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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宝无声】(1-3)
作者:莲城狂徒
2026年1月15日发表于第一会所
发表情况:原创
字数:10453
写在前面:我又回来了,先说一下其他文的进度:卡文了。求大家不要催更哈哈,这一篇我吸取教训,已经写完了才发的,灵感嘛,大家看看就能明白了,希望大家多多点赞评论哈,看到文章没几个评论还是很受挫的。
第一章
京州的十一月总是灰扑扑的。风卷着干枯的槐树叶在柏油路上刮擦,发出那种类似老旧砂纸打磨木头的声响。
位于城北的一处不起眼的灰砖大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国家文博科技保护中心”。字是瘦金体,骨架清寒,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林听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分。
她拢了拢米白色大衣的领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转门。
大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发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陈年旧纸张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那是文物修复单位特有的气息。就像是把几千年的时间压缩之后,封存在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发酵出来的味道。
“面试的?”前台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眼神在林听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也不怪她多看。在这个整天和土疙瘩、碎瓷片打交道的行当里,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林听身量极高。一米七八的个头,即便穿着平底长靴,站在台前也像是一株挺拔的白桦树。她极瘦,却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柔弱,而是一种骨骼分明的清峻。大衣的线条利落地垂在膝盖处,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
“是。古器物修复室,终试。”林听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天生的凉意。 “身份证。”
女人接过证件,又端详了一眼面前这张脸——素净得几乎不见血色,却眉眼惊心。那是一种极具矛盾的美:肤色冷白似上好的宣纸,一双眉眼却浓墨重彩,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鼻梁高而挺直,唇色很淡,像初绽的樱瓣被水浸过。所有的线条都精致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却又被周身清冷气压微微敛住的倾城之色。她只是静静站着,便已将这间堆满故纸与灰尘的旧厅,映照得如同误入了一幅沉寂的古画,画中人是唯一的亮色与生机。
女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姑娘,这行可苦,还得坐冷板凳。你这条件……”
林听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抿了抿嘴唇,接过登记卡,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直达地下二层。
这一层是核心修复区,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走廊两侧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几个穿着深蓝大褂的工作人员推着推车匆匆走过,推车轮子碾过地胶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候考区在走廊尽头。
长椅上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清一色的男性,年龄大多在四十岁往上。他们有的盘着手串,有的正对着光检查自己的指甲,那是一双双常年浸泡在药水和泥土里的手,粗糙、关节粗大。
当林听走过来找了个空位坐下时,原本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像是被切断了电源,戛然而止。
周围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那是这个封闭、传统的圈子,对外来异类本能的排斥和审视。一个年轻、漂亮、高挑得过分的女人,怎么看都像是应该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而不是这阴冷的地下室。
林听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她习惯了。
她把随身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极短,露出了粉色的甲床。她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父亲笔记里的那些要点——如何辨别铜锈的层次,如何听音辨位,如何闻出作伪的酸味。
“林听。”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那一扇紧闭的防盗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助理探出头来喊道。
林听站起身。起身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正斜眼打量她的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腿,仿佛被她的影子压迫到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屋内很大,空旷得让人心慌。四壁贴着灰色的吸音棉,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台,上面铺着深色的绒布。
