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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执棋人 (13)作者:苏秦

[db:作者] 2026-04-03 14:20 长篇小说 6800 ℃

【金陵执棋人】(13)

作者:苏秦

2026/04/01发表于: SIS001

是否首发:是

字数:10,630 字

  我抬手握住烟罗被冷风吹的冰凉的指尖,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不急,不如等着娘亲回来之后一起看看。”

  随后,我又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烟罗,问道:“烟罗姐姐,你可知娘亲最近在忙些什么吗?每日都见不到人影,有时候就连半夜的时候房间都点着烛火。”  听到我的话,烟罗怔愣了一下,她其实也并不清楚娘亲究竟在做些什么,只知道是与朝廷有关,到了关乎上头的人的事情,已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配知道的了。

  烟罗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也不清楚,只知夫人近日来在商会与皇宫之间奔波,具体是做什么,夫人不曾告诉我。”

  我正想再继续问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下人恭敬的声音:“夫人,您回来了。”

  听见下人的声音,我与烟罗对视一眼,连忙迎出去,只见娘亲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发丝也有些凌乱,不过娘亲的神色却带着轻松,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连带着眼底的疲惫都褪去了不少。

  见到我与烟罗,娘亲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还不等我开口,娘亲便率先说道:“外头冷,先进屋吧。”

  进屋坐下,丫鬟端上冒着热气的姜枣茶,娘亲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方才从兵部尚书那里得知边关有了明心坊的武器的支持,突厥人被打的节节败退,现如今天气转凉,北部有些地区已经下起了雪,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突厥人已然快要坚持不住,有了退兵的打算。

  “婚事筹备的如何?”娘亲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我与烟罗亲密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忙碌数日也不曾管过我们俩的婚事,如今闲下来了自然要过问一番。

  “一切都好,夫人尽可放心。”烟罗将方才整理的礼单和账册递给娘亲,她做事向来是得当的。

  娘亲正欲点头,目光却落在匆匆赶来的下人身上,那下人贴在娘亲耳边低语了几句,原本娘亲平静的神色浮现了几分凝重,她蹙了蹙眉,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清闲不了了。”娘亲示意下人先行退下,随后看向我和烟罗,“宫里来人了,皇上传我进宫一同商议战事。”

  马车缓慢地行驶进皇城之中,日头已然快要落入西山,宫道两侧的宫灯接连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纱的车窗,在娘亲玄色劲装的下摆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娘亲倚靠在马车上假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与远处宫墙下侍卫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竟衬得这偌大的皇宫透着几分静谧与冷清。

  “吁!”车夫勒住缰绳,御前太监李公公早已候在宫门外,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宫服,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处,看到马车停下,李公公笑呵呵地迎上前去,见到娘亲撩开车帘,这才开口说道:“冯掌柜,咱家奉皇上旨意在此等候您多时了,事不宜迟,您与咱家速速前往暖阁面见皇上吧?”

  “有劳公公了。”看到李公公亲自站在宫门口等着自己,娘亲垂了垂眼眸,朝着他微微颔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了李公公的手中。

  “哎呦,冯掌柜真是客气。”掂量着手中的分量,李公公脸上的笑意越发的开怀,连忙带着娘亲朝着暖阁走去。

  娘亲跟着李公公穿过层层宫廊,廊下挂着的宫灯被夜风一吹,光影摇曳,直至靠近暖阁,便闻到阵阵的龙涎香的气味,混着炭火燃烧的丝丝暖意,钻进人的鼻腔中。

  暖阁的门帘被小太监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娘亲身上的寒冷。皇上正端坐在在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他的手里捏着一卷奏折,精明的目光在奏折上审视着,直到娘亲进来,听到动静的耳朵微动,抬眼看向来人。  皇上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面前人绝色的容貌之上,清冷的面容被冷风吹的有些微微泛红,多日的奔波让她的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疲色,一身玄袍披在身上,倒显得身姿越发窈窕,婀娜多姿。

