衣的变态。”李岩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嘴角却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到不好的事就选择性忘记,就以为它没发生过。”
张庸的呼吸滞住了。他盯着那张脸。昏黄灯光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那个荒谬的结论。
“兄弟?”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哑。
记忆深处,有破碎的画面翻腾。昏暗的屋子,另一个孩子的哭声,被强行掰开的手……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
李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在光影下显出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轮廓。“龙凤胎。你比我早出来三分钟。”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这里,你有颗痣,我没有。妈说这样好认。”
张庸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确实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不可能。”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力道。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沉闷。他慢条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裤一起叠好,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熟练。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岁那年,有一对教师夫妻来看孩子。他们挑中了你。因为你安静,看起来很乖。”他顿了顿,“而我朝那个女老师吐了口水。因为她说我眼神凶。”
狭小的厕所里,只有水管偶尔滴水的声响。
李岩塞好内衣,抬起眼睛看着张庸。“其实我是故意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故意吐他们口水。这样他们就会选你,我就能留在妈身边。”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怪妈。”李岩沉默了一会,“那个年头,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崽子,太难了。送走一个,活路才宽一点。她没得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庸身上质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着污渍的袖口。“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着。临闭眼前,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你小时候的照片。”
张庸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湿的墙面。墙砖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你一直跟着我?”张庸抬起头。
李岩看了他一眼,侧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他刚拿过内衣的手上。他打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搓到。
“我只会跟踪漂亮女人。”李岩关上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水渍晕开深色的一块,“只是没想到,你是那个漂亮女人的老公。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张庸的手指抠进了墙皮,碎屑簌簌落下。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岩走出厕所,经过张庸身边时停了一下。两人不但样貌一样,连身材也一样高。“电脑里东西不少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看了多少?”
张庸没动,也没说话。
李岩咧开嘴,这次笑得更明显些。他从张庸身边挤过去,走到书桌旁,拿起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敞开的衣柜里那几件女人衣服上。
“她身材真好。”李岩说,伸手摸了摸那件烟粉色羊绒开衫的袖子,“皮肤也白。”
张庸猛地转过身。
李岩没有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击。
“幸好你解开了密码,”他说,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我也是在你身后偷瞄了几眼。拷贝回去,慢慢欣赏。这次也算收获满满。”
张庸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扑过去,右手攥拳挥向李岩的脸。
李岩没躲。拳头擦过他颧骨,带偏了,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岩踉跄一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颧骨,指尖沾了点血,“是我睡你老婆吗?有本事去揍那个睡你老婆的小白脸。”
张庸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李岩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拔下U盘握在手心。
“别拿那种自以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着张庸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我就是个变态怎么样?我没什么可丢人的,你把头埋到沙里当鸵鸟,就以为你的世界干净吗?”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李岩把拷贝完的U盘塞回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丝内衣,胡乱塞进另一个口袋。他绕开张庸,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岁那年,你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对着张庸说,“我躲在门后,没哭。我以为我赢了。”
他拉开门,楼道里腐朽的气息涌进来。
“现在看,咱俩谁也没赢。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楼,有事你可以来找我,永远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他闪身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见底的夜里。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电脑屏幕的光苍白地照着他半张脸。桌子上,那盒用了一半的安全套。衣柜里,那些他未见过的性感内衣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慢慢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画面。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电源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十分钟钟后,张庸的黑色大众驶离城中村,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泥水。
后视镜里,城中村那片杂乱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另一边,回到铁皮屋,李岩反锁了门。他背靠着薄薄的铁皮,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动的声音,和楼下电视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皮箱。他拿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贴上标签纸。笔尖悬在标签纸上空,停顿了几秒,写下两个字:圆圆。随后从皮箱中拿出一个文具铁盒,盒中已经有了十几个U盘。他把贴着圆圆标签的U盘丢进后,又觉得不妥。李岩把帖着圆圆标签的U盘拿出,跟贴着赵亚萱标签的U盘放在一个真空袋里,袋上标签写着“珍藏”二字。
李岩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在孙凯房间里顺走的黑色蕾丝内衣。布料很轻,抓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他凑近闻了闻,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腻,带着点脂粉气。和赵亚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他把它们塞进另一个真空袋,封好,跟赵亚萱的战利品放在一起。
处理完今晚的战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
马路对面,高级小区那栋楼,那扇他曾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窗户,此刻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李岩拿起望远镜,看到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客厅里有人影晃动——一个男人的轮廓,他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他才躺到床上,睁着眼,此时,黎明已经来临。
第二天晚上。
城中村的灯火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片浑浊的光晕。张庸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穿过弯绕的巷子,油腻的炒锅气和腐烂的菜叶味堵在喉咙口。他找到“幸福住宿”,离孙凯的出租屋200多米。张庸爬上六楼,铁皮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拉开一半。李岩穿着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他看到张庸,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
铁皮屋里比孙凯的房间更局促。一张床,一个旧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日历,用来遮住铁皮接缝处渗出的锈迹。桌上摆着半碗泡面,几包榨菜,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岩坐到床边,他没看张庸,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点燃。
“五岁分开后,”张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和妈怎么过的?”