长桌后坐着三个考官,中间的是修复中心的主任王业,出了名的严苛。角落的阴影里还摆着张单人沙发,坐着个穿深灰立领衬衫的人,正低头喝茶,看不清脸。
“桌上有三块青铜爵的残片。”王业指了指铺着黑绒布的案台,头都没抬,“那是前年河南出土的一批商代器物里混进来的‘地雷’。十分钟,挑出真东西,说理由。”
林听走到案台前。
她没有像之前的考生那样急着拿强光手电去照,也没有用便携显微镜。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好,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三块残片,布满绿锈和板结土,乍一看毫无区别。
林听拿起第一块,拇指在断茬处轻轻一抹。
“这是用电解法做的皮壳。”她声音不大,但很稳,“锈色浮在表面,没有根。”
放下。
拿起第二块。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极淡的酸味,虽然做过熏蒸处理,但还是有残留。”
又放下。
只剩最后一块。这块最不起眼,上面甚至没有纹饰,只是一块沾满黄泥的流口残件。
林听拿在手里,这次她看得很久。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老式的铜柄放大镜,对着残片边缘的一道裂痕细细端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还有一分钟。”王业敲了敲桌子,“要是拿不准就算了。这批高仿是高河南那边的高手做的,走眼也正常。”
“不用挑了。”
林听收起放大镜,把那块沾满黄泥的残片轻轻放在绒布中央。
“这块是真的。”
王业皱起眉,拿起那块残片看了半天:“理由?这块锈色最干,连点‘黑漆古’的光泽都没有,看着最像地摊货。”
“理由在应力。”
林听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考官:“商代晚期的青铜器,经过三千年的地下埋藏,金属内部的应力早已释放完毕,晶体结构是松弛的。但这块残片的断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酥裂,那是铅元素析出后留下的空洞。”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而且,在范线的内侧,有一处不到一毫米的错位。这是陶范铸造特有的范崩痕迹。现代失蜡法做得再精细,也做不出这种失误。”
“范崩……”王业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那是瑕疵,怎么能当证据?” “完美的才是假的。”林听淡淡地说,“时间是残酷的,它一定会留下伤痕。这块残片虽然丑,但它身上的伤是真的。”
考场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王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说得好。”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那是茶杯落在托盘上的声音。
那个一直坐在阴影里的人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身形消瘦,微微驼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书卷气很重。他走到灯光下,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王业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让开了位置。
“秦老。”
秦鉴。
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就是父亲生前常提起的那个挚友,如今业界的泰斗。 秦鉴没有看林听,而是拿起了那块残片,手指在林听刚才指出的断口处摩挲了片刻。
“应力释放,范崩痕迹。”秦鉴笑了,声音温润醇厚,“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用光谱仪看成分,很少有人肯用眼睛去看神了。”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林听身上。
那是一种很温和的注视,没有审视货物的尖锐,反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包容。他的视线在林听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她手中的那个老式铜柄放大镜上。
秦鉴的眼神突然波动了一下。
“这个放大镜……”他伸出手,声音轻了一些,“能让我看看吗?”
林听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这是家父的遗物。”
秦鉴接过那个被磨得锃亮的铜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刻痕。那是林松年习惯握持的位置。
“是松年的东西。”秦鉴叹了口气,把放大镜还给林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当年我和你父亲在野外考察,他就拿着这个,跟我争论那块玉璧的真假。一晃,十六年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和伤感。
“你叫林听?”
“是。”
“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十岁?”
“八岁。”
秦鉴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
“你和你父亲很像。不仅是长得像,连看东西的那股子较真劲儿都一样。”秦鉴苦笑了一声,“这股劲儿,在学术上是好事,但在江湖上……容易吃亏。” 他转头看向王业:“王主任,这姑娘我要了。”
王业有些为难:“秦老,按照流程,新人得先去基础修复室轮岗三年……” “她不需要轮岗。”
秦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基本功是童子功,比你们这儿的大多数熟练工都扎实。让她直接来静思斋吧,做我的助理。” 林听怔住了。静思斋是国家博物馆的核心禁地,只有最顶级的文物才会送进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秦鉴摆了摆手,目光再次回到林听身上,变得柔和起来,“松年的女儿,不该在外面打杂。林听,你愿意来吗?”
