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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17)
作者:xrffduanhu1
2026/1/5 发表于:sis001
纯剧情章节不好撸,但写起来好写()为了避免没有肉戏的情况下略感沉闷,本章安排一点迫害秦桧的调剂(笑)
存稿目前很多,仍会保持三天更新一段时间。
第十七章
孙廷萧确实是没招了。
或者说,从今晚玉澍郡主仗剑而出,以一个绝对保护者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道刻意竖立起来的、名为“理智”与“疏离”的防线,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可以拒绝一个痴恋自己的小姑娘,却无法拒绝一个愿意为自己拼命的女人。
所以,此刻,他也就任由着玉澍吻他。
那是一个生涩、笨拙,却又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吻。她的唇瓣冰凉,还带着泪水的咸涩,就那么毫无章法地,在他的唇上辗转、厮磨。孙廷萧心中那根名为“责任”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不再犹豫,反手将她紧紧地搂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他用自己的舌尖,撬开她紧闭的贝齿,霸道地、不容拒绝地,攻城略地,攫取着她口中所有的香甜。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玉澍郡主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孙廷萧才稍稍松开了她。他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那双已经变得水光潋滟的凤目,用一种带着戏谑的、沙哑的声音说道:“送亲使……亲了郡主娘娘,这要是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啊。”
“看就看!”玉澍郡主此刻早已被情意冲昏了头脑,她环着他的脖子,用一种带着几分蛮横、几分娇憨的语气,霸道地宣布道,“谁敢乱说,我便一剑斩了他!”
就在两人情意正浓之时,院子的另一头,忽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孙廷萧和玉澍郡主齐齐转头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摆出了防范的姿态。然而,来人却让他们都愣住了。
是张宁薇。
她刚刚包扎好的手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正缓步从厢房里走出来。她似乎也没想到会撞见这等场面,看着院中那亲密相拥的两人,不由得也愣在了原地。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我出来……如厕。”
“咳。”孙廷萧也觉得有几分尴尬,他松开玉澍郡主,笑了笑,对她说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郡主。”
玉澍郡主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孙廷萧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张宁薇和玉澍郡主。而张宁薇,却停在了原地,既没有继续去“如厕”,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身份、立场都截然不同的女人,就这么在清冷的月光下彼此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还是玉澍郡主先开了口,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我会盯着你的,别想再有机会伤害他。”
张宁薇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吊着的手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淡淡地说道:“我都已经中了你一剑,你还怕我,有力气去伤他么?”
这话语里的苍凉与落寞,让玉澍郡主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宁薇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最终也默默地转身,回到了那间暂时属于她的静室。
这一夜,邺城的官署小院,终于彻底陷入了寂静。
翌日,阳光大好。
连续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虽依旧乍暖还寒,但那明媚的日光与河岸边传来的开冻之声,已然有了几分河开雁归的早春趋势。
一大早,邺城的城门口便贴出了一张由官府签印的告示,瞬间吸引了所有进出城门的百姓驻足围观。识字的人大声地念着,将告示上的内容传遍了整个人群。
告示上赫然写着,骁骑将军孙廷萧已于昨夜抓获了黄天教要犯——“妖女”张宁薇,及其麾下两大渠帅马元义、程远志!告示中还提及,鉴于日前黄天教在漳河边搞活人献祭、为祸乡里的恶劣行径,为以正视听,不日将在邺城县衙,对这张宁薇等人进行公开提审!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还没等百姓们从这惊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一辆简陋的囚车,便在兵丁的押解下,从城门缓缓驶入。
囚车之中,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张宁薇三人。
程远志依旧是那副暴躁的模样,他抓着囚车的木栏,对着围观的百姓破口大骂,将孙廷萧骂作朝廷的鹰犬、残害忠良的屠夫,言语污秽不堪。
而马元义,则完全是另一副做派。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股即将英勇就义的悲壮神色。他没有叫骂,而是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对周围的百姓们大声诉说着“大贤良师”张角往日的恩德——是如何在灾年施粥舍药,是如何在瘟疫中救死扶伤,是如何带领大家活下去的。
他的话语,句句都说到了百姓们的心坎里。许多受过黄天教恩惠的百姓,听得纷纷落泪,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失控。
人群之中,很快便有人大声喊了起来。
“我认得他!那是马渠帅!去年我们村闹瘟疫,就是他带着教里的兄弟,送来了救命的符水和草药啊!”
“那位姑娘……那位姑娘就是大贤良师的女儿,是我们的”圣女“啊!她怎么也……没想到也遭了此等大灾啊!”
“就是啊!明明是黄天教里出了坏人,那些趁机作恶的才是该杀的!怎么能说圣女也是坏人呢!”
“对!我们到时候一定要去官署替圣女和马渠帅他们伸冤呐!”
“将军,这样……会不会引起民变啊?”