李岩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到处跟人借钱就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大学?”张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没压住的诧异。
李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说过,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我。”他的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在铁皮屋闷热的空气里,“你不会以为,只有你是聪明人吧?”
楼下传来夫妻吵架的声响,瓷器碎裂,女人的哭骂尖锐地刺上来。
李岩侧过脸,半边脸浸在阴影里。“我每天面对那群大老粗,”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不会让我对他们谈什么伏尔泰,爱因斯坦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属瓶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
“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开货车的,跑长途。钱是能挣点,脾气和酒量一样大。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看了一眼,说”读书有个屁用,不如早点跟老子跑车挣钱“。”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中倒影般的侧脸。
“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半夜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零钱,皱巴巴的,有油渍。”李岩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昏暗的光里,“她说,”岩啊,走,走得远远的,别像妈。“”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闷,穿过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读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泡面碗旁,“后来妈病了,很急,需要钱。那个男人跑车因为喝多了出了意外,赔了别人不少钱。”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退了学。回来,照顾她,送她走。”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后来,就剩下这些了。”李岩摊开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指了指床下的皮箱。
“那你现在……”张庸声音干涩。
“现在?”李岩笑了一声,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现在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比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
他忽然凑近,盯着张庸的眼睛。“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就为了听我倒苦水?”他压低声音,“还是说,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岩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张庸站在屋子中央,没地方坐。他看着墙角堆积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干,“感觉现在的生活就是地狱。”
李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庸。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知道吗?”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的边缘,滋啦一声轻响,“你刚才的话真的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张庸面前。两人一样高,面孔在灯光下像镜子的两面,只是李岩的皮肤更糙。
“顾影自怜,无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庸脸上,“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顿了顿,嘴角扭曲地向上扯,“虽然那个女人也让别的男人日。”
张庸的手用力握紧,青筋可见。
李岩凑近了些,呼吸带着烟臭。“你的生活是地狱?”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我呢?我住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打扫别人吐的痰、擦别人用过的马桶、捡你们这些体面人丢掉的垃圾。”
他后退一步,张开手臂,环顾这间陋室。“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就像这碗面,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
他拿下烟,咧开嘴,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黄。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张庸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李岩脸上移开,落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 李岩把烟按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涌进来。
“回去吧。”他没回头,“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张庸走出铁皮屋,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空洞地回响。李岩关上门,插销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开门时,嘴里还嚼着馒头。他看到张庸手里的塑料袋和两罐啤酒,眉毛抬了抬,侧身让开。
“又怎么了?”李岩顺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庸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罐啤酒递过去。李岩看了一眼,接过来,冰冷的铝罐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张庸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她打电话来。”张庸开口,声音有些哑,“说深圳那边工作出了问题,要多待两天。”
李岩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廉价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哦。”他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对面。
“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张庸说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李岩没回头,喝着啤酒。楼下传来麻将牌哗啦倒下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粗鄙的哄笑。
“你怎么回的?”李岩问。
“我说不用。”张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说给我带条领带。”
铁皮屋里沉默下来。只有两人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李岩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领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平,“挺好。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张庸没接话,只是看着手中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李岩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张庸抬起眼。
“我在想,”李岩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刚挂了你电话,就躺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说不定,正商量着给你挑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配你那顶……”
“够了。”张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岩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铝罐捏瘪,随手丢进墙角的纸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上,“那你想听什么?安慰?说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张庸也喝光了啤酒,将空罐轻轻放在脚边。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放在那里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点燃。他抽烟的动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呛得低低咳嗽了几声。
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滋啦一声。“说说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着床架,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讲述起他与妻子从相识到相爱、结婚的往事,言语间那仿佛还是昨天。当讲述到他如何发现妻子出轨时又黯然失色。
“几天前,她说去深圳出差三天。”张庸抬起头,看向李岩,“我在机场停车场,看见孙凯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李岩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铁皮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么说,”他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张庸的脸,“你是被自己的学生戴了绿帽。”
张庸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个小白脸孙凯以前什么样?”李岩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把玩,“当你学生的时候。”
“勤奋。”张庸的声音干巴巴的,“聪明。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气。”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闷。“确实挺有志气。”他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嚓地点燃,“志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
张庸没说话,仰头把最后一点啤酒灌进喉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打算怎么办?”李岩问,眼睛在烟雾后眯着,“装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好丈夫,好老公?”
张庸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金属底磕在铁皮上,一声轻响。
“不知道。”张庸说。
“没想过离婚?”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过那小子,”李岩转过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楼下晃悠,等那个漂亮女人出现。”他扯了扯嘴角,“年轻,结实,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狗见着肉。”
张庸的手指捏紧了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种小狼狗,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松口。”李岩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你老婆这种,漂亮,有钱,还能帮他铺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庸看向他。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烟。“那个孙凯,他住哪儿你清楚。现在工作的地方你也知道。”
楼下传来醉汉嘶吼的歌声,跑调,断续。
“你就不想……”李岩的话没说完,留了半截在空气里。他盯着张庸,嘴角似笑非笑地扯着。
张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看着马路对面小区里温暖的灯火。有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回来以后,”张庸背对着李岩,声音很平,“我该怎么面对她?” 李岩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怎么面对?从接受现实开始。”
李岩看看时间,凌晨。
“现实就是你老婆现在正睡在孙凯旁边。”
张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没动。
李岩走到他身后,也望向那片灯火。“也许正搂着,也许刚做完。”他的声音不高,贴着张庸的耳朵,“我看过那些视频,那小子年轻,体力好,很会玩,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
张庸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李岩。这次李岩没站着挨,侧身躲开,抓住了张庸的手腕。两人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贴在一起,一样的面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么用?”李岩声音很冷,“有种去找他。”
张庸喘着粗气,手臂被钳住,动弹不得。李岩的脸近在咫尺,气息喷在他脸上,带
着烟味和一种疯狂的兴奋。
“放开。”张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没放,反而咧
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得骇
人,“你这可怜的懦夫,你以为你不看、不
听,事情就不存在吗?”
