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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神树无私承天阙,草木有情汇苍流
那声音如此熟悉,竟然正是她不久前苦苦呼唤却不得回应的——
桃祖。
再一转身,周遭景象骤然变化,海浪声声尽数退去,新月之夜骤然亮起点点白光。
识海之中,无天无地,唯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屹立正中。那棵立于度朔山上,已经数万年不曾开花的桃树,此刻万千桃华,烁烁其间,红雾漫天,异香扑鼻。
一位老者自树下缓缓走出。
他白须白发,一身白衣,面容清癯,身形却健硕挺拔。
他朝她稳步走来,目光直视着拂宜,缓缓道:“天柱摧折,山峦将崩,万水将决。此时强行扶正,不过抱薪救火,延宕灾祸,疮痍大地再受凌迟,众生反受其害。”
拂宜眼见桃祖化成人身,心中已是大惊。
他是盘古遗泽,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灵根,亿万年来从未离开过度朔山半步,更遑论化形入世。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他口出之言。
“你……”
拂宜脸色突然一变。
让他砍?砍了之后呢?天塌下来谁来顶?
目光扫过老者那挺拔如松柏、却又隐隐然含笑、透着放松气韵的身躯,再联想到他本体那突如其来的万花齐放……
心念电转间,她已明白!
他是要——以桃木之躯,去承天地之重!
两人无言对视。
拂宜看着这个已经不问世事、沉寂了数千年的老朋友,缓缓走到他面前。
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没有劝阻,只是极其正色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恒遥,你想好了吗?”
恒遥。
桃木之身,永立天地,扎根厚土,是为“恒”;立身不动,神识却能游离八荒,遍知万事万物,是为“遥”。
那是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只存在于上古之时的称呼。
这世间,只有祖神盘古和沧水曾这样叫过他。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老者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时机已至。”
他以桃木之身屹立八荒,承开天斧柄之精魄。
神木有灵,乃见沧海桑田。
灵根虽寿,倦看月缺日圆。
唯祖神一念如枷,困其形神于亘古尘寰。
世界永远在变,也永远不变。
他一直在等,等“旧世灭亡,新世出生”,他以为魔尊灭世是新世出生之机,却竟忘了,祖神一念之中,天地倾覆,亦是他得大解脱之际。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带着温柔的笑意,第一次叫了她的凡俗名字,而不是盘古创世以来那个代表着神职的蕴火之名:“拂宜,你可会不舍?”
舍得这肉身与性命?舍得这万千凡尘?还是……舍得那个人?
拂宜也没有回答。
她看着这位心念坚定的老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有友同行,吾之大幸。”
昔年丹凰曾上度朔山,为拂宜求那一卦。
卦象所示,乃是一个“圆”。
蕴火乃天地生机,不在众生六道之中,故呈空无之圆;此去生死未定,变数无穷,故呈混沌之圆。
这是他当年告诉丹凰的前两层含义。
但这“圆”卦中隐含的第三层含义,他始终未能参破。
如今,看着拂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似乎隐约参透了什么,却又不再重要了。
一切都将结束了。
一切也都将重新开始。
恒遥与拂宜并肩,转身向着那虚空之外走去。
“走吧。”
识海内的谈话,对于外界而言,连一息时间也算不上。
拂宜眸光一闪,意识已回归本体。她从半空中飘然落下,双足点在波涛汹涌的西海海面之上。
黑影一闪,魔尊冥昭随之落下,站在她对面。
拂宜抬起头,看向那根即将摧折的天柱。只见无数神魔、仙妖正围绕着柱身,以自身法力勉强维持柱身不倒。
那是六界最后的挣扎。
拂宜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穿透了海啸风雷:“你去砍吧。”
听她这话,冥昭也是一怔,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眉心紧蹙:“你说什么?”
方才还拼了命要炼石补天、甚至不惜以身殉道的女人,眨眼间竟让他去砍西天之柱?
“你疯了?”他冷笑一声,目中带着不解与试探之色,“还是终于认清现实,打算与本座一同灭世了?”
“不是灭世,是救世。”
拂宜看着他,目光清明且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彗星之名,除旧布新。也许此时,正是天地再焕新生之机。”
她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去吧。冥昭,用焦巘,送它最后一程。”
冥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看不透她此刻的想法,但他看得出她并非在开玩笑。
既然她不拦,那他还等什么?
“好。”
冥昭仰天长笑,笑声狂傲,震散了漫天黑云。
“这可是你说的!”
黑袍翻卷,魔气冲霄。
他身形拔地而起,立身半空,正对着那根伤痕累累的擎天之柱。
右手虚握,漆黑如墨的焦巘古剑在掌心显现,剑身古朴,却散发着令天地战栗的洪荒气息。
“住手!!!”
正在苦苦支撑天柱的丹凰、赤蛇等人见状,目眦欲裂,齐声怒吼。
“魔头尔敢!”
“天柱一断,你也活不成!”