城门楼上,西门豹看着楼下那群情激奋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担忧。他生怕一个控制不好,就酿成大乱。
“没事。”孙廷萧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倚着城墙的垛口,笑着对西门豹说道:“县令大人放心。百姓之中,咋呼得最欢的那几个人,都是我骁骑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书吏假扮的。他们鼓噪一番,百姓们到时候自然会去审判现场喊冤,但绝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他将目光投向城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继续解释道:“邺城是这附近几个郡县的中心,各地逃难来的流民,南来北往贩货为生的商贾,再加上周边各乡各里的村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需要的,就是让他们,把”圣女被抓“这个消息,像风一样撒出去,让尽可能多的、真正的黄天教信徒都知道这件事。” “至于审判的时候嘛……”孙廷萧的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我另有打算。”
他转过头,拍了拍西门豹的肩膀,郑重地嘱咐道:“到时候,就要辛苦西门县令,把场面给我铺得大一点。在城里选个最开阔、最方便广而告之的地方,我要让全城的人,都能看到这场审判。”
如同孙廷萧所预料的那样,“圣女”张宁薇即将被公审的消息,在短短两日内便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邺城及其周边的郡县乡里。
审问当天,整个邺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城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仿佛全城的人都涌了出来。骁骑军的将士们早已散布在城中各处,配合着县衙的兵丁,严阵以待地维持着秩序。为了安抚大量涌入城中的流民,孙廷萧还特意让戚继光在城北设立了数个临时的赈济摊点,免费向百姓施粥,以防生乱。
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上,一个临时的公审台早已搭好。西门豹身着官服,正襟危坐于堂上。不多时,随着人群的一阵骚动,张宁薇、马元义、程远志三位“犯人”,便在兵丁的押解下,被带上了高台。
审讯很快开始。
西门豹一拍惊堂木,厉声发问:“大胆逆贼!我来问你,前日在漳河边,以活人献祭河神,荼毒百姓的,是否是你们黄天教徒所为?你等身为黄天教渠帅、圣女,对此事是否知晓?黄天教是否一直鼓动徒众,行此祸乱一方、欺压良善的恶行?”
马元义又是一番悲壮的陈词。他大声表示,真正的黄天教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大贤良师以符水救世,教义中从不许欺压良善,更不会有此等伤天害理之举! 而他话音刚落,张宁薇便也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悲愤与决绝的语气,高声喊道:“如今黄天教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皆因教中出了恶徒唐周!是他,勾结外贼,挟持我父,篡夺教权,这才纵容手下胡作非为,败坏我黄天教的名声!” 此言一出,台下数万百姓更是议论纷纷,声浪滔天。
西门豹听罢,却先是装作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一派胡言!你们妖言惑众,还想狡辩!仅凭你一面之词,毫无证据,就想污蔑他人?来人啊!给我大刑伺候!”
眼看差役就要上前动用板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孙廷萧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如天神下凡般奔入场中。
“西门县令,且慢动刑!”
他勒马停在台前,翻身下马,随即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那个被俘的、腿上还缠着绷带的倭国死士,便被粗暴地推搡了上来。
孙廷萧指着那名死士,对台上的西门豹和台下的所有百姓朗声说道:“这位圣女说的,或许不假!昨夜,本将军在城外,便抓住了这名意图截杀圣女的真正恶徒!”
西门豹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他先是装作大吃一惊,随即一副如获至宝、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下令:“快!将此人带上堂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那倭人被带上高台,西门豹二话不说,先是狠狠一拍惊堂木,随即大喝一声:“来人啊!此獠嘴硬,给本官狠狠地打!打到他肯从实招来为止!”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将那倭人按在地上,水火棍劈头盖脸地就招呼了下去。只一顿板子,便打得那小子皮开肉绽,鬼哭狼嚎。他一边用叽里咕噜的倭语咒骂着,一边最终还是扛不住酷刑,用生涩的汉话,竹筒倒豆子般地将一切都招了。
他承认了自己确实是受人指使,前来帮助唐周做事。他还招认,真正的大贤良师张角,早已被他们架空。黄天教总坛的“张角”,近几个月来一直不曾公开露面,就是因为他们已经将真正的张角囚禁了起来,如今都是张角的徒弟唐周借着张角的名义在总坛发号施令!
“哎呀!”西门豹听完供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自责,他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说道:“不想竟是本官糊涂!险些冤枉了好人呐!”
“来人!”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孙廷萧便已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用一种响彻全场的、充满了正义感的洪亮声音大声宣布:“立刻给圣女和两位渠帅松绑!本将军在此,定要为你们伸张正义!”
在台下百姓震天的欢呼声中,差役们为张宁薇三人解开了枷锁。
孙廷萧走上高台,扶起依旧有些虚弱的张宁薇,然后转身面向所有百姓,再次朗声说道:“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也不能只听这一面之词!本将军即刻起,便会设法查明真相,确认那大贤良师,到底是否还活着!黄天教总坛,是否还是他在掌握!”