他猛地将张庸往后一搡。张庸踉跄着撞在
铁皮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旧风扇吱呀
晃动着。
李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
一样刮着空气: “那些视频和照片我全看
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孙凯在
她车里、在酒店、在你大学附近的情侣
旅馆……哦,对了,还有你学校都做过了。”
张庸的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李岩。
“今年春节,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张庸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以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在陪那个'装可怜的、没钱回家的孙凯过年。就在你学校的男生宿舍。”
李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他们真会选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们做了5次,视频拍得真精彩,我看的时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对着屏幕打飞机。哈哈哈……”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尽,张庸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这次李岩没完全躲开,下颌挨了结实的一下,头猛地偏向一侧,唾沫星子混着血丝溅出来。但他几乎同时屈膝,狠狠撞在张庸的腹部。
张庸闷哼一声,弯下腰,但双手胡乱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领。两人失去平衡,轰然倒在狭窄的地面上,压翻了角落的塑料凳, 泡面碗滚落,油汤泼了一地。 铁皮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懦夫!废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张庸的脖子,“只会对着我逞凶!去啊!去找那个小杂种啊!”
张庸的拳头又砸下来,李岩被砸得偏过头,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溅在锈蚀的铁皮墙上。他没喊疼,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笑声,在扭打中盯着张庸充血的眼睛:“打啊!继续!你这点力气,连你老婆都满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去找——”
两人在狭窄的地面上扭打,李岩的膝盖顶进张庸腹部,张庸闷哼一声,手指却死死抠进李岩肩头的工装布料里。
“学生宿舍……空荡荡的楼道……”李岩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着她的后脑……啧啧,那享受的表情……哈哈哈!”
张庸猛地翻身,将李岩压在下面,拳头雨点般落下。不是章法,只是纯粹的、盲目的泄愤。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楼下传来骂声:“操!六楼的!拆房啊!”
楼下的咒骂让张庸清醒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爬起来,背靠着铁皮墙滑坐下去。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笑了。笑声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干哑。
楼下又传来骂声,还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闷响。
李岩慢慢坐起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一支扔给张庸。张庸没接,烟掉在污渍斑斑的地上。
李岩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舒服点了?”
张庸没说话,看着窗外。
第四天晚上。
张庸又来了,带了两瓶白酒。
铁皮屋里闷热。李岩光着膀子,后背贴着墙,试图汲取一点砖墙夜里的凉意。他看到张庸手里的酒,没说话,起身从抽屉中摸出两个杯子。
张庸拧开瓶盖,白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倒满两个缸子,推过去一杯。
“圆圆打电话,”张庸说,声音比前两夜更哑,“后天下午就回来。” 李岩端起缸子,没喝,盯着晃动的透明液体。“好事啊。夫妻团聚。” 张庸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皱紧眉头,喉结剧烈滚动。
李岩小口抿着,眼睛在缸沿上方看着张庸。“从深圳回来,孙凯就要搬家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就搬到他们公司附近的小区,两室一厅。”
“你怎么知道?”张庸问。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声轻响。“他们在出租屋做爱时,我去偷听,听到的。”
张庸盯着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没觉得你有多高尚,我有多龌龊。”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添了点,“就在他们出发去深圳的前两天,他们做了三次,然后讨论怎么装修他们的新家。”
窗外有野猫厮打,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
张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
张庸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把圆圆的文胸和内裤还回去。”
李岩挑了下眉,没动。
“别打草惊蛇。”张庸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李岩笑了,“听这语气,你是有想法了。”
“暂时没有。”张庸端起酒杯,“静观其变。”
“废话。”李岩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结滚动,“我为什么只拿一套?就是怕主人发现丢东西。”他抹了把嘴,“你是过分小心,甚至有些胆小。孙凯和你老婆办事的时候,撕破的内衣有多少,乱丢不见的内衣裤有多少,他们自己都不会记得。”
铁皮屋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收垃圾车的哐当声。
“你那么有空,”李岩忽然说,“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
张庸抬起眼。“我们长得一样,但动作语言不同,还是会露馅。”
“露馅,露什么馅?”李岩摆摆手,“这年月,除了你的亲人,没谁会正眼瞧你,只要样貌相同就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疑问也不会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个人钱。同一个公司的同事离职三个月,连姓名和长相都会忘记。”
“明天早上七点,华美酒店后门。工牌和制服在布草间第三个柜子,密码7782。”
“你有什么事?”张庸开口,他明天没课。
“去做变态该干的事。”