  皇上盯着娘亲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打量着她腰间的玉坠,直到听到那一声“民女拜见皇上”,这才回过神来。

  “是冯掌柜来了,不必多礼,快请坐。”皇上随意抬手,虚扶了娘亲一把,他将手中的奏折放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想来冯掌柜也听说了,突厥人被我大雍打的节节败退,已然有了退兵的打算,这事,冯掌柜与明心坊,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皇上谬赞,民女不过是为大雍略尽绵薄之力,到底是边关的战士们辛苦些,没有他们,民女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突厥分毫。”听着皇上的夸赞,娘亲垂眸拱手,言语里满是谦逊,却依然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冯掌柜如此心性,真真是让人佩服!”看着娘亲这般,皇上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打量着娘亲的身形,目光在她的身上流连,一边与娘亲商议着战事,一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时不时地打量着娘亲。

  “冯掌柜近来奔波数日,倒也是辛苦,看着都清瘦了许多。”皇上的嘴唇蠕动了两下,转而看向娘亲,犹豫着开口说道,“朕也偶感疲乏心慌,夜里也睡不安稳,宫里的太医开了方子,喝了几日也不见好。听闻冯掌柜得家传医术,手段高明,不如替朕把把脉,看看是什么毛病?”

  “民女遵命。”娘亲总不好拒绝这位君王的“请求”,只得恭敬地站起身,朝着皇上微微福身,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一方锦帕,准备为皇上诊脉。

  见状,李公公连忙搬来一个矮凳,娘亲起身走到皇上身边,将锦帕放置在皇上的手腕处,她的指尖轻轻搭放在上头,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片刻后才收回手,躬身回话:“皇上您的脉象虚浮,约是思虑过重所致,但是体质偏虚并不宜大补,不知民女可否看一下太医所开的药方?”

  听到娘亲的话,皇上给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连忙将药方递给了娘亲,娘亲只是扫了一眼药方,便取来纸笔将方子上人参划去,用以党参替代,并将其他药材的剂量都酌情减了一些。

  “皇上如今身体不易受补,民女便自作主张更改了太医的药方,此药方比起先前的药方要更加温补一些,我想应当更适合一些。”

  “哈哈哈,好啊。”皇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接话,反而坐直了身子,他看向娘亲那被衣袍包裹着的身姿,声音越发的低沉,“冯掌柜如此妙人,如今正值风华,如此才貌双全,你可有想过留在朕的身边?冯掌柜可知,朕的千里江山,后宫佳丽三千,竟都不如你回眸一笑。”

  娘亲没有抬头,她将自己方才更改的药方誊抄在新的纸张上,笔尖落在宣纸之上,留下娟秀的字迹,娘亲的声音很淡,却保持着对待皇上的恭敬,“皇上您谬赞。臣妇不过是杨家未亡人,何德何能能够伴您左右。民女只求守着明心坊,能够为大雍尽一份力便好,其他的不敢奢求。”

  写完方子,娘亲将纸页仔细叠好,递还给李公公,又特意叮嘱:“还请公公将药方交予太医院过目。”

  李公公连忙应是,捧着方子快步退了出去,像是想尽早避开这暖阁里微妙的气氛。

  暖阁内只剩娘亲和皇上两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皇上扶着椅子站起身子,缓步走到娘亲身边,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她的侧脸上,鼻尖似乎想凑近些,想要闻一闻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只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指尖在袖中攥紧,毕竟眼前的女子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人儿。这可是一直有毒的玫瑰,估摸着他若是真的敢在她面前造次,凭借着她的本事,定能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或许就宋慈再世都查探不出分毫。

  “朕此话不假。”皇上犹豫再三,只能退而求其次道,“冯掌柜若是肯点头,朕连皇后都可以为了你而废黜,让你统领后宫。”

  娘亲依旧没有抬头,微微屈膝福身,动作规矩而恭敬,语气却依旧平静得没有波澜:“承蒙皇上宠爱,废后之事关乎皇家颜面,也关乎天下安稳,万万不可提及。民女无福消受这天大的恩宠,日后能朝廷需要民女的地方,民女必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这话看似顺从,却字字都在划清界限。陛下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知道再多说也无用,皇上他不敢赌,不敢拿边境安危与朝堂稳定去赌一个女人的心意,如今朝廷要依仗明心坊的地方还很多,毕竟他不光要善待满门忠烈的杨家的遗孀以博美名,其次就是他实在舍不得明心坊制造出来的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武器,这都是工部那群废物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

  沉默片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罢了,既如此朕也不好强人所难。”  紧接着,皇上又朝着门外吩咐道:“来人,赏赐!”