就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审大会,在孙廷萧的宣告声中,落下了帷幕。 其造成的影响,却如同一场剧烈的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河北地区。
黄天教内部出了大事、大贤良师的女儿“圣女”张宁薇人就在邺城、护送郡主去幽州的骁骑将军决定亲自为黄天教伸张正义——这几个爆炸性的消息,被那些四散而去的商贾、流民和百姓们,以最快的速度,传得沸沸扬扬。
由于在审讯现场,孙廷萧和西门豹刻意隐去了安禄山与司马家在其中的关键作用,整个故事的版本,变得非常简单、纯粹,也极易被普通百姓所接受。在他们的认知中,此事就是黄天教内部出了坏人,大贤良师依然是那个救苦救难的好人,只不过如今被奸人控制了而已。
这个消息,对于那些虔诚的、朴素的黄天教信徒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和一声战斗的号角。
短短几天之内,临近各县的信徒,以及那些对黄天教抱有好感的百姓们,已经都默认了一个事实:凡是干坏事的黄天教分坛,都是背叛了大贤良师的宵小鼠辈!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幕开始在河北各地上演。
好几处地方,都发生了愤怒的百姓自发聚集起来,冲进当地分坛,将那些神坛、法器砸得稀巴烂的事件。更有甚者,一些分坛内部的虔诚信徒,直接发动了“夺权”,将那些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乡里的“假教徒”头目们,从坛主的位置上给硬生生地掀了下来。
以往,那些被渗透的分坛渠帅,要信徒们去做些恶事,百姓们或许会因为盲从,以为是大贤良师的旨意。可如今,他们再也不听了。他们反而觉得,对付这些败类,就应该用邺城西门县令那种“扔进河里喂鱼”的方式,才是最正确的处理办法。
一股强大的、自下而上的浪潮,就这样在黄天教内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而所有人都坚信,那位骁勇善战、正义凛然的骁骑将军,一定会帮助他们,让真正的大贤良师,重新回到大家的身边!
事实上,这一切舆论的发酵,都离不开孙廷萧在背后那只无形的大手。 就在公审结束的当天,骁骑军中那些由鹿清彤亲自挑选出来的、脑子机灵、能说会道的书吏们,便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们脱下军装,换上粗布麻衣,带领着同样经过筛选的士兵,迅速分成了数十个工作小队。
这些工作队乔装打扮成普通的百姓、行脚的商贩,甚至是落魄的书生,以最快的速度,分散到邺城周边的各个乡镇村落。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继续制造舆论。
他们深入到乡里乡亲之中,添油加醋地描述着公审现场的“盛况”,将圣女的悲愤、渠帅的忠勇、骁骑将军的仗义执言,都进行了艺术化的夸大和渲染。 在他们的口中,故事的版本变得更加鲜明:黄天教里的“好人派”——以圣女为首,已经得到了朝廷派来的骁骑将军的庇护。而如今教中发生的种种坏事,则全都是“坏人派”——以叛徒唐周为首的奸佞,在背后捣鬼。
这些本就受过黄天教恩惠的百姓,心中怀揣着最天然、最朴素的正义感。他们本就期望着好人能够重新掌握黄天教,继续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如今,骁骑军工作队的舆论引导,正好契合了他们的这种期望。
而那些曾经在“坏人派”的蒙蔽下,或多或少参与过一些坏事的普通教徒,此刻也找到了心理上的出口。他们坚信,自己也是被蒙骗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假冒了大贤良师的旨意。现在,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激愤,更加迫切地希望能够“平反昭雪”,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
不知不觉间,一个非常有利的、明确的氛围,已经在河北大地上悄然形成: 如今驻扎在邺城的这支骁骑将军的队伍,是真正关心百姓死活的。他们和曾经帮助过百姓的黄天教“好人派”,是站在一起的。
所有信徒和百姓们心中,那根最担忧的弦——官府迟早会发大兵镇压整个黄天教——也在这股舆论的浪潮中,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们相信,有骁骑将军在,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此时,千里之外的广宗,黄天教总坛。
往日里那股狂热的虔诚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的压抑。
唐周,这位新晋的“大贤良师代言人”,正坐立不安地在他的“宝殿”中来回踱步。前几日,派去截杀张宁薇的司马家死士,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他就知道事情坏了。
果不其然,随后从邺城方面传来的一系列消息,彻底搅乱了他的所有部署。那个该死的骁骑将军孙廷萧,用一场公审,轻而易举地就将整个黄天教分化成了“好人派”与“坏人派”。
如今,他以“大贤良师”张角的名义发出的任何指令,都被下面的分坛当做是偷梁换柱的假冒伪劣之物。毕竟,张宁薇才是张角真正的女儿,河北之地,见过她、认识她的百姓信徒不计其数。而他唐周,宣布大贤良师闭关、由他代传号令,已经持续了整整几个月。这种说辞,在真的“圣女”出现后,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一名心腹渠帅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唐帅!不好了!清河郡那边,又有数个分坛不再听从我们的号令,他们……他们说我们是背叛大贤良师的奸贼,要……要奉邺城那位圣女的号令,诛除叛贼!”
“滚!”唐周一脚将那渠帅踹翻在地,随手抓起桌案上一个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你说谁是叛贼!”
事情,早就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
他本以为,在司马家的死士帮助下,他成功夺权,囚禁了师父,从此便可坐上这权力的宝座,呼风唤雨。可谁曾想,司马家和安禄山在帮他完成了这第一步后,便再无新的行动指示。他只知道,那群真正的大人物,正在蓟州与北方各部落的国家接触,似乎在谋划着更大的图谋。
之前许诺给他的,待安禄山起兵,黄天教群起响应,事成之后便封他一个开国大将军的承诺,也迟迟没有着落。
他就像一颗被用过的棋子,被随意地丢在了棋盘上,无人问津。
更要命的是,唐周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掌管这数十万教众的能力。他所擅长的,不过是阴谋诡计与阿谀奉承。在掌握大权之后,他迅速沉溺于贪图享乐之中,与各地前来巴结的地方豪强权贵们打得火热,大肆接受他们的供奉,这也直接造成了这几个月来,黄天教从上到下迅速腐化、离心离德的局面。
此刻,唐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傀儡皇帝,随时都可能被脚下的烈焰,和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民意所吞噬。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那些大人物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唐周手下那群跟着他一起背叛的所谓“心腹”,其实也没几个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当初那场惊心动魄的夺权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安禄山派来的人在策划,司马家派来的死士负责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而他唐周,充其量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负责安抚人心的吉祥物罢了。
如今,真正的操盘手都撤了,只留下他一个吉祥物面对这即将崩盘的烂摊子,他如何能不焦急?