第6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城中村还未完全苏醒。张庸站在“幸福住宿”斑驳的楼道里,身上穿着李岩那套略显邋遢的深蓝色工装,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和汗渍混合的气味。工牌挂在胸前,照片上李岩的脸沉默地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李岩递过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清洁工具和几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布草间在B1,出员工电梯左转到底。老王是领班,话多,但人不坏,你只管点头就行。”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张庸,“没问题。”
张庸试着含了含胸。铁皮屋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映出截然不同的质地——一个紧绷而空洞,一个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刺。 “你不用模仿我,”李岩最后检查了一下工牌挂绳,声音平淡,“我没有家人和恋人,也没有朋友,你只要做完工作就行,没人在意。”他抬起眼皮,看了张庸一眼,嘴角扯了扯,“但我模仿你就有难度了,我得好好练练才行。” 张庸没接话,拎起帆布包就要出门。
“晚上八点交班。”李岩拉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来,“别弄砸了,把我饭碗丢了。”
华美酒店后门隐匿在一条狭窄的辅路,专用的员工通道标识褪了色。张庸低着头,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走进去。空气里是清洁剂、地毯陈垢和中央空调送风混合的沉闷味道。
布草间很大,充斥着烘干机的高热和织物被烘烤后的气味。第三个柜子,金属门上有深深的划痕。他输入7782,锁扣弹开。里面挂着一套略显陈旧的制服,叠放得不算整齐,还有一双边缘磨损的黑色工鞋。他快速换上,制服肩线有点紧,布料摩擦着颈部皮肤。
“李岩!今天挺早啊!”一个粗嘎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张庸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一个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人晃悠过来,手里抓着厚厚的排班表,是领班老王。
“嗯。”张庸应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
老王似乎没察觉异常,用圆珠笔戳了戳排班表:“今天你负责16到20层的清洁,重点在1818,VIP房,人家可是大明星难伺候。”他抬眼看了看张庸,“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
张庸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问,转身走开了。
上午的工作是例行公事。张庸推着清洁车,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无声移动。换床单,擦拭灰尘,清理浴室,处理垃圾。动作起初生疏,渐渐机械。没人多看他一眼,正如李岩所说。
下午三点,他来到18层。走廊尽头的1818房门口,气氛明显不同。两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守在门外,面色冷峻。
房间里传来女人尖锐而激动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歇斯底里:“我说了!我不要住这间酒店!给我换!现在就换!”
“亚萱姐,酒店是品牌赞助商旗下的,签售会就在酒店的三楼举行,而且安保很周全……”一个小心翼翼劝说的女声试图安抚。
“我不管!我讨厌这里!让我出去!”
张庸推着清洁车停在几步外,犹豫着是否该上前。一个保镖瞥了他一眼,眼神警惕。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女人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但身材比例极好。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和圆润的臀部,无袖的紧身T恤勾勒出饱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栗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极度不悦的嘴唇。她是赵亚萱,此刻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酷劲和暴躁。
她差点撞上张庸的清洁车,猛地刹住脚步,墨镜后的视线似乎扫过他工装上的名牌,又或者只是扫过他这个人。
“你!”她突然指向张庸,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进来!把这里彻底打扫一遍!每一寸地方!现在!立刻!”
旁边的助理和经纪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但没人敢劝阻。
张庸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推车进门。
房间是豪华的总统套房,但此刻一片狼藉。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的水果盘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个摔碎的花瓶,水和残花弄脏了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也掺杂着一丝焦躁。
赵亚萱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央,墨镜后的目光死死跟着张庸移动,像监工,更像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窗户!玻璃上有印子,没看见吗?重擦!”
“地毯!那里,还有那里,根本没吸干净!”
“浴室!浴缸边缘有水渍!你用什么擦的?”
她的挑剔近乎无理,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刻薄而尖锐。张庸始终沉默,按照她的要求一遍遍返工,动作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浸湿了他工装的后背。 当他跪在地上,擦拭茶几旁一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赵亚萱的怒火似乎达到了顶点。她抄起果盘里一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刀身不长,但很锋利。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说的是这里!”她尖声说着,竟用刀尖虚指了一下张庸手边的地板,动作带着失控的力道。
刀尖划过张庸挽起袖口的小臂。
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瞬间绽开,血珠迅速沁出,汇聚成线,顺着皮肤流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赵亚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一松,水果刀“哐当”掉在地上。她脸上的暴躁瞬间被惊恐取代,猛地后退一步,墨镜滑下鼻梁,露出一双睁大的、盛满慌乱的眼睛。“我……我杀人了?血……流血了!”