  娘亲躬身谢恩,接过李公公递来的赏赐锦盒时,指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贵重的赏赐,只是寻常物件。随着李公公走出暖阁,宫道上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才微微松了口气,玄色劲装的衣襟下,一直紧绷的指尖终于缓缓舒展。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夜色中,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轻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掩去眼底的疲惫与疏离。

  夜色如墨,城郊的废弃宅院外,两名倭人侍卫正倚着树干闲聊,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宅院二楼的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床榻的摇晃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呻吟从房间内传出,时不时还有粗野的笑骂声传出来。

  “这骚货,前几日开苞时还哭哭啼啼,现在倒浪得跟窑子婆娘似的。”为首的男人抱肩啐了一口,狞笑着,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右边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到底还是倭人来带的药厉害,再贞烈的女人,沾了那药也得服软。”

  “可不,就是一个浪荡的没边的骚货。”两个人低头窃窃私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黑影正朝着他们慢慢逼近。

  话音刚落,两人忽然同时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在他们颈间慢慢显现,下一秒,两颗头颅发出“咚”的一声,接连落在了地上,鲜血喷洒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浓浓的血腥气。  黑暗中,两棵老槐树后走出两个玲珑浮凸的修长身影,衣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利落又曼妙的线条,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其中一人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间带着几分飒爽,另一人则警惕地环顾四周,耳朵微微动着,仔细听着宅院内外的动静。确认没有其他敌人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极快地翻身跃入院内,轻盈得像两只夜猫,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们动作极快,翻身跃入院内,只听“呼”的一声轻响,二楼的蜡烛被吹灭,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闷响。片刻后,两人架着一个赤身裸体、还在低声呻吟的女子走了出来,正是前几日被倭人抓来卖给毒贩的明月。

  其中一个身影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后往不远处的柴堆一丢。火星落在干燥的柴草上,瞬间窜起橙色的火苗,风助火势,火焰迅速的蔓延,很快就将整个宅院吞噬在熊熊火光中。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两人架着女子,脚步不停,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只留下燃烧的宅院和渐渐被风声淹没的众人的叫骂声与哭喊声。

  “好!”

  戏台上,戏班正演着上次未完的《西厢记》。扮演崔莺莺的唐樱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衣裙,头上插着珠花,口齿伶俐,一举一动都透着机灵俏皮;扮演张生的男伶则是身着一袭青色长衫,手持折扇,眼神温柔,情意绵绵地看着眼前的佳人。

  娘亲同意了我的请求,将唐樱以及她的戏班安排到了明心坊名下的“澹香堂”,其实是演戏曲的地方。

  戏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每一处都经过细致的打磨,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个戏楼,烛光透过灯笼纸,洒下温暖的光晕。

  戏楼里座无虚席,来往的皆是衣着华贵的达官贵人,衣香鬓影间,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我与黄勇坐在二楼雅间的梨花木座椅上,烟罗紧挨着我,她今日身上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梅,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黄勇则是坐在对面,手中捧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地还跟着一起叫好,倒是惬意极了。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极为默契,台下的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

  “好!这话说的真是解气!”等红娘说完一段俏皮话,把崔母怼得哑口无言时,我忍不住用力拍手叫好,心头也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气,连自己的手掌都拍得有些发麻,脸上满是兴奋。