他只能不停地派人去河内和幽州,询问两边的情况。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愈发心寒:司马公人已经不在河内老家,不知所踪。而幽州方面,安禄山的回复永远都是那一句——让他再等等,因为“和北方各部国的条件,还没商量好”。 唐周虽然没什么经天纬地的大能耐,但这点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知道,安禄山所谓的“商量”,无非是要和漠北、辽东那几个强大的部族国家谈好条件,确保在他起兵叛汉之后,这些人不会趁机从背后抄他的老窝,最好还能出兵相助。至于事后,无非就是割让边境的领土,或是每年缴纳大量的岁币和物资作为报酬。
可知道归知道,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越想越着急,却又根本不敢贸然自己起事。
他很清楚,黄天教虽然声势浩大,但一直都只是游走在官府容忍的灰色地带。官府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流民,承担了官府本该承担的责任。但这绝不意味着,官府会允许他们进行公开的、大规模的军事活动。
这些平衡的艺术,这些团结流民、凝聚人心的手段,都是他那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师父——张角,在过去十年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没了张角,他自己根本就玩不转。
否则,他最近这几个月,又何至于要昏招频出,授意各地分坛与当地的豪强劣绅们搞好关系,甚至不惜让教中的兄弟,去给那些人充当打手和爪牙呢?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没有能力去真正地领导和管理,只能饮鸩止渴,寻求这些短视的“外援”罢了。
唯一让总坛里这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的叛徒们,感到些许庆幸的是,邺城方面,似乎也没有做任何进一步的军事动作。
自从公审那天,张宁薇公开露面之后,那位骁骑将军便像是把黄天教这码事给忘了。他只是每日召见魏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官员,商议政务,安排各地安抚百姓、赈济灾民。他还以朝廷的名义,嘉奖了西门豹这类在救灾中处置得当的官吏,树立典型。
他甚至没有因此事而处罚任何一名官员。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路过此地、护送郡主去幽州的将军,大家都没听说过,他还有任免地方官员的权限。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那位将军在履行他“代天巡狩”的职责,做着一些安抚人心的表面文章。
唐周就这样在寝食难安、汗流浃背中煎熬了好几天,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彻底压垮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一个让他喜出望外的“好消息”——司马公,来了。
唐周就像一个在赌场输光了最后家当的赌徒,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说有位大善人要来免费派发筹码。他几乎连滚带爬地亲自冲出去迎接。
一辆朴素到堪称简陋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黄天教总坛那座用旧庙宇改造,装饰得不伦不类的“大贤良师殿”前。当车帘掀开,走下来的那个披头散发、面容枯槁、眼袋深重的老者时,周围负责警戒的黄天教渠帅们都愣住了。
“都瞎了眼吗!还不快见过司马公!”唐周抢先一步,扯着嗓子对周围吼道,随即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向着那些闻声而来的教众们高声宣布,“诸位兄弟!司马公被朝中奸佞逼得告老还乡,如今听闻我教大贤良师之德行,心向往之,特意前来广宗拜会,以求大道!”
司马懿全程面无表情,任由唐周搀扶着他,像个真正的落魄老人一般,步履蹒跚地穿过人群。他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司马公”充耳不闻,那双浑浊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是淡漠地扫视着眼前这群狂热而愚昧的乌合之众。直到两人被簇拥着进入了总坛最深处的密室。
待四下无人,唐周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快步走到司马懿面前,脸上再也挂不住那份装出来的镇定,声音都有些发紧:“司马公,您可算来了!求您给指条明路吧!”