冥昭对这些聒噪充耳不闻。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眼底是极致的疯狂与快意。
一剑斩下。
一为盘古开天辟地之斧遗金,锋锐无双;一为女娲补天救世之鳌足,坚韧厚重。
两件上古神物,隔着亿万年的光阴,在此刻轰然相撞。
“咔——”
触碰刹那,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之声,反而是一声轻微的脆响。
早已油尽灯枯、内部腐朽的西天之柱,直接在空中解体,化为漫天齑粉,如一场灰白色的暴雪,纷纷扬扬洒落西海。
天,塌了。
众仙魔面如死灰,绝望瞠目。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色的流光,从遥远的东方天际瞬息而至。
原本还在极东之地度朔山上的桃祖,不知何时已现身西海。
一株桃木凭空出现,迎风暴涨。
百丈、万丈、十万丈、千万丈。
不过瞬息之间,那巨大的树冠便已遮天蔽日,粗壮的树根深深扎入西海海底,直透地心。
在柱身化齑粉、天穹即将砸落的同一时刻,庞大无边的神木树冠,稳稳地托住了倾覆的苍天。
承天刹那,万花凋零。
那原本生机勃勃的褐色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颜色,变得晶莹剔透。原本柔软的枝条,瞬间凝固、硬化。
生机断绝,神魂消散。
那顶天立地的神木,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场壮烈的蜕变。
木身玉化。
不过眨眼间,那株桃树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柔和白光的——数十万丈的玉柱。
它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代替了那根腐朽的鳌足,成为了这世间新的脊梁。
远在极东之地的度朔山上,万桃共悲。
那漫山遍野刚刚盛放、原本为了庆贺桃祖开花的桃树林,似是感应到了桃祖的离去,花瓣无风自落,化作一场凄美的粉雨。
山中有灵之木,皆自行震颤,枝叶婆娑间,各析出一缕最为精纯的本源精华。刹时,无数莹莹绿点如萤火升空,汇聚成一条浩荡的长河,跨越山海,直往西天飞去。
而自度朔山始,这股悲怆与崇敬之意,如巨石投水,竟起层层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极速扩散。
万木之祖献身擎天,大地之上,万木齐恸。
草木虽微,其情通天。
溪谷之中,九畹幽兰献其清魄;高山之巅,百仞青松析其刚筋;云梦泽畔,万顷绿竹贡其节概;瑶台月下,千年丹桂输其芳魂……
乃至路边野草、崖间藤蔓、深海藻荇……天地之间,万类草木各析一缕精诚。
不损其根基,不伤其萌芽,亿万缕微光汇聚为一股磅礴的苍翠之力,浩浩荡荡,升腾至九天之上,随即如天河分流,不再仅是指向西方,而是静默分流向东南西北四方极地。
那生机勃勃的绿意周流六虚,不仅仅灌注于西方那根新生的玉柱,更奔涌向其余三根历经岁月侵蚀、同样隐有颓势的古老天柱之中。
四极天柱在这一刻,被这天地万木的精诚之力牢牢连接在一起,将这欲倾的苍天,稳稳地锁在了大地之上。
天穹复位,海水平息。
西天倾颓之势,为苍翠神光所托。
灭世的浩劫,竟在这一场万木同心的悲壮接力中,彻底消弭于无形。
旧柱虽毁,新木已立。
天地一息得续。
《周易》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今万木同心,其势可挽天倾。桃祖虽解形归寂,其神已化春序,其德永镇坤舆。
自此四极更始,三光永固,虽历万劫而不堕。
四海宁静,六界无言。唯闻风中似有木叶婆娑。
如得大逍遥。
87、北国霜雪逢岁首,冰莲含光鉴君心
谁能想到,这一场几乎令六界崩塌、众生覆灭的天柱摧折之灾,最终的救世者,并非那些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供奉的大罗金仙,亦非那些法力无边、盘踞一方的通天神魔。
偏偏是那些处处可见,被肆意践踏、砍伐,平日里根本不入众生眼中的木族,一力擎天。
桃祖舍身,万木献诚。
那惊世的异变结束之时,拂宜和冥昭已退至西海岸上。
此时,东方海面之上,一轮红日破浪而出。朝阳初升,霞光万丈,将那根新生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玉柱照得熠熠生辉,也驱散了笼罩在西海之上整整一夜的死亡阴霾。
海风拂面,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新气息。
然而,冥昭的脸色却并没有半分缓和,他面色冰冷,负手而立,目中含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拂宜站在他身侧,面带微笑,目光透过层层波涛,看向远方那根连接天海的西天之柱,眼神有些悠远。
魔尊转身,冷冷地盯着拂宜,声音如冰:“你欠我一个解释。”
从她之前不惜豁出性命也要拦住他,到突然态度大变、甚至请他持剑砍柱,这中间不过片刻须臾。她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绝非心血来潮。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与他人神识沟通,甚至连他都未能察觉分毫,对方必定不是天界那些法力平平的乌合之众。
定与那令人生厌的盘古遗泽有关。
拂宜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他。
“我曾说过,”她轻声道,“我有一友,长于卜筮,知晓天机。”
她再次看向那根西极玉柱,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淡,仿佛隔着那层玉石,还能看到那位老友含笑的面容。
“桃祖承祖神盘古遗命,以神木之躯永立世间,看尽沧海桑田,其实……早已心生倦怠。”
冥昭看着她,冷冷道:“你很高兴?”
拂宜面色不改,迎着晨光,她的脸部轮廓在熹微的晨光照耀下分外柔和,她对他笑道:“好友夙愿得偿,功德圆满,从此解脱,得归大道,我如何能不为他高兴?”