林听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老人。在父亲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她习惯了被冷落、被质疑,甚至被亲戚视为丧门星。这是第一次,有人不仅认可了她的技术,还如此自然地接纳了她的过去。
她看到了秦鉴眼底的关切,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愿意。”林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谢谢秦老师。”
“不用谢我。”秦鉴笑了笑,转身往外走,“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把你当亲闺女看,是我欠你父亲的。”
林听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铜柄放大镜。
第二章
静思斋位于国家博物馆办公楼的最顶层。
和楼下熙熙攘攘的展厅不同,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真空舱。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扑面而来的不是灰尘味,而是一股干燥、清冽的香气——那是混合了海南沉香、陈年徽墨和某种特制防蠹草药的气息。
这是秦鉴的私人领地。
入职一个月,林听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了两半。白天,她在这个几乎听不到杂音的房间里,面对着几百年前的残卷断章;晚上,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面对窗外京州的车水马龙。
此刻,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变成了惨淡的乳白色。
林听正伏在案前。
那是一张足有三米长的黄花梨大案,案上平铺着一幅残破的宋代绢本《寒鸦归林图》。画面上大面积的霉斑和断裂的丝网,像是一张千疮百孔的脸。
林听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红豆”狼毫笔,笔尖蘸着兑了胶的淡墨,正在进行“全色”——也就是补笔。
这是修复里最见功夫、也最熬人的活儿。她必须顺着绢本原本的经纬线,一笔一笔把断裂的地方接上,不仅颜色要一致,连墨色的陈旧感都要模仿得天衣无缝。
“心乱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听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秦鉴穿着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无声无息。他走到林听身侧,背着手,目光落在画卷的一处断裂上。
“这一笔,你犹豫了。”秦鉴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你在想什么?是想这笔墨的浓淡,还是在想下班后的晚饭?”
“老师,这里的绢丝脆化太严重,我怕挂不住墨。”林听直起腰,轻声解释。 “那是借口。”
秦鉴摇了摇头,神色并不是严厉,而是一种带着惋惜的教导。他绕到林听身后,伸出手,轻轻虚按在林听握笔的手腕上方——并没有真的碰到,但那股热量让林听原本紧绷的肌肉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听儿,修复不仅仅是修补器物,更是修补那个时代留下的‘气’。” 秦鉴指着画上的寒鸦:“画师画这只鸟的时候,心里是冷的,是寂寥的。你现在的笔触太燥。你带着这现代社会的火气去补宋朝的画,墨色怎么能融得进去?” 他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净了净手,接过林听手中的笔。
“看好了。”
秦鉴俯下身。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儒雅随和的气质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旧刀,锋利、沉稳。
笔尖落下。没有丝毫犹豫,只轻轻一点、一拖。
一道枯涩的墨痕完美地嵌入了断裂的绢丝中,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生长了千年。
“全色,全的是意,不是形。”秦鉴放下笔,转头看着林听,“你要学会把自己的感官关起来。忘了外面的车声、人声,忘了你自己。当你觉得自己也是这画里的一粒尘埃时,你的手就稳了。”
林听看着那神乎其技的一笔,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崇拜。
“我记住了,老师。”
秦鉴满意地点点头,那种严师的压迫感散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温和的长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对了,上周那个《千里江山图》的特展,你去看了吗?”
“没去,人太多了。”林听摇头。
“是啊,人太多了。”秦鉴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两万多人在展厅里呼吸、流汗、拍照。那些闪光灯,每一闪都是在给古画剥一层皮。恒温系统超负荷运转,湿气还是往画芯里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排队进馆的如织人流,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世人都说文物要共享,可他们不懂,绝大多数人的‘看’,其实是一种杀。他们看不懂画里的魂,只是在消费一个打卡点。听儿,你说,让这些传世孤品在喧嚣中慢慢腐烂,真的是对的吗?”