  烟罗见我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从袖中掏出手帕,一边轻柔地为她的未来夫君擦拭着嘴角的糖果碎。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我的脸颊,带着温热的暖意,摩擦过我的脸颊的时候,掀起一阵涟漪,让我心里一阵发烫。让我不自觉握住了烟罗的小手,感受到我的动作,她回握住了我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我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又惹得我心头一颤。

  戏唱完后,台上的戏子们齐齐走到台前,弯腰鞠躬谢礼,崔莺莺与张生站在最前头,缓步走下台去拜谢众人,如此规模倒是比起先前在城隍庙的时候看着要盛大多了,看着也让人心头觉得激动许多。

  红烛光影摇曳中,男女主角袅袅走下戏台,逐一向雅间里的贵客们行礼致谢。扮演张生的男伶躬身时,袖口微微发颤,额角在灯下闪着细密的汗光。唐樱却只是略略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仿佛这一切事情都与她毫不相关一般。

  黄勇看得兴起,看着一众伶人,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笑着朝着随从挥了挥手,朗声道:“唱得不错,赏!”

  说罢,站在黄勇身旁的随从便立即捧上一锭足银,递到了为首的东主的手中。  见到黄勇打赏了银子,烟罗也顺势从腰间的绣囊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锭,随着那侍从一同递向了东主。

  见到银子递到了自己的面前,东主先是惊诧一瞬,那圆润的脸上立马就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笑容,口中不住地说着讨好迎合的吉祥话,只是却迟迟未见手上有任何的动作,那东主抱拳躬身朝着我们几人道谢,只是那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烟罗蹙了蹙眉头,她注意到东主在领取赏钱的时候,他的眼神会不自觉地朝着那两位主角的方向看去,尽管动作十分的细微,但总归是有破绽的。

  东主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唐樱,见她只是拢了拢红裙广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朝着面前听众微微颔首,东主这才躬身将银子收好,又道了几声谢才退下。

  烟罗看着这情形,倒觉得有些意思,东主那面容上满是谄媚讨好,可实际上眉宇之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谨小慎微,身为领头人却要看旁人的眼色行事,这戏班倒是越发的有趣了起来。

  烟罗站在我身侧,低垂着眼眸,余光却一直在唐樱与那男伶之间来回游走,打量着他们。

  烟罗的目光掠过唐樱那身绣着缠枝莲的红裙,鬓边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纵然身处喧嚣之中,周身却透着一股旁人不及的从容,她面容娇弱,眼波之中却异常平静,仿佛这戏楼里的喝彩与银两,与她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全然不将那几十两银子放在眼中。

  反观那青衣男伶谢赏时腰弯得极深,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小人......小人谢过各位贵人抬爱,往后定当更用心唱戏,不负厚爱。”  那谦卑的姿态与唐樱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相同,尤其是他说话时,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唐樱身上,与那东主一样,对她都带着几分尊敬的意思。

  这下,到底是谁才是主事之人,一目了然。

  我察觉到烟罗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微微蹙眉,她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几乎要挡在我身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姓唐么......”烟罗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些许凝重,她的指尖冰凉,连

带着我的掌心都泛起寒意。

  感受到烟罗的凝重,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唐樱的红裙背影,她正转身往后台走去,红裙曳地,裙摆扫过戏楼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残影。

  戏班众人领了打赏之后,纷纷走回了后台,东主则是站在戏台中央,双手作揖,洪亮的声音透过戏楼的雕梁传得很远:“各位贵人,承蒙厚爱!七日后未时,小人借此贵地再次开锣,为诸位献上《梁祝》全本,还望各位赏光!”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已开始盘算着届时要占个好位置。我握着烟罗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泛起几分怅然,《梁祝》的戏文我早有耳闻,传说那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同窗相爱,却被迫另嫁,最终两人双双殉情,化为一对蝴蝶。  其爱情感天动地,我本想着能一睹风采,可忽然想到年关在即,州学的考核也快到了日子。夫子布置的策论还未打磨完毕,须得背诵的文章还不算熟练,更不必说与烟罗的亲事,首饰、喜服、宴请的宾客名单,虽然这些事情都有烟罗负责打理,但总归我也是需要帮帮忙的,哪里还有闲暇跑来看戏。

  我在旁边怅然若失着,黄勇却还在兴头上,搓着手笑道:“下一场是《梁祝》?这可是经典好戏!下次咱们还来,正好看看这唐姑娘演祝英台是什么模样,肯定特别好看!”