冥昭只是一声冷哼。
拂宜却不以为意,她看着那根玉柱,缓缓道:“如今四极支柱,得草木精华萦绕,承天愈稳;苍天愈稳,则普降甘霖,广布阳和,草木繁茂矣;草木沐此天恩,反哺四极之柱……”
“如此循环周流,无始无终,柱愈坚则天愈稳,天愈稳则木愈盛,木愈盛则力愈沛。”
她转身看向魔尊,目中精光闪闪,笃定道:“冥昭,百年之内,你必能见木族势强,六界生机重焕。”
冥昭看着远方隐现的西极支柱,眉心依旧紧锁,难解心中郁结。
即便西极之溃的灾劫已解,即便她描绘的未来再如何生机勃勃,他那颗灭世的心,也绝不会因此而断绝。
相反,看着这四极天柱被修补得如此完美,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虚。
此间事了,他们的赌约还在继续。
闭目一瞬,他的情绪已然收敛,目光落在拂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淡淡道:“只剩两天了。”
拂宜身子微微一僵。
她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三十日之期,如今只余最后两日。
拂宜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再抬起头时,她面上重新挂上了温柔的浅笑。
“是啊,还有两天。”
她突然兴致勃勃地说道:“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十月初一。听说极北之地的北朔国,风俗与中原不同,正是以十月初一为岁首过年。终年积雪,却有独特的冰灯与雪祭。”
她走到冥昭身边,含笑道:“你我过去,正好能逢盛事。”
北地,北朔国国都。
此时的中原南方之地,尚还是秋色渐浓、枫红霜降之时,而这极北的苦寒之地,却早已被厚重的冰雪覆盖,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刚一踏入这片地界,拂宜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如今虽有仙气护体,但这具凡胎肉身在炼石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是一丝风雪,都让她觉得冰寒刺骨,直透心肺。
冥昭跟在她身旁,黑袍不染飞雪,魔气隔绝寒暑。他侧目看了那缩着脖子、嘴唇冻得发紫的拂宜一眼,眉头微动,却没有说话,也没有施法为她御寒。
拂宜也不求他,自顾自地寻了家成衣铺子,挑了一身当地特有的厚重棉衣穿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觉得活过来些许。
此时正值晌午,两人寻了一处临街的客栈。
客栈内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拂宜叫了一碗热汤,几张刚出炉的芝麻热饼。
热汤下肚,暖意终于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冷。
冥昭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不需要进食,也不屑于进食,只抱臂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窗外的飞雪,与这热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吃完饭后,客栈伙计端上来一盘色泽金黄的橘子,说是南方运来的稀罕物,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待客。
拂宜伸手拿了一个,剥开橘皮,那一股清冽的果香便散了出来。她尝了一瓣,橘肉虽凉,却清甜多汁,很是解腻。
“很甜。”
拂宜笑了笑,顺手掰下另一半,递到了冥昭面前:“尝尝?”
冥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不看一眼,冷冷道:“拿开。”
拂宜也不恼。她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对面,又看了看冥昭身边的空位,竟直接端着橘子站起身,绕过桌子,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她身子微微倾斜,将那瓣橘子又往前递了递,笑吟吟地道:“求你了,尝尝吧。”
冥昭正在看雪的目光猛地收回,落在她脸上,眉心瞬间紧紧皱起。
之前为了炼石,她宁愿把自己烧干,也没见她低声下气地说半个“求”字。如今为了让他吃个破橘子,这“求”字倒是轻易便挂在嘴边了?
他的面色变得更冷,眼中寒意森森,无情地吐出两个字:“拿开。”
拂宜的手僵在半空,却并没有立刻收回。她看着冥昭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道:“你还要生多久的气?”
自从西海回来,这一路上他便一直这副模样。
冥昭闻言,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冷笑。他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语气森然:“我倒是想问问仙子,是否炼石把脑子也炼坏了,失了智?”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魔,你是神。我还要灭世,这世界迟早要毁在我手里。”
他逼近她,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这一路上做尽这些无聊琐事,竟当真以为你我是一对游山玩水的凡人夫妻吗?”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质问与嘲讽,拂宜却只是眨了眨眼。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那瓣被拒绝的橘肉送进自己嘴里,轻轻咀嚼咽下。
“我没忘记啊。”
她偏过头,看着冥昭:“可是,时间还没到,不是吗?”
拂宜慢悠悠含笑说道,竟在调侃他:“我只剩不到两日之期,魔尊却有万古寿元,却为何比我还急?”
冥昭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一阵起伏,满腔暴虐的杀意像是重重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卸了劲,无处着力。
最终,他只能闭上眼,转过头去。
“不可理喻。”
拂宜又悠然吃了口橘子,嘴角笑意未减,“到底谁不可理喻?”
冥昭倏然睁目。
她竟然还敢反驳他!
如此猖狂大胆,悠然从容,你莫非是笃定我不会杀你?
他眼底寒芒乍现,心中冷笑:两日之后,动手之前,定要折断这身傲骨,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她跪在脚边痛哭求饶。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她做口舌之辩,不再理会她。
到了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北朔国的夜并不寂寥,反而因着年节之故,华灯渐起。整座城池仿佛从冰雪中苏醒,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将皑皑白雪映照得流光溢彩,城中热闹非凡。
拂宜在街上走走停停,最终一个卖冰灯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北地的冰灯乃是一绝,匠人取天然河冰雕琢而成,形状各异。有的形作盛放莲花,有的雕成威武龙首,亦有鲤鱼跃门、飞鸟展翅,乃至神态各异的男女幼童,晶莹剔透,栩栩如生,不一而足。
拂宜的目光落在那盏莲花冰灯上。
那冰莲雕工极细,层层迭迭的花瓣薄如蝉翼,中间点着明亮的烛火。烛光透过剔透的莲花冰晶折射出来,散发出淡淡的、朦胧而柔和的暖黄光晕。
拂宜微微俯身,那光晕便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她转过头,举起那盏冰灯凑到冥昭面前,含笑问道:“好看吗?”