门口的保镖和助理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张庸捂住了伤口,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不知所措的赵亚萱,又看了一眼冲进来面露惊疑的众人。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掩饰:“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自己划破了。不好意思,弄脏了地毯。”
他松开一点手,露出那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伤口,对迅速围过来的酒店领班老王和紧张的助理解释道:“擦玻璃时没注意,被窗框的金属边划了一下。是我自己不当心。”
老王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张庸的伤口和赵亚萱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张庸已经自己从清洁车下层拿出常备的简易急救包,动作利落地用纱布按住伤口。
“我带他去医务室包扎!”老王反应过来,连忙说。
张庸被簇拥着离开房间。走过门口时,他余光看到赵亚萱还僵在原地,墨镜完全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失神地看着地毯上那几点血迹,嘴唇微微颤抖,先前所有的酷劲和暴躁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闯祸后的惊惶与空洞。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狼藉和那个失魂落魄的天后。
酒店的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张庸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医生处理时,老王在一旁搓着手,欲言又止。
“真是窗框划的?”老王终于低声问。
张庸看着针线穿过皮肤,点了点头。
门被轻轻推开。赵亚萱站在门口,已经重新戴上了墨镜,但脸色依旧苍白。她换了件宽松的卫衣,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早先的尖利无影无踪。
“没事,小伤。”张庸说。
医生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注意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赵亚萱走上前,从随身的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塞给张庸。“赔偿。还有……误工费。”
张庸没接。钱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很扎眼。
“不用。”他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但下颌线依然紧绷。她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老王松了口气,拍拍张庸:“算你识相。那可是赵亚萱,闹大了咱们都得滚蛋。”他帮着收拾东西,“今天你别干了,回去休息吧,工资照算。”
张庸脱下沾了血迹的工装外套,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刘圆圆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有回拨。
回到城中村,铁皮屋的门虚掩着。李岩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啤酒。看到张庸手臂上的纱布,他挑了挑眉。
“挂彩了?清洁工作有这么危险吗?”
张庸没解释,走进屋,从抽屉里找出李岩的烟,点了一支。
李岩跟进来,瞥见他换下的衣服袖口一点暗红,凑近闻了闻。“女人的香水味,高级货。”他咧嘴,“还有血腥味。怎么,遇上难缠的客人了?”
“赵亚萱。”张庸吐出烟圈。
李岩拿着啤酒罐的手顿在了半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上来。
“谁?”李岩的声音有点紧。
“赵亚萱。那个歌星。住在1818。”张庸按灭烟头,看向李岩,“她好像很讨厌那家酒店,发脾气,摔东西。我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是吗。”李岩说,声音听不出情绪,“大明星,脾气大很正常。”
张庸靠在墙上,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她状态不太对。不光是发脾气,像是……害怕。”
李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观察挺细。”
“本能。”张庸说,“她让我想起圆圆养过的一只猫,挨打之后,再见人就又抓又咬。”
李岩嗤笑一声:“你还懂猫?晚上我请客,楼下烧烤摊。”
烧烤摊的烟火气浓重。李岩点了很多肉串和两瓶白酒。他吃得很快,几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倒酒。
几杯下肚,李岩的眼睛在油烟和灯光下有些发红。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说她害怕?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你怎么这么八卦。”张庸说,拿起一串烤土豆。
李岩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我是她歌迷。”他放下酒瓶,手指蹭掉瓶口的水渍,“好奇,不行吗?”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
“没听到什么。”张庸撕扯着土豆片,“光顾着擦地了。”
李岩盯着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油脂滴入炭火,爆起一小簇明焰。“她摔东西?”
“能摔的都摔了。”
“说什么了?”
“说要换酒店,说讨厌这里。”张庸看了李岩一眼,“你好像特别关心。” 李岩咧开嘴,笑容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扭曲。“说了,歌迷。”他拿起肉串,狠狠咬下一块,咀嚼得很用力,“下次她再发疯,你躲远点。这些明星,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
邻桌几个建筑工人哄笑着划拳,声音粗粝。
张庸没再接话。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跳动。他想起赵亚萱墨镜滑落时那双惊惶的眼睛,是那么楚楚可怜,像受惊的鹿,与嘶吼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岩又开了一瓶酒,泡沫溢出来,流到他手背上。他伸出舌头舔掉,目光穿过嘈杂的摊位,投向远处华美酒店霓虹闪烁的轮廓。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个发光的巨塔。
“她什么时候走?”李岩问,声音很随意。
“不知道。签售会在三楼,还要出席广告代言拍摄,可能还要住一个礼拜。”
李岩点点头,把酒瓶底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明天还替我吗?” “不用了。”张庸说,“手这样,也干不了活。”
“可惜。”李岩笑笑,眼里没什么笑意,“本来还想让你多体验体验我的”精彩人生“。”
结账时,李岩抢着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铁皮屋。楼道里感应灯坏了,黑暗浓稠。李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没有一丝声响。
到了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回头。
“张庸。”
“嗯?”
黑暗中,李岩的脸只剩一个轮廓。“我们是孪生兄弟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尤其是你老婆。”
“知道!你住这里没被孙凯发现吧?”张庸问。
李岩正把空酒瓶踢到墙角,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不会,”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作为一名合格的变态、偷窥狂,侦查与反侦查能力是必须的。”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而且,他也快搬走了。忙着和你老婆构筑新爱巢,不是么。”
铁皮屋里静了片刻,只有楼下电视机的电流声。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张庸说。
李岩转过身,脸上映着窗外对面小区的灯光,半明半暗。“眼睛多看,耳朵多听,自然就知道得多。”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不像你,只盯着自己那点体面日子。”
张庸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的烟盒,也点了一支。劣质烟草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明天什么班?”他问。
“晚班。体育馆。”李岩吐出一口烟雾,“怎么,还想替我?”