  说着,黄勇有朝着我看过来,兴奋的说道:“杨昭哥,你说好不好?”  我望着他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烟罗,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心提醒道:“你可不要忘了,再过几日便是州学的考核,考不过的话,夫子怕是要罚你的。再者......”

  我顿了顿,看向烟罗,脸颊滑过一抹红晕,倒是有些难为情:“我与烟罗姐姐成亲的琐事,也是要抓紧时间筹备的,哪里还有时间呢?”

  虽说烟罗姐姐她没有家人,三书六礼即便可以简化,可定亲宴总得办得体面些,尤其是聘礼的那些流程都是马虎不得的,更何况娘亲将婚期定在了腊月底,算来算去也没有多少时间了,紧迫得很,哪里能有闲暇的时间再让我跑出去玩呢?  “嘿嘿,也是,杨昭哥你是有要事在身的。”听罢,黄勇笑了笑,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上也多了几分愁绪,“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是,考核要紧,成亲更是大事,等忙完了这阵子,估计我也该忙活成亲的事宜了,到时候就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约上一起看戏了。”

  “会有时间的。”我朝着黄勇微微一笑,只是目光却是落在了烟罗的身上,眉眼中的情愫藏匿不住,感受到我灼热的目光,原本挡在我身前的烟罗的身形顿了顿,她并未多言,只是挪动了步子,用那高挑的身躯一点点遮住了我的视线,将我牢牢地保护在她的阴影之中。

  望着烟罗将我庇护在身形之下的模样,心中没由来的升腾起一股暖流,握着烟罗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将她的整只小手都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黄勇在一旁笑道:“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还来陪你们,这戏听一次可不够!”  他说着,又摸出瓜子嗑了起来,只是这次却没再那般喧闹,许是也察觉到我们身上的紧迫感。戏楼里的宾客已然散尽,红色的灯笼依旧高悬,烛光却显得比先前黯淡了些,唯有满地的瓜子壳与茶渍,还残留着方才的热闹。

  我们起身离开戏楼,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拂而来,我下意识地往烟罗的身边靠了靠。她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了我的肩上,感受到她肩头的温热,我抬起眼眸看向她。

  刚走出戏楼没几步,烟罗忽然停下脚步,指尖在袖中摸索片刻,转头对我道:“小昭,我的绣帕不见了!许是方才在雅间拍手时滑落,落在戏台附近了。”  她低垂着眼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水绿色襦裙在夜色中轻轻晃动,温声说道:“我回去找找,天气寒冷,不必在此等我,你与黄少爷一同先回去吧,我晚些回去。”

  不等我回话,她已转身快步往戏楼走去。我是知晓烟罗姐姐的性子的,只得一同上了黄勇的马车,将明心坊的马车留在此处等候烟罗,然后便一同离开了。  烟罗重新踏入戏楼,此时宾客已散尽,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桌椅,灯笼的光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故作匆忙地在二楼雅间与戏台之间搜寻,目光却悄悄瞟向后台的方向。杂役见她是方才赏了重银的贵人,也不敢多问,只低头忙碌着。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绕到戏台侧面的回廊时,忽然听到后台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正是那东主的声音,只是先前面对宾客时的谄媚全然不见,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尊敬:“小姐,今日的赏银颇丰,尤其是那两位公子,出手便是一锭银子,那位杨公子自然不用说,我看着他旁边的那位小公子气宇不凡,定然也是非富即贵,咱们不如......何时......”

  “不必。”唐樱的声音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冽,“张叔,那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打赏的是多是少,又何必放在心上。”

  东主似乎犹豫了片刻,又道:“可,可是小姐......您是不在乎,可是咱手

底下有这么多口子人都等着吃饭呢,咱总不能靠着这些活计吃饭,若是能借机攀附上些权贵......”