冥昭垂眸,扫了一眼那盏在此地最为寻常不过的冰灯,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在烛光柔和而带着暖色的笑脸,冷冷评价道:“丑陋之极。”
拂宜却像是听不懂他的恶语一般,反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接道:“嗯,我也觉得好看。”
冥昭:“……”
拂宜付了银钱,买下了这盏莲花冰灯,兴致勃勃地走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
没走出多远,突然之间——
一声锐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漆黑的天幕之上,第一朵烟花轰然绽放。流金溢彩,火树银花,释放出极为灿烂、耀目、绚丽的色彩,瞬间照亮了整座雪城。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拂宜停下脚步,仰起头。漫天流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那是连星辰都无法比拟的璀璨。
她目中欣喜之色难掩,转头看向身侧那个始终一身黑衣、与这人间喜乐格格不入的男人,指着天空喊道:“冥昭,放烟花了!”
冥昭没有抬头看天。
在漫天绚烂的火光下,他下意识地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烟花易冷,转瞬即逝。可在那一瞬间,她仰头而笑的侧脸,却比那漫天烟火还要耀眼。
冥昭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眼神,不再看她,转而冷冷地看向那虚无的夜空。
他们在街边找了一处石阶坐下。
身后是喧嚣的人潮,身前是不断升空、绽放、又陨落的烟火。
拂宜把那盏莲花冰灯放在脚边,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天上。她始终面含微笑,看着那些色彩在夜空中交织。
冥昭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身周人来人去,孩童嬉闹,爱侣相依。他们坐在这里,像是彻底融入了这人间。
直到最后的一朵烟花燃尽,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雪中。
人潮渐散,喧嚣归于平静。
夜深了。
莲花冰灯里的蜡烛也燃了大半,光芒微弱了下来。
“走吧。”
拂宜提起冰灯,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地上的积雪,慢慢踱步回了客栈。
88、风寒霜冻雪如冰,云卷天高月黯明
今夜寒风凛冽肃杀,大雪纷纷而下。
年节即便热闹,那也只是富贵人家的良辰美景。对于这座城中许多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家来说,今晚的大雪,未必是瑞兆,反而同样是个难熬的夜晚。
回了客栈之后,拂宜却未回房,而是站在院中,唤住了冥昭。
“今晚月色不错。”
魔尊心中冷笑,乌云半掩,哪里不错了。
她抬头看了会儿天上的月亮,哈出的白气瞬间结霜:“你我同入人间之时,正是一轮新月,今夜亦同。月圆月缺,一月之期将至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立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眼中闪烁着微光:“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拂宜想请魔尊共回景山,把这些种子种下。”
自入人世起,她每到一处,都会买些花木种子。如今行囊里,已经攒了沉甸甸的一大袋。
冥昭冷冷道:“随你。”
拂宜又道:“只剩明日一天,冥昭……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风雪呼啸,却掩盖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冥昭声音冷硬,没有一丝起伏:“没有。”
进了这院中,四下寂静无人,只剩他们二人相对之时,拂宜今夜在街市上欣喜之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平静。
与刚才在街上提灯看烟火之时,判若两人。
拂宜抬着头,一动不动,看着天上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缺月,随后缓缓闭眼,长睫微颤,语气很是低缓:“我神智不全时,你尚对我存有耐心,如今却……”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拂宜并非不会……并非……”
她突然不说话了。
冥昭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眉心微蹙,冷冷问:“并非什么?”
拂宜仍是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并非……不会伤心。”
最后二字,她没有发出声音,只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而那一刻,冥昭恰好移开了视线,看向了落满雪的枯树,错过了她这句无声的剖白。
他又问了一遍,带着一丝不耐:“并非什么?”
拂宜睁开眼,眼底依旧温和:“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愿听。你可愿说么?”
拂宜等了很久,很久。
雪落满了她的肩头。
冥昭还是不说话。
今夜寒冷,她不是人,本不该觉得冷;她是蕴火,更不该觉得冷,此刻却觉得自己一颗心像被冰覆盖挤压,冷得刺痛,痛得麻木。
与心上的寒意相比,外界的风雪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但她的身体却有些站不住了,双腿如同灌了铅,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要发抖。
牙齿在咯咯打战。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了很大的气力才维持住身形不倒,尽量平静地说道:“我想休息了,失陪。”
她慢慢转身,一步步回房去了。
冥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能感觉得出拂宜在难受,她在伤心。
但她在掩藏。
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低头垂眉,安静不语,她那哀伤的表情究竟在想什么?
她是怕死吗?还是怕他灭世?
她若真是怕死,只需一句求饶,只需她说一句愿与他同道,他便可放过她,甚至护她周全。
但……若不是呢?
若她心中的想法,自始至终就是与他相悖?