“不用了。”张庸按灭只抽了两口的烟,“我该回去了。”
李岩点点头,没起身送。张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那些视频和照片,”张庸背对着他说,“别乱传。”
身后传来李岩短促的笑声。“放心,我的”收藏“很安全。”他顿了顿,“比你的婚姻安全。”
张庸拉开门,走了出去。铁皮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李岩坐在床边,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起身,从床底拖出皮箱,打开。手指抚过贴着“赵亚萱”和“圆圆”标签的真空袋,停留片刻。然后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对面小区那扇窗的灯还亮着,窗帘紧闭。
第二天下午。
公交站台的长椅冰凉。张庸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受伤的手臂让动作有些僵硬。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圆圆”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去,还是不去?刘圆圆发信息说不用接机。
去了,会看到孙凯吗?他们会一起出来吗?圆圆希望自己去吗?
公交车一辆辆驶过,带起灰尘和热风。他没起身。
一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站台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抿的唇线和下巴的轮廓很清晰。是赵亚萱。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涂着裸色唇膏,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微微偏头,墨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但依然有些干涩,“我还以为认错了。和昨天……完全不像。”
张庸没说话。
“你要去哪?”赵亚萱问,“我送你。当是……赔罪。”
张庸看着她。墨镜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面对机场可能出现的任何画面。
“宠物市场。”他听见自己说,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说了什么。
赵亚萱的墨镜动了动,似乎挑了挑眉。没多问,她只是解锁了车门。“上来。”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尾调。空调开得很足。张庸报了个本地最大的花鸟市场地址。车子平稳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赵亚萱开车很专注,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市场里气味混杂,鸟鸣犬吠。张庸径直走向卖狗的片区。赵亚萱跟在后面几步远,墨镜没摘,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一窝刚满月的拉布拉多幼犬前蹲下。小狗毛色金黄,挤在一起哼哼唧唧。他伸出手指,一只最瘦小、总是被挤到后面的幼犬怯生生地舔了舔他的指尖。湿漉漉的鼻子,黑亮的眼睛。
“就要这只。”他对店主说。
付钱,接过装着幼犬的简易塑料笼。小狗在笼子里不安地挪动,细声叫着。 张庸转身,把笼子递向赵亚萱。
“送给你,赵小姐。”
赵亚萱愣住了。墨镜后的眼睛睁大,视线从小狗移到张庸的脸,又移回去。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它需要照顾。”张庸说,“你也需要点……别的活物陪着。狗比人简单。”
赵亚萱缓缓伸出手,接过笼子。小狗安静下来,趴着,眼睛望着她。她低下头,隔着墨镜,与那对黑亮的眼睛对视了几秒。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更低了。
“我送你回去?”她抬起头。
“不用了。”张庸说,“我自己回去。你……好好对它。”
他转身朝市场外走去,手臂上的纱布在西装袖口下露出一角。
赵亚萱站在原地,提着轻轻摇晃的笼子。小狗又细声叫了一下。她看着张庸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里,然后低头,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探进笼子,摸了摸小狗温热柔软的头顶。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张庸从花鸟市场出来后,漫无目的的游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手机震了一下。刘圆圆的微信:“老公,我下飞机了,刚取到行李。大概四十分钟后到家。”
张庸盯着屏幕。四十分钟。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刚好。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上还沾着机场特有的灰尘。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来啦?我煮了面,马上好。”
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扎着,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张庸看着她,想起那些视频里她跨坐在孙凯身上仰头呻吟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手怎么了?”刘圆圆走过来,眉头微蹙。
“擦玻璃划了一下。”张庸说,声音很平。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纱布时停住了,转而接过他的公文包,“去洗手吧,面要糊了。”
餐桌上是两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两人面对面坐下。刘圆圆低头吃面,栗色头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张庸用左手拿筷子,动作笨拙。
“深圳顺利吗?”他问。
“嗯,合同签了。”她没抬头,“就是累。”
“孙凯呢?他是不是也在深圳?”张庸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刘圆圆的手顿了顿。汤勺碰到碗沿,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很静。
“猜的。”张庸把面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刚进你们公司,这种重要项目,带他去见见世面也正常。”
沉默了几秒。
“是,他去了。”刘圆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跟着学习。年轻人,多历练有好处。”
“是啊。”张庸说,“有好处。”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上划出短暂的光斑。
“我给你带了礼物。”刘圆圆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领带。看看喜不喜欢。”
张庸打开盒子。深蓝色真丝领带,斜纹,质感很好。他拿起领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布料。
“很适合你。”刘圆圆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指尖微凉,透过衬衫布料传来。
张庸没动。他盯着领带,想起李岩的话——“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谢谢。”他说,把领带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那晚他们睡得很早。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张庸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凌晨一点,刘圆圆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张庸起得很早,在书房看书。九点多,刘圆圆穿着运动服准备出门。
“我去健身房。”她说,往水杯里灌水,“中午可能跟同事吃饭,不用等我。”
张庸从书页间抬起头。“哪个同事?”