司马懿没有理会他的急切。他自顾自地走到密室中央,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他那披散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在此刻反而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过了许久,才用一种平淡的语调开口。
“安禄山那边,必不会负你。”
一句话,让唐周稍微定了定神。
“可是,司马公……”唐周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孙廷萧在邺城那一闹,河北的教众,大半都起了二心,不听我号令了!我……我快压不住了!幽州那边,安节帅也迟迟没有新的说法……”
“所以,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司马懿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唐周,“你若是只能坐在这里等人喂饭,那安节帅为何要选你,而不是别人?” 这话不重,却让唐周哑口无言。他明白,自己若不能证明自己还有用,随时都会被抛弃。
“你要安心,抓牢黄天教。”司马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更重要的,是你得做点事情,向安节帅,也向我,证明你这个人,还有用处。”
“请司马公明示!”唐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司马懿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办法……自然是有的。”他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道,“只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去做。”
唐周屏住呼吸,将耳朵凑了过去。
“把乱民的态势闹大,”司马懿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手下有的是活不下去的灾民,和对你师父忠心耿耿的教徒。让他们去冲击官署,围堵县衙。就说官府勾结孙廷萧,要断了所有黄天教信徒的活路。”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唐周的反应,才继续说道:“你的目的,不是攻下官署,而是制造冲突。要让官府的兵卒,和你的教众流血。一旦死了人,你就可以对外宣称,是孙廷萧下令屠杀无辜的黄天教信徒。届时,整个河北南部的民怨都会被点燃,所有还在观望的人,都会倒向你。”
司马懿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北方。“你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让孙廷萧疲于奔命。安禄山节度使想坐视不管,也不可能了。他只能来,也必须来支援你。”
他语气平淡地透露出一个消息:“我的儿子司马昭,此刻就在蓟州,正在为安节帅斡旋与草原五大部的盟约。安禄山之所以迟迟不动,就是因为还没和各部谈妥条件。但他犹豫,你可以不让他犹豫。”
司马懿的目光重新落回唐周身上,“你逼他动。只要你这边的大火烧起来,安禄山就没有退路。到了那时,局势就只有一路向下。”
唐周听得后背发凉,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我明白了。只是……斗胆请教司马公,如此一来,您……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听到这个问题,司马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起了一丝变化。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年旧事褪色后的沙哑:“好处?我曾是太尉,天汉的武将之首。就因为西南战事不利,严嵩和杨钊两个贼子,便联手把我拉了下来,只为排除掉我这个挡了他们路的人。赵家圣人,也不过是昏聩无能的废物。”
他伸出枯瘦的手,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如今,我年事已高,对权位早已不在乎了。”司马懿说,“我啊,就想看着这天汉朝廷被打得稀烂,我司马家自然能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至于你,唐渠帅,你也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
这番话背后的怨毒和疯狂,让唐周不寒而栗。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背脊,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便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挤出来:“我……我这就去办。发动所有还听话的兄弟,去各郡县闹事。还请司马公……能和安节度使那边说一声,务必……快些动手。”
说完,他像是生怕司马懿反悔似的,胡乱拱了拱手,便慌不择路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密室里的阴冷所吞噬。
唐周离开后,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司马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缓缓放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进来吧。”
密室的门被从外面无声地推开,又悄然合上。一名身着寻常布衣,面容毫无特征的男子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我要见一下张角。”司马懿吩咐道,“带我过去。”
“是。”男子应声,声音平板无波。
“另外,”司马懿又补充道,“派人告诉昭儿,一旦河北南边乱了,他就要尽快促成安禄山动手南下,不必再等什么万全之策。”
“是。”
“对了,”司马懿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派人告诉师儿,他那边也要随时准备好。”
“是。”
男子领命后,身形一动,便如融化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司马懿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等。
在司马懿的死士带领下,他穿过了几道由唐周亲信把守的关卡。那些守卫看到司马懿身旁那个沉默如铁的男子,都识趣地低下了头,不敢有丝毫阻拦。 他们最终抵达了这座旧庙宇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这里名义上是“大贤良师”张角闭关清修的禁地,但司马懿知道,张角创立黄天教以来,从未有过闭关的先例。他是个需要信徒的领袖,总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用符水和米粮来收拢人心。他那本《太平要术》,司马懿也曾派人找来读过,并没什么玄之又玄的丹道秘法,更多的是一套讲述天地运转、凡人该如何互助生存的朴素道理,字面意思直白得很。
院内的房间里,光线昏暗。一个中年汉子被粗重的铁链锁着四肢,固定在墙角。他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颓丧,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劲头。
看到司马懿走进来,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竟是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大贤良师,老夫河内司马懿。”司马懿平静地自报家门,仿佛是在拜访一位老友。
张角打量着他,沙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哦?太尉大人。看来,我那个逆徒唐周,是听从你的指示,颠覆我教?”
“并非完全如此。”司马懿不紧不慢地回答,“老夫和你一样,都想搅弄一番风云,只不过,恰好指点了一下唐周而已。”
“那么,幽州的安禄山,也是你挑动的么?”张角追问道。
“当然也并非如此。”司马懿的回答滴水不漏,“他自己就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与老夫无关。”
张角闻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马懿。
“我和你们不一样!”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要的,是黎民百姓长久!而你们要的,是天下大乱,火中取栗!”
司马懿对张角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置若罔闻。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被铁链锁住的理想主义者,缓缓说道:“黎民百姓?这天下崩坏,非一人之过,也非一人之力可挽回。你若与老夫合作,尚可在这乱世中为你那些信徒争得一席之地。”
“呸!”
一口唾沫星子迎面飞来。司马懿微微侧头,躲了过去,脸上那份仿佛与世无争的平静终于消失了。他用袖口擦了擦脸颊,眼神变得阴沉。
“不识好歹。”他冷冷地说道,“你不合作,黄天教也一样会在接下来的大乱中被淹没。你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幻想而已。你那女儿,如今已和朝廷的人站在一起,想来,也不会再在乎你这个阶下囚了。”
“你胡说!”张角闻言大怒,激动地拽动着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薇儿绝不会!”
“她已经在邺城,帮着朝廷派来的将军,争取你那些教众了。这难道是假的?”司马懿反问道。
张角涨红了脸,却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相信她!她一定有她的道理!老贼,她一定会来救我的!”