此人向来固执,从不变通,宁死不屈。
念及此处,冥昭心中烦躁更甚,脸色更冷。
他站起身,迈出一步。瞬息之间,小院之中已不见任何人影,只有雪花纷扬落下,安静地盖过了两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
房中。
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其中,却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她浑身冰凉,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都是无法捂热一块冰凉之物的。
她的身体本是日陨之时凝聚烈阳之力所成,现在却连抵御这点凡间风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这具身躯,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何况她体内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蕴火,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她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呼吸,都在不间断地消散。
蕴火虽是无温之火,亦可作御寒护体之用。她并非不能用,只是……她要留着这最后一点蕴火,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说,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样,遍布花草树木。
千年前,景山也曾苍翠欲滴,湖泊如镜,鸟兽成群。
直到日陨景山。
大火焚烧了整整百日,将景山周围百里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
在那百日之中,蕴火盘桓于景山,死亡之火与造生之火缠绕、交融。
百日之后,景山火灭,拂宜聚形。
而如今阳炎已熄,蕴火将散。她保不住灵魂,也保不住这具身躯。
她就要死了。
在她这一世清醒之时她就知道,所以她将三十年之约改为一月。
因为她撑不住了。
拂宜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昏暗的帐顶。
四下静寂无声,她便听见了雪落之声。
簌簌,簌簌。
落在她的屋顶、窗前,落在院中的树上、地上,雪落,是安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上虽然还是冰凉,却已不再发抖——那是知觉正在麻木。
她躺平身子,静静听了一会儿。
忽然,她掀开被子起床,推门而出,径直走向隔壁冥昭的房间。
时间所剩无几,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很想要见他。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屋内空空荡荡,没有烛火,没有温度,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扶着栏杆看向小院,也不见任何人影。
客栈众人皆已酣睡入梦,四下寂静,唯余雪落之声。
他走了。
没有留下一句话。
拂宜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突然有些迷茫混乱。不知他是否会回来,也不知自己站在他房中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眼神空洞了片刻。
随后,她回房穿了件厚披风,出了客栈。
她想出去走走。
年节的热闹已然散去,灯火渐熄,整座城池陷入了沉睡。
雪还在簌簌而下,只几个时辰的光景,便已厚达数寸。
人们白天在街上扫雪,到了晚上,新雪复又覆盖街面,一日一日,皆是如此。
前方的街道一片黝黑,仿佛只要走入便会被黑暗吞噬,绝无出路。
拂宜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过。
即使她已经穿得很厚了,寒意还是如针扎般刺骨。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不过多时就积了薄薄的一层,但她的身躯本已是冰冷的,连融化雪花的余温都没有。
凡人要抵御寒冷,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她牙齿咯咯打战,手脚已经被冻得僵直,每走一步都用了许多气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她挺直的背脊因寒冷显得有些佝偻,但她仍然在走。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人间的静夜中独行。
她的心已经平静许多。
她很珍惜尚在世间的每一刻。她走的每一步路,她所见的每一处景,甚至落在她身上的每片雪花,她都很珍惜。
……
黑暗的小巷深处,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粗重迟缓,仿佛被雪绊住,走得异常艰难。
那双眼睛警觉又贪婪,一个年轻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小巷中翻身起来,躲在墙面背后,透过缝隙看向街道。
来人是一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很厚、很昂贵的披风,但她的身体在颤抖。
男孩谨慎地再三确认她身后没有跟着什么人,街道寂静。
机不可失。
他迅速冲了出去,伸手用力扯住她身上那件厚披风,猛地一拽——
拂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弄得踉跄了一下,几乎扑倒在雪地里。
但她没有,因为她的速度也很快,抓住了那个人的一只手腕。
手腕枯瘦、细小。
四目相对。
拂宜惊了一跳。
淡淡的月光下,映照出一个衣衫褴褛、瘦小不堪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
他的脸冻得青紫,满是污垢,但拂宜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坚韧,有些退缩,却又闪着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凶狠与勇气。
男孩见挣脱不开,眼中凶光一闪。他被抓住的左手拼命往后缩,右手却猛地抽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对着拂宜的手臂就要刺下。
那一刀并未刺中。
因为拂宜突然松开了手。
她解开了披风的系带,将那件对她而言是续命、对男孩而言是救命的披风,轻轻推了过去。
“拿去吧。”
她看着男孩震惊的眼睛,声音轻柔,没有丝毫被抢劫的愤怒:“你比我更需要它。”
男孩愣了一瞬,一把抓过披风,转身就要跑。
但拂宜的一只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再次制住了他。
那只手,就像冰一样冷,甚至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冷。
男孩猛地回过身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刀,背靠着墙壁,眼睛狠狠地盯着拂宜,随时准备和她拼命。
而拂宜却缓缓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是温和,并不咄咄逼人,而是微笑看他,在这寒夜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暖意:“为生计所迫,偷抢求生,不是你的过错。但……”
她轻轻拨开那把对着她的生锈小刀,轻声道:“不要伤人,好吗?”
男孩的瞳孔缩了一下,眼中的凶光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与无措。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拂宜看着他,又低柔地重复了一句:“好吗?”