  “张叔。”唐樱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让你来打理戏班,是让你好好管着众人唱戏,不是让你琢磨这些旁门左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你比我要清楚吧?”

  “可是夫人那边......”东主支支吾吾仍想继续劝说唐樱。

  “吱,吱吱......”一道细微的动静从角落处传来,回廊横梁上突然窜过一

只灰鼠,爪子踩过木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动静很轻。随后,只见一道寒光从后台飞射而出,竟是一枚铜钱,“铮”的一声钉在灰鼠逃窜的木梁上,恰好穿透鼠身,灰鼠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坠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扑腾”一声轻响,打断了东主与唐樱之间的谈话,见到灰鼠的尸体,唐樱的眸色顿了顿,朝着暗处挥了挥手,随后只见到角落处闪过一抹暗影,之后便没了动静。

  “小姐,这......”东主看着灰鼠的尸体,冷汗从额角滑落,一时间倒也不

知道要再说些什么。

  唐樱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冷傲:“不过是只老鼠,紧张什么。”  听到房间内的动静,烟罗心头一凛,却依旧身形不动,她摒住气息,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对于自己的武功,她很有信心,除非是娘亲亲临,否则根本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到她的行踪。

  东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中不免带上几分对出手之人的敬畏:“小姐说的是,不过小姐,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您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东主还欲继续说些什么,对上唐樱冷漠的目光,顿时垂下了脑袋,讷讷道:“是小的多嘴了,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烟罗见东主已然收口,唐樱周身的冷意更甚,知晓再听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且天色渐暗,变数越多。她指尖悄然搭上回廊的木栏,身形如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柳叶,贴着阴影缓缓后退,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

  她退至戏楼大门时,恰好有杂役提着灯笼走过,光线扫过她水绿色的裙摆,并未多做停留,只是恭敬地躬身让开道路,全然未曾察觉这位女子方才竟在暗处屏息立了许久。烟罗微微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戏楼。

  门外的明心坊马车早已等候在原地,车夫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躬身:“烟罗姑娘,上车吧。”

  烟罗点头,掀帘入内,马车缓缓驶动时,她掀开车窗一角,回望了一眼灯火依旧的戏楼。后台方向已没了动静,想来唐樱与东主已然离去,只是那枚钉在木梁上的铜钱,还有东主对待唐樱那恭敬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古怪。

  她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方根本未曾丢失的绣帕,眸色沉了沉。唐樱既唤东主“张叔”,又被他称作“小姐”,看来二人并非普通的主仆或戏班同伴,而东主又提到了所谓的“夫人”,看来这位“唐小姐”的身份并非是所谓的女伶这般简单了。

  马车行至明心坊门前,烟罗下了车快步往里走。此刻府中已然静了,唯有娘亲的院落还亮着烛火。她不待通报,径直走向正房,心中已然盘算好,要将今日所见所闻尽数告知娘亲。

  她抬手叩门,声音清晰而沉稳:“娘亲,烟罗有要事禀告。”

  “进来吧。”屋内很快传来娘亲的回应,烛火映照下,门扉轻启,暖黄的烛光漫过门槛,将烟罗略显清瘦的身影笼罩。娘亲正坐在内室的软榻上,手中一卷账册半展,见烟罗深夜前来,只略抬了抬眼,神色平静无波。

  烟罗朝着娘亲福身行礼,将方才在戏楼之中偷听到的唐樱与东主的对话,以及那东主弹出的那枚凌厉的铜钱一一告知给了娘亲。

  娘亲静静听着,直至烟罗话音落下,也只将手中账册缓缓合拢,置于一旁小几上。烛芯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好似对于这件事早有预料一般,“唐樱此人确不简单,但眼下也不必打草惊蛇。你只管盯好她就是,还有小昭那边,你多注意一点。”