司马懿看着他那副顽固不化的样子,不再多言。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只是朝着门外阴影处唤了一声。
“三船,浪罗。”
话音刚落,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无声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高的那个身穿倭国武士服,脚踏木屐,腰间插着一柄长刀;矮的那个则作西南夷人打扮,肤色黝黑,身上缠着不知名的兽皮。
两人上前,根本不给张角任何反应的机会。那个叫浪罗的西南夷人闪身上前,精准地扼住了张角的下颚,让他动弹不得。而被称为三船的倭人则捏开他的嘴,将一个不知名的小竹筒里的液体灌了进去。
“呃……嗬……”
张角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但很快,他的挣扎便渐渐平息。他整个人僵直地靠在墙上,眼神中的光芒迅速褪去,变得空洞而僵硬,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司马懿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对着那具“活”着的躯体,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这是西南的蛊。现在,你就这样,像个活死人一样,出现在你的教徒面前吧。”
天汉宣和四年,二月初。
开春之后,几封捷报如雪片般飞入长安,给沉闷的朝局带来了一丝振奋。一是禁军前营都统制岳飞在荆南地区大破杨幺所部的农民军,稳住了两湖局势;二是兖州大都督徐世绩在淮西告捷,压制当地的乱民。
然而,当第三股消息从河北传来时,庙堂之上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骁骑将军孙廷萧的送亲队伍,非但没有加快北上,反而在邺城滞留下来,大张旗鼓地搞起了安抚流民、整肃地方的行动。
金殿之上,圣人赵佶听着宦官的奏报,原本因两场大胜而舒展的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悦地放下了手中的玉如意,但随即又想起了除夕前与孙廷萧的那次密谈。他确实曾叮嘱过孙廷萧,要他留意河北黄天教的动向。可如今,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些。
“在邺城耽搁了这么久,像什么话?”赵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满,“安抚流民,那是地方官吏的事。他这么拖着,让安禄山那边怎么看?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天汉朝廷失信于人?”
话音刚落,朝堂上的两派势力便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交锋。
左相严嵩率先出列,躬身道:“圣人息怒。孙将军此举,或也是为朝廷分忧。既然他心系民生,不若就让他继续在邺城处置地方事务。至于送亲之事,可由副使戚继光将军全权负责,率一标人马先行护送郡主北上,如此既不耽误国事,也不负圣恩。”
“严阁老此言差矣!”右相杨钊立刻就站了出来,他本就与安禄山势同水火,巴不得孙廷萧在河北多待些时日,给安禄山添堵。“护送郡主乃是国之大事,岂能中途更换主使?这不合礼法!再者说,区区一个安禄山,难道我天汉朝廷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晚一些就晚一些,他难道还能为了这点小事,直接造反不成?”
此言一出,杨钊一派的官员立刻纷纷附和,而严嵩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双方就“程序正义”和“大国体面”的问题,又一次在朝堂上吵作一团。
“够了!都给朕闭嘴!”
龙椅上的赵佶被吵得头疼,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传朕旨意,”赵佶权衡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申饬孙廷萧,命他处置好当地事务后,即刻启程,不得再有延误!”
这道旨意看似催促,却又留了余地。“处置好当地事务”这几个字,给了孙廷萧极大的自主权。
旨意拟好,赵佶扫视了一眼阶下群臣,随口问道:“派谁去宣旨合适?” 满朝文武,一时无人应声。谁都知道孙廷萧那混不吝的脾气,去催他,万一被当作出气筒,那可没地方说理去。
赵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严嵩身后的某人身上。
“秦桧。”
被点到名字的御史中丞秦桧,猛地一个激灵,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孙廷萧那砂锅大的拳头又在眼前晃悠。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脸都吓白了,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满朝文武都想起了几个月前孙廷萧当众殴打秦桧的“盛况”,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就你了。”圣人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即刻出发,将朕的旨意,带给孙将军。”
一道措辞严厉却又暗藏玄机的圣旨,就这么交到了一个对收信人怕得要死的信使手上,快马加急,一路送往了河北。
秦桧领了这道要命的差事,一刻也不敢耽搁。他虽是朝廷命官,一路有驿站照应,但为了赶时间,也是日夜兼程。等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官袍抵达邺城时,连日颠簸下来,脸色蜡黄,走路都有些发飘。
然而,就在他拼命赶路的这几天里,河北的局势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拨弄,斥丘、广平、阳平三县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了大规模的黄天教徒骚乱。他们不再是偷偷摸摸地传教,而是举着“黄天当立”的旗号,冲击衙署,围堵官吏。
更诡异的是,从广宗总坛的方向,也传出了消息。据说,已经数月未曾露面的大贤良师张角,终于“出关”,并亲自出现在教众面前,明确表示唐周的号令,便是他的意志。
一时间,真假难辨。一个“圣女”在邺城,一个“大贤良师”在广宗,河北之地的黄天教徒们彻底陷入了混乱。支持张宁薇的,认为广宗那边是叛徒唐周挟持了张角;而原本就忠于唐周的,则更加坚信邺城的一切都是官府的阴谋。双方的矛盾被迅速激化,从口角之争,很快演变成了流血冲突。
秦桧抵达邺城县衙时,被安置在客房里,足足等了一天,才见到了孙廷萧。 见到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秦桧连忙起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躬身道:“孙将军安好,下官奉圣人旨意前来。”
孙廷萧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直接在他对面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不耐烦地摆摆手。
秦桧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那卷黄澄澄的圣旨,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孙廷萧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圣旨往桌上一拍。
“秦大人,你来得正好!”孙廷萧一脸的烦躁和无奈,“不是末将有意在此地耽搁,实在是走不了啊!你也看到了,黄天教的乱民四处生事,如今这河北南部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我这送亲的队伍,拖家带口的,要是贸然北上,半路上被乱民冲了,郡主的凤驾有个什么闪失,你我谁担待得起这个责任?”