男孩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拂宜笑了。
她放开他,对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快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几乎在拂宜放开他的同时,男孩迅速窜了出去,紧紧抱着那件带有体温的披风,消失在巷子深处。
拂宜那句轻柔的叮嘱飘飘摇摇落在风中,男孩也许听清了,也许并未听清。
失去了披风的遮挡,寒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拂宜打了个寒颤,抱着双臂,看着男孩消失的黑暗方向,驻足良久。
随后,她转身,顶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客栈。
89、寂寂识海毁情线,滔滔浪声掷双心
北海。
四海中最为辽阔的海域,今夜只有黯淡的星月之光,四周一片漆黑,就连海面也似乎被这黑暗吞噬,成了死寂乌黑的死海。
冥昭眺目向远处,海天相连,难以辨认,四下漆黑,浪声虽滔滔不绝,却衬得周围更加寂静。
冥昭立于海边一块巨大礁石之上,闭目进入识海之中。
识海灰蒙空寂,只有中间情柱参天而立,粗壮坚实,高耸不见终点。
冥昭在空虚之中缓缓走近情柱,它由七情七色缠绕编织而成,散发着淡淡的彩光。冥昭情柱中最亮的三色乃是墨色、赤色以及白色,分别对应仇恨、杀戮以及……拂宜。
其中墨色情线最为粗厚,漆黑、幽远、空寂,毫无生机,端端如一个“无”字,似要把整个世间都变成这空无的黑暗。那是冥昭的情柱主线,正应他灭世之念。
赤色情线乃是血红之色,一眼望去只见情线之内无数的生灵在撕咬、嚎叫,引起血肉横飞。只看一眼仿佛就要被杀戮淹没,耳边响起无数悲惨的啸叫。这是常人难以忍受之景,冥昭却站定欣赏了好一会儿,陶醉其中。直到他看见缠绕在这互相厮杀与被他屠杀的生灵之中,有拂宜的存在。
他看到她一次次被他斩杀,他看到她死之后,身体被那些正在厮杀的生灵撕碎、啃嗜,不见终结。
他杀了她四次。
但在赤杀情线之中,她却受着永无休止的杀戮。
他想象不出若是现实中拂宜被他人所杀会如何,她本该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屑去想。
于是他看向白色情线。
他目光一转便入无穷幻境,第一重幻境他见他自己与拂宜闲适地在山巅温泉之中,两人皆是全身赤裸,拂宜依偎在他怀中,两人笑着在说些什么。
他的确曾和失智拂宜泡过温泉,但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那绝不是失智拂宜——她绝不可能安静与他相拥。所以,这的的确确就是现在的那个拂宜了。
简直荒唐。冥昭脸色不变,拂袖碎掉幻境。
第二个幻境,拂宜与冥昭在江上的一条小舟,无人划桨,小舟随水漂流,拂宜大笑站在船头,叉着腿大力左右摇晃,看起来是想把在船尾的冥昭给摇下去,而幻境中的他自己却只微笑看她。
冥昭眼中杀气一闪而过,不知所谓。他碎去第二个幻境。
第三个幻境中冥昭与拂宜并辔在空旷草原上驰骋,在二人的第一世,慕容庭的确教过楚玉锦骑马,但不是在草原,也绝不会是冥昭与拂宜。
他碎去第三个幻境,后退一步只见千万重幻境层层迭迭互相缠绕,都是他和拂宜,有些甚至分辨不出是他与拂宜,还是慕容庭楚玉锦,抑或是江捷宋还旌。
他再去看情柱,只见白色情线虽然比墨色、赤色情线更细,但那些白色主线上长出的细小白色丝线却在侵入其他六色情线。
他目中杀气升腾,血红的赤杀之线红光更炽,蠢蠢欲动,正在欣喜跳跃,鼓舞、期待着冥昭大开杀戒。
冥昭站在半空中施术,扯去白色情线,情线脱离情柱后寸寸化灰。但情线无限之长且无限生长,甫一扯去,复又生长,乃不死之物。
冥昭再度尝试,情柱无限,他便以无限术力覆盖情柱,同时自不同的高度扯下白色情线,毁去大半,情线离柱同时,情柱之内又生白线,且生长得比之前更加快速旺盛。
曾有无数神魔因各种原因想要剥离情线,均以失败告终。
果然,情线是无法剥离的。
他抬头看向高耸直入虚空的情柱。
若要毁去情线,只能毁掉情柱。
毁掉情柱不难,但……毁去情柱,不管是神是魔,是仙或妖,失去情柱只会变为失智的怪物,沦为令人操控的傀儡。
拂宜啊拂宜,你果然好大能耐,竟让我陷入如此两难。
所以……我必要杀你。
冥昭神识从识海出来,月已西移。
他手按胸前,双心跳动。
冥昭生有双心,乃是异变。双心一大一小,左心较大,心跳沉稳而慢,右心较小,心跳快且浮动。
他左心曾被羿神一箭射中,又被拂宜修补完好,现在他将手插入胸腔,将一双心都挖出,将其掷入海中,随后转身离去。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魔气涌动,伤口迅速愈合,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皮肤。
胸腔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那烦人的跳动声。
他乃是魔尊,是失心不死的怪物。
他不在乎两颗心,更不在乎拂宜。
冥昭再次回到客栈时,拂宜正裹着被子,坐在院中阶上,背靠回廊柱子。
他隐去身形,她看不见他。
而她在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她的神情……十分平静。甚至有种过于平静的感觉。
他冷眼看着她。
她在他的控制之下,她弱小无能,只要明日一过,他便可杀她,即使拂宜永远不会死,但他可以封印她的魂魄,将她打入黑渊,好让她永远不出现。
他这样想着,情柱中的墨色情线又粗壮了几分。
他在院中现身。
拂宜看见冥昭,眼睛蓦地亮了亮,立刻起身,“你回来了。”
冥昭不回答她,只做没听见。
拂宜看见他却很高兴,突然把自己的手覆在冥昭的手上,但还没得逞就被冥昭一把抓住手腕,“做什么?”
拂宜看着他,说:“我很冷。”
冥昭一把甩开她的手,“与我何干。”
“冥昭,我只需借用你一点法力。”
他脸色冰冷,出言嘲讽:“你这一世如此无能吗?”
拂宜却笑答:“我本就仙力低微,魔尊大人难道不知道?”
冥昭不为所动,“不借。”
拂宜皱眉,有些苦恼地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可以抱你吗,你的身上也是暖的,我真的很冷。”
冥昭嗤之以鼻,“痴心妄想!”
抱她?绝对不行!这女人是个祸害,快要日出了,只要明日一过,他一定杀她!
拂宜眨了眨眼睛,“可是以前都可以。”
听到这里冥昭立刻后悔起拂宜失智时对她那般纵容忍让,养成了她如今这副得寸进尺的性子。
他早该趁那个时候封印她,什么三世之约,不过笑话。
拂宜看他不说话,微笑着张开双臂就要去抱他,但是被冥昭一只手抓住两只手腕。
冥昭眉心微蹙,他握住的两只手都是冷的,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也是冷的。她身上果然是凉的。
她怎会虚弱到这种程度?