林听站在他身后,看着老师的背影,心里那种对“体制僵化、保护不力”的共鸣油然而生。
她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也常说,文物太脆弱,人心太粗糙。
“也许……它们需要更安静的地方。”林听低声说。
秦鉴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仿佛找到了知音。
“是啊。更好的保护,往往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隔离’。但这话说出去,是要挨骂的。”他苦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这幅画的纤维分析报告还没出来,你去一趟文保科技部,催一下主管。”
离开顶层的静思斋,林听坐电梯下到了西配楼的地下室。
文保科技部。
还没进门,林听就闻到了一股速溶咖啡混杂着机箱散热的焦糊味。这种充满现代工业气息的味道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静思斋待久了,她的嗅觉被“养”刁了。
推开门,屋里乱得像个网吧。
“那个……沈主管?”林听对着一堆显示器后的人影喊了一声。
“哎!在!”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猛地从转椅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翻了桌上的外卖盒。
沈星河扶正眼镜,看清来人是林听后,原本就有些局促的脸瞬间涨红了。 “林、林助理。”他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块干净的桌面,“你是来拿《寒鸦图》数据的吧?稍等,马上就好。”
林听点点头,站在离那一堆杂乱线缆一米远的地方。
沈星河一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林听。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满是机油味和灰尘的办公室里,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报告出来了。”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沈星河拿起来,却没急着递给林听,而是皱着眉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林助理,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林听走近了两步。
“你看这个光谱分析。”沈星河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这幅画右下角的印章,虽然肉眼看着是宋代的朱砂印,但在高光谱扫描下,它的反射率峰值在700纳米波段有个微小的偏移。这个偏移量……通常出现在清代以后合成的洋红颜料里。”
林听愣了一下,接过报告细看。
“你是说,这方印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可能是后人补盖的,或者是清代重新装裱时修复过的。”沈星河挠了挠头,语气很诚恳,“但我查了修复记录,这幅画在清宫内府没有重裱记录。所以……我觉得有点怪。你要不要跟秦老师说一声?”
林听看着那组枯燥的数据,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秦鉴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笔补色,以及他关于“气韵”的教导。
“数据有时候会受环境光影响吧?”林听淡淡地问。
“理论上是会,但我校准了三次……”
“秦老师看过这幅画。”林听打断了他,语气礼貌却疏离,“老师说,这方印的气韵是开门的,印泥的油性也符合宋代的特征。机器毕竟是死的,有些岁月的包浆,光谱仪未必读得准。”
沈星河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什么,但看着林听那双笃定且冷淡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圈子里,秦鉴的眼就是金科玉律。他一个搞技术的,说出来的话分量太轻。
“行,那以秦老师的判断为准。”沈星河把报告装进文件袋,递给林听的时候,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东西。
“那个……给你。”
林听低头一看,是一盒蒸汽眼罩。
“我看你每次来,眼睛都红红的。”沈星河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笑得有点憨,“静思斋那种修微观的活儿特费神。这个中午休息时候戴十分钟,挺管用的。” 林听拿着那盒眼罩,有些意外。
在静思斋,秦鉴教她的是如何忘我,如何为了文物燃烧自己;而眼前这个甚至有些邋遢的技术男,却在提醒她休息。
“谢谢。”林听收下眼罩,语气稍微软了一些,“走了。”
回到静思斋时,秦鉴正站在案前调色。
“老师,报告拿回来了。”林听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技术部那边提了一嘴,说印章的光谱数据有点异常,怀疑有清代颜料成分。”
秦鉴手里的动作连停都没停。
“技术部那帮孩子,懂什么叫层析吗?”秦鉴淡淡地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宋代的印泥讲究用艾绒和蓖麻油,几百年下来,油性渗透到纸背,和后来的装裱浆糊产生化学反应,光谱偏移是常有的事。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数据……那就是呆子。”
他转过身,看着林听:“听儿,你要记住。机器只能看到皮,人才能看到骨。你的眼睛是用来通神的,别被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困住了。”
林听看着老师自信而睿智的面容,心里的那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是,我明白了。”
她将那份写着异常数据的报告随手压在了最底下,然后重新拿起画笔,沉浸在秦鉴为她编织的那个纯粹、安静、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古老世界里。
而那盒蒸汽眼罩,被她放在了更衣柜的最深处,和那个充满机油味的技术部一起,被隔绝在了静思斋的红木门外。
第三章
十二月初,京州的社交圈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荣宝斋的年度私人鉴赏会。 这种场合,与其说是鉴宝,不如说是名利场的斗兽。水晶吊灯的光线被调得暧昧而昏黄,穿着定制礼服的男男女女手里晃着香槟,嘴里谈论着宋瓷的釉色,眼睛却在瞟着彼此手腕上的表和脖子上的钻。
林听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觉得这里比充满了福尔马林味的实验室还要让人窒息。
她今天是被秦鉴带出来的。秦鉴说:“听儿,总在静思斋里待着不行,要见见人气。”
林听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裙,高领裹住修长脖颈,未佩任何首饰,墨发松松挽起。置身珠光宝气间,她素净如一尊未上釉的素胎瓷——清冷,峭拔,却拥有让人无法移目的存在感。那是一种被时光淬炼过的美:肤色在昏光下泛着冷调的瓷白,眉眼却浓丽如墨笔勾描,眼尾微扬,琥珀色瞳仁静邃似古井;鼻梁秀挺如峰,唇色极淡,像雪地里半瓣褪色的樱。所有线条都干净利落,毫无冗余的修饰,偏偏组合成惊心动魄的画卷。她只是静静站着,周遭浮华的喧嚣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琉璃隔开,她自成一片寂静的山水。
秦鉴正在不远处和几位博物馆馆长寒暄。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立领衫,在一群西装革履中显得格外清贵。
“哎哟!这不是秦老吗!”