秦桧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打鼓,不知道这位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廷萧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拍大腿道:“哎!有了!秦大人,您是圣人派来的天使,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既然眼下送亲队伍无法前行,不如就劳烦您大驾,先行一步,去一趟幽州,亲自向安禄山节度使解释解释眼下的困境?也好让他安安心,知道不是我们朝廷有意怠慢嘛!”
“啊?”秦桧一听,脸都绿了。让他一个人去幽州见安禄山?那个拥兵自重、形同土皇帝的胡人?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这……这恐怕不妥吧?”秦桧吓得连连摆手,“我只是奉旨宣诏,岂能……岂能擅自前往幽州……”
“怎么就不妥了?”孙廷萧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秦桧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道让秦桧的骨头都咯吱作响。
孙廷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秦大人,大家都不容易。你觉得,是你去幽州跟安节度使解释比较难,我在这里帮我解决乱民的问题比较难?”
冰冷的威胁顺着秦桧的脊椎一路攀升,他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都在打颤。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说一个“不”字,眼前这个煞星的拳头马上就会落到自己脸上。
“秦某……秦某遵命!这就去!”秦桧几乎是带着哭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好!好一个为国分忧的骁骑将军!”秦桧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转身便走,连口水都没喝,便要了快马,直奔幽州而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恶气,脚还没出邺城,人已经想好了对策。他一边催马狂奔,一边就在马背上构思好了一封洋洋洒洒、满是添油加醋的密奏。抵达下一个驿站时,他立刻将奏报写好,交给自己的亲信,命其火速送回长安,务必亲手交给左相严嵩,再由严相设法密报圣人。奏报里,他将孙廷萧的“跋扈”与“拥兵自重,延误国事”描绘得淋漓尽致。
在他看来,孙廷萧这次是自己跳进了坑里。黄天教这摊浑水,岂是那么好收拾的?他们没有公然扯旗造反,又在河北一带深得民心,你若是用大军弹压,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更大规模的民变,到时朝廷第一个就要问你孙廷萧的罪。可你若是不动兵,就凭那几个县令,如何能平息这愈演愈烈的骚乱?更何况,孙廷萧自己还推出了个“圣女”,把自己给架住了,总不能一边扶持圣女,一边又屠戮她的教众吧?这简直就是个死局。秦桧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孙廷萧焦头烂额、最后被圣人申饬问罪的场面,心里不由得一阵快意。
又是三天的快马狂奔。当幽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秦桧的屁股也终于是颠到烂了,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针扎。他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哎呦呦地趴在马背上,最后被几名闻讯而来的幽州大兵,半扶半抬地弄进了节度使衙署。
安禄山端坐在大堂主位上,肥硕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张虎皮大椅。他看着被搀进来的秦桧,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看似憨厚的笑容。
秦桧强忍着剧痛,整理了一下官袍,对着安禄山拱了拱手,便开始了他那阴阳怪气的表演:“下官奉命前来,特向东平郡王告知一声。孙将军在邺城忙于处置地方事务,说是河北流民遍地,教匪横行,送亲的队伍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了。郡主凤驾,怕是要让郡王您,多等些时日了。”
他故意将“一时半会儿”和“多等些时日”几个字咬得很重,言语间满是挑拨之意。
安禄山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疼得龇牙咧嘴的秦桧,然后对着身旁的亲兵笑了笑。
“秦大人一路辛苦,想必是累坏了。”他慢悠悠地说道,“来人啊,把秦大人抬下去,找最好的大夫,好生给他治治屁股。”
秦桧被人抬进了后院,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杂胡大夫走了过来。那大夫也不多话,直接让两个士兵按住秦桧,扒了他的裤子,便开始上手。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也不知是轻是重,只是胡乱地涂抹着不知名的膏药,疼得秦桧当场就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在整个节度使衙署的上空回荡。
而在前堂,安禄山早已将秦桧这个倒霉玩意抛之脑后。史思明、安守忠、崔干佑等一众心腹将领,已经罗列坐定。
安禄山舒坦地靠在虎皮椅上,理了理自己那硕大的肚子,脸上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这个孙廷萧,看着也是一副跋扈没脑子的武人模样,实际上,是大大的坏人!”他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厌恶,“这一路磨磨蹭蹭,不把郡主快点送来,无非就是想借着送亲的名义,沿途查探我河北的虚实。哼,小聪明!”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不需要什么狗屁黄天教!以我幽州兵强马壮,上次骊山休沐回来,赵佶老儿对我毫无防备,大军直接杀下去便是了!非要听司马家那狗崽子在旁边叨叨,说什么里应外合,结果呢?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堂下,史思明连忙起身劝道:“节帅息怒。司马家的计策,虽说拖沓了些,但总归是稳妥。如今孙廷萧被黄天教拖在河北南部,这不也正好遂了我们的意?他们闹得越乱越好,正好可以看看黄天教的成色,也能消耗一下孙廷萧的精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我们与草原各部的盟约已近达成,只差最后一些细节。