冥昭放开她,食指在她眉心一点,拂宜立刻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冥昭放开她的手把她推开,“罢了,最后一日。今日一过,我必杀你。”
拂宜笑咪咪着看他,听话地点点头。她体内将熄的最后一丝蕴火,被更大的一团火焰包围着,显得更亮了一点点。
而冥昭识海之内,白色情线正在雀跃着旺盛生长。
拂宜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对他说:“快要日出了,魔尊大人可有兴趣到蒙谷一行?”
90、同源殊途莫相会,金乌孤巡九天间
日光曙于蒙谷,乃是赤野千里之地,数以千万计的明火陡生于野,因火光之故,此处乃是万古不夜之地。
蒙谷中心乃是十数座高山围起的巨大山环,环中浸满蚀骨销金的熔焰,但这却是太阳,或称金乌的休憩之处,是它最为温暖舒适的巢穴。
远在千里之遥,二人便看见蒙谷正中的巨大山环,蕴火与太阳乃是同源,越靠近太阳,她的心绪越发激荡,她身觉自己似乎沐浴于炽热岩浆之中,正与远处太阳共感。
二人正要往前再进,却遇强大法阵阻拦。金色法阵异常繁复,而最令人惊奇的是,此阵上有天、魔、妖、灵、幽、人六族语言,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禁”。
这显然并非一族之功。拂宜甫一靠近此阵便被强大的力量震开,冥昭将她扶住,伸手就要破阵。
但拂宜伸手将他拦住,道 :“且慢,此阵不能破。”
拂宜看向他,问道:“你可知双日之战?”
冥昭淡淡道:“那又如何了?”
双日之战起源于三千五百多年前的一场酷暑。 那年之后,白昼日长,气温日涨,太阳由赤金之色渐渐转为赤红之色。在此期间,因离太阳最近,九天之上天族受灾最先,亿万长空,白云尽焚,神府仙宫同受其难。人间大地干涸龟裂,植被庄稼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在黄沙尘土中飘曳。
大地滚烫,天空灰蒙。
溪河断流,四海渐干。
六界之中,最为寒冷的乃是人间极北之地,被天、魔、妖三族以及一些强大的灵族占据,各族混居又常因为食物地盘大打出手,剩下弱小的人族、灵族一些被迫转入极北之地周围的地下,与幽界共居,另一些转入海中生存,都是勉强苟活。
而六界中向来最为阴冷的魔族居住地,接近日落之地的虞渊之汜,也涌入大量的天妖二族,企图划地而治。太阳异动引起死伤无数,六界受灾,更战加乱不休。
如此二十七年之后,一个发现令六界更加惊惧:太阳并非异动,乃是异变。赤红之日的腹中,孕育着另外一个金红之日,新的太阳正以缓慢、旦不可逆转的速度,从原有的太阳腹中分裂。
此后,太阳再也不愿落下,人间永昼。月亮虽依旧正常升起落下,不为太阳异变所影响,但在炽热的日光之下,月亮只存一个淡淡的影子。
原来的月光清晖,只存于所有生灵记忆当中,已是可望不可及。
这一发现使一些人在炽热中感到绝望,冲向太阳自焚而死;一些人则日夜祈祷,新的太阳出生之后,原有的赤红之日能寿终正寝不再为祸人间;旦更多的人恐惧的则是,世间接下来要面临的可能是更为残酷的双日同天之景。
为防最后一种可能,天枢贪狼星君提出射日计划,猎杀赤红金乌,北斗七星皆参与其中。射日计划中最为重要三点,其一是射日之弓与箭,其二是射日之人,其三是射日之时需有人与金乌缠斗,限制其去向。
射日之弓乃是以万木之祖、世间第一棵桃树中最为粗壮的树枝制成,乃是桃祖自愿献弓。十支射日之箭乃是由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玄冰炼制而成,此冰早在世界混沌如鸡子、盘古持斧开天地之前便已存在,甚至比太阳更为古老。
弓箭已全,更需有足够强之人去缠斗太阳。
此计立于新阳未生之时,北斗七星遍访六界,探寻诸方大能。首先加入此计的,乃是灵界中最为古老强大的九尾狐灵,称若是双日同天出现,愿为后代生计一搏。
狐族率先加入之后,天、魔、妖、灵、人、幽六界,先后有能者愿舍生成仁,加入射日之计。
直到新阳出世,双日同天,金乌交战,世间成为真正末世。
最终有一百四十三位六界强者参与射日,北斗七星身先士卒,其中七十八位与七星先后在缠斗烈阳中身死,众天之中,北斗星光同耀亦同陨。
五十二位在保护射日箭与弓手中身死。此役之中,除弓手外,只余五人存活,肉体神魂尽皆为阳炎所焚,生不如死,自断性命,不入轮回。
而射日之人,并非强大的天、魔、妖三族,而是一名人类,名唤后羿。
射日计划功成,日殒景山,新阳沉入虞渊,沉睡四月之久。
在此期间世间黯淡,只余星月光辉。
云神雨神司云布雨,春神花神播种飞花。
待到新阳从蒙谷初起的第一个清晨,世间百花齐放,万兽齐鸣,新生的金乌见之欣喜,发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声长鸣。
此后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已历三千五百余载。
此次太阳异变持续百年,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拂宜道:“双日同天,金乌互斗,引发六界末日。但初生金阳未曾想与赤阳相斗。”