一声洪亮、甚至带着点破锣嗓子的大喊,瞬间震碎了宴会厅里那种刻意营造的优雅低语。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皱眉回头。
大门口,一个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敦实,有点微胖,圆圆的脸上挂着毫无顾忌的笑容,额前发际线已显著后退,露出锃亮宽阔的脑门,仅存的头发被精心梳向一侧,勉强遮掩着贫瘠的疆域。最要命的是他的打扮——一身亮紫色的定制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贼光,脖子上挂着一块分量惊人的玉牌,手指上还戴着一枚硕大的老坑翡翠戒指。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保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硬是把这场高端酒会走出了煤矿剪彩的气势。
谢流云。京州近年来风头最劲的能源大亨,也是古玩圈里著名的“散财童子”。 “俗不可耐。”林听身边的一位贵妇用扇子掩着嘴,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秦鉴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淡然。
“秦老!我想死您了!”谢流云几步窜到秦鉴面前,伸出那双戴着大戒指的手,也不管秦鉴愿不愿意,一把握住秦鉴的手使劲晃了晃,“上次去您那儿求字,您不在,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啊!”
秦鉴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谢总客气。静思斋是清修之地,怕谢总去了嫌冷清。”
“哪能啊!我就喜欢您那儿的墨香味儿,闻着心里踏实!”谢流云哈哈大笑,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看猴戏一样的目光。
突然,他的笑声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秦鉴的肩膀,落在了后面的林听身上。
林听正端着一杯苏打水,神色淡淡地看着窗外。黑色的长裙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美得像是一笔锋利的侧锋。
谢流云愣了一下。他在生意场和欢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或妖艳或谄媚的脸,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干净到近乎锋利的美。
就像他第一次在拍卖会上见到那只宋代的影青瓷瓶,虽然不懂行,但那种没来由的敬畏感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是……”谢流云收敛了那副咋咋呼呼的做派,声音竟然难得地放轻了。 “我的学生,林听。”秦鉴侧过身,挡住了谢流云一半的视线,语气平淡,“听儿,这位是鸿源集团的谢总。”
林听转过头,礼貌性地微微颔首:“谢总。”
她的声音很冷,眼神清澈却疏离,仿佛谢流云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紫色西装在她眼里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谢流云却觉得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握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略显粗糙、指甲修剪得也不太精细的手,鬼使神差地在西装上蹭了一下,没敢伸出去。
“林小姐……也是鉴定师?”谢流云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
“在学。”林听惜字如金。
“那正好!正好!”谢流云像是献宝一样,费劲地从脖子上把那块沉甸甸的玉牌摘下来,“林小姐给掌掌眼?这是我上周刚收的,那是花了老鼻子的钱,卖家说是乾隆爷戴过的!”