等他们点头,节帅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挥师南下。届时,孙廷萧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安禄山听了史思明的话,脸色稍霁。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边将杯子举起喝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那就再让他们多活几天!告诉我儿庆绪,让蓟州那边盯紧了司马昭,别让那小子耍花样!等草原那边一有准信,立刻报我!” 与此同时,在幽州东边的蓟州城,一座看似寻常的别院内,气氛却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院子的正堂里,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地上。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和心腹大将史思明的儿子史朝义,正满头大汗地陪坐着。而在他们对面的,则是来自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鲜卑五大部族的密使。居中调停的,正是司马懿的长子,司马昭。
这场密谈,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却依旧在原地打转,磨着嘴皮子。
“我们女真,要的很简单。”满脸横肉的女真使者完颜希尹,用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辽东全境,以及山东半岛。事成之后,这些地方,必须归我。”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契丹使者萧挞凛便冷笑一声:“山东?完颜希尹,你这是痴人说梦!幽云一带是我契丹最佳的畜牧之地,女真人休想染指分毫!” “萧大人此言差矣,”代表鲜卑部的慕容麟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们和汉人过不到一起去,我鲜卑不同,河北河东之地,理应归我部所有。”
紧接着,匈奴的赵信和突厥的执失思力,也为了并州、凉州乃至整个西域的归属权吵作一团。
一张大饼画出来,几乎将整个天汉北方版图瓜分殆尽。安庆绪和史朝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要是真按这个条件谈,那他爹安禄山就算反叛成功,打下了长安,也只能被挤到长江以南,去做个可怜的南朝皇帝。这还造个什么反?
更要命的是,各部族想要的地盘犬牙交错,互相嵌套,彼此之间也根本谈不拢。契丹人想要的地,女真人也想要;鲜卑人看中的中原腹地,又是突厥南下的必经之路。
安庆绪和史朝义根本没有临机决断的权力,面对这群狮子大开口的豺狼,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我等会上报节帅定夺”之类的废话,然后将每日的谈判结果,八百里加急送回幽州。
司马昭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在耐心倾听着各方的诉求,心里却早已暗骂了无数遍。他本以为这些戎狄部落头脑简单,只要许以重利,便会嗷嗷叫着冲上来卖命。可没想到,如今这些家伙一个个都学精了,花花肠子比汉人还多。他们不仅要眼前的金银财宝,更要的是土地、人口和未来的国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赃了,这简直是五国争霸的前奏。他们还没帮着安禄山打下天下,就已经开始为如何瓜分天下而内斗不休了。司马昭第一次感觉到,他爹交给自己这个差事,远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又一次不欢而散后,五部的使者各自回房休息,只留下安庆绪、史朝义和司马昭三人对着地图发愁。
“司马先生,令尊在辽东经营得好啊。”安庆绪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他指着地图上被女真和契丹人争来抢去的地盘,“先生总是说,”家父多年前平定辽东,在当地有根基“,又说”司马家和各部关系甚佳“。如今我父请令尊前来主持谈判,令尊不来,足下您又说不服这些人,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史朝义也接茬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率和不耐烦:“我看,倒不如按我爹和节帅的意思,直接南下就是了!大军主力南下,留一部分精锐守住各处关隘,不信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还能打得进来不成!”
司马昭听得一阵无语。他耐着性子,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关键隘口解释道:“两位少将军,家父的意思,我也已经表达过很多遍了。这些部族如今的实力,你们比我更清楚。朝廷为何会放任安节度在幽州不断扩军?不就是因为北方边境压力巨大,需要节度使在此镇守吗?”
他加重了语气:“安节帅若尽起大军南下,幽州防务空虚,他们必定会趁机扣关南侵!别的不说,单是突厥和契丹两部,若是联手来攻,留守的兵马能挡得住几天?只怕这边还没打过黄河,老家就要先没了!”
“那怎么办!”安庆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烦躁地一拍桌子。
司马昭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是时候抛出最后的底牌了。这是他父亲司马懿刚刚从广宗派人送来的密信,信里给出了一个最终的解决方案。
“事到如今,也只能行险一搏了。”司马昭从怀中取出一份新的地图划分方案,铺在众人面前,沉声说道,“这是家父给出的最后策略。”
他指着地图上重新勾画的势力范围,解说道:“辽东之地,悉数割让给女真,以此换取他们全力出兵。至于契丹,则答应将幽云十六州中的四州之地,在事成之后交给他们。而匈奴、突厥、鲜卑三部,则以大量的金银、布帛和粮草作为酬劳,让他们出兵袭扰河东、关中等地,为节度使南下制造混乱。”
安庆绪和史朝义看着那份割让大片土地的方案,都有些心疼,但比起之前那些异想天开的条件,这已经是可以接受的范畴了。
“家父的意思是,”司马昭总结道,“先用土地和财物稳住这些饿狼,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只要他们肯出兵,哪怕只是做出出兵的姿态,便足以让朝廷焦头烂额。等安节度使顺利拿下长安,稳定了黄河一线,届时天下大势已定。这些草原部族是继续合作,还是另作处置,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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