“日月为祖神双目所化,世人皆言日月,实则月为长,日为幼。祖神将左眼化成的金乌送上天空,不想它飞得太远,飞出了域外,吸引无数星尘覆盖其上,成为巨球,而金乌沉睡其中,便成了月亮。是以月亮既非活物,亦非死物。它无心无情,只照着祖神当初立下的法则月升月落,不受太阳异变影响。”
“而太阳不同,它乃是次子,凝聚了更多祖神之力,更为强大明亮,也更为接近世间。祖神并未给予它灵魂。但在日复一日俯视世间的白昼中,赤阳自行生长出了灵魂。在周而复始的日升日落中,赤阳感受到的只有亘古不变的寂寞。于是在这万年的孤寂中,它分裂出了另一个自己,这也许并非它本意,但,孤独……总是会令人发疯。”
说到这里,拂宜看了一眼冥昭,继续道:“金阳出世之后,赤阳看它炽热明亮,年轻强大,心生嫉妒,又见世间死伤无数,双日绝不可同天。于是自金阳出世起,赤阳就在追杀它。金阳自它腹中而出,对赤阳不存敌意,只想依赖亲近。赤阳追逐了金阳十余年,直到后羿射日,日陨景山。”
“我之身乃是凝聚烈阳余力而成,赤阳死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是无尽的不甘、怨恨、孤独,以及……解脱。赤阳只是想要个同类,它有什么过错?错的只是它是太阳,众生仰赖它而生,也因它而亡。”
“金乌拥有无限的寿命,这就注定了在接下来漫长的几十万年里,金阳都还会是个孩子。至于它成长之后如何……”
拂宜静默了片刻,“谁也不知。”
远方山环之中发出炽热的金红之色,她微转过头对冥昭一笑,笑得及其明媚,便如春日雪融,朝阳初现,她道:“走吧,冥昭,你我一见这世间最为强大、孤独的生灵。”
两人站在山环之上,往下眺望半身浸在熔焰中的巨大金乌。它还在沉睡,但不用多久就会苏醒。
两人望着金乌,皆是静默无言。
如此年轻、美丽、夺目的生灵。
却又是如此强大、孤独、绝望。
山环之内的巨大金乌,每片羽毛都充满生机,跳动着明亮的火焰。金乌身周焰火熊熊燃烧,不知疲倦地翻腾,蒙谷百里之内气息灼热滞闷,逼人欲死。
然而山环之上的两条身影,一为阳炎聚形、蕴火之神,一为世间最为强大的魔族,身处其中,竟如闲庭信步。
冥昭看着不远处的金乌,传言太阳异变,焚毁万物。
如今眼下这一只,亦有焚毁万物之能。
“世间承受不起第二次太阳异动。”
拂宜在入蒙谷之前对他如此说道。
她之身躯与金乌同源,如此孤独的生物,若是发现世间尚存同类,怎有可能不追逐?
所以拂宜求他一起隐匿行踪进入蒙谷。
若是利用拂宜与金乌灭世……
他眼望金乌,火焰倒映在他目中翻腾汹涌,但他心中却是一团浓郁的黑。
拂宜必定不愿。
哈。
那又如何了。
她说她愿与六界苍生同归,灭世之后,她要死便让她去死。
在那之前,她若不愿,那便断她情柱。
断她情柱,让她成为失去情感的傀儡怪物……
那种怪物,他曾见过,曾有大魔将数百仙魔断去情柱,练成阵法,此魔乃是魔界顶尖,但他遇到了冥昭。他带着数百个失去情柱的怪物向他冲来,那些怪物的眼神丑陋空洞,他一个也没留。
而要把拂宜变成那种傀儡怪物……
她是宁死也不愿的。
他微微转过身去看拂宜,火光映照之下,她的脸庞温柔、宁静——就如火光也在她的脸上跳动,带着暖色。
拂宜也转过身来看着他,慢慢开口:“你在想什么?在想要如何利用我驱使太阳焚毁世间吗?”
冥昭一愕,随之冷笑,“我要灭世,何须倚仗他人之力?”
拂宜一笑,“的确,魔尊大人无所不能。金阳如此强大,却并不作乱。日升日落,除了金乌本能之外,也是因为……它在追逐月亮。但它,却是永远追不上的。”
冥昭在等她讲下去,她却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了。
冥昭等了好一阵子,才淡淡开口道: “为何?”
拂宜对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冥昭冷哼。
然后她就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还不明白吗?祖神先后将月亮太阳送上天空,世间先有有黑夜,后有白昼,它们之间差的不是距离,而是时间。”
“太阳……想要与同类为伴,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话到此处,山环之内的金乌双目睁开,扑腾了几下翅膀,然后就看向了拂宜和他所在之地。
金乌眼中那个方向空无一人,但它仍在看。
那是一双年轻、好奇、懵懂,却又透着无尽渴望的眼睛。
冥昭在金乌苏醒之时便警觉地盯着它,金乌甫一转头他便只手将拂宜拦在身后,拂宜却往前踏出一步,被冥昭拉住,低喝道:“你做什么?”
拂宜回头一笑,“没事的。”
她踏出几步,伸出手隔着虚空似在抚摸金乌身上的羽毛。
拂宜闭上眼睛,低念了一句:“吾友。”
金乌是祖神右眼所化,蕴火是祖神清气所化,在天地未开、万物未生之前,它们乃是同源。
正在此时,金乌引颈一声长啸,缓缓飞上长空。
日出已至。
拂宜目送那身影飞出山环、飞向天空。
别了。
吾友。
金乌远去之后,拂宜伸出手,熔焰之中,一片燃烧着火焰的细小羽毛缓缓飞到拂宜手心。这是金乌之羽,驱邪避寒,即便片羽,可燃百年。
拂宜手握羽毛,回过身对冥昭一笑:“传言蒙谷之内,生有异石,魔尊可曾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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