  “是,烟罗明白。”既然娘亲已经知晓此事,那么烟罗也只管听从娘亲的吩咐行事便是。

  “那烟罗便先行退下了。”见娘亲手中依旧捧着账册,烟罗抿了抿唇,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三日后清晨,晨雾还未散尽,便有急促的马蹄声划破宁静。满身风尘的护卫翻身下马,直奔内院,神色凝重地禀报:“掌柜的,海上船队回来了!只是……在朝鲜返程途中遭遇倭寇劫杀,船只损毁三艘,货物损失过半,弟兄们伤亡惨重!”  娘亲正在庭院中翻弄种植的草药,闻言手中的剪刀顿了顿,枝叶落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让管事的来前厅回话。”

  语气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惊怒,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烟罗恰巧路过,将这话听了个正着,心中一凛。她知晓娘亲的海上商队遍布各个沿海地区,时常往来贸易,常年走海路,虽也遇过风浪,却从未遭过这般严重的倭寇劫杀。待护卫退下,她上前躬身道:“娘亲,需不需要烟罗前去协助此时?”

  “不必。”娘亲转过身,眉眼间依旧是淡然的神色,她将剪刀交到烟罗的手中,平静道,“你照看好小昭就是,再盯紧戏班那边,商队的事,我自有处置。”  她说着,迈步往前厅走去,月白色的裙裾在晨风中拂过,背影挺直,走起路来带起一阵清风。

  前厅内,船队管事浑身是伤,被下人搀扶着,连说话都有些颤抖:“掌柜的,那些倭寇凶悍得很,手持利刃,咱们的护卫只配了寻常刀剑,根本抵挡不住!若不是靠着另外几艘船拼死掩护,怕是连返程的路都没有了!”

  娘亲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半晌才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些低沉:“倭寇猖獗,朝廷虽有海防,却难顾周全。咱们的商队没有正规名义,只能算作民间商船,官府不许私藏强弩、火炮等重器,遇袭时自然吃亏。”

  她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眼眸之中划过一抹冷意:“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这话一出,满厅皆惊,管事忽地抬头说道:“夫人,入宫面圣非同小可,万一……”

  “不必再说了,我自有打算。”娘亲抬手打断他,转头朝着下人吩咐道,“将此次的伤员都让大夫好好的瞧上一瞧,另外贴补些银两,算作受伤的贴补,另外再给故去的护卫家中送去抚恤的银两,不要寒了大家的心。”

  当日午时,柳府的马车便朝着宫门驶去。娘亲身着一身素雅的朝服,虽为女子,却带着凛然正气,递上名帖后,便随着宫门处的小太监一同朝着宫内走去。  烟罗站在坊前目送着马车缓缓远去,心中不免担忧,开放“海禁”这件事到底是违背祖训的事情,不求皇上能够同意娘亲的提议,只希望皇上不要因此迁怒于娘亲才是。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上正埋首于奏折之中,听闻内侍通报,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搁下笔便快步迎了上来,大笑着道:“朕正想念冯掌柜,你这就来了,咱这不是有缘吗!”

  娘亲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民女冯雨汐,拜见皇上。”  皇上连忙伸手虚扶,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欢喜,笑意盈盈地看向娘亲:“免礼免礼,冯掌柜私下里不必这般多礼。”

  他说着,目光落在娘亲那平静淡漠的脸上,又接着说道:“朕看你这模样,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冯掌柜可是有什么要事要与朕商讨?”

  娘亲颔首,语气郑重:“确有要事,民女今日前来拜见皇上,确有要事相商。”  皇上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凝重,一抹失落转瞬即逝。他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太监,微微递了个眼色。那太监心领神会,当即扬声吩咐道:“陛下与冯掌柜有要事相商,尔等且退下,守在殿外,无召不得入内!”  御书房内的内侍、宫女乃至值守的侍卫,齐齐躬身应诺,鱼贯而出,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皇上与娘亲二人,立于檀香缭绕的书案之前。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息彻底隔绝,御书房内只余檀香袅袅,缠绕在君臣二人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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