“王姐,你也认识的。”刘圆圆系好鞋带,没看他,“走了啊。”
门关上。张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几分钟后,刘圆圆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向地下车库。
张庸穿上外套,下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街边。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空调口吹出凉风。二十分钟后,刘圆圆那辆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汇入车流。
张庸跟了上去。
早高峰已过,路上车不多。白色奥迪开得很稳,穿过三个街区,右转,进入一片老式住宅区。这里离孙凯原来的出租屋不远,但环境好。
奥迪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减速,门禁栏杆抬起。张庸把车停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熄火。
小区名字很普通:“雅苑”。楼体崭新,外墙是米黄色石材。张庸看着那辆白色奥迪消失在绿化带后面。
他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便利店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十点四十七分,白色奥迪重新出现在门口。副驾驶座的门打开,孙凯下车。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年轻挺拔。他弯腰对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朝小区里走去。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张庸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刘圆圆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只手停了几秒,然后收回,车窗升起。 白色奥迪缓缓驶离。
张庸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这次刘圆圆没有回家,而是开往市中心的方向。她在“星汇”商业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减速,刷卡进入。
张庸把车停在对面的公共停车场。他走到大厦一楼,透过玻璃幕墙往里看。大堂宽敞明亮,几家知名科技公司的LOGO挂在指示牌上,其中就有刘圆圆和孙凯的公司。
他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财经杂志。电梯间人来人往。十一点二十分,刘圆圆从一部电梯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职业装的男女,有说有笑。他们朝大厦附设的餐厅走去。
张庸放下杂志,起身离开。
下午三点,城中村铁皮屋。
李岩刚睡醒,赤着上身坐在床边抽烟。看到张庸来了,他挑了挑眉。
“你怎么神出鬼没,很有变态的潜力啊!跟到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张庸把烟灰缸推过去,李岩弹了弹烟灰。
“新小区环境不错。”张庸说,“比出租屋强。”
“那当然。”李岩咧嘴,“你老婆出钱租的,能差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扔给张庸。里面是几张照片,偷拍角度。孙凯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咖啡厅,递文件,握手。另一张,孙凯独自走进“雅苑”小区大门。还有一张,是刘圆圆的白色奥迪停在小区外路边,驾驶座的车窗半开,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
“这男的是孙凯部门主管。”李岩说,“你老婆牵的线。”
张庸看着照片。刘圆圆的侧脸在车窗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轮廓清晰。她的嘴角似乎是微微上扬的。
“拍这些做什么?”张庸问。
“帮你啊。”李岩又点了一支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祖宗的话,你一个大学教授不懂?”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张庸把照片装回信封。“晚上孙凯有安排吗?”
“有啊。”李岩吐出一口烟,“七点,大学城那家”蓝调“酒吧,跟同事聚餐。你老婆不去,纯男人局。”
“你怎么知道?”
李岩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傍晚六点半,大学城,“蓝调”酒吧。
张庸坐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啤酒。酒吧里人不多,学生居多,几桌人在玩骰子,声音嘈杂。
七点零五分,孙凯和三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穿着休闲,说笑着在吧台边坐下。孙凯点了啤酒,转身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张庸的方向停留了半秒,似乎没认出来,又转回去。
张庸低着头,用手机屏幕的反光观察。
孙凯比在学校时壮了些,皮肤还是健康的黝黑,笑容爽朗。他和同事碰杯,聊天,偶尔拿出手机看看,手指快速打字。张庸盯着那只手,想起照片里那只手放在刘圆圆光裸大腿上的样子。
一杯。两杯。三杯。
孙凯的酒量似乎不错,但三杯啤酒下肚,脸颊还是泛红了。他去洗手间,脚步有些晃。张庸起身,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没人。孙凯站在小便池前,哼着歌。张庸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拉开拉链。
孙凯侧过头,眯着眼看了张庸一眼。灯光昏暗,他眼神有些涣散。
“张老师?”孙凯脸上带着醉意的笑,“真是您啊!这么巧!”
张庸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巧。”
“您也来喝酒?”孙凯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一个人?师母没一起?”
“她加班。”张庸说。
“哦对,加班。”孙凯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过来一支,“师母是女强人,忙。”
张庸没接烟。孙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
“孙凯。”张庸看着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孙凯眼睛发亮,“多亏师母帮忙,还有您以前的教导。我特别感激,真的。”
他的表情真诚,声音恳切。张庸看着他,想起那些视频里他压在刘圆圆身上时狰狞而兴奋的脸。
“感激?”张庸重复这个词。
“对啊!”孙凯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没有您和师母,我哪能进这么大公司。我现在就想着好好干,早点升职,多挣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好配得上……”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摆摆手,笑了。“喝多了喝多了,胡言乱语。张老师您别介意。”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走进来。孙凯站直身体,把烟按灭在洗手池旁的烟灰缸里。
“那什么,张老师,我先出去了,同事等着呢。”他含糊地说,拍了拍张庸的肩膀,力道不小。
张庸没动。孙凯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臂,然后收回,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声和那两个男孩的说话声。张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很凉。
晚上十一点,张庸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着深夜购物节目。刘圆圆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张庸关掉电视。刘圆圆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回来了?”她声音含糊,“几点了?”