周围的人群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那块玉白得发惨,雕工繁复得让人眼晕,一看就是潘家园的地摊货色,也就谢流云这种冤大头会当成宝。
秦鉴看都没看那块玉,只用余光扫了扫周围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刚想开口替林听挡回去,却听见林听开了口。
“能看吗?”林听问的是秦鉴。
秦鉴顿了顿,点点头:“既然谢总有雅兴,你就看看吧。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林听放下水杯,没带手套,只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玉牌的边缘,举到灯光下。
谢流云一脸期待地凑过来,那种混合着古龙水和烟草的味道直冲林听的鼻腔。林听微微皱眉,身体后仰了一点。
只看了三秒。
“这是青海料,不是和田籽料。”林听把玉牌递回去,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透闪石含量不够,结构太松。而且,这上面的‘御制’款识,是用电脑排版后激光微雕的,笔锋没有刀味儿。”
全场一片死寂。
大家都知道这是假货,但在这个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圈子里,没人会当面打财神爷的脸。大家都等着看谢流云恼羞成怒。
谢流云拿着玉牌,愣住了。他看了看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听。
“你是说……我被人坑了?”
“是被坑了。”林听点头,“这东西成本不超过两千块。”
周围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鉴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听儿,怎么说话呢?谢总这叫千金买马骨,是收藏家的一番情怀……”
“哈哈哈哈哈!”
谢流云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打断了秦鉴的话。他一点没生气,反而把那块玉牌随手往兜里一揣,看着林听的眼神亮得惊人。
“好!说得好!”谢流云竖起大拇指,“林小姐,你是第一个没把我当傻子哄的人!那些人……”他指了一圈周围衣冠楚楚的人群,“明明看着我买假货,一个个还夸我有眼光,背地里骂我土鳖。只有你,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那种热切让林听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林小姐,就冲你这份真,我谢流云交你这个朋友了!”
“谢总客气了,职业习惯而已。”林听淡淡地回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秦老!”谢流云转头看向秦鉴,脸上满是精明的光,“您这徒弟,厉害!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老学究强多了。那个……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博物馆的事儿,要不咱们再聊聊?只要您肯挂帅,林小姐肯来帮忙,钱不是问题!”
秦鉴看着谢流云那副急切的样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谢总,建博物馆不是小事,那是文化的传承,不是光有钱就行的。况且听儿还年轻,还需要在静思斋沉淀……”
“就是因为年轻才要有平台嘛!”谢流云急了,“您放心,我绝不干涉专业的事!我就出钱,出地!我就想让这些宝贝有个家,也想让自己……”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也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俗。”
秦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他的诚意打动了。
“罢了。”秦鉴叹了口气,“谢总既然有这份心,改天来静思斋细聊吧。” “得嘞!”谢流云喜出望外。
晚宴结束时,京州下起了夹着雪的冷雨。
秦鉴的司机把车开到了门口。林听扶着秦鉴上车,正要自己坐进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姐!等等!”
谢流云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雨水打湿了他那身昂贵的紫西装,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个……给你的。”谢流云把袋子塞进林听手里。
林听低头一看,不是什么名贵首饰,而是一双平底的羊皮软靴。
“刚才在里面看你总是偷偷动脚踝,肯定是被高跟鞋磨破了吧?”谢流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得憨厚,“这鞋我让司机刚去买的,不知道尺码对不对。” 林听愣住了。
在静思斋,秦鉴关心她的手,因为那双手能修文物;关心她的眼,因为那双眼能鉴真假。
但从来没人注意过,她在这种社交场合为了配合礼仪穿的高跟鞋,正把脚后跟磨得生疼。
“谢谢。”林听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嘿嘿,客气啥!回见啊!”谢流云挥挥手,转身冲进了雨里。
车门关上。
车厢里充满了暖气和秦鉴身上那种干燥的沉香味道。
秦鉴坐在阴影里,手里慢慢盘着那串珠子,目光扫过林听膝盖上的纸袋,眼神微冷。
“听儿。”
“老师。”林听回过神。
“谢流云这种人,满身铜臭,最擅长的就是用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秦鉴的声音平缓而冷静,像是在剖析一件文物的病理,“他接近你,是因为你身上的书卷气是他花钱买不到的装饰品。你要守住本心,别被这些俗世的糖衣炮弹迷了眼。”
林听低下头,看着那双羊皮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老师。”
“嗯。你知道就好。”秦鉴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夜色。林听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脚后跟的疼痛钻心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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