“十一点。”张庸说,“怎么睡这儿?”
“等你。”她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穿着睡裙的肩膀,“吃饭了吗?” “吃了。”
刘圆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喝酒了?”
“一点。”
她没再问,站起身,把毯子叠好。“早点睡吧,明天周日,可以多睡会儿。”
“圆圆。”张庸叫住她。
她转过身。
“孙凯今天跟我说,”张庸慢慢地说,“他很感激你。”
刘圆圆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应该的。他能干,公司也需要新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清晰可闻。
刘圆圆的手指捏紧了毯子,她的目光和张庸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你累了。”她说,“去洗澡吧。”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房门轻轻关上。
张庸站在客厅中央,电视黑屏映出他僵硬的轮廓。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洗手间冷水带来的冰凉。
他推开书房的门,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装着珍珠耳钉的小盒子,打开。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学校的内网系统,调出几年前的学生档案。孙凯那一届,成绩单,评语,联系方式。
鼠标光标在“家庭住址”一栏停留。那是孙凯老家,北方一个偏远小县,父母务农,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高中。
张庸盯着那行地址很久,然后关掉页面。
窗外,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沉睡。远处有警笛声响起,很快又远去。他坐在黑暗里,直到天色开始发灰。
周一早上,刘圆圆起得很早,化好妆,穿上那套墨绿色的半身裙——张庸在孙凯衣柜里见过的那套。她站在玄关镜子前涂口红,动作熟练。
“我走了。”她说,“晚上可能要晚点,部门聚餐。”
“嗯。”张庸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门关上。张庸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白色奥迪驶出车库,左转,消失在街角。
他换上西装,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表情平静,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出门前,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今晚有空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老地方,八点。”
一整天,张庸讲课、开会、批改作业。下午的文学理论课,讲到“文本的不可靠叙述者”,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学生。
“有时候,”他说,“我们认为最了解的人,可能恰恰是我们最陌生的。” 学生们抬起头,有些茫然。
张庸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最后停在“雅苑”小区附近的拐角,正好可以看到大门的进出情况。他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六点半,孙凯从小区里走出来,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张庸坐了一会儿,等到七点二十,发动车子,驶向城中村。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还有两瓶白酒。
“吃过了?”李岩问,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
“不饿。”张庸坐下,打开一瓶酒,倒了两杯。
李岩也不劝,自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看到孙凯了?”
“嗯。”
“精神不错吧?”李岩咧嘴,“爱情事业双丰收,能不好么。”
张庸喝了口酒。劣质白酒烧喉咙。
两个男人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样的面孔,一样的沉默。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晚上十点,张庸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岩叫住他。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扔过来,“给你。”
张庸接住。袋子里是一枚微型摄像头,指甲盖大小,带磁性。
“放你老婆车上。”李岩说,“车载充电口旁边,吸上就行。续航一周,自动上传云端。”
张庸捏着塑料袋,塑料发出细微的响声,“我要这个干嘛?”
“不管你是想挽回婚姻,还是办了那小子,都要知己知彼。万一哪天,你老婆给你来一句,大郎,喝药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张庸没有吭声,攥着塑料袋离开。
张庸把车停离家不远的在公共停车场。熄火后,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个装着微型摄像头的小塑料袋。
十一点十七分。
他推开车门,走进微凉的夜风里。步行回家的路上,踩碎的落叶发出脆响。 玄关的灯亮着。刘圆圆的白色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她的挎包。客厅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闪烁。卧室门缝下透出光。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猛喝了一口。
他来到卧室前,轻轻推开 刘圆圆穿着睡袍睡得很沉,似乎很累。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到玄关。他蹲下身,拿起刘圆圆的挎包。皮革柔软,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他打开包,手指在里面摸索——钱包、手机、口红、粉饼、一包纸巾。还有一把车钥匙。
钥匙冰凉。
他握住钥匙,站起身。透过玄关的磨砂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停车位里那辆白色奥迪的轮廓。
凌晨一点。
张庸穿着深色衣服下楼。小区很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他走到那辆白色奥迪旁,解锁。
车内弥漫着刘圆圆常用的车载香氛的味道,茉莉混杂着一点柑橘调。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弯身进去。
车载充电口在排挡杆前方。他摸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撕开背胶,吸在充电口侧面的金属边框上。很小,黑色,不仔细看就像个普通的接口零件。
他的手很稳。
装好后,他检查了一下角度。摄像头正对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座椅调节的位置,后视镜的角度,都是刘圆圆习惯的。储物格里放着半包纸巾,一管护手霜,还有一张停车卡。
他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盒未开封的口罩、几支笔。最下面,压着一个深紫色的丝绒小袋子。
他拿出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耳环。不是他买的那对珍珠耳钉。这对更大,设计更夸张,银色的流苏,镶着细碎的水钻。不是刘圆圆平时会戴的款式。
袋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票。他展开。
购物日期是一周前。地点是上海某商场。
张庸把小票按原样折好,放回袋子,把袋子塞回储物箱最底层。关箱时,锁扣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他下车,锁门。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回到家时,卧室门紧闭。张庸走进书房,用手机登录李岩给的云端账户。 屏幕上出现画面。张庸看了